序章 听闻
2026 年深秋的阳台
朋友走光的时候是九点过一点。
最后一个走的是马骏。马骏喝多了,一只手扶着电梯门,一只手拎着给小孩带来的纸袋。纸袋里东西已经拿出来了,只剩一张皱了的发票和两张彩纸。他下电梯时回头看了远舟一眼,说一声"啧",没说别的。
电梯门合上。轿厢往下走,钢缆在墙里响了一声。走道里灯还亮着,过两秒灭了一格,再过两秒又亮。是感应灯。隔壁 1402 的门缝下面有拖鞋声,停一下,又没了。电梯厅里留着一股酒味和蛋糕奶油味。
远舟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马骏穿歪的拖鞋拨正,把门反锁了。防盗链扣上去,铁链轻轻碰了一下门板。
客厅里灯没全开,只开了一盏吊灯的两个圆。光落在茶几上,边上暗下去。地板上散着几只纸杯,有的杯口被捏扁,有的里面还剩半口茶。桌上半瓶剩的二锅头,瓶盖找不到。旁边是一只塑料花,红的,外面裹一层亮纸,是不知道谁带来的礼物——他没拆。
餐桌上还有一截蛋糕刀,白色奶油干在刀刃上。蛋糕盒盖子翻在椅子下面,上面印着一只小熊。远筝走前说盒子别扔,小孩以后可以装积木。远舟当时点了头,没去捡。
茶几边角有一团红绳,应该是中午抓周用过的那一根。红绳绕着一只小银镯,镯子小,扣子没扣紧,压在一本翻开的相册上。抓周盘已经收了,算盘、毛笔、听诊器、银行卡都放回抽屉,只剩那根绳子落在外面。赵一鸣下午还拿手机拍,说小孩抓了毛笔又抓银行卡,以后不是搞文化就是搞钱。陈浩宇在旁边说,现在小孩抓 U 盘才对。
没人接这句。桌上那只旧 U 盘后来被小孩碰到地上,苏敏弯腰捡起来,放进笔记本旁边。
沙发上苏敏的笔记本摊开着。封面起了毛边,是她从深圳带来的那本 Moleskine,黑皮,橡皮筋松了一半。里面记着女儿的喂奶时间、体温、屎尿色,也记着今天来的人名:马骏、远筝、赵一鸣、老陈、顾雅琴。顾雅琴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勾,是红包已收。苏敏做事一直这样,账清楚,物也清楚。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小孩的纱布巾,黄边,湿了一角。地垫上有一个会唱歌的塑料鸭子,刚才被谁踩了一下,已经不响了。空气里混着奶味、酒味、湿纸巾味,还有一点桂花味。桂花味不是屋里的,是窗外小区下面吹上来的。
苏敏在屋里。卧室门虚掩着,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她在哼一首粤语童谣。词不全,调子断了几次又接上。
> 月光光,照地堂。 > 年三十晚,摘槟榔。
她从前在深圳,听她外婆唱过。来杭州后很少唱。女儿哭久了,她才会哼几句。她的粤语不硬,也不软,尾音落得轻,像水杯放在桌上。
远舟在客厅里站了大约半分钟,没走过去。他把茶几上一个倒了的纸杯扶起来,杯底湿,粘着一圈茶渍。他又放下。厨房水池里一堆杯子还没洗,水龙头没关紧,滴一声,再滴一声。
他从茶几上摸出烟,从烟盒里磕出一根,把打火机塞进裤兜,推开纱窗,到阳台上。
九月底的杭州还没真冷,但晚上是有了凉意的。十九度,手机天气页上写着。阳台朝南,十四楼,能看见远处的山轮廓。山下是未来科技城,几栋写字楼通顶亮着,蓝白光,一格一格,像没关的服务器机柜。再远的城市是雾,雾把灯吃掉一半。
小区下面有人收折叠桌。铁腿合起来,咔一声。另一个单元有小孩在哭,被大人抱进电梯,哭声跟着门缝收窄。楼下路边的外卖车骑过去,电机声很轻,尾灯红了一下。
阳台角落有一只塑料凳,蓝色,苏敏用来晒鞋。凳脚上缠了一圈透明胶。旁边是一盆桂花,叶子枯了半边。是搬家时苏敏买的,开过一茬,今年没浇。今天朋友看见了,说这盆没救了。远舟当时没接话。
栏杆是金属漆,冷的。风从两栋楼中间穿过来,打在纱窗上。纱窗边角有一点灰,手碰一下就黑。
他点烟。打火机第一下没出火,第二下出。火苗被风压低,他用手挡了一下。烟头红了一下。
烟是 Marlboro 软红,二〇〇七年在上海开始抽的那一种,二十年没换。这些年烟涨过两次价。便利店换过老板,烟柜从玻璃柜换成电子屏。他还是抽这个。
他靠着栏杆站着。左脚踩着拖鞋,右脚还是客厅里的袜子,刚才出门急,只穿了一只。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背,袜口有一小块奶渍,是下午抱女儿时蹭上的。
他抽了两口,烟灰没有落。不是焦虑那种快抽。
是琢磨事时的那种烟。
——
父亲也是这么抽烟的。
父亲抽烟的时候不说话,左手食指中指夹烟,烟头朝掌心扣。那是九十年代工人的习惯,怕风。父亲在厂里说一不二,回家不响。母亲管着家里所有的事,包括他的零花钱、他的成绩单、他的衣服。父亲只管单位,单位说什么他就照做。一直到二〇〇四年单位没了。
远舟小时候去过父亲的车间。门口有一块蓝牌子,漆掉了两角。里面油味重,地上有黑色的轨迹,推车走久了留下的。父亲穿蓝布工作服,袖口卷起来,胸前别一支圆珠笔。有人喊他"林师傅",他应一声,把烟夹到耳朵后面,腾出手去拧螺丝。
那时父亲的烟便宜,软包皱在裤兜里,一摸就是一包碎烟丝。下班回家,母亲嫌他身上味重,让他先去阳台吹一吹。父亲就站在旧房子四楼的阳台上,手搭栏杆,看楼下卖豆腐的人收摊。远舟在客厅写作业,回头能看见父亲的侧脸,烟从鼻子里出来一点,又散了。
一九九八年那次发工资晚了,家里吃了三天青菜挂面。父亲也站在阳台上抽烟。母亲在厨房切菜,刀碰砧板,一下接一下。远舟在饭桌边背英语单词,背到 umbrella,卡住。父亲隔着阳台门说,伞,雨伞。声音不大。
二〇〇四年单位没了,父亲的烟抽得更短。烟头常常只剩一截滤嘴。烟灰缸换成了一个缺口的搪瓷杯,白底红字,原来是厂里发的。母亲把杯子拿去倒灰,倒完还要冲两遍,嫌味道粘在瓷上。
父亲二〇二〇年走的。六月。
走前那阵子,反过来要远舟点烟。父亲手抖。第一根烟掉在地上,第二根远舟才点上。病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梅雨天,树叶一直湿。护士来过一次,说不能抽。父亲把烟夹着,没再吸。烟自己烧到一半,灰弯下来,断在床边的纸杯里。
远舟今年四十岁。他自己学抽烟是二〇〇七年到了上海以后。那时住漕河泾边上一间隔断房,窗外是空调外机,晚上热,开窗也热。他在楼下便利店买第一包 Marlboro 软红,收银员找他两枚硬币,扔在玻璃台上,叮当两声。
他把烟头摁在桂花盆边的烟灰缸里。陶瓷的,是苏敏从深圳带来的一个老物件,淡蓝。烟灰缸里只这一根。烟灰断成两截,一截贴着缸壁,一截压在底部。
他没回屋。
屋里水龙头还在滴。卧室里的童谣停了一下,又接上半句。楼下有人喊了一声"电梯等一下",声音被风吹散。
——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iPhone,黑色,背面有一条划痕,是去年女儿出生那天他抱孩子从车上下来手忙脚乱碰的。那天医院门口下雨,雨棚下面停满车。他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拿包,手机从裤袋里滑出来,擦着车门落到地上。屏幕没碎,背面多了一条浅痕。
屏幕亮。人脸识别慢了半拍。他把手机往上抬一点,解开。
通讯录。
最近联系人最上面一行是马骏。马骏刚才打过一个电话,说车到了。第二行是苏敏,备注是"苏敏",没有昵称。第三行是妈。第四行是远筝,第五行是陈浩宇。再下去是方旭东。方旭东的头像是一张旧讲台照片,灰蒙蒙的,是同学群里截下来的。再下去是几个杭州的合伙人和孙鹏飞——孙鹏飞那个号码他没删,也不联系。
他往下滑。
通讯录按字母排。A 是阿里巴巴客户端的客服,B 是百度的什么人,C 是陈浩宇——其实陈浩宇早就该上"陈",但他设的备注是"老陈",所以在 L 字头那一栏。D 有两个地产中介,都是 2015 年买房时留下的。E、F 没人。G 三个,是杭州做投融资的几个。H 几个,徽州人,做民宿的,做茶叶的,还有一个卖歙砚。J 一个老同事。K 没人。
风吹过来,屏幕上有一点水汽。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抹出一条亮印。
到 L。
L 的最上面是"老陈",再下面是"老方"(方旭东),再下面是"老马"(马骏),再下面是"老赵"(赵一鸣)。老赵的头像是他儿子的照片,孩子穿足球服,站在草地上,比女儿大很多。
他没停。
往下。
M 是苏敏的妈。备注后面有一个括号,写着"深圳"。N 没人。P 有一个培训机构负责人,Q 是钱律师,R 没人。S 下面的人很多,苏敏、苏敏公司一个行政、上海房东、上海修空调的师傅。那个师傅早换号了,拨过去是空号,远舟也没删。
他滑得很慢。拇指停一下,又往下挪半格。屏幕边缘映着阳台灯,白的一条。
到 X。
小写的灰字母贴在左边,像纸上的铅笔印。下面是几个同学,几个客户,两个名字已经不认识。再往下,有一个没有字头的号码。
未备注。
十一位数字。一三九开头。
号码中间有两个 0,尾号不顺。不是靓号。像很多年前营业厅里随手拿的一张卡。
是合肥的早号段。也可能是上海,也可能是别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存进去的。
烟已经摁灭了,手上还是有味。拇指悬在那一行上面,没有碰到屏幕。屏幕自动变暗一点,他又轻轻碰了一下空白处,让它亮回去。
他停在那条号码上,三秒。再半秒。再一秒。
阳台外一辆车倒进车位,倒车雷达叫了三下。楼下有人咳嗽。屋里女儿翻身,床垫很轻地响。
他没点开。
他往下滑了一下,到通讯录尽头。尽头下面是一片空白。再往上拉,回到最顶上。屏幕里还是"未备注"那一行。
他按了一下侧键。屏幕熄。
黑屏里映出他的脸。眼角的细纹。鬓边白了三两根,前两天剪过头发剩下的。下巴上有一点胡茬,今天下午刮得急,漏了一块。
他在黑屏里看见自己,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那张脸暗下去,只剩阳台灯的一点反光。
——
二〇〇二年冬,黄山下了第一场雪。
屯溪一中老教学楼三楼东头是高二(4)班,西晒,但早晨晒不到。楼道尽头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流动红旗轻轻动。红旗边上贴着上个月月考光荣榜,纸被潮气拱起一角。
早自习第三节铃响过了五分钟,玻璃窗结了薄霜,外面是白的。操场上雪积到十厘米,扫帚扫了三次才让上操,第四节体育课改室内自习。司令台前面堆了几条黑泥,扫雪的人把雪推到跑道边,没推干净。
教室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排湿脚印。每个人进来都跺两下,雪水带进来,地面一块灰一块黑。讲台旁边放着一只煤炉,学校说不许烧,早上还是有人偷偷点了一会儿。煤味混着粉笔灰,教室里闷。
高二(4)班六十一个人,每张课桌上摊着一本数学,或者一本英语,或者一本物理。有人把英语单词抄在手背上,手背冻红。有人把早餐的烧饼夹在书下面,油印透半页。后排靠窗有个空位,桌面上没有书,只有一条尺子和一只旧铅笔盒,是上个转走的学生留下的。
远舟课桌上摊着的是物理。龙门书局《王后雄》,封面被翻得起皮,书脊裂开,用透明胶贴了三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的是解析。纸边发黄,边角卷起来。
他左手转着一支笔。蓝色塑料杆,笔帽磕掉一块。笔芯快没了,写出来有时断,有时又一下很重。他右手压着书,食指指甲边有一道小口,是早上拉书包拉链划的。
他面前的课桌是木头的,一层叠一层刻字。最早是哪一届刻的不知道。中间一道深刻是周杰伦三个字。他课桌前面那个同学叫小胖,刻的。小胖刻完还拿铅笔灰涂进去,说这样醒目。再下面有人刻了"我"字,没刻完,停在那。桌角有一个圆洞,像圆规扎出来的。洞里塞着一小团纸。
他没看那些字,他在看《王后雄》最后一页第七题的解析。
题目是力学的滑块。第七题他做错了。参考答案第二行有一个受力方向,和他草稿纸上画的不一样。他把草稿纸翻过来,又画了一遍。斜面、滑块、箭头、摩擦力,铅笔线压得很深。
窗外有人扫雪,扫帚拖过水泥地,沙沙响。教室后面马骏在吃硬糖,糖纸在他手里响了两声,被方旭东从讲台上看了一眼。马骏立刻把糖塞进袖口,低头读英语。
墙上的钟慢了两分钟。下面铃响过了五分钟。再过两分钟早自习就完了。
教室门又被推开了一次。
第一次是早自习开始前马骏从厕所回来。第二次是十分钟前数学课代表来交作业,怀里抱着一摞练习本,差一点撞到门框。
这是第三次。
他没抬头。
门口先进来的是班主任方旭东。方老师穿一件深灰色羊毛衫,左袖口磨得起球,那件衫他从去年穿到今年。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拎一个深绿色的塑料保温杯,杯盖上有一道白色裂纹。
方老师鞋底带着雪水,进门时在门垫上蹭了两下。他没敲黑板,也没咳嗽,只把保温杯放到讲台上。杯底碰讲台,闷一声。
教室里读书声低下去一点。前排有人抬头,马上又低下。数学课代表从本子堆里抽出一册,递到讲台边。方老师摆一下手,没接。
他身后跟进来一个人。
远舟先看见的是颜色。
紫色。深紫,连帽。羽绒服不新,袖口已有一点磨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截短短的黑绳。衣服下摆沾了一点雪水,颜色比别处深。她手里提一个蓝黑色书包,书包带子太长,垂到膝盖边。
不是屯溪一中的校服。
他翻过去一秒才抬头。
紫色的人站在方老师斜后面,没说话。头发剪到肩膀,乌黑,有点散,一只耳朵露出来。冷,鼻头红。她鞋尖上有雪,化开后在讲台旁边留了两个小水印。
教室里有几个女生抬头看了一下,又低下去。小胖手里的笔停住,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黑点。后排有人轻轻笑,被同桌撞了一下胳膊。马骏在远舟后面捅了他一下,指节碰到他的背。
远舟没回头。
方老师扫了一眼教室。
"新来的,徐若溪。"
方老师就说了这五个字。然后他看了一眼后面那个紫色的人。
"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空着。"
紫色的人点了一下头,走过去。她走得不快。脚步踩过湿地面,鞋底带出一点响。经过第一排时,一个女生把书往里收了收。经过讲台边的煤炉时,她偏了一下身,没碰到炉子。
她经过远舟那一排的时候,远舟低下去看自己的物理书。他看见书页上第七题的答案,字一行一行,全都在,笔尖却停住。他没再抬。
她从他左边过去。羽绒服袖口擦过课桌边,发出很轻的一声。那股冷气跟着过去,不像教室里的闷煤味。更像楼道口的雪。
他听见她拉椅子。木椅腿划地板,吱一声。
他听见她坐下。
他听见她把书包放下,拉链开了一下,又合上。铅笔盒放到桌上,啪一声,很轻。后排窗户被风推了一下,玻璃动了动。
方老师在讲台上翻了翻名册,用红笔写了两下。然后他拿起保温杯,说:"继续。"
读书声又涨起来。英语、语文、物理题的翻页声混在一起。走廊里别的班在背《滕王阁序》,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有人拖长音,被老师敲了一下门。
早自习剩下的二十分钟,远舟在物理书第七题的解析上画了三个箭头。第一遍画得太长,穿过了字。第二遍画得太短,只到公式边。第三遍画在空白处,箭头比答案多。
他把错题本打开,写下日期。笔芯断墨,他在草稿纸边上划了两道。字写得比平时小。
他记住的不是脸。
是颜色。
——
铃响了。
下课。
教室里一下子吵起来。椅子腿刮地,书本合上,后排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说闷死了。冷风灌进来,前排女生叫了一声,让他关上。走廊里有人跑,鞋底踩着水,啪嗒啪嗒。
马骏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看啥呢?"
远舟把书合上。
"看题。"
马骏笑了一下,嘴里还有糖,含混地说:"看题看成这样。"
远舟把笔帽扣上,没接话。
马骏从桌肚里摸出搪瓷杯,说去接水。杯子外面印着一只熊猫,耳朵掉了漆。他从过道挤出去,撞到小胖的椅背,小胖骂了一句。教室里有人问新同学从哪来,声音不大。有人说可能是祁门,有人说休宁。方旭东已经走了,讲台上只剩粉笔灰和半截粉笔。
远舟也站起来,背着书包,往门口走。
他经过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的时候,没看那张课桌。桌上放着一本语文书,一只蓝黑色笔袋,还有一张临时饭卡。饭卡上贴了白纸条,姓名那栏还空着。学校刚换不久,很多人吃饭还会忘记刷卡,食堂阿姨在窗口贴了三张红纸提醒。
紫色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帽子耷下来。袖口那一点磨白,在窗边光里更明显。
远舟从门口出去,走到楼梯口。
楼梯间冷。窗户没关,雪从外头扫进来一点,落在台阶边上。楼梯扶手是铁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暗色。墙上贴着"上下楼梯靠右行",下面被人用圆珠笔添了一句"不靠也行",又被老师拿涂改液盖住。
他在窗户口站了一会儿,把书包带子往上扯了扯。书包里物理书压着英语书,很重。下面操场上有人在铲雪,铲子碰到水泥,哐一声。雪堆旁边有几个男生拿手搓雪球,刚搓起来就被体育老师喊住。
楼梯上来另一个班的女生说:"今天冷死了。"
另一个说:"新来的那个谁啊?"
"不知道。"
"羽绒服蛮好看的。"
远舟听见了。
他没回头。
他下楼。二楼楼道里有食堂蒸包子的味道,热气从楼梯口往上冒。有人拿着磁卡饭卡跑过去,鞋带散了也没停。广播里放了一段不成调的音乐,喇叭有杂音。
他走到一楼,外面白得刺眼。他把校服拉链拉高一点,跨过门口那摊雪水。
——
阳台的烟摁灭了。烟灰缸里只这一根。
屋里苏敏的童谣停了。
她在卧室里轻声说话:"过来抱一下女儿。她睡不踏实。"
声音不大,是给他听的。
远舟把手机放进裤兜,纱窗推开。纱窗槽里有一点灰,他手指蹭到,拇指上一道黑。他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走进客厅。
客厅地板上还散着几只纸杯,茶几上塑料花歪了。蛋糕刀还在桌上,奶油干成薄薄一层。红绳从相册边滑到地板上,和一小截透明胶粘在一起。他没收,从客厅穿过去。
厨房水池里是没洗的杯子。水龙头还在滴。冰箱上贴着一张产检时留下的便签,边角翘起来,上面写着一个很早的日期。苏敏一直没撕。
茶几上是女儿的奶瓶,奶嘴朝下扣着。旁边有一只安抚奶嘴,透明的,落在纸巾盒旁边。纸巾盒上压着今天收到的红包,几个信封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只写着"平安喜乐"。
卧室门虚掩。
灯调到最暗那一档。苏敏背对着门,肩薄。她头发随手扎在后面,掉了几缕在颈边。女儿在她怀里偶尔扭一下,小拳头攥着自己的衣领。小孩脸颊上有一点口水印,眉毛淡,嘴角动了动,又停。
苏敏没回头。
她把小毯子往上拢了一下。
远舟走过去,从她怀里把女儿接过来。
女儿比去年沉多了。他换了一下手,把她抱稳。
他垫高小毯子,把她靠到自己肩窝。女儿的呼吸贴着他锁骨。慢的。小手松开一点,又攥住他 T 恤领口。刚才抓周用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缠到小毯子边上,一小截露出来。
苏敏揉了一下眼睛,仰头靠回床头,说:"今天累着了。"
"嗯。"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底只剩一点。她下床,拖鞋拖了一下地板,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把地上的一只纸杯捡起来,放到茶几边,没有再收别的。
远舟在床边坐下。
卧室窗帘没拉严,缝里漏进一条外面的白光。床头柜上有半杯温水,一只体温计,一包湿巾。苏敏的手机扣在柜面上,屏幕朝下。女儿在他肩上蹭了一下,呼吸还是慢的。
他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七。
厨房里水声响了一下,又停。杯子碰到台面,清脆一声。小区下面的车库门开了,低低地震了一下,随即合上。
他没再想起阳台上那个未备注的号码。
也没有不想起。
1.1 一九九八年初秋
> 卷一 少年得志
新安江上的雾还没散。
远舟从家门出来推自行车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秋天来得早,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细雨,老街石板路是湿的,反着光。江面上雾压得低,过了江几十米才看见对面山的影子。屯溪的初秋就是这样,江雾要十点钟之后才慢慢退。
老街口的大喇叭还在放新闻。播音员说防汛抗洪精神学习。八月份的大水从湖北漫到江西,皖南这边没成重灾,但学校上个月还在组织捐款。喇叭后面接的是一段民乐,《彩云追月》。远舟骑车经过新华书店玻璃门,玻璃门里贴着"暑期好书推荐——五角丛书"。书店还没开。
新校服蓝白夹克,料子涩,袖口翻了两道还盖住手指。远舟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把袖口推到肘弯。自行车是父亲单位发的二八大杠,永久牌,黑漆,链条上个月油过。坐垫他够不到,骑的时候只能站着。
车把右边的刹车皮松,捏下去有一截空。他出巷口时压了一下,车铃自己响了半声。巷口卖油条的锅还热着,油烟从棚子下钻出来。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拿着搪瓷缸买豆浆,缸口缺了一块。
他书包里装着新发的练习本、暑假作业、一个铁皮文具盒。文具盒是母亲前一天晚上从抽屉里拿出来的,盖子上有一块磁铁,合上去"嗒"一声。里面两支铅笔,一支圆珠笔,一块橡皮。橡皮是白的,外面蓝纸套还没拆干净。
校门口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最上面一张红纸写着迎接新学期,下面一张白纸写着"学习抗洪抢险先进事迹"。白纸被雨打皱了,边角贴着两条透明胶。门卫拿竹扫帚扫水,扫到门槛外,水又回流一半。
——
学校在长干路再过去两条街,叫屯溪二中。初一三班在新教学楼二楼东南角。
七点四十,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远舟把书包搁在第三排靠窗那张桌上。学籍号写在黑板下面一张纸上:林远舟,01。
教室门是木门,外面挂一把铁锁,锁没扣,垂在那里。墙上新刷过白灰,靠近窗台的位置已经有几道鞋印。窗户是铁框玻璃,推起来卡一下。前排两个女生在包书皮,牛皮纸铺开,尺子压着边。后排有男生把足球塞进桌肚,球面湿的,带着泥点。
桌面是木的,有上一届的刻字。中间一道深刻着"赵薇"两个字,下面一道浅刻着"小燕子"。远舟用手指顺着刻痕摸了一下,把书包打开。书包是绿军包,父亲八十年代当兵那阵子背过的,肩带磨白了。
他把文具盒放到桌面正中,盖子打开又合上。磁铁吸住,嗒一声。旁边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远舟把圆珠笔拿出来,笔帽套到后面,在新练习本第一页写下名字。林远舟三个字,占了格子的一半。
旁边的位置有人坐下。书包甩在桌上的声音很响。
"哎,你是几号?"
远舟抬头。是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生,圆脸,头发硬,校服扣到最顶上一颗。
"01。"
"我 03。"远舟"嗯"了一声。"我马骏。"
"林远舟。"
"林远舟。"马骏念了一遍,"你坐这。"
远舟没说话。马骏就坐下来。坐下来的样子是已经坐过很多次的样子。
马骏的书包是红蓝格子,拉链上挂一个塑料钥匙扣,钥匙扣里是一张小小的乔丹照片。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塞不进去,又用膝盖顶了一下。前排男生回头骂他,他笑,露出一排牙。
七点五十铃响。班主任进来,姓周,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黑框眼镜。她进门拍了一下桌子。
"安静。我点名。林远舟。"
"到。"
"马骏。"
"到。"
后面几十个名字。远舟没怎么听。他在看黑板。黑板是绿油漆的,粉笔灰落在窗台上有薄薄一层。
点完名,周老师说上午两节语文一节数学。然后她出去。马骏侧过头。
"你哪个小学的?"
"江北实验。"
"哦哦,我屯小。你成绩怎样?"
"考前三。"
马骏盯了他半秒,笑出来。
"行。我考三十前。"
他把"三十前"说得很响,像也是什么名次。远舟把练习本合上,没接。窗外操场上有人吹哨,另一栋楼的初二已经下楼排队。哨声穿过玻璃,尖一下,散一下。
——
语文老师姓姚,瘦,戴金边眼镜。她进门把课本翻开。
"第一课,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鲁迅"两个字,再写"百草园"。粉笔在绿油漆上吱了一下。
"先听老师读一遍。"
>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
她读到"碧绿的菜畦"那一段,远舟从书包里拿出钢笔,在课本边上空白处写"碧绿"两个字。他喜欢这两个字。读到"皂荚树"那一句,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操场,跑道边一棵皂荚树,叶子刚开始黄。
姚老师读课文时不看书,书摊在讲台上,手指压着页角。她读一句,停一下,粉笔在黑板边上敲两下。马骏开始还跟着看,过了半页就把铅笔放在鼻子下面夹着。前排女生忍不住笑,被姚老师看了一眼。
远舟把钢笔盖合上,又打开。笔尖新,写起来有点刮纸。他在"皂荚树"旁边画了一道线,线画歪了,又用橡皮去擦。橡皮屑粘在课本上,他用手背扫掉。纸面起了一点毛。
——
中午十一点四十下课。
食堂在学校最北头。四毛钱一份饭,菜两毛钱一勺。今天菜是干煸豆角和一勺粉条。远舟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刚扒了两口,外面走廊里有人喊:
"林远舟——"
是母亲。母亲站在食堂门外的走廊上,提一个搪瓷饭盒。她穿白衬衫深灰长裤,头发挽在脑后,发夹是一只塑料的。
她从自己学校骑车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布袋。布袋里露出一摞作文本,最上面一本夹着红笔。她鞋面上有一点泥,是路口积水溅的。食堂走廊里人多,蒸汽从窗口往外冒,她站在墙边,没有往里面挤。
远舟把筷子搁下,走到门外。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开学第一天。"
"我打了。"
"你打的够什么。"
母亲把饭盒打开。搪瓷的,白底蓝边,盖子里印一行"卫生防疫站"——是父亲单位福利那一年发的。饭盒里上层是辣椒小炒肉,下层是米饭,旁边压一个煎蛋,蛋黄是溏的。
"今天怎么样。"
"还行。"
"老师讲什么。"
"鲁迅。"
母亲点了一下头。她是中学语文老师,鲁迅是她每一届都讲的。她没多问。
远舟把饭盒接过来。
"天凉了,明天加一件毛背心。"
"嗯。"
她从口袋掏出一张五块钱塞进远舟手里。绿色,钢印还新。
"留着。"
远舟把钱攥在手心。母亲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她走得不快。
那张五块钱被他的手汗打湿一点,边角翘起来。远舟把钱塞进裤兜,又摸了一下,确认还在。母亲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窗口,没再喊他。她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下楼。
远舟回到食堂里,把搪瓷饭盒搁桌上。马骏看了一眼。
"你妈?"
"嗯。"
"你妈是不是老师?"
"屯溪师范附中。"
"哦哦。那挺好。"
远舟没接。他先扒了一口母亲带的饭,再扒一口自己打的饭。
辣椒小炒肉是热的。
后面一桌有人笑着说一句:"林远舟妈妈来了喔——"
远舟把筷子搁下,回头。
"哪个说的。"
那一桌的笑声停了。一个胖一点的男生嘿了一声,没接。
远舟看了他两秒,转回来扒饭。
马骏在旁边笑了一下,没出声。
食堂窗口有人敲盆,说后面排队快一点。铝盆碰在一起,哐哐响。远舟把学校打的粉条推到一边,先吃母亲带来的饭。煎蛋边缘焦了一圈,蛋黄没全熟,筷子戳下去流出一点。他把饭盒盖子翻过来,盖在学校餐盘上,不让热气散掉。
——
四点四十放学。远舟一个人推车出校门。
骑到老街中间,他在父亲单位门口停了一下。
这段路他从小学就熟。新安江拐一个弯,沿江的梧桐树叶子刚黄,落在路边水坑里。老街骑楼下面光线暗,店铺门口摆着竹椅,几个老人坐着看报纸。报纸头版还是抗洪,照片里一排战士扛沙袋。
父亲单位是黄山旅游集团下属一家厂,门口挂一块木牌,红底白字。门卫室门开着,门卫老郑伸出半个头看了远舟一眼,又缩回去。
厂门里面有一排平房,窗户上贴着旧报纸。平时这个点下班铃会响,人一拨一拨往外走,今天没响。门口停着两辆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绑着帆布包。水泥地上有机油印,雨水冲了一半,还剩黑边。
门口的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白纸。糨糊糊得不匀,左下角已经翘起来。
白纸上印着黑字。
"国企改革精神学习材料(第三批)。"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公告栏下面站了三个人,蓝灰色厂服,是车间里的工人。他们没说话,都在看。其中一个把烟摁在公告栏底下的水泥地上,烟蒂踩了一下。
另一个人把手背在身后,手指上全是黑油。还有一个裤脚卷着,露出一截湿袜子。他们站成一排,谁也没挡谁。公告栏玻璃上有雨点,黑字隔着玻璃发虚。
远舟看了一眼那张白纸,没看懂。他十二岁。他看不懂"精神学习"四个字下面那些"产权清晰""政企分离""压锭""减员增效"是什么意思。
他骑车走了。
老郑在门卫室里喊了一声:"小林,回去啊。"
"嗯。"
"路上慢点。"
远舟踩上车。车链条响了两下,转顺了。
——
家在屯溪老国企家属院里,从老街拐进去一条小巷。巷口陈记烧饼摊,五毛钱一个。远舟把车支在烧饼摊边上,买了一个,用手指尖夹着。咸的,里头是梅干菜。还烫。
摊主陈伯把烧饼从炉壁上铲下来,纸袋也不给,直接用旧作业纸垫着。远舟从裤兜里摸出五毛硬币,硬币边缘有点黑。陈伯把硬币往钱盒里一扔,说开学了啊。远舟说嗯。
家属院楼龄不高,一九九五年新建,六层。林家在四楼。电梯没装,爬。
到四楼,门没关。妹妹远筝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电视。她七岁,今年读小学一年级。两条羊角辫,一边歪。
电视里在播《还珠格格》第一部。这一段是紫薇唱歌,字幕一行行往上走。远筝手里拿着半块烧饼,眼睛没离开电视。
"哥。"
"嗯。"
"妈在厨房。"
远舟进自己房间,把新校服叠了,搁床头椅子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今天发的新课本,语文、数学、英语,三本,摞在桌上。
房间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旧衣柜。书桌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是去年三好学生奖状,还有一张黄山地图。地图边角卷了,被透明胶贴住。窗外是家属院的梧桐,叶子贴着窗台。
他把铁皮文具盒放在课本旁边,又打开一次。两支铅笔还在,一支圆珠笔还在,橡皮少了一角。上午擦课本时擦掉的。他把文具盒合上。
——
父亲六点过一点回来。
进门换拖鞋的声音听得见。然后是把公文包搁茶几上、把外套挂在玄关的声音。然后没声音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汤。
"开饭了。"
远筝从地板上爬起来。远舟从房间里出来。父亲已经坐在餐桌位上。父亲穿白衬衫,袖口黄了一道,灰色西裤。今年他四十岁。头发硬,左边鬓边白了几根。
餐桌上是三菜一汤。辣椒小炒肉、清炒空心菜、丝瓜蛋汤,再一碟咸菜。
母亲围裙口袋里插着红笔,笔帽露出来。她刚才一边看锅,一边批了两本作文本,红笔水在纸上还没干。厨房门口挂着一条毛巾,湿的。煤气灶上还有一点汤溢出来的痕。
母亲坐下来,把汤舀给远筝。
"开学第一天,给你们补补。"
父亲"嗯"了一声。
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烟,红梅。盒子已经压扁。他磕出一根,点上。火柴划过盒底吱一下。
烟头朝掌心扣。烟从鼻孔出。
远筝问:"哥哥今天上学怎么样?"
"没怎么样。"
电视没人去关,背景里紫薇唱完了一段,开始放下一段对白。声音不大。
母亲给远舟夹了一筷子小炒肉。
"今天饭做多了。"她说,"剩了热明天早上吃。"
"嗯。"远舟说。
母亲转向父亲:"厂里今天怎样。"
父亲:"还那样。"
母亲:"早上文件下来了?"
父亲:"下来了。"
母亲:"说什么。"
父亲:"说改制。"
母亲:"改成什么样。"
父亲:"还在研究。"
母亲:"嗯。"
母亲低头扒一口饭。远舟低头扒一口饭。
父亲的烟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烟头朝掌心扣。烟灰长了,他没有弹,直到灰自己弯下来,落在桌边的搪瓷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厂里发的,白底红字,边上有一道磕痕。
远筝扯了扯母亲衣袖:"妈,紫薇唱完了,是不是该容嬷嬷出场了?"
"你看你的。"
——
吃完饭,母亲在水池边洗碗。远舟拿了抹布擦桌子。父亲坐到沙发上,电视光照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远舟回房间。把新课本翻开,语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没读。他坐在那看了一会儿窗外。
窗外是家属院的院子。五号楼三楼那家阳台上晾着一件粉色衣服。
他听见客厅里父亲对母亲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水池那边停了一下。碗没有再响。过了几秒,母亲说了一句,也低。电视里的人在笑,笑声盖过去。远筝在客厅地板上跟着笑,笑完又问了一句谁是谁。母亲让她小声点。
远舟没去听。
他把语文书翻到第一课,用铅笔在题目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得直,比上午课本上的那一道直。姚老师让预习生字,他就在练习本上写:确凿、菜畦、皂荚、桑椹。写到桑椹的时候,椹字不会写,照着书描了两遍,第三遍才写顺。
数学书是新书,油墨味重。封底写着新华书店发行,定价三块七。英语书封面是一群学生站在草地上,头发黄的、黑的都有。远舟把三本书按大小重新摞了一遍,语文在最上面,数学在中间,英语在下面。
客厅里父亲的拖鞋声响了一下。沙发弹簧也响了一下。电视声音小了。母亲在厨房收抹布,拧水,挂回门后。家属院楼下有人推自行车进棚,铁门拉开,哗啦一声。
远舟从裤兜里摸出那张五块钱。纸币已经被攥软,边角有一点湿。他把它夹进文具盒底下,又把文具盒合上。磁铁嗒一声。
他把窗户合上。
窗缝里还进风。窗台上有一只小飞虫,翅膀沾了水,爬两下,停一下。远舟拿练习本角碰了碰,它没飞。他把练习本收回来,放进书包。
新校服叠在床头椅子上,袖子还外翻着。蓝白两色在台灯下发暗。母亲下午说毛背心,他没有毛背心,只有一件灰色旧线衣,放在衣柜第二层。他打开衣柜看了一眼,又关上。
九点母亲来敲门,说睡觉。灯熄了。
窗外是屯溪的夜。秋虫还在叫。
1.2 一九九九年的物理省一
四月某个周日,远舟在合肥。
前一天夜里十一点多,绿皮车进合肥站。周老师带他出站,站前广场还有卖茶叶蛋的,铁桶里冒白汽。招待所离车站两条街,门口挂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教育系统接待处"。柜台后面一个女的披着毛衣,翻登记本,问单位。
周老师说:"屯溪二中。"
女的抬头看了远舟一眼,又低头写字。
房间在三楼。两张单人床,一只热水瓶,墙上一个吊扇。窗帘拉不严,外面路灯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留一条黄线。周老师把明天准考证和介绍信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压在茶杯下面。
"东西别丢。"
"嗯。"
远舟把蓝色塑料考试袋搁到床头。袋口的拉链坏了一半,他用别针别住。三角板、圆规、半截橡皮、一支英雄牌钢笔、一支圆珠笔,全倒出来,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隔壁房间有人背公式,声音从墙缝里钻过来。背到"杠杆平衡条件",停一下,又从头背。
周老师洗完脸,坐在床边擦眼镜。擦完,他把眼镜架在鼻梁上,说:"睡吧。明天先看题。"
远舟把鞋摆在床下,鞋尖朝门口。
半夜楼下有人关铁门,哐当一声。他睁了一下眼,天花板上有吊扇的影子。吊扇没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老师敲门。远舟已经起来了,脸盆里水很冷。他用毛巾擦了两把脸,耳朵冻红。招待所食堂只有稀饭和馒头。咸菜装在搪瓷盘里,咸得发苦。周老师给他剥一个茶叶蛋,蛋壳敲在桌沿上,裂成一圈。
"吃完再去。"
"嗯。"
赛场是合肥某中学的礼堂。木地板,下面有暖气管嗡嗡响。一千多张课桌摆成方阵,每张桌上一张试卷、一张草稿纸、一支圆珠笔。墙上挂横幅:"1999 年全国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安徽赛区初中组复赛"。
远舟坐在第七排第四个。蓝色塑料考试袋搁在脚边。袋里是三角板、圆规、半截橡皮。他自己带的。
礼堂前排坐着合肥本地学校的学生,校服颜色不一样。有人带了电子表,放在桌角。有人把铅笔削得很尖,一排摆开。远舟前面那个男生一直转圆珠笔,笔帽掉到地上,滚到过道里。监考老师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
试卷还扣着。右上角有钢印,光一斜,能看出一圈凹下去的字。草稿纸发了两张,纸薄,背面透出前排桌子的木纹。远舟把钢笔帽拔下来,又扣回去。圆珠笔在草稿纸边上试了一下,蓝色线不断。
监考老师宣读完守则,发卷。
八点整开考。
——
题目八道。前六道都不难。压轴两道:第七题是力学的连接体加滑轮,第八题是电学的电桥。
远舟翻到最后一页,从第七题开始做。
第七题图画得小,两个木块标成甲乙,绳子跨过滑轮,题干里给了摩擦系数。远舟先把原图按在试卷边上看了一遍,然后在草稿纸中间重画。箭头从木块中心拉出去,一根向下,一根沿斜面,一根沿绳子。斜面角度他没量,直接在旁边写了 sin 和 cos。
监考老师在他课桌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又走开。
远舟没抬头。第七题画图。两根绳,一个定滑轮,一个动滑轮,两块质量不等的木块。他在草稿纸上写式子。受力分析、牛顿二定律、约束方程,三步。
第一遍式子写到一半,他用橡皮擦掉一行。橡皮太短,捏不住,擦出的屑粘在手背上。他把手背在裤腿上一抹,又从第一行写起。旁边桌子的电子表滴了一声,礼堂里有人咳嗽。暖气管还在地板下面嗡嗡响。
九点四十做完第七题。
第八题电桥。他在草稿纸上画了等效电路图,用基尔霍夫定律列了方程。十点二十做完。
这道题数字不好看。电阻有一个分数,电流表内阻也给了。远舟把分母通了一遍,分母太长,就把式子移到第二张草稿纸。第二张草稿纸右上角被圆规尖戳了一个洞,洞边翘起来。他没管。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把答案框起来,框线画了两遍。
十点二十一开始做第一题。
第一题问浮力。第二题问小车。第三题是光路图。前面几道短,他没在草稿纸上展开,只在试卷空白处写小式子。写到第五题时,前排男生举手要第二张草稿纸。监考老师走过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一声。远舟把第六题最后一问写完,翻回第七题检查。滑轮那题的约束方程他又抄了一遍,抄到答题区,字压得很低。
——
十一点交卷铃响。远舟把卷子合上,举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把卷子收走。
旁边一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他一眼,校服胸牌写着合肥某中学。男生压着声音说:
"你做完了?"
远舟没接。
他把考试袋拎起来,站起来,往礼堂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礼堂里大多数人还在埋头。
门外走廊堆着各校带队老师的包。一个老师蹲在地上抽烟,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周老师站在走廊尽头,公文包夹在腋下,看见远舟出来,把烟从旁边老师手里接过去闻了一下,没抽,又还回去。
"这么早?"
"铃响了。"
周老师看他手里的考试袋。
"都写上了?"
"嗯。"
周老师没再问。两个人沿楼梯下去。楼梯拐角贴着合肥市中学生运动会的旧海报,纸边卷起来,露出下面一层浆糊印。
——
候车室人多。
带远舟来的是物理老师周老师,三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左手拎一个公文包。他给远舟买了两个肉包子,五毛钱一个。
合肥站候车室顶上吊着四台大风扇,扇叶灰黑。风扇转得慢,把烟味和方便面味搅在一起。地上有人铺报纸坐着,报纸上印着前一天的天气。一个背蛇皮袋的男人靠着柱子睡,蛇皮袋口露出一只搪瓷缸。广播里女声报车次,先普通话,再带一点安徽腔。
周老师把两个包子装在油纸袋里,递给远舟。油纸袋上有油点,透出一块深色。
"几道?"
"七道。"
"压轴呢?"
"做了。最后一步可能错了。"
周老师没说话,又咬了一口包子。包子皮是冷的。
他咬完那口,把眼镜摘下来,镜片上有热气。他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又戴上。远舟把第二个包子掰开,里面肉馅只有一小团,葱多。他吃得快,吃完把油纸袋折成四方,塞进考试袋侧袋。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远舟在月台站着看远处货运站的灯。灯一颗一颗串成一线。
月台边一排铁轨伸出去,轨缝里有黑油。有人提着塑料桶卖矿泉水,桶上贴着红字,一块五一瓶。周老师没买,他把热水瓶里的水倒进军绿色水壶,递给远舟。水壶盖内侧有一圈茶垢。
"喝一口。"
远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茶叶味。
上车后是硬座。绿皮车,从合肥到屯溪要六个小时。周老师坐了半个钟头就睡着了,头靠在车窗。
远舟没睡。
窗子拉不上来。冷风从缝里灌进来。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
对面坐着一对母子,孩子穿红毛衣,一直拿铝饭盒敲窗台。母亲拍了他手背一下,孩子停三秒,又敲。车厢连接处有人抽烟,烟从门缝里进来。列车员推小车经过,喊:"瓜子花生矿泉水。"
周老师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一角介绍信。远舟伸手把拉链往回拉了一点。周老师动了一下,又睡过去。
火车过芜湖的时候是夜里两点,月台空,只有一个站务员举着信号灯。
远舟看着那个站务员,看到火车开走。
到屯溪时天还没亮。站台灯白,照得人脸发青。周老师在出站口把介绍信和准考证收回公文包里,拍了一下包面。
"明天照常上课。"
"嗯。"
站前只有两辆三轮车。周老师问他回不回家睡。远舟摇头。
"我去学校。"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在站前分开。远舟背着考试袋往学校走,路边烧饼摊刚开火,炉膛里一块炭红着。
——
周一早上升旗仪式。
屯溪二中操场上一千九百多个学生站成方阵。国旗升起的时候有风。校长拿稿子站在主席台上。
操场地面还潮。前一晚下过小雨,旗杆底下一圈水印。初一队伍站在东边,初三队伍站在西边,初二三班在中间偏后。马骏站在远舟左边,鞋带散了,他用脚尖踩住,不弯腰系。
升旗手拉绳子,铁扣撞旗杆,叮叮两声。国旗到顶时,风把旗面吹开。教导主任站在主席台侧面,手里拿一个话筒,话筒线拖到音箱后面。
"今天我要表扬一位同学。"
校长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我校初二三班林远舟同学,在 1999 年全国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安徽赛区,获得初中组——"
他停了一下。
"——第一名。"
操场上有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是掌声。
远舟从初二三班那一队里走出来。校服蓝白夹克,他袖口已经放下来了。脚是一双白球鞋,鞋面有泥点子。
从队伍走到主席台要穿过半个操场。水泥地上有几处浅水,白球鞋踩过去,鞋底带起一点泥。主席台台阶三层,边角掉了一块水泥。校长把奖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先低头看了一眼名字。
他上台。校长把奖状递给他。
奖状是红色硬卡,烫金字。
硬卡边角很直,拿在手里有点割手。上面盖了红章,章印一半压在"安徽赛区"几个字上。校长手指按住奖状下沿,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继续努力。"
"嗯。"
他鞠了个躬,转身下台。
回到队伍里,马骏拍他后脑勺一下。
"你牛逼啊。"
远舟没接。
——
散会后周老师在走廊喊住他。
"你父亲来了。"
远舟看了一眼校门外。
父亲站在校门外,蓝灰色厂服,手上没烟。左手抱着一束塑料花。是单位会议室里那种迎接领导用的旧花,红色和黄色的,绑了一根白丝带。
花枝是铁丝缠的,外面裹绿胶布,几处胶布已经翘起来。白丝带上原来印着字,被剪掉一截,只剩两个红边。父亲把花夹在胳膊里,右手空着。厂服袖口有一块机油印,洗不掉的那种。
远舟走出去。父亲把花递给他。
"拿好。"
父亲就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远舟站在校门口,抱着那束花,看父亲背影。
父亲走得不快。蓝灰色厂服后面,过两个路口就拐进父亲单位那条巷子。
校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看了一眼花,又看了一眼远舟。门房里收音机在放评书,声音小,沙沙的。父亲经过斑马线时,右手摸了一下裤袋,摸到烟盒,又松开。他没回头。
远舟回头看了一眼校门。马骏从教学楼那边过来,看见花,没问。马骏只是说:"走,去食堂。"
远舟跟着马骏走。塑料花他没扔,拎到食堂窗台上搁着。吃完饭再拎走。
食堂窗口今天是青椒土豆丝和冬瓜汤。打饭师傅看见那束花,笑了一下。
"林远舟,拿花吃饭啊。"
后面几个男生跟着笑。马骏把饭盒往窗口一递。
"多打点土豆。"
师傅又笑,勺子在盆里一刮,土豆丝多压了一勺。远舟把花横着搁在窗台,花头朝外。风从窗缝里进来,白丝带轻轻动。
——
中午回家路上他在巷口看见妹妹远筝。
远筝八岁,今年读二年级。她站在巷口手里拎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大白兔奶糖,三颗。
"哥。"
"嗯。"
"妈让我在这等你。"
"嗯。"
"奖状呢?"
远舟从校服里掏出来。奖状被他卷成筒,绑了一根橡皮筋。
"给你看一眼。"
远筝接过去,小心地展开。她不看字,看烫金的边。她用手指顺着烫金的边描了一圈。
"漂亮。"她说。
"嗯。"
"我给你拿。"
远筝就把奖状卷好,塞进自己的塑料袋。她走在远舟前面,两条羊角辫一晃一晃。
——
晚饭桌上有红烧肉。
母亲平时不做红烧肉。这两年厂里给副厂长以上发副食票,红烧肉的猪肉是单位副食票兑的。今天她做了一盘。
肉切得方,肥瘦分层,酱油色挂在盘底。盘子是家里过年才用的白瓷盘,边上有一圈蓝花。厨房里还有炒青菜和冬瓜汤,青菜炒老了,叶子发黑。母亲把红烧肉端上桌时,围裙角上沾着酱油。
父亲坐下来。看了一眼红烧肉,看了一眼远舟。
"不错。"
他就说这两个字。
母亲笑了一下,给远筝舀汤。
远筝拿筷子去夹最大那块肉,母亲用筷子背敲了一下她手指。
"先让你哥夹。"
远筝把筷子缩回来,看远舟。
远舟夹了一块小的,放进碗里。
"我吃这个。"
远筝马上夹了最大的,塞进自己碗里。父亲看了一眼,没说她。
父亲掏烟,红梅,从西裤口袋里。盒子已经开过了。他磕出一根,点上。烟头朝掌心扣。
火柴盒是单位发的,盒面印着"安全生产月"。父亲划了一根,没着,又划第二根。火苗亮起来时,他用手掌挡了一下。烟点上,他把火柴吹灭,放进烟灰缸。烟灰缸是玻璃的,底下压着一个小气泡。
远舟扒一口红烧肉。咸了一点。母亲做这道菜手抖了酱油。但他没说。
远筝问母亲:"妈,哥的奖状钉哪儿?"
母亲:"让他自己钉。"
远筝:"钉客厅墙上!"
母亲:"让他自己。"
——
吃完饭,远舟回房间。
他把奖状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展平,找了四根图钉,钉在床头墙上。
钉好后他退两步,看了一会儿。墙面是白的,奖状红的。
床头墙上原来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翘起来。远舟把课程表揭下来,胶带撕下一层墙皮,露出灰色水泥点。他用手抹了抹,灰沾在指腹上。奖状压上去,刚好盖住那块灰。
第一根图钉按进去不直,钉帽歪着。他拔出来,重新按。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都按到边角。红色硬卡被四个圆点钉住,微微鼓起来。
母亲来敲门。
她推门进来,手里掏出二十块。是两张十元。绿色,钢印还新。
"拿着。零花。"
远舟:"不用。"
"拿着。你爸不知道。"
她把钱搁在远舟桌上,转身出去。
远舟在桌前坐着,看了那两张钱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钱塞进去。
抽屉里有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个旧的圆规。还有今年开学母亲塞的那张五块。一共二十五。
他把抽屉合上。
窗外是屯溪的夜。家属院五号楼三楼那家阳台的灯亮着。
远舟坐在桌前没动。
过一会儿,他听见客厅里父亲咳了两声。
然后没声音了。
1.3 一九九八年的洪水
七月初,学校组织暑期社会实践。
去的是歙北山乡某村。从屯溪过去七十多公里,山路。学校包了一辆大巴。初二三个班的优秀生,每班抽十个,一共三十个学生。带队是周老师和班主任。远舟、马骏都在。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半到校。天还没亮透。
校门口停着那辆大巴,车头上贴一张红纸:"屯溪二中暑期社会实践"。红纸贴歪了,右下角被露水泡开。门房大爷拿扫帚扫水泥地,扫一下,看一下学生。几个女生把捐的衣服装在蛇皮袋里,蛇皮袋口用麻绳扎住。男生搬书,一箱《小学生作文选》,一箱旧练习册,还有几捆铅笔、本子。
周老师站在车门边点名。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点一个名字,在名单上划一笔。班主任拿着照相机,海鸥牌,皮套旧了,带子挂在脖子上。
"林远舟。"
"到。"
"马骏。"
"到。"
马骏把一袋衣服扔进车底行李舱,手上沾了灰。他在裤腿上拍两下,坐到远舟后排。
大巴是租的,破。座椅有的扶手缺了一截,靠背向后倾,绿色绒布起毛。司机是个矮个子皖南人,烟瘾大,开半小时停下抽一根。
山路晕车,马骏吐了一次。远舟没晕。
远舟靠窗坐。山在玻璃外往后走。早上六点钟山雾压得低,过一个垭口才看见远处峰头。
车窗玻璃有一条裂纹,从左下角斜到中间,用透明胶贴了三道。路边是茶园和竹林,早上的露水还在茶树叶尖。过歙县那边一个小镇时,街上店铺刚开门。卖烧饼的炉子亮着,肉铺门口一只铁钩晃来晃去。车轮压过坑,整车人往上一弹,后排有人笑。
马骏吐完回来,嘴边还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话梅,塞到嘴里。
"你不晕?"
"不晕。"
"你连车都不晕。"
远舟没接。
车上周老师拿话筒,给大家讲:
"这个村去年八月山洪滑坡。重灾。村小学塌一半,今年学生在临时板房上课。我们这次去捐书、捐衣,跟当地孩子交流。"
他顿了一下。
"另外,去年这个村,走了两个孩子。"
车上没人说话。
司机又停下抽烟。
车门一开,山里的潮气涌进来。司机蹲在路边抽烟,烟夹在指缝里,另一只手摸车轮。周老师下车看了一眼路,前面是盘山弯,弯下面一条溪沟,沟里石头白。溪边有一截断桥墩,水从桥墩边绕过去。
班主任在车里说:"不要乱跑。"
没人下去。马骏趴在座椅靠背上,看司机抽烟。
——
到村是上午十点。
村口是一座新修的水泥桥。桥不长,二十米。桥栏还白。桥下河水浅,露出大块石头。
桥头有一块水泥碑,字还没刷漆,刻着"一九九九年春重建"。旁边旧桥的石墩还在,一半歪在水里,长了青苔。河岸上堆着几根被水磨白的木头,粗的一根要两个人合抱。
校长老张在桥这头等。50 多岁,皖南口音,脸黑黝。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周老师,辛苦。"
"老张校长。"
学生们下大巴。村里围观的几个老人坐在桥头石阶上,没说话,看一眼,又转头。
进村。木房居多,屋顶是青瓦。新修的砖房零星,二十来栋,是去年重灾后政府补贴的。
有些老房子的墙根上还能看见水线,黄泥糊过一层,颜色比上面深。几户人家门口晒着玉米棒,玉米粒不整齐。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剥豆角,剥完一根,抬头看学生。院子里有鸡啄地,鸡爪在泥里刨出细沟。
村小学在村东头。一栋两层木结构。西半边垮了,房梁还露在外头,没人收。东半边外墙刷了白灰,挂一块新红牌子:
"歙北乡龙坞村小学"
红牌子上的字是新的。
红牌子下面是一排临时板房。板房墙皮是蓝白相间的铁皮,太阳一照发亮。里面摆着矮课桌,桌脚一长一短,垫了砖。窗户没有玻璃,用透明塑料布钉住。风一吹,塑料布鼓一下,又贴回去。
板房门口挂一块黑板,写着当天课程:语文、数学、自然、活动。粉笔字写得用力,有几笔折断。黑板边放着半截粉笔,粉笔头上沾了泥。
——
捐赠仪式简单。
操场是一块泥地,铺了几张草席。三十个屯溪二中的学生站一排,对面是村小学全体学生 —— 总共一百二十六个。
学生按年级站。最小的一年级在最前头,最大的六年级在最后头。
村里的孩子有的光脚穿凉鞋,有的穿解放鞋。校服颜色不统一,蓝的、绿的、灰的都有。一个低年级男孩鼻涕挂到嘴边,用袖子擦了一下。一个女孩抱着作文本,封面卷了角,眼睛一直盯着屯溪二中学生的鞋。
捐书 + 衣物 + 文具。一箱一箱搬。
远舟和马骏抬作文书。箱子底下潮,纸箱软了,抬到一半边角裂开,掉出几本书。小武过来帮忙,蹲下去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拍掉泥,码回箱里。
马骏说:"谢了。"
小武点一下头。
老张校长讲话。他不长,三分钟:
"屯溪二中的孩子来看我们。谢谢。"
他鞠了一个躬。
学生们鼓掌。
班主任举起海鸥相机,叫大家靠近一点。屯溪的学生站后面,村小学学生站前面。太阳从云后出来一下,照得人眯眼。快门咔嚓一声。拍完,老张校长把几个高年级学生叫过去,让他们把草席卷起来。
——
仪式散。屯溪的孩子和村里的孩子分组结对。远舟分到的是一个六年级男生,叫小武,瘦,穿一件大了两号的蓝色校服。
小武没说话。
远舟也没说话。
小武的校服袖子盖到手背,袖口磨白。他左手拎一串钥匙,钥匙只有两把,其中一把拴着红绳。走路时钥匙碰在一起,响一下,又停。
两人沿着村小学操场走了一圈。操场尽头是塌掉的那半栋。远舟停下来。
"那一栋怎么了?"
小武看了一眼。
"去年塌的。"
"嗯。"
"教室里那时候没人。"
"嗯。"
"放学了。"
"嗯。"
远舟看了半秒。
"我能进去看看吗?"
小武犹豫了一下。
"门没锁。"
——
塌掉那半栋的门是木的,门轴斜了一道,推开吱响。
教室里是一道斜光。西头屋顶垮的地方阳光照进来,落在一张课桌上。课桌半埋在土里。土是黄的,干了。
梁木断在半空,断口发白。墙角长了草,一小丛,叶子细。地上有一只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块,里面积着雨水,水面上漂一只死虫。靠窗那边有半截窗框,玻璃全没了,只剩几颗钉子。
教室后墙贴过奖状,纸被水泡掉,只剩四个胶印。一个红色五角星还贴在墙上,星尖卷起来。
黑板还在。绿油漆,剥了几块。
黑板上有字。粉笔。
最上面一行字写得歪:
> 我们要好好学习。
字是没擦掉的。粉笔已经被雨打过,模糊了一道。
下面还有半行式子,是数学,分数除法。
远舟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他看那张课桌。
课桌上刻字。两个名字。
刻字很浅,被泥糊过。靠近桌沿的位置还有一道刀痕,一横一竖,没刻完。桌肚里塞着半本练习册,纸页粘在一起,翻不开。封面印着"暑假生活",角上画一个背书包的小人。
他没走过去。
——
出来的时候,老张校长在外头墙根下蹲着抽烟。
老张看见远舟出来,把烟扔了,踩了一下。
"你看到了?"
"嗯。"
"那两个,去年走的。"
"嗯。"
"一个男娃一个女娃。都十二岁。"
"嗯。"
老张没再说。
小武站在旁边,手里那串钥匙不响了。操场那边有人在喊集合,声音隔着塌屋传过来,闷。老张蹲下去,把烟头捡起来,塞进旁边一只破瓦片里。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递给远舟。
是那两个孩子的奖状复印件。一张是数学竞赛,一张是作文。
远舟看了一眼,把纸还给老张。
老张没接。
"你拿着吧。"
远舟把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
纸角有点软,折痕多,塞进口袋时鼓起一块。他用手按平。小武把塌屋的门重新推上,门没合严,留着一条缝。缝里还能看见黑板一角。
——
下午两点半上大巴。
回程。
临走前,老张校长把一袋茶叶塞给周老师。不是包装茶,是家里炒的,用旧报纸包着,外面套一个塑料袋。周老师推了一下,老张又推回来。
"山里没别的。"
周老师把茶叶放进公文包侧袋。
学生上车时,村小学几个孩子站在桥头。小武也在。他没挥手,钥匙挂在裤腰上。大巴发动,柴油味冲出来,桥头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远舟靠窗坐。马骏在后排,跟另一个同学聊。
大巴出了村,过水泥桥。桥这头有几个老人坐在石阶上,跟来的时候一样,没动。
车上没人说话。
山路拐弯。
大巴从溪沟边往上爬,发动机声音变粗。山雾下午起来,贴着山腰一条一条。路边有滑坡留下的黄土坡,土坡上插了几根竹竿,竹竿之间拉着麻绳。麻绳上挂一块木牌,写"危险,勿近"。牌子字被雨淋过,墨往下洇。
远舟把窗户推开一点。风进来,带着草腥味和湿土味。车里有人开始睡,头一点一点。班主任的照相机搁在膝盖上,镜头盖没扣严。
大巴拐过一个弯,远处出现一片新坟。
立白幡。
远舟数。
一面、两面、三面、四面……数到第九面,大巴又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他没再数。
马骏从后面探头。
"看啥?"
"没什么。"
马骏看了一眼窗外,只剩山坡和竹子。他缩回去,继续跟后排说话。车又过一个坑,座椅底下的铁皮响了一声。
——
下午六点到屯溪。
下车时下毛毛雨。
学校门口家长接孩子的有几个。远舟家没人来。
他自己推车回家。
路过老街口,烧饼摊还开着。炉膛里红,老板用铁钩把烧饼从炉壁上撬下来。雨丝落在棚布上,滴滴答答。街边音像店放着电视剧片尾曲,声音被雨压低。
到家是六点半。
母亲在厨房。父亲不在。今天父亲单位开会。
远舟把书包搁下,进自己房间。
他从校服口袋掏出老张校长给的那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搁在桌上。
奖状复印件的字模糊了几道,是从老印刷的奖状上扫的。两个孩子的名字他没看清,他没去辨认。
纸上有一个红章影子,复印出来变成灰黑色。作文奖状那张还能看见题目两个字,"春天"。数学竞赛那张角上写着三等奖,奖状边框是花纹,复印机没扫全,右边少了一截。
他把纸折回去,塞进抽屉。抽屉里五月母亲塞的二十块和九月母亲塞的五块还在原处。
抽屉里还有物理竞赛那支圆珠笔,笔帽裂了。他把复印件压在钱下面,钱角露出来。抽屉推回去时卡了一下,里面的圆规碰到木板,咔的一声。
他坐在桌前没动。
母亲在厨房喊他:
"远舟,去把电视开了。看天气预报。"
远舟:"嗯。"
他没起身。
母亲又喊:"听见没。"
"听见了。"
他这次站起来,出去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播音员说着什么。远舟没听。
他坐在沙发上等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说,七月十二日到十五日,皖南有大到暴雨。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又下?"
电视里地图一片蓝,皖南那块颜色更深。播音员念到黄山,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明天你别骑快。"
"嗯。"
远筝蹲在茶几边翻他的捐赠纪念小册子,翻到合影那一页,问:"哥,你站哪儿?"
远舟指了一下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这里。"
远筝把册子拿近看。
"你都被挡住了。"
"嗯。"
父亲九点多才回来。裤脚湿,进门先换拖鞋。母亲问会开到这么晚。父亲说:"厂里学习。"
他看见茶几上的小册子,拿起来翻了两页。
"今天去了山里?"
"嗯。"
"路不好走吧。"
"还行。"
父亲把册子放回茶几,进阳台抽烟。阳台门没关严,烟味飘进来一点。电视里天气预报已经结束,广告开始,一个女人拿着洗衣粉盒子笑。
1.4 一九九八年的书店
九月初徐家从黄山郊区搬到屯溪。
新房子在区政府附近,干部楼,七楼带电梯,三室两厅。父亲调任市交通局副局长是七月份的事,搬家拖到九月。
楼下有传达室,玻璃窗后面挂一只座钟。进楼要登记,外人来访,传达室大爷先打电话。电梯门是银灰色的,关起来慢,里面贴着"请勿吸烟"。楼道地砖新,走路有回声。徐家门口铺了一块红色脚垫,上面印"出入平安"四个字。
搬家那天,司机小王和单位办公室两个年轻人来帮忙。书最多。父亲的书一箱一箱搬进书房,《人民日报》合订本、《半月谈》、交通规划资料,还有几本线装书。若溪的东西少,一个木箱,两个纸箱。纸箱上母亲用蓝圆珠笔写:"若溪书"。
若溪十一岁。早上学一年,今年六年级。九月二号转入屯溪某重点小学六年级二班。
她在新班级坐第三排靠窗。老师介绍时只说:"徐若溪,新转来的。"同桌是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借给她一块橡皮。橡皮上印着小熊。下课后有同学问她原来在哪个学校,她说黄山。对方又问黄山哪里,她说郊区。对方点点头,跑去跳皮筋。
——
十月某周六。
早晨七点,母亲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粥、馒头、酱萝卜。
父亲坐在书房。书房的门开着。他在看《人民日报》。
书房里一张大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黄山地图。地图边上有红蓝铅笔画的路。电话机是米黄色,听筒线绕了几圈。父亲看报时不靠椅背,报纸对折,手指压在版面下沿。
若溪从自己房间出来,洗脸。她身高一米四,头发到肩,扎一个低马尾。穿一件白色长袖 T 恤和深色长裤。
她把牙杯摆回架子,牙刷毛朝外。洗脸毛巾拧干,搭在横杆上,两头对齐。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九月搬来时母亲从旧家带过来的,叶子有一半黄了。
她到餐桌坐下。
母亲端粥过来。
"今天有什么事?"
若溪:"想去新华书店。"
母亲:"买什么书?"
"看一下。"
母亲:"看一下也行。"
母亲转向书房:"老徐,孩子今天要去新华书店。"
父亲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父亲今年四十五岁,高,瘦,头发梳得齐。
父亲:"你要买书?"
若溪:"看一下。"
父亲:"让小王送你。"
若溪:"我自己走过去。十分钟。"
父亲把报纸折了一道。
"小王下午来接。"
"嗯。"
——
母亲从围裙口袋掏出十块钱。一张绿色,第四套人民币。
"带着。买盒酸奶喝。"
若溪:"嗯。"
她把钱叠起来塞进自己的小肩包。肩包是去年母亲带她在合肥某商场买的,藏青色帆布。
肩包侧袋里还有一张旧学生卡,原来学校的,塑封边开了。若溪把学生卡往里推了一点,拉上拉链。母亲在厨房门口看她。
"中午前回来。"
"嗯。"
"看路。"
"嗯。"
九点半,若溪出门。
屯溪十月的天还没冷,但风里有了凉意。她穿一件浅米色棉外套。走在街上不慌不忙。
街是新铺的人行道。沿街走十分钟到老街口。新华书店在老街口斜对面,三层楼。
人行道边新栽了法国梧桐,树干缠着草绳。区政府门口停着几辆桑塔纳和一辆北京吉普。门卫穿蓝制服,手里拿登记簿。若溪从门口经过,没有往里看。
老街口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油条摊边上摆着搪瓷盆,盆里是豆浆,表面结了一层皮。一个卖磁带的小摊把周华健、张信哲的封面摆成一排,录音机里放歌,声音卡了一下,又接上。
——
新华书店她去过四次。
一楼是少儿和畅销书。二楼是文学、教辅、工具书。三楼是科技和音像。
门口挂着塑料帘,进门时帘子拍到肩上。店里有纸味和油墨味。收银台旁摆着一摞《还珠格格》画册,封面颜色很亮。两个小学生蹲在少儿书架前翻漫画,店员在旁边说:"不买不要折角。"
若溪从一楼穿过去,没停。上二楼。
二楼人不多。她转到角落英语角。
英语角是一架靠墙的木书架,三层。最上层是牛津简明读物,中间一层是学生英语报合订本,下层是童书。
书架边贴一张手写纸:"外文原版及简写读物,轻拿轻放。"纸边有胶带印。下层童书大多包着透明塑料膜,塑料膜皱。一本《The Secret Garden》被插反了,书脊朝里。若溪把它抽出来,转正,放回去。
她从下层抽了一本。
Anne of Green Gables。绿封皮,简易改写版,配插图。她抱在胸前往窗边走。
经过物理书架。
物理书架旁站一个男生。校服蓝白夹克,初中款。他低头翻一本厚书。
那本厚书她看见封面写着"高中物理上册"。
男生没抬头。鞋上有泥点子,黄泥。
若溪看了一眼,没在意。她抱着书往窗边走。
物理书架旁还有一张小凳,凳面裂了一道。男生没坐,站着翻。书页翻得快,手指压在页角,翻过去又停住。旁边书架上是《中学物理竞赛教程》《趣味物理学》《高中物理题典》,书脊一排蓝色、绿色、土黄色。
——
窗边有一张小阅读凳,木的。
她坐下。
二楼的窗朝南,是磨砂玻璃。窗外光透进来是白的。
凳子矮,坐下去膝盖高出一点。窗台上有灰,一道手指印。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一声短,一声长。书店二楼有人翻字典,纸页哗啦哗啦。
她把书打开。
Anne of Green Gables 第一章。Anne 是个红发女孩。她到 Avonlea 这个村子,被一对老兄妹收养。
若溪读了三页。她六年级的英语只学了一年,词汇还浅。她主要看插图。
她认得 girl、station、house,认不得 orphan。她把 orphan 这个词用指甲轻轻点了一下,没有查。旁边插图里,Anne 的帽子很大,裙摆被风吹起一点。图下面有一行英文,字母都印得圆。
插图里 Anne 在车站旁等人,背着一只很大的箱子。
若溪抬头,看了一眼物理书架。
那个男生还在原处。没动。还在翻同一本书。
她又低头。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纸页有点粗,边缘划过指腹。页面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过一个小小的"√",又被橡皮擦掉一半。她把那一页抚平。
——
半小时过去。
若溪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原位。
放回去时,她看了一眼最上层的牛津简明读物。最外面一本书脊写着 Stage 1。她踮了一下脚,手碰到书脊,又放下。上层太高。她把 Anne of Green Gables 塞回下层,书脊对齐。
她下楼。
下楼时听见二楼物理书架那边有一本书被合上的声音。
她没回头。
楼梯扶手是木的,扶手下方油漆磨掉一条。她下到一楼时,门口进来两个初中女生,撑一把红伞,鞋底带水。店员抬头说:"伞放门口。"
——
出书店时下小雨。
老街口的青石板已经湿了。
屋檐水往下滴,滴在台阶边,溅起小点。书店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车把上挂塑料袋。对面修鞋摊把帆布篷拉低了一点,修鞋师傅坐在小凳上,用锥子扎鞋底。
黑色桑塔纳停在书店斜对面。是徐家的公车。司机小王下了车,撑一把黑伞,过来。
"徐小姐。"
小王二十六岁。父亲调副局长之前,他叫若溪"小溪"。父亲调上去之后,他改口。
若溪:"嗯。"
她上车,后座。小王把伞收了,回到驾驶座。
桑塔纳启动。
雨稍微大了一点。
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后座套着白色座套。前挡风玻璃上挂一只小平安结,车一动,平安结晃了两下。小王把雨刮器打开,雨刮从左到右扫,玻璃上留两道清水。
车开过老街口的时候,若溪从车窗看出去。
新华书店门口刚刚那个男生从二楼下来出门。没带伞。
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天,把校服领子立起来。然后从书店旁边推出一辆自行车,骑上去。
二八大杠,黑色。男生人不算高,骑上去要踮一下。
他骑出老街口往南骑了。
若溪没在意。她背靠后座。
小王问:"徐小姐买到书了吗?"
"没买。"
"哦。"
——
车到徐家楼下是十一点十分。
父亲在书房。母亲在客厅。
若溪进自己房间。
把肩包从身上拿下来搁桌上。十块钱还在肩包侧袋里,她没用。
母亲让带的酸奶她也没买。
她把十块钱抽出来,压在语文书下面。纸币折痕还在,中间一条白线。肩包挂到椅背上,包带垂下来,碰到椅子腿。
母亲在客厅喊她:"喝水。"
"嗯。"
她从桌上拿了水杯,喝一口。
水是温的,杯壁上有一圈水汽。她把杯子放回桌角,杯底压住一张新学校发的作息时间表。表上写着早读七点二十,下午四点四十放学。
然后她坐到桌前。
桌上是这一个月新转学过来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自然、思想品德。她还没看。
她坐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
书店二楼那架英语书架最上层是牛津简明读物。Anne of Green Gables 是下层的童书。上层她没翻。
她把椅子推后一点,站起来,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头。
雨打在玻璃上。
她没把酸奶 —— 没买的酸奶 —— 跟母亲解释。
她回桌前坐下,把课本翻开了。
英语课本第一页是字母和问候语。她拿铅笔,在课本内页写自己的名字:徐若溪。写完,又在名字下面画一条很短的横线。铅笔尖有点钝,她起身去削。削笔刀在抽屉最里面,和旧学生卡放在一起。
客厅里,父亲翻报纸,纸页响了一下。母亲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到铝合金窗框,叮一声。
若溪把铅笔屑倒进纸篓,坐回去,继续翻课本。
1.5 一九九九年五月八日
是周六。
早上七点四十校园广播响。是临时召集升旗仪式。
广播先响了两声电流音。喇叭挂在教学楼三层走廊外,平时早操放《运动员进行曲》,今天没有音乐。教室里正在早读,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边领读古文,读到一半停住。班主任从走廊快步进来,手里拿一张通知。
"全班下楼。按升旗队形。"
学生收书包的收书包,推椅子的推椅子。木椅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片声音。马骏把语文书往桌肚里一塞,问:"又检查卫生?"
没人答。
学生从教学楼陆续下来。屯溪二中操场上一千九百多个学生站方阵。国旗杆下校长站着,戴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拿一张纸。
操场上没有口令声。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手里拿哨子,没吹。初一的队伍还没站齐,教导主任摆手让他们快一点。主席台旁边的音箱搬出来了,黑色箱体,电线拖在地上,绕过旗杆底座。
九点。
升旗手两个,初二年级抽的。
国旗升到一半。停。
拉绳子的学生把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停住时手背绷得发白。旗面垂下来,没有完全展开。旗杆下面的铁扣撞了一下,又静了。
校长开口。
"昨天,1999 年 5 月 7 日深夜,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军队,悍然用导弹袭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大使馆。三名中国公民牺牲。多人受伤……"
他读完整段《新华社声明》。
纸被风吹得抖。校长用拇指压住纸角,读到"强烈抗议"四个字时,话筒里有一点破音。第一排几个初一学生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头。主席台后面墙上贴着"勤奋、守纪、求实、创新",红字有一块掉漆。
风从操场北头吹过来。
国旗杆顶上的滑轮响。
哒。
哒。
——
默哀三分钟。
远舟站初二三班队列里。第三排,左手第四个。
他低头,看自己鞋尖。白球鞋,鞋面有上次去歙北那天踩的泥点子,洗了三次还没下来。
前面一个女生的马尾被风吹到校服领子上。旁边马骏站得不直,肩膀斜着,后来被班主任看了一眼,才把背挺起来。操场外面有一辆三轮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很快没了。
他抬头看一眼天。
天是蓝的。三朵云。云的边缘有金边。
默哀结束。
校长说:"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改自习。各班回教室。"
国旗剩下的一半没升。停在半空。
队伍散开时没人跑。平时升旗结束,初一那边总有人抢着往楼梯口挤,今天队伍走得慢。楼梯转角贴着上周的卫生红旗评比,初二三班排第二。马骏经过时看了一眼,没说话。
——
第二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周老师进教室。他没拿课本。手里抱一张大开的报纸。
报纸是早晨刚出的《人民日报》号外。头版黑字大标题:"抗议北约暴行。"
报纸很大,折起来也占满半张讲桌。油墨还新,周老师手指按过的地方留下一点黑。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报纸边上,又重新戴上。
周老师把报纸往讲台上一搁。
"今天不讲新内容。你们自习。"
他坐到讲台后面,把报纸摊开看。
教室里安静。
窗外旗杆能看见一截,红旗还停在那里。走廊里有别的班老师压低声音讲话。黑板上昨天留下的两道例题还没擦,粉笔灰堆在粉笔槽里。周老师没有叫课代表擦黑板。
远舟翻开物理参考书。龙门书局《王后雄》初二下册。他翻到第六章。
但他没看。
他看一眼窗外操场。国旗还在半空。
书页中间夹着一张草稿纸,是上周做浮力题留下的。纸边卷起来,上面写了三个式子。远舟把草稿纸抽出来,压平,又塞回去。
马骏在旁边戳他一下。
"你今天怎么不做题。"
"不想做。"
"哦。"
马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武侠。金庸。《射雕》。他看了起来。
周老师抬头看了一眼马骏的书,没有管。后排有人把圆珠笔按得咔哒响,按了三下后停住。教室外面广播又响了一下,只有电流声,没有通知。
——
下午四点放学。
远舟一个人推车出校门。
沿长干路过老街。
校门口的小卖部没放歌。玻璃柜里摆着汽水、辣条和橡皮,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报纸摊在柜台上,和周老师那张头版一样。两个高年级男生站在门口看,没买东西。
长干路边自行车多。放学的人从学校门口散开,车铃声一阵一阵。远舟把车推过人群,过了第一个路口才骑上去。路边电线杆上新贴一张大字报,墨迹很浓,纸还湿。
老街入口街角,有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在喊。
大爷六十多岁,瘦。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子上一块红布缠了两道。他左手拎一面小红旗,右手挥。
"打倒美帝!抗议北约!还我同胞!"
他喊得脸红。
几个路人围观。没人接他的口号。
一个卖菜的女人把菜篮子往胳膊上提了提,站了半分钟,又走了。两个小孩蹲在路沿石上看热闹,手里拿冰棍,冰棍化了,滴到手背上。老街口修鞋摊的师傅没有抬头,锥子还在鞋底里穿。
远舟骑车从大爷旁边过去。
他没停。
拐进巷子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爷还在喊。声音不响了,但还在喊。
——
骑过父亲单位门口。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白纸。糨糊还没干透。
公告栏玻璃门开着,里面原来贴的"安全生产月学习安排"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角。白纸边缘翘起,糨糊从纸下挤出一点,发亮。旁边还有一张厂篮球赛通知,日期是五月十日。
白纸上印着八个字:
"沉痛悼念我驻南联盟使馆遇难同胞"
字是黑的,加粗。下面没有别的。
公告栏前没人站着。
远舟看了一眼,骑车走了。
厂门口传达室里有人在听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小。远舟经过时,只听见"强烈谴责"几个字。传达室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盖倒扣着。父亲那辆永久自行车不在车棚里。
——
晚饭后。
母亲坐在客厅织毛衣。是给远筝的。米白色毛线。
远筝坐地板上抄词。二年级语文,老师布置一课抄三遍。她抄的是"祖国"两个字,已经第八遍。
她每写一遍,就用橡皮擦一下旁边的铅笔灰。橡皮屑落在地板上,像一小撮面粉。她把本子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
电视没开。
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白色蕾丝布。遥控器放在茶几中央,没人碰。平时这个点,远筝要看动画片,母亲会嫌声音大。今天客厅里只有毛衣针碰撞声,咔嗒,咔嗒。
父亲不在客厅。
远舟去厨房倒水。
回客厅时看见父亲在阳台。
父亲一个人坐着,背对屋里。手里夹一根烟,红梅。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父亲穿白背心,厂服外套搭在旁边小凳上。烟灰缸没拿出来,他用一个矿泉水瓶盖接烟灰。瓶盖里已经有半截灰,风一吹,灰边散开。
母亲没看父亲那边,专心织毛衣。
远舟把水搁桌上。
父亲转过头。
"远舟。过来。"
——
远舟搬一把小凳子,到阳台。
阳台上有风。
他坐在父亲旁边。两人都看着家属院的院子。
家属院五号楼三楼那家阳台的灯亮着。
院子中间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工装,夜里没收,袖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楼下水池边有水龙头没拧紧,滴水声隔几秒响一下。远处老街方向还有人在喊,声音已经散了,听不清字。
父亲:"今天学校怎么样。"
"升旗。"
"嗯。"
父亲又抽一口。烟头朝掌心扣。
沉默一会儿。
父亲:"我年轻的时候。七几年。也搞过这些。游行。喊口号。"
远舟没接。
"那时候我才十五六。比你大不了几岁。"
"嗯。"
"喊完了,回去还是要干活。"
"嗯。"
父亲把烟换到左手,右手摸了一下裤袋。裤袋里有一串钥匙,碰出轻响。
远舟看了一眼父亲手上的烟。烟头快烧到指头。
父亲把烟摁灭在阳台边上一个矿泉水瓶盖里。
"你好好读书。"
"嗯。"
父亲不说话了。
——
阳台外面屯溪的夜起来了。
家属院五号楼三楼那家阳台的灯还亮着。隔壁有个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又停了。
远舟坐着陪父亲坐了一会儿。
父亲又掏一根烟出来,没点。烟夹在指头里。
母亲在客厅说:"烟少抽点。"
父亲没回头。
远筝抬头看一眼阳台,又低头写字。她把"祖"字左边写成了示字旁,右边写歪了。铅笔尖断了一点。
远舟站起来。
"我去做作业。"
"嗯。"
远舟回房间。把门轻轻合上。
——
晚上九点,妹妹远筝来敲他门。
"哥。"
"嗯。"
"祖国两个字怎么写。"
远舟把门打开。
"过来。"
远筝拿着抄词本进来。她已经抄到第十遍,字越写越歪。
远舟拿起她的铅笔,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写。
祖。国。
祖字左边先一点,再横撇。国字先外框,再里面的玉,最后封口。远舟写得慢。远筝凑近看,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这样。"
"哦。"
远筝抱着本子出去了。
远舟把灯调暗一点,把今天没看的物理书翻开。
他翻到第六章。第三页。
他这次看了。
窗外风还在。客厅里,母亲的毛衣针又响起来。阳台门关上了一半,烟味淡了。物理书第三页是滑轮组例题,题号下面有一行铅笔字,是他上周写的。远舟把橡皮拿出来,没擦。
1.6 初三的安静
九月一号初三开学。
远舟在初三三班。他报到那天上午先去(2)班看马骏。
教学楼门口贴了新分班表。红纸,黑字,糨糊没干。初三全年级八个班,名字排得密。远舟在三班名单中间看见自己,旁边用铅笔写了座位号。马骏的名字不在三班。远舟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一遍,最后在二班名单最末尾看见马骏两个字。
楼道里人多。初三开学,家长比往年少。教导主任在楼梯口喊:"初三了,不要还像初一初二那样。"楼梯扶手被学生摸得发亮,墙上贴着中考倒计时,白纸红字:还有 287 天。
马骏初二期末没考过,留级。
(2)班教室在二楼西头。远舟推门进去,看见马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校服比去年那件松了一圈,是远舟见过的。
马骏桌上只有一本语文书和一只空文具盒。他把文具盒盖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二班的新班主任在讲台上排座位,粉笔在黑板上写人名,写到一半折断。班里几个学生回头看远舟。
马骏抬头,朝他点了一下头。
"你这边怎么样。"
"还行。"远舟说。
"我这边也还行。"
"嗯。"
下课铃响。远舟没多说。他回(3)班。
走廊里有人跑,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三班教室门口,班主任已经开始发新课本。远舟进去时,讲台上堆着一摞《中考总复习》,封皮灰蓝色,书边还没裁齐。他拿了自己的那一套,搬到座位上。
——
新同桌是胡志国。
胡志国一年前在初二三班,比远舟胖一点。一年级食堂里说"林远舟妈妈来了喔"那一桌的胖男生就是他。
那次他被远舟回头瞪了两秒,没接。后来一年他没再跟远舟说话。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胡志国把书包搁桌上,坐下来。
"林远舟。"
"嗯。"
"那年食堂的事我不计较。"
远舟没抬头。
"嗯。"
胡志国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磕在桌上。然后他打开课本。
两人就这么坐一年。
胡志国话不多。上课时他把胳膊压在桌面上,胳膊肘总越过中线一点。远舟用铅笔在桌面划了一条浅线。胡志国看见了,把胳膊往回收。第二天又越过来一点。远舟没再划。
三班换了座位表,远舟在第三排靠窗。窗外是操场东边,跑道外一排树。早读时,窗户开一条缝,秋天的风从缝里进来,吹得书页往前翻。班主任每天早上在黑板右上角写一个数字,离中考还有多少天。九月数字还大,看着不急。
——
午饭,远舟一个人吃。
马骏在(2)班,吃饭时间错半个钟头。
远舟端餐盘到食堂角落。靠窗。窗外是操场。
食堂里铁盘碰铁盘,声音很亮。窗口今天是青椒土豆丝、豆腐和冬瓜汤。远舟打了土豆丝,没打豆腐。角落那张桌子靠近洗碗池,水汽重,桌面总有一点湿。他用袖口擦一下,再把餐盘放上去。
他书包里有一本《读者》。母亲订的。每月一本,邮局送到家里。
杂志被他卷在书包侧袋里,封面已经弯了。封面上有一幅外国油画,人物的脸很白。母亲每月把杂志从信箱拿回来,放在餐桌上。远舟吃完晚饭会拿走。父亲从不翻。远筝翻过一次,只看插图。
他边吃边翻。
这一期里有一篇《麦田守望者》节选。
他翻到那一段。
> 我的工作就是站在悬崖边上抓住那些要掉下去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
食堂窗外操场跑道边一棵梧桐。梧桐叶子在落。
叶子落到跑道上,边缘卷起来。一个初一男生跑过去,鞋底把叶子踩碎。远舟筷子停在饭盒边,汤里的油点浮着,慢慢散开。
他又看一遍那一句。
然后他把《读者》合上,把饭吃完,洗了餐盘走。
洗餐盘的水很冷。水龙头下面排队,前面一个女生把饭粒冲了半天。远舟站在后面,手里拿着餐盘,杂志夹在胳膊下。轮到他时,他冲两下,用手掌抹一遍,倒扣到铁架上。
——
后来每天午饭他都带一本。
《读者》。《青年文摘》。《物理之美》。《物理之美》是他从父亲单位图书室借的,借了半年没还。
十月带《青年文摘》。里面有大学生写的文章,标题长,句子也长。十一月带《中学生数理化》,封面上印着"中考专题"。十二月天气冷,他把杂志塞进校服内侧口袋,饭吃到一半,手上有油,就用纸巾擦了再翻。
食堂角落那张桌子后来没人跟他抢。马骏偶尔从二班那边过来,端着饭盒站一下。
"坐这儿?"
"嗯。"
马骏坐两分钟,吃得快。吃完说:"我走了。"
"嗯。"
马骏走后,远舟继续翻书。
胡志国问过一次:"你看这些干啥。"
远舟:"看着玩。"
胡志国:"哦。"
胡志国后来也带过一本杂志,是《故事会》。他看一页笑一下,肩膀抖。远舟没问。两个人中间那条铅笔线被胳膊蹭淡了,后来只剩一点影子。
——
十一月第一次模拟考。
成绩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纸是粉红色,按总分排。前十名用红笔圈出来。远舟排第一。第二名差十七分。胡志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有点吓人。"
远舟:"嗯。"
马骏从二班那边过来,挤进人群,看完榜单,拍了拍远舟肩膀。
"请客。"
"没钱。"
"你妈不是老给你塞钱。"
远舟看了他一眼。
马骏笑了一下。
"开玩笑。"
走廊外风大,公告栏玻璃被吹得轻轻响。班主任把倒计时改成 212 天。数字下面一截粉笔印没擦干净。
——
某个晚上九点。
远舟在自己房间。门是合的。
客厅里电视没开。母亲跟父亲在说话。母亲压着嗓门,但远舟听得见。
房门下有一条光。客厅灯是白炽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远舟桌上的台灯罩有点歪,灯光只照到书页左半边。墙上的奖状边角翘了一点,他用透明胶贴过一次,又翘。
"老林,远舟该报个补习班了。"
父亲不响。
"屯溪一中暑假班开始招生。明年中考。"
父亲:"要多少钱。"
"一千二。"
父亲不响。
客厅里有火柴盒被拿起来的声音。划火柴,一下没着,第二下才着。烟味从门缝里进来一点。
母亲:"老李家儿子报了。学过两期了。"
父亲不响。
母亲叹了一口气。
"不报算了。他自己学。"
父亲:"嗯。"
然后是父亲把电视打开的声音。
电视里是《新闻联播》之后的《焦点访谈》。播音员在讲 2000 年农村税费改革安徽试点的事。
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播音员说"减轻农民负担",说了两次。母亲在客厅收碗,瓷碗碰在一起。父亲咳了一声。远筝在小房间背乘法口诀,背到六七四十二,停了一下,又从六一得六开始。
远舟没出去。
他坐在桌前。桌上摊一本物理书,是从父亲单位图书室借的那本。
他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讲机械能守恒。书页边上盖着父亲单位图书室的章,红色,已经淡了。借书卡插在最后一页,借书人一栏只有父亲的名字。日期是五月二十七日。归还日期空着。
——
春节后,远舟开始做高中物理题。
他从屯溪一中念高一的远房表哥那里借了一本姚明华编的高中物理上册。借了一个学期没还。
书皮用牛皮纸包过,右上角写着表哥的名字。远房表哥来家里吃过一次饭,饭后把书从书包里抽出来,说:"你看得懂就拿去。"远舟接过来,翻到目录。第一章直线运动,第二章力,第三章牛顿运动定律。表哥说:"别弄丢,我还要用。"远舟说:"嗯。"
开学第三周,他把初三物理练习册做完一遍。第四周又做一遍。错题抄在一本蓝皮本子上,第一页写"热学",第二页写"电学"。高中物理上册被他压在最下面,晚自习回来才翻。
——
二〇〇一年三月某个周日早上。
远舟在自己房间。桌上摊一张草稿纸,一支圆珠笔。
窗户开了一条缝,春天的潮气进来。桌角放着一个搪瓷杯,杯里是隔夜凉白开。台灯没开,天光够用。草稿纸是学校发的油印纸背面,正面还透着半张语文测试题。
题是滑块。两个木块,一个斜面,摩擦系数。
他在草稿纸上画图。
斜面画歪了,他又画一遍。木块 A、木块 B,两个箭头,一个沿斜面,一个向下。圆珠笔有点漏油,写到 F 的时候拖出一小段蓝色。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指腹上留一道蓝。
门开了一道缝。
是远筝。她小学三年级,今年九岁,今天没扎羊角辫,剪了齐刘海。
她在哼一首歌。
是《好运来》。
远舟没抬头。
"哥。"
"嗯。"
"你听这首。"
远舟:"嗯。"
"好听吧。"
"谁教的。"
"春晚。"
"哪个春晚。"
"去年的春晚。"
"哦。"
远筝走到桌边,看远舟做的草稿纸。
"哥你这道题做的是高一的。"
远舟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书包里看过姚红萍他哥的高一物理课本。姚红萍他哥念屯溪一中。"
远舟:"嗯。"
远筝:"你怎么做高一的。"
"想做。"
"哦。"
远筝在桌边看了远舟做了五分钟。
她又哼了一句《好运来》的调子。
远舟:"你出去哼。"
远筝:"哦。"
她出去了。
——
她出去之后,远舟坐了半秒。
然后他低头继续。
草稿纸上的第六步卡住了。加速度设成 a,两个木块的约束关系有一项写反。他把那一行圈起来,没有擦。另起一行,重新列式。窗外有自行车铃声,楼下有人喊卖豆腐。
——
第七步他做出来了。这道题跟去年合肥赛场那道有点像。
他笑了一下。
只笑了一下。
——
继续。
他把第七步抄到蓝皮本子上。没有写题目,只写日期:三月十八日。日期下面画一条短线。
——
外头春雨开始下。下了一会儿就停了。
母亲在客厅喊他:"远舟,吃饭。"
"嗯。"
他把笔搁下。把草稿纸压在物理书底下。
出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大风车》节目。远筝坐地板上看。
远筝回头:"哥,吃饭了。"
"嗯。"
母亲端汤上来:辣椒小炒肉、菠菜、紫菜蛋汤。
父亲已经在餐桌位上。父亲在抽烟,红梅。
父亲没问远舟今天做什么。
远舟也没说。
饭桌上没人说话。
父亲的烟灰落在烟灰缸边上,没落进去。母亲看了一眼,拿抹布擦掉。父亲把烟盒往桌角挪了挪。远筝夹菠菜,把菠菜缠在筷子上,缠成一团。
电视里《大风车》的主题曲。
远筝跟着唱。
母亲:"吃饭。别唱。"
"哦。"
——
吃完饭,远舟回房间。
他把草稿纸从物理书底下抽出来,第七步那一步重新看了一遍。
是对的。
他把草稿纸折好,塞进抽屉。
抽屉里五月母亲塞的二十块、九月母亲塞的五块、还有歙北山村校长给的那张折了几折的奖状复印件,都还在。
二十块他没动过。
他把新折的草稿纸塞到奖状复印件下面。抽屉里东西不多,圆规、橡皮、两张钱、几张纸,都各占一个角。圆规尖扎破过抽屉底,留下一个小洞。
——
他把抽屉合上。
窗外屯溪春的夜。家属院五号楼三楼那家阳台的灯还亮着。
那家阳台上有人收衣服,竹竿伸出来,又缩回去。楼道里有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最后停在四楼。远舟把高中物理书合上,压在初三复习册下面。桌上只剩那支漏油的圆珠笔。
他把圆珠笔帽扣上。笔帽裂口卡了一下,没扣紧。他又按了一次,咔的一声。
门外远筝关灯,开关响了一下。屋里更静。
楼下狗叫了一声,很快停了。
1.7 二〇〇一年除夕的徐家
二〇〇一年农历庚辰年除夕是公历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二。
徐家家宴定在晚上六点。
上午母亲在厨房做菜。十二个菜,要做七个客人和家里三口。母亲让若溪帮忙摘菜。
厨房里一早就热。煤气灶两只眼都开着,一只炖鱼,一只烧排骨。案板上放着切好的笋干、豆腐干、香菇、腊肉。窗户开一条缝,油烟往外跑,又被风吹回来。客厅大圆桌已经支起来,桌布是红色的,边角垂到椅背。
母亲把菜名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门上。臭鳜鱼、笋干烧肉、红烧鸡、毛豆腐、炒芹菜、丝瓜蛋汤。还空着两格,母亲用铅笔在旁边补:"凉菜两盘。"
若溪十三岁。她坐厨房门口小板凳上,膝盖搁一个搪瓷盆,盆里芹菜。她一根一根掐叶子。
母亲在水池边洗鱼。
"今天来七个。"母亲说,"你叔、你婶、堂弟。你姑、你姑父。还有你爸单位王秘书。老张副科。"
"嗯。"
"叔今天可能问你成绩。"
"嗯。"
"你期末考第几?"
"年级三十。"
母亲:"上次第几?"
"二十二。"
母亲没接。又洗鱼。
鱼鳞粘在水池边,亮一片。母亲用刀背刮第二遍,水龙头开得很小。若溪把摘好的芹菜叶放到另一个盆里,芹菜杆码齐。母亲看了一眼。
"你摘这么干净,杆子都快没了。"
"嗯。"
母亲叹了一下,把鱼放进盘子里。
"下午记得换衣服。"
"嗯。"
——
中午十一点电话响。
母亲:"谁啊?"
若溪去接。是张雨薇。
"喂。"
"若溪!新年好!"
"新年好。"
"你今天忙不忙?"
"我妈让我帮忙摘菜。"
"哎,我家就我妈做。我爸出门拜年了。我跟我妈两个人。"
"嗯。"
"你晚上看春晚吗?"
"看了一会儿。"
"冯巩跟郭冬临今年肯定还有小品。我爸说他俩最好笑。"
"嗯。"
"那个郭冬临说'有事您说话——'笑死。"
"嗯。"
张雨薇又说了几句别的。学校放寒假作业、班里谁去三亚、王老师生病了。若溪都"嗯"。
电话线绕在若溪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客厅窗台上放着一盘瓜子,母亲早上炒的,壳边发白。张雨薇那边很吵,电视开着,还有锅铲碰锅的声音。
"你回头来我家玩。"
"嗯。"
挂电话。
母亲:"谁。"
"张雨薇。"
"哦。"
母亲把鱼盘端到阳台边。阳台上冷,鱼先放外头。若溪把电话听筒搁回去,听筒没有放正,她又拿起来,重新放了一次,卡进底座。
——
晚上六点开席。
客厅一张大圆桌。父亲坐主位,背靠书房门。母亲坐父亲右手。
叔叔一家三口先到。叔叔比父亲小四岁,在屯溪二轻局当科长。婶婶在百货大楼站柜台。堂弟今年十一岁,五年级。
姑姑夫妇紧跟着到。姑姑是父亲的妹妹,在屯溪一小教语文。姑父在邮电局。
王秘书最后到,提一瓶黄山贡酒进门。三十多岁,瘦,戴一副银边眼镜。
老张副科带一盒徽州烧饼,五十多岁。
七个人,加上若溪一家三口共十人。
若溪坐母亲右手,挨着堂弟。
堂弟把可乐倒太满,泡沫冒到杯沿。婶婶拿纸巾垫在杯子下面,说:"慢点。"若溪把自己的杯子往里挪了一点。桌上菜摆得满,转盘转一下,汤碗就碰到酒杯。
——
王秘书坐下来就先敬父亲一杯。
"徐局新年好!"
父亲:"还在副的。"
王秘书:"副的也是徐局!这一杯我先干了!"
他干了一杯,又满上一杯。
"徐局,新的一年,多关照!"
父亲笑了一下。
"喝你的。"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干。婶婶不喝白酒,用葡萄酒。母亲倒了一点黄酒。若溪和堂弟喝可乐。
王秘书喝完,脸很快红了。他把空杯倒过来给父亲看,杯底还挂一滴酒。他说话时身子往前探,银边眼镜往鼻梁下滑。父亲把酒杯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再倒。
姑父:"二哥,今年厂里那个事——"
父亲:"吃饭。"
姑父:"好好好。"
老张副科:刚刚拿筷子夹菜,没接。
转盘慢慢转过去,臭鳜鱼停在若溪面前。鱼皮裂开,汤汁浓。母亲从旁边夹了一小块鱼肚放到若溪碗里。
"刺少。"
"嗯。"
——
菜上完,气氛热了。
叔叔喝了三杯,开始说话。
他转头看若溪。
"若溪。"
"嗯。"
"你这个年龄。"
"嗯。"
"你这个年龄要管好。初二了,明年中考。屯溪一中是省重点,进去了。"
"嗯。"
"别跟差生玩。"
若溪没抬头。
她碗里那块鱼还没动。可乐杯壁上结了一圈小水珠。堂弟在旁边用筷子敲碗沿,被婶婶按住手。
姑姑跟着接:"女孩子要学外语。我家那个倩倩你堂姐——倩倩现在每个周末去屯溪外语角。你也得去。"
"嗯。"
"外语角在解放街,每周日上午九点。我让倩倩带你去。"
"嗯。"
父亲没说话。他给婶婶夹了一筷子鱼。
母亲笑了一下。
"喝汤。"
若溪喝了一口汤。
汤是丝瓜蛋汤,热的。
——
八点散席。
王秘书喝多了,叔叔送他下楼。姑姑姑父和老张副科也告辞。
门口一阵换鞋声。王秘书站不稳,扶了一下鞋柜,鞋柜上的钥匙盘响了一下。叔叔一边说"慢点慢点",一边把他的大衣往肩上披。老张副科把剩下的烧饼留在茶几上,说给孩子明天吃。
若溪帮母亲收碗。
碗摞了三摞。她端进厨房,搁水池边。
水池很快满了。汤碗、酒杯、筷子、可乐杯混在一起。母亲把袖子卷到胳膊肘,往盆里倒洗洁精。泡沫起来,盖住半个盘子。若溪站在旁边,把干净的筷子一双一双捡出来,筷尖朝同一边。
母亲:"去歇会儿。"
"嗯。"
母亲又说:"客厅别坐了,酒味重。"
"嗯。"
——
若溪到父亲书房。
书房挂一幅黄山云海摄影。是 1995 年父亲一个同事送的。摄影里云海从北海方向升起来,光在云上。
书柜整一面墙。多是政经、地方志、文史。
书桌上有一只烟灰缸,里面没有烟头,父亲平时不在书房抽烟。台历翻到一月二十三日,日历格里父亲用钢笔写了两个字:家宴。电话机旁压着一张名片,是王秘书的,边角已经卷起。
她从书柜中段抽了一本。
《资治通鉴》。线装影印,三册装,是父亲单位八几年发的福利。
她翻开第一册。
第一页是序,竖排繁体。
她翻到第二页。
纸很薄,翻页时有沙沙声。竖排字从右往左,她读得慢。书页边上有父亲用铅笔画过的短线,线画得很轻,几乎看不见。她用手指沿着字行往下移,移到第二行就停住。
> 起著雍摄提格,尽屠维单阏,凡二年。 > 中宗孝宣皇帝下神爵元年(庚申,公元前六十一年)……
她看三页。
她看不懂。
她合上,放回原位。
书塞回去时没齐。她又抽出来一点,重新推进去,让书脊和旁边几本对齐。书柜玻璃门合上,玻璃里映出她的脸,后面是那幅云海照片的一角。
——
她出书房。
客厅电视开着,2001 年央视春晚刚开始。主持人是赵忠祥、倪萍、周涛、白岩松、王小丫。开场歌舞《好运来》。
父亲跟母亲坐沙发上看。
父亲:"明天去你妈那边吃饭。"
母亲:"嗯。"
父亲:"你妈说做臭鳜鱼。"
母亲:"嗯。"
父亲手边放着半杯茶,茶水已经凉了。母亲把茶杯往里推一点,免得碰到遥控器。电视里主持人在说新春祝福,掌声一阵一阵。父亲没有笑,母亲也没有。
——
若溪从客厅窗前过。
窗外是屯溪老街方向。
老街上鞭炮声起伏。一阵紧,一阵松。空气里硝烟味。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点一挂长鞭,红纸屑炸开,落到花坛边。小孩捂着耳朵跑。远处老街灯笼一串红,雨棚下有人端着碗站着看。玻璃窗被鞭炮震了一下,很轻。
——
九点她回自己房间。
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鞭炮声大了一倍。
她把窗户合上。
——
她坐桌前。
桌上是英语作业。寒假学校发的听写练习,配一盘磁带。
磁带盒是透明的,里面夹一张白纸,写着 A 面、B 面。A 面第一段,Anne of Green Gables。B 面是课本听力。若溪把磁带从盒里拿出来,用铅笔插进齿轮孔,转了半圈,带子绷紧。
磁带是 Anne of Green Gables 第一章的一段录音。学校用的简易版。
她戴上耳机。
按下播放键。
> Mrs. Rachel Lynde lived just where the Avonlea main road dipped down into a little hollow……
她看着英语本上的格子。
外面屯溪除夕的鞭炮还在响。
她戴的耳机把外面的声音盖住了。
录音机是双卡小录音机,按键硬。播放键按下去,旁边红灯亮。耳机海绵套有一边破了,露出黑色塑料。女声从耳机里出来,慢,比学校老师念得清楚。
——
她写了一行。
然后她按了暂停。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铅笔,把已经写过的那一行的几个字母擦掉,又重新写。
写得比刚才正了一点。
橡皮屑粘在纸格里。她用手背轻轻扫开。铅笔尖钝了,她拿削笔刀削两下,木屑落在桌角。削完,她把铅笔屑捏起来,丢进纸篓。
——
外面有一阵大的鞭炮,听不见,只是耳机里录音的英语声音晃了一下。
她把暂停按起来,重新播。
继续写。
客厅里有人笑了一声,是电视里的。很快又被耳机里的英文盖住。若溪低头,把第二行写完。字母一个一个落在格子里,横线没有出格。
1.8 二〇〇一年的盘山路
七月初某天早晨,屯溪二中校门口贴红榜。
远舟一个人骑车去。马骏没来。马骏这次没考好,估分 480,连屯溪二中职教高中都悬。
红榜贴在校门口公告栏左侧。中考成绩按片区第一名一直排到 200 名。
远舟把车支在公告栏底下。
车撑脚陷进一小块泥里。
前一天夜里下过雨。
校门口水泥地还没干透。
公告栏上方的铁皮棚滴水。
一滴落在红纸边上。
红纸边缘起了一点皱。
几个家长挤在前面。
有个父亲拿铅笔在手背上记分数。
有个母亲踮脚看第二张榜。
门房老头把窗户推开。
"不要挤,纸刚贴。"
没人听。
他抬头看第一行。
> 屯溪片区第一名:林远舟。
第一行字比下面粗一点。
名字旁边有一个红色圆点。
圆点是老师后来拿红笔点的。
墨水还没干。
远舟站在榜前。
校服袖口碰到车把。
车铃轻轻响了一下。
边上几个家长围着看。其中一个大妈认出他。
"林家儿子!第一名是不是你!"
远舟没接。把书包带子提一下。
另一个人说:
"老林家这个?"
"就是运输公司那个老林。"
"怪不得。"
远舟把车把扶正。
前轮转了半圈。
泥点甩到裤脚上。
他转身要走。
校门口走过来一个人。
是周老师。
周老师手里拎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只早饭包子。他看见远舟,朝他走过来。
"林远舟。"
"嗯。"
周老师拍了一下他的肩。
"你做最后三题做得不错。"
"嗯。"
周老师从塑料袋里掏出包子,咬一口。
"你想考的是屯溪一中?"
"嗯。"
"你能去合肥一中。你这分够。"
远舟没说话。
"为啥屯溪一中。"
"我妈想我留屯溪。"
周老师没接。他咬了第二口包子。
包子皮裂开一点。
里面是青菜馅。
他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屯溪一中也好。"
"嗯。"
"方旭东今年可能带高一。物理老师。年轻。"
"嗯。"
"你到高中别只会做难题。"
"嗯。"
周老师看了一眼红榜。
"第一名就一张纸。过两个月就没人看。"
远舟没接。
校门口那滴水又落下来。
这次落在第二行名字上。
周老师把包子吃完。
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裤袋。
"回去。"
"嗯。"
远舟推车走了。
他骑过校门口的小桥。
桥下水很浅。
几片树叶贴在水面上。
后面还有人在喊:
"第一名走了。"
他没回头。
——
七月某天,远舟去屯溪一中报到。
早上六点起来。
母亲在堂屋熨衣服。熨的是父亲那件白衬衫。新的,去年单位发的,没穿过。
父亲坐在沙发上喝茶。毛峰,他这两年改喝祁红,今天又喝毛峰。
母亲:"新衬衫今天穿。"
父亲:"嗯。"
母亲:"你别坐着。我熨好你试一下。"
父亲:"不用试。"
远舟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父亲穿背心坐在沙发上,母亲在熨衣板那边熨白衬衫。
远舟没说话。
进厨房倒水。
厨房里有昨晚剩的毛豆。
碗盖着一只盘子。
水壶放在灶台边。
壶嘴有水垢。
远舟倒了半杯凉开水。
堂屋里熨斗擦过布面。
一下一下。
母亲把衬衫翻到袖口。
袖口有一颗纽扣松了。
"等下我缝一下。"
父亲:"不用。"
"松了。"
"今天又不做事。"
"报到也是做事。"
母亲去抽屉里找针线。
针线盒是饼干盒。
盒盖上印着英文。
她把白线穿进针眼。
穿了两次。
第三次穿进去。
父亲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到玻璃茶几。
很轻一声。
——
七点半父子俩出门。
父亲走前头。今天父亲没骑车。两人走。
屯溪一中在长干路。从家走过去要走二十五分钟。
走过老街的时候老街刚开门。卖徽州烧饼的炉子已经烧上了。陈记。
父亲没停。
走过父亲单位门口,父亲也没停。
单位门口公告栏贴着安全生产月的通知。
通知角上盖着运输公司的红章。
门卫老郑坐在里面。
看见父亲,抬了一下手。
父亲也抬了一下手。
没进去。
远舟跟在后面。
父亲白衬衫后背被太阳照得发亮。
衬衫下摆扎进西裤。
皮带扣是旧的。
扣面磨掉一块。
走到长干路时,路边有修车摊。
摊主把打气筒往地上一放。
"老林,送儿子报到啊。"
父亲:"嗯。"
"第一名。"
父亲没接。
摊主笑了一下,继续补胎。
——
到屯溪一中是八点。
校门口横幅"热烈欢迎 2001 级新同学"。绿底黄字。
报到处在体育馆。远舟交户口本复印件、中考成绩单,领新校服。新校服是绿白款,比初中款料子好一点。
远舟领完出大厅。父亲在大厅东头柱子旁站着。
大厅里有几个家长。父亲跟谁都没说话。
柱子上贴着报到流程。
一、交材料。
二、领校服。
三、看分班。
四、十点到操场集合。
远舟把领来的校服袋子提在手里。
袋子是透明塑料。
里面绿白两色叠在一起。
裤脚露出来一点。
他把袋口卷了两下。
卷不住。
又松开。
体育馆地面刚拖过。
鞋底走过去有一点粘。
父亲站在柱子旁。
白衬衫袖口那颗刚缝过的纽扣在灯下很白。
——
校长从主席台过来。
校长戴金边眼镜,五十多岁,胖一点。
校长看见父亲。
"老林。"
父亲:"王校长。"
校长跟远舟握手。
"屯溪片区第一名。"
"嗯。"
"好好读。"
"嗯。"
校长又跟父亲说了两句"以后多交流"。父亲只点头。校长走了。
校长走到另一边,又跟一个家长握手。
那个家长递烟。
校长摆手。
父亲把手插进裤袋。
裤袋里有烟盒。
烟盒边角顶出一点形状。
他没有拿出来。
体育馆里有人喊:
"高一四班到这边看名单。"
远舟走过去。
纸贴在篮球架下面。
高一(4)班。
林远舟。
第三行。
他看完,回到父亲旁边。
父亲问:
"几班。"
"四班。"
"嗯。"
——
出校门后父亲从西裤口袋掏一根红梅,点上。烟头朝掌心扣。
走到长干路口。
父亲:"你考得好。"
父亲就说这五个字。
远舟:"嗯。"
——
两人往家走。
走了一段,父亲又说:"以后高中辛苦。"
远舟:"嗯。"
"高中三年熬过去就好了。"
"嗯。"
父亲不再说话。
他们走过新华书店。书店开着。
远舟没进去。
书店门口摆着暑假教辅。
《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压在最上面。
旁边是《高中物理竞赛教程》。
一本书封面翘起来。
风从门里吹出来,书页翻了一下。
远舟看了一眼。
父亲已经往前走。
他跟上去。
——
七月十三日是周五。
晚上十点。远舟和马骏在老街口的网吧。8 元包夜。
俩人本来在打 CS。CS 1.5 版本,去年屯溪网吧都装上了。网吧角落音箱在放周杰伦《Jay》。去年十一月发的,主打《星晴》《可爱女人》。
电视在网吧角落开着。莫斯科国际奥委会现场。
电视放在一只木架上。
木架下面堆着几张旧报纸。
老板把电视声音调大。
有人摘下耳机。
有人从二楼跑下来。
网吧里烟味重。
泡面桶放在窗台上。
红烧牛肉味混着烟味。
马骏把鼠标一推。
"先别打。"
屏幕上的人还站在 A 门口。
没人管。
萨马兰奇拿一张卡片站讲台上。
> The Games of the XXIX Olympiad in 2008 are awarded to the city of...
整个网吧屏息。
> ... Beijing.
网吧里有几个人叫了出来。
远舟和马骏站起来。马骏拽他:"走,跑!"
老板在后面喊:
"机子还开着!"
马骏回头:
"记账!"
老板骂了一句。
没人听清。
——
俩人冲出网吧。
老街上已经响起鞭炮。这家放一串,那家放一串。
远舟和马骏从老街口一直跑到老街尾。一里。
老街上人多。鞭炮味重。
有家店把半卷鞭炮从门口一直拖到路中间。
火一点,红纸炸起来。
有人把小孩往后拉。
小孩还在笑。
卖毛豆腐的摊子没收。
油锅旁边围了一圈人。
有人喊:
"北京!北京!"
又有人喊:
"中国赢了!"
马骏跑在前面。
远舟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一家茶叶店门口冲过去。
茶叶店老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算盘。
他也笑。
跑到老街尾远舟撑膝盖喘气。马骏也喘。
"牛逼啊!"马骏说,"我们要办奥运了!"
远舟没接。
他看着老街尽头的新安江。江面有月光。
远处屯溪老街上还在放鞭炮。
江边有人放烟花。
不是大的。
一只小烟花筒。
火星往上窜,到了半空就散。
江面亮了一下。
又黑下去。
马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没点。
他夹在手里。
"二〇〇八你在哪。"
"不知道。"
"我肯定在北京。"
"嗯。"
"你呢?"
"不知道。"
马骏笑。
"第一名也不知道。"
远舟没接。
江风从新安江上过来。
鞭炮烟被吹散一点。
——
远舟回到家是十一点多。
母亲没睡。客厅电视开着。央视在转直播北京天安门的现场。
母亲:"这下你看见了。"
"嗯。"
"二〇〇八。"母亲说,"你那时候二十二。"
"嗯。"
远舟回房间。把校服脱了,搁床头椅子上。
窗外屯溪老街上还有零星鞭炮。
他坐在床边。
电视声从客厅传进来。
主持人在说北京。
母亲把音量调小一点。
父亲还没睡。
他在阳台抽烟。
红梅。
烟头朝掌心扣。
烟从阳台缝里飘进客厅。
母亲说:
"别把烟灰掉地上。"
父亲:"嗯。"
远舟坐在床边,把鞋带解开。
鞋底有老街上的红纸屑。
他用手抠下来。
红纸粘在指甲边。
他把纸屑放到桌上。
窗外又响了一串鞭炮。
这串短。
响完就没了。
——
七月某周六。
早上五点半远舟出门。
跟母亲说去汤口同学家。
母亲:"小心。"
父亲:"你去吧。"
远舟从家里推车。背包里:一瓶矿泉水、两个干粮馒头、一件外套(防早晚凉)、五十块钱。
自行车是永久二八。
父亲前一年换过刹车皮。
后轮辐条有两根颜色不一样。
是修车摊后来换的。
远舟把水瓶塞进包侧袋。
馒头用旧报纸包着。
报纸上有半版申奥新闻。
母亲站在门口。
"真去同学家?"
"嗯。"
"哪个同学。"
"汤口的。"
母亲看他一眼。
没再问。
父亲在屋里说:
"路上看车。"
"嗯。"
——
骑出屯溪的时候六点。屯溪到汤口七十公里。
国道,柏油路。他骑得稳。
早晨路上车少。
有几辆去黄山方向的小巴。
车顶绑着行李。
一辆小巴从他旁边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把车把握紧。
路边是茶园。
茶树一行一行。
有妇女弯腰摘茶。
竹篓背在背上。
她们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骑车的学生。
又低下去。
太阳出来以后,柏油路发白。
他在路边树荫下停过两次。
第一次喝水。
第二次吃馒头。
馒头有点干。
他咽了两口水。
报纸包馒头的那一角被油弄透。
他把报纸折起来,塞回包里。
中午十二点过了汤口。
下午一点到汤口镇。
汤口镇山脚下旅馆叫"汤口客栈",他把车寄了,五块钱。
——
下午两点开始爬山。
走北海方向那条道。
挑山工两个,前后走。其中一个扁担上是一筐西瓜,往上挑。
远舟跟他们走了一段。挑山工不爱说话,远舟也不。
山路一开始是石阶。
石阶不宽。
两边树密。
有游客下山,扶着栏杆走。
一个女人问:
"还有多远?"
挑山工说:
"早呢。"
女人不说话了。
远舟背着包往上。
汗从后背下来。
校服衬衫贴住背。
过了一个亭子。
亭子里有人卖黄瓜。
两块钱一根。
远舟没买。
他把矿泉水拿出来。
瓶身已经温了。
喝一口。
拧紧。
继续走。
西瓜筐在前面晃。
扁担压在挑山工肩上。
肩膀那块布已经湿透。
——
到光明顶是傍晚六点。
光明顶一千八百多米,是黄山第二高峰。山顶有个气象站,红顶白墙。
人不多。两三个挑山工在歇着。一个老头坐石头上抽烟。
远舟站光明顶东边。
山下云在动。
气象站墙边贴着一张天气记录。
纸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
字看不清。
远处山尖一层一层。
有的露出来。
有的被云遮住。
云从谷底往上涌。
先是一条白线。
后来铺开。
再散。
远舟把书包放在脚边。
肩膀松下来。
衬衫前襟湿了。
风一吹,凉。
云不是大云海。是傍晚的低云,从山谷里慢慢翻。
他从背包里摸出矿泉水,喝。
又坐了一会儿。
天还没全黑。
石头上有一点青苔。
坐久了,裤子后面凉。
旁边那个抽烟老头把烟灰弹到石缝里。
烟灰被风吹走。
一个挑山工吃馒头。
馒头夹咸菜。
咸菜味很冲。
远舟拿出自己剩下的半个馒头。
吃了两口。
没吃完。
包起来。
——
他决定不住山上。回汤口。
挑山工里那个老头抬头看了远舟一眼。
"小伙子,下山小心。"
"嗯。"
——
下山走的是步行道,回汤口要两个钟头。
下到山脚是晚八点。月亮起来了。
汤口客栈他取回自行车。
老板:"不住宿?"
"不住。"
老板:"骑这条路回屯溪?夜里?"
"嗯。"
老板没接。摇了摇头,把柜台上的发票收起来。
柜台上有一只铁皮盒。
盒里放着零钱。
老板找给他五块。
硬币碰到柜台。
叮一声。
墙上挂着黄山导游图。
红线从汤口绕到云谷寺。
远舟看了一眼。
没有多看。
他把包重新背好。
车把上挂着一条旧毛巾。
毛巾是客栈老板擦车座留下的。
远舟把毛巾还回去。
老板说:
"学生,慢点。"
"嗯。"
——
远舟骑车出汤口。
夜里盘山公路没几辆车。八月以前是黄山旅游淡季,山路上几乎没人。
汤口往屯溪方向出去,是一段长下坡。坡陡。十八个连续弯。
远舟骑过去。前两个弯他还刹了一下。
第三个弯他没刹。
刹车线在手指下面发硬。
他手指搭着。
没有用力。
车轮压过一条碎石。
碎石被甩到路边。
路边护栏是白色的。
有些地方漆掉了。
每个弯前面都有一块黄牌。
黑色箭头。
箭头一个接一个。
——
风。
风穿过他的校服衬衫。从领口灌进来,从下摆出去。
他的头发被风吹起。
第四个弯他过完,远处月光下他看见山谷里有云。
云从山谷底翻上来。
很慢。
路面往下斜。
车自己往前冲。
链条空转。
脚踏板跟不上。
他把脚踩稳。
校服衬衫鼓起来。
像一面小旗。
山谷里有水声。
看不见水。
只听见。
树影从脸边过去。
一棵。
又一棵。
弯道外侧是黑的。
弯道内侧有月光。
他骑得快。
第五个弯。
第六个弯。
——
他大喊一声。
"我——"
"——无所不能——!"
——
山谷里有回声。
"——能——"
"——能——"
"——能——"
声音撞到山壁上。
又回来。
回来时变小。
再小。
最后混进风里。
远舟牙齿碰到一点风。
嘴里全是冷气。
他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
——
第七个弯。
第八个弯。
云一路追着他翻。
他没回头。
——
下到山脚是晚九点。
汤口路口。
他停车。撑膝盖喘了一下。
抬头。
日头早就落了。月亮在云上。云海散了一半。还有一半挂在玉屏楼方向的山腰上。
——
他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瓶矿泉水,没拧开,又塞回去。
瓶子已经被挤扁一点。
里面的水晃了一下。
他把瓶子塞回包里。
手指有点发麻。
刹车把上也有汗。
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路口有一家小店还亮着灯。
门口挂着几包方便面。
老板坐在里面打瞌睡。
电视没开。
骑上车。
往屯溪方向继续走。
夜里国道空。
他骑得不快。
——
到屯溪是凌晨一点。
家属院五号楼三楼那家阳台的灯还亮着。
林家四楼,灯没开。
他把自行车支在楼下。
上楼。
母亲开了门。她还没睡。
母亲:"这么晚。"
"嗯。"
"吃东西?"
"不了。"
母亲:"睡。"
"嗯。"
——
他进房间。把校服脱了。
衬衫上有山风。山风的味道还在。
他没洗。把衬衫挂在床头椅子上。
他躺到床上。
——
他没回头。
2.1 二〇〇一年秋的一中
> 卷二 紫雪与坍塌
九月一日,远舟入屯溪一中高一(4)班。
教学楼是三栋。新楼是 1998 年盖的。高一(4)班在新楼三楼东头。
教室六十张课桌。第一天来了五十八个。两个还没报到。
远舟坐第三排靠窗。
班里墙上贴去年高考状元榜。第一名进了北大,分数 681。状元的照片是黑白印的,眼睛眯着。
旁边贴着校训。
八个字,红纸黑字。
纸边没贴平,右下角翘起来。
窗外是新楼后面的水泥操场。九月的太阳照在篮球架上,篮板背面有一块白漆掉了。
远舟把书包放进课桌肚。
书包里有新发的课本。
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物理上册。
书还没包皮,封面边角很硬。
他把物理书抽出来,翻到目录。
第一章,力。
第二章,直线运动。
第三章,牛顿运动定律。
后排有人用休宁话说话。
靠门那边有两个男生在比中考分。
"你多少。"
"六百二十六。"
"我六百三十一。"
又有人说:
"林远舟不是七百多。"
声音不大。
远舟把物理书合上。
封面压住书角。
窗台上有两只粉笔头,一白一黄。
——
班主任进教室。
二十三岁。是远舟见过的最年轻的老师。瘦。穿一件深灰色羊毛衫,左袖口已经起球。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高一(4)。"
写完转身。
"我姓方。方旭东。"
"我教你们物理,也是班主任。"
"你们是中考前六十名。从今天起你们是高一(4)班六十个普通学生。"
他停了一下。
"出去之后再吹中考是怎么吹都行。在这间教室里,谁的成绩贴墙上,谁是名次。"
教室里没人接。
方老师笑了一下。
"现在我点名。"
他拿起花名册。
纸很新。
翻页时声音硬。
"张洪伟。"
"到。"
绩溪口音。
"汪婕。"
"到。"
声音低。
"吴昊。"
"到。"
"林远舟。"
"到。"
方旭东抬头看了一眼。
没停。
继续往下点。
教室后排有人把椅子往里拖,椅脚擦过水泥地。
方旭东点完名,把花名册放在讲台上。
"缺的两个,明天补。"
"今天上午领书,下午打扫卫生。明天开始上课。"
他说完,把粉笔头丢进黑板槽。
"班干部下周再定。先看一周。"
没人问。
第一节课就这样结束。
下课铃响得很突然。
楼道里立刻有脚步声。
远舟没出教室。
他把新课本一本一本摞起来。
数学在最上面。
物理压在第二本。
——
开学第一周远舟没多说话。
班里前后桌他都没主动打招呼。
前桌是个乡下来的男生,名字叫张洪伟。绩溪人。说话带绩溪口音。"我家在山里。"开学第三天张洪伟回头跟远舟说。远舟"嗯。"张洪伟没再说。
后桌是个屯溪本地女生,叫汪婕。短头发。她一直在抄笔记,不抬头。
远舟第二排是个胖男生,从屯溪市区中考过来的。叫吴昊。
第一周的课表贴在黑板右边。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
体育在周五下午。
早自习从六点四十开始。
第一天早上,宿舍楼铃响了三遍。
楼道里有人没找到脸盆。
有人把牙刷杯撞翻。
水房门口排队。
远舟站在第七个。
张洪伟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块蓝色毛巾。
"你初中哪个学校。"
"屯溪三中。"
"哦。"
"你呢。"
"绩溪。"
张洪伟说完,把毛巾搭到肩上。
"我们那边说你考得很高。"
"嗯。"
"你数学满分?"
"不是。"
"差几分。"
"两分。"
"那也差不多。"
远舟没接。
轮到他洗脸。
水很凉。
他把脸埋进水里。
起来时,额前头发滴水。
水滴落在水泥地上。
——
第一周每节课都在发新本子。
语文老师让他们写入学作文。
题目是《新的起点》。
有人写了一页半。
远舟写了三百字。
第一句:
> 九月一日,我进入屯溪一中。
第二句:
> 这里和初中不一样。
后面没什么。
语文老师收上去时看了一眼。
"你就是林远舟?"
"嗯。"
"中考那个?"
"嗯。"
语文老师把作文本放到一摞本子中间。
"字还行。内容少。"
"嗯。"
旁边有人笑。
远舟把笔帽扣上。
笑声很快过去。
——
第二周方老师上第一节物理课。
"力学。第一章。"
他没看课本。粉笔在黑板上一道一道。
> F = ma
他写完转身。
"这是初中学过的。"
"高中物理就是把这个 F 拆开。"
他写。
> 重力 / 拉力 / 弹力 / 摩擦力 / 法向力……
写到第七个,他停。
"还有什么。"
教室里没人接。
远舟:"电磁力。"
方老师抬头。
"嗯。"
他写下去。
> 电磁力 / 强力 / 弱力。
"高中不学后两个。"
他转身。"高中力学就是这七个里的前五个。其他六门课,把这五个力的作用记下来,就完了。"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
方老师没笑。
他把粉笔折成两截。
一截放在讲台上。
一截拿在手里。
"第一题。"
他在黑板左边画一个木块。
木块放在水平面上。
右边一支箭头。
"谁上来标力。"
教室里没人动。
方旭东看了一圈。
"林远舟。"
远舟起身。
走到黑板前。
他画重力。
画支持力。
画拉力。
又在接触面上画一个摩擦力。
粉笔尖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他把摩擦力擦掉。
题目没写粗糙。
方旭东站在旁边。
"为什么擦。"
"没给摩擦。"
"嗯。"
"坐下。"
远舟回座位。
后排有人低声说:
"还真会。"
方旭东听见了。
"会不稀奇。"
他把黑板上的图圈起来。
"会得快,才稀奇。"
远舟把物理书翻开。
书页边缘刮过拇指。
——
十月初第一次月考。
一周四天连考六门。语数外、物理、化学、政治。
月考前一晚,晚自习没有老师讲课。
教室里全是翻书声。
张洪伟背政治。
"商品是用于交换的劳动产品。"
背到第三遍,卡住。
汪婕在后面小声提醒:
"劳动产品。"
张洪伟说:
"我知道。"
他又从头背。
远舟做数学。
一张黄冈卷。
前面选择题很快。
最后两道解析几何,他画了两页草稿。
草稿纸背面是食堂菜单。
白菜一毛五。
豆腐两毛。
红烧肉六毛。
他把菜单那面翻过去,继续写。
熄灯前,张洪伟问:
"你复习完没。"
"没有。"
"你还没完?"
"嗯。"
张洪伟把书合上。
"那我也再看一页。"
——
第一天考语文。
作文题是《选择》。
远舟写完还剩十分钟。
他检查错别字。
第二天数学。
最后一道选做题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用解析法。
第二遍换几何法。
草稿纸一角被铅笔涂黑。
监考老师提醒:
"还有十五分钟。"
他还在第三小问。
铃响时,最后一行没写完。
他把笔放下。
答题纸被收走。
最后一门考完是周五下午四点。
远舟出考场。马骏(高一 5 班,借读复读)从隔壁班教室里出来,叫住他。
"打球去。"
"嗯。"
——
篮球场上六个人。马骏带的几个 5 班男生。远舟从来不主动打球。今天考完月考,他要出一身汗。
抢篮板的时候被高一 3 班一个男生撞了一下。
倒地。
那个男生过来扶他。
"对不起,我没注意——"
远舟站起来,拍灰,没接。
那个男生又问。
"你没事吧?"
"没事。"
继续打。
——
一周后卷子陆续发下来。
数学一百三十二。满分一百五。
物理八十八。满分一百。
语文九十九。
英语一百三十。
化学七十六。
政治七十八。
总分六百零三。
年级总榜还没贴。
班里先发单科卷。
数学老师报分时,班里很安静。
"汪婕,一百四十一。"
"张洪伟,一百三十七。"
"吴昊,一百三十四。"
"林远舟,一百三十二。"
卷子传到第三排。
远舟接过来。
最后一道选做题扣了十四分。
红叉在第三小问旁边。
物理卷第二天发。
方旭东没报全部分。
只报八十分以上。
报到远舟:
"林远舟,八十八。"
他把卷子递过来。
卷面很干净。
最后三题空着。
旁边没有评语。
只有分数。
——
总分排名贴教室后墙。
周三早自习前贴的。
下早自习全班围过去。
汪婕第三。张洪伟第七。吴昊第十一。马骏在 5 班,5 班排名贴他们那边墙,远舟没看。
高一(4)班六十个人。
前十名都被红笔圈了一道。
旁边还有全年级排名。
汪婕全年级第十二。
张洪伟全年级第三十八。
吴昊全年级六十二。
远舟在排名表上往下找。
第十。
第十五。
第二十。
——
第二十九。林远舟。
总分六百零三。
全年级第一百一十六。
——
他在排名表前站了三秒。
然后转身回座位。
座位上他把数学卷翻开。最后一道选做题他空着。
他坐到座位上没说话。
汪婕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远舟。"
"嗯。"
"你怎么考砸了。"
"还行。"
"还行什么。"
"嗯。"
汪婕没再问。
张洪伟从前面回头。
"你物理不是挺高?"
"嗯。"
"那怎么总分这样。"
"语文低。"
"政治也低吧。"
"嗯。"
吴昊在第二排说:
"高一不一样了。"
没人接。
早自习铃响。
英语老师进来。
全班翻书。
第一页是新概念短文。
远舟把数学卷夹进书里。
卷角露出来。
——
周二下午第三节是自习。
方老师从教室门口探头进来。
"林远舟。"
远舟抬头。
"过来一下。"
远舟从座位起来。马骏(不在场)的桌位是空的,本来马骏 5 班今天考英语听力。
远舟从教室出去,跟方老师上楼。
——
教师宿舍区在校园西头。一栋四层老楼。
方老师办公室在四楼。三个老师共用。靠门那间桌子是方老师的。
方老师推门进。
"坐。"
远舟坐下。
办公室不大。两面书架,一面墙挂高考真题分类图。桌上一摞物理卷。
方老师从抽屉拿出一张卷子。是远舟物理月考卷。卷子已经发回来过的,远舟那张。
方老师把卷子摊开。
"林远舟。"
"嗯。"
"你为什么不做最后三题。"
"做不完。"
"做不完是因为前面太慢。"
"嗯。"
"前面太慢是因为想多了。"
远舟没接。
方老师又从抽屉拿出一张草稿纸。
"自己看。"
远舟接过来。
是他考试用的草稿纸。
第一道题他画了三种解法。一种是常规牛顿二定律。一种是动量定理。一种是动能定理。三种结果都对。
第二道也是三种。
第三道两种。
——
方老师没说话。他看远舟看。
远舟看完了。
方老师"考试不是炫技。"
"嗯。"
"考试是用最快的方法做完最多的题。"
"嗯。"
方老师把草稿纸收回去,搁抽屉里。
他又看远舟。
"林远舟。"
"嗯。"
"你能做到第一名。"
远舟没接。
方老师"但你要决定做不做。"
"嗯。"
方老师"出去。"
——
远舟从办公室出来。
走廊上方老师又喊他。
"林远舟。"
远舟回头。
方老师手扶着办公室门框。
"下次再考第二十九,我跟你爸聊一次。"
远舟"嗯。"
——
远舟下楼。
教师宿舍区楼下种了几棵梧桐。秋天的梧桐叶子开始黄。
他没走。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四楼方老师那间办公室。窗户是开的。
他听见方老师在跟另一个老师说话。
听不清。
楼下有一辆旧自行车靠在墙边。
车篮里放着一摞作业本。
风吹过来,最上面那本翻开一页。
红笔批到一半。
远舟把那页按回去。
手指上沾了一点红墨。
他在裤缝上擦掉。
——
他从教师宿舍区出来。
绕回教学楼。
路过新楼一楼大厅。大厅墙上贴着这次月考前十名照片。
他没看。
大厅另一边贴着全年级总榜。
纸有三张。
第一张到一百名。
第二张从一百零一开始。
他走过去。
第一百一十六。
林远舟。
名字在第二张纸上,第一列靠下。
旁边有人站着看。
"你第几?"
"二百多。"
"那还好。"
那两个人走了。
远舟站在第二张纸前。
第三张纸边上被风吹起来。
他伸手压了一下。
胶带没粘住。
纸又翘起来。
回教室。
下午第四节是数学。他把数学卷翻到最后一道选做题。
他做。
第一遍写到一半。
划掉。
第二遍换一种。
又划掉。
第三遍写得很慢。
下课铃响。
他还在写。
教室里的人往外走。
汪婕从后面经过,书包碰到他的椅背。
"还做?"
"嗯。"
"吃饭了。"
"等会儿。"
她走了。
教室里只剩粉笔灰和桌椅挪动后的空声。
远舟把最后一行写完。
答案不是整数。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物理书。
窗外操场上有人喊打球。
他没下去。
食堂方向传来铝盆碰桌子的声音。
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
黑板右下角还有上午没擦干净的公式。
> F = ma
远舟看了一眼。
把物理书重新打开。
夹在书里的那张纸露出一角。
纸角压着第一百一十六这个数字。
他把纸往里推了推。
继续算。
铃声还没响。
笔尖没停。
2.2 网吧的烟
寒假回校。高一下开学。
二月的屯溪还冷。
宿舍楼北面的水管冻过一夜,早上拧开,先出来一截黄水。
张洪伟端着脸盆站在后面。
"快点。"
"嗯。"
远舟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水很凉。他搓了两下,手背红了一片。
楼道里全是铁盆碰水泥地的声音。
有人喊:"今天查头发。"
有人回:"方旭东查不查?"
没人答。
——
开学第二周,第一次周考。
上午考数学,下午考物理和英语。
卷子薄。题不难。
远舟把数学最后两题做完,离收卷还有五分钟。
他把答题纸翻过来,看草稿。
第一题还是写了两种解法。
第二题写了三种。
第三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铃响。
监考老师从第一排收上去。
张洪伟回头。
"怎么样。"
"还行。"
"这次别再二十九了。"
"嗯。"
——
周考排名周五贴墙。
下午第二节课后,学习委员拿着浆糊上来。
纸是油印的,边角还有蓝色墨迹。
全班围过去。
汪婕在第一行。
张洪伟在第九。
吴昊第十四。
远舟在排名表上往下找。
第十五。
第二十。
第二十九。
第三十三。
第三十五。
林远舟。
总分四百八十六。
物理七十九。
数学一百一十六。
英语一百二十一。
语文八十六。
后面两门拉开一截。
他在排名表前站了三秒,转身回座位。
第三排靠窗。
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课程表,透明胶翘起一角。
他把语文卷拿出来。
作文下面红笔写着四个字:
> 语言空。
汪婕从背后说一句:
"你又往下了。"
远舟没接。
她又说:
"方老师没找你?"
"没有。"
"上次不是说要跟你爸聊。"
"没有。"
汪婕把自己的卷子塞进书包。
"那你运气好。"
"嗯。"
——
方旭东那天没找他。
晚自习前,方旭东从后门进来,站在讲台旁边看了一圈。
"卷子都拿出来。"
全班翻书包。
粉笔灰从黑板槽里掉下来。
方旭东在黑板上写:
> 受力分析
写完,他拿起一本作业本。
"有些人把一道题做成三道。"
他没点名。
教室里没人接。
"考试不是练字。"
下面有人笑了一声。
方旭东把粉笔放回黑板槽。
"笑什么。你们也一样。"
那点笑声没了。
远舟低头看自己的物理卷。
最后一道大题的草稿被他写满。
答案对。
步骤乱。
扣六分。
他把卷子折起来。
再摊开。
折痕压过最后一行字。
——
那天晚自习他在做物理。
一道滑块题。
斜面,木块,弹簧。
题目里没有摩擦。
他先用能量。
算到一半,又改牛顿定律。
改到一半,再换动量。
铅笔尖折了。
他用小刀削。
木屑落在课桌右上角。
题做错了一道。
他把答案撕了重做。
撕了重做。
再撕。
第三次撕的时候,马骏从隔壁班教室门口经过,敲了一下他课桌。
"远舟。"
"嗯。"
"周六晚上有空?"
"有。"
"老街口,老地方。"
"嗯。"
马骏没进教室。
他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毛衣。
方旭东从讲台那边看过来。
马骏朝里面抬了下手。
"方老师。"
方旭东说:
"别在门口晃。"
"马上走。"
马骏走了。
远舟把被撕下来的三张纸塞进课桌肚。
课桌肚里还有一只旧圆规,针尖戳出来一点。
——
寝室晚上九点半熄灯。
四个人一间。张洪伟睡上铺。
靠门的是吴昊,另一个是隔壁班借住的男生,姓郑,话少。
熄灯后房里黑。
窗帘没拉严,操场那边的路灯从缝里照进来。
远舟躺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水渍,是去年学长寝室漏过水。
水渍从墙角往中间延,颜色深一截。
他数到第七块灰印,外头传来宿管阿姨的脚步。
钥匙碰在一起。
一串响。
张洪伟从上铺探下来。
"林远舟。"
"嗯。"
"你睡了没。"
"没。"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周考成绩你不在意。"
"嗯。"
"你不在意就不在意。"
"嗯。"
张洪伟没再说,翻身。
上铺床板响了一下。
远舟把被角拉到下巴。
被子上有洗衣粉味。
还有一点潮。
——
周六。
下午最后一节是政治。
老师在讲商品价值量。
黑板上写:
>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远舟把这几个字抄在本子上。
抄完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受力图。
下课铃响,楼道里一下子吵起来。
晚饭是白菜、粉丝、两块豆腐。
食堂铝盆边缘碰到桌面,声音很脆。
张洪伟坐他对面。
"晚上去自习?"
"嗯。"
"我去球场。"
"嗯。"
远舟把饭吃完,没去教室。
六点前,他从学校东门出去。
东门还没上锁。
门卫坐在小屋里看报纸。
报纸遮住半张脸。
远舟从门边过去。
门卫没抬头。
——
老街口往南五百米有一家网吧。
招牌叫"绿洲"。
绿色灯管坏了一截,晚上只亮"洲"字。
两层。
一楼是散座,二楼包夜。
门口贴着一张纸:
> 未成年人不得进入
纸边卷起来,下面还有半张旧招聘广告。
进门是烟雾。
还有泡面味。
柜台后面坐着老板娘,头发盘起来,手边放一只搪瓷杯。
墙上挂一块小黑板:
> 上网 4 元 / 小时 > 包夜 8 元 > 可乐 2.5 元 > 泡面 3 元
今天周六,机位满。
一楼有人站在别人身后等。
键盘声一片。
鼠标滚轮也响。
有人骂。
有人笑。
还有人戴着耳机唱歌,唱不准调。
马骏在二楼最里头。
两台机。
他旁边那台亮着。
屏幕上是蓝色桌面,右下角时间不准,慢了十七分钟。
"来。"
马骏把椅子往旁边踢了一下。
远舟坐下。
椅面裂了一个口,里面的海绵露出来。
他把书包放到脚边。
书包里还有物理卷。
——
桌面上有 Counter-Strike 图标。
马骏点开。
旁边那排有人喊:
"开 dust2。"
又有人说:
"你这到底是 1.5 还是 1.6。"
老板从楼梯口回一句:
"能打就行。"
没人再问。
远舟跟马骏一队。
地图是 de_dust2。
第一局他们队赢。
马骏冲在前面,手雷扔得快。
远舟守 B 点。
脚步声从耳机里过来。
他按鼠标。
连发。
屏幕跳了一下。
人没打中。
第二局远舟被爆头。
"操。"
远舟说。
马骏笑。
"你这手感不行。"
"嗯。"
"你开镜慢。"
"嗯。"
"你别老守那点。换地方。"
"嗯。"
第三局他换到中门。
刚露头,又死。
屏幕变灰。
上面跳出一行英文。
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耳机海绵掉了一块,蹭到皮肤上发硬。
——
打了一个钟头。
中场休息。
马骏从口袋掏出一盒烟。
红双喜。
屯溪老街便利店五块钱一盒。
烟盒被裤兜压扁,角上有一道折。
他磕出一根,递给远舟。
"来一根。"
"不了。"
"你不抽?"
"没抽过。"
马骏看了他半秒。
"来。"
远舟接过来。
烟夹在食指中指中间。
夹不稳。
烟尾往下沉。
马骏把打火机按开。
塑料打火机,红色。
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着了。
火苗很小。
"凑近。"
"嗯。"
远舟低头。
烟纸边缘黑了一圈。
第一口。
呛。
他咳。
马骏在旁边没笑。
"你别一口下去。"
"嗯。"
第二口。
他屏住。
烟进嗓子。
嗓子发辣。
他把烟拿远一点。
第三口。
咳。
弯下去咳。
咳得眼角发热。
马骏把半瓶可乐推过来。
"喝。"
远舟拿起来喝了一口。
可乐没气了。
甜得发黏。
——
马骏自己抽他的那根。
烟头朝掌心扣。
烟灰没落在烟灰缸里,落在键盘旁边。
他用小指把烟灰拨到桌沿。
楼下有人喊老板娘加钱。
老板娘在楼梯口说:
"先给钱。"
马骏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林远舟。"
"嗯。"
"你别学。"
"嗯。"
"学了戒不掉。"
远舟看他。
"你怎么说这话。"
马骏笑了一下。
"我妈让我戒。我戒不掉。"
"嗯。"
远舟把手里那半根烟摁在椅子扶手边的空可乐罐里。
罐口有黑水。
烟头一进去,冒了一点白气。
"我没学。"
"嗯。"
两人没再说。
马骏又开了一局。
开局前,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没点的,塞到远舟校服里口袋。
"留着。"
"不要。"
"拿着。"
远舟把那根烟拿出来。
马骏又塞回去。
"别在这儿犟。"
"嗯。"
——
十一点远舟从网吧出来。
老街晚上空。
店铺卷帘门一扇一扇拉着。
卖烧饼的炉子已经灭了。
路边水沟里有一点油光。
屯溪二月夜里冷。
北风从巷子里过来。
远舟把校服领子立起来。
口袋里那根烟横着。
走路时,烟尾顶到肋骨边。
他走回学校东门。
东门锁着。
门卫小屋灯还亮,里面没人。
他绕到操场围墙北头那棵歪树。
树皮被学生踩得发亮。
第一截枝杈到墙头,刚好能踩。
他从歪树爬上去。
墙这边八十公分。
那边一米五。
跳下去要小心脚。
他把书包先扔过去。
书包落在草地上,没响。
他翻过去。
落地时,左脚踩到一块硬土。
脚踝麻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
操场另一头有手电光。
他弯腰拎起书包,沿着跑道边走。
宿舍楼一楼大门夜里十点关。
他从一楼厕所窗户翻进去。
窗户没插销。
屯溪一中宿舍楼厕所窗户是同寝几个人留的活路。
厕所里有消毒水味。
还有一股冷水味。
他踩到水,鞋底一滑,扶了一下墙。
墙上很凉。
爬到三楼。
寝室。
——
寝室里三个人都睡了。
吴昊打呼。
郑姓男生的被子蒙过头。
张洪伟上铺没动。
远舟摸黑爬到自己床上。
衣服没脱。
鞋脱了。
书包塞到床脚。
他躺下。
——
喉咙痒。
刚开始痒。
后来咳一下。
后来咳两下。
后来咳一会儿。
他用被子捂住嘴。
被子里全是烟味。
校服袖口也是。
他把袖口往外翻。
味道还在。
口袋里那根烟硌着。
他伸手摸出来。
烟已经弯了。
烟丝从烟嘴边露出来一点。
他把烟放在枕头下面。
又拿出来。
塞回校服里口袋。
——
凌晨一点开始连续咳。
他用被子捂着咳。
吵了。
张洪伟从上铺探下来。
"林远舟你怎么了。"
"没事。"
"你吃错东西了?"
"嗯。"
"要不要水。"
"不用。"
张洪伟翻身又睡了。
上铺床板又响。
远舟坐起来。
宿舍窗户没关严。
窗缝里有风。
他拿起搪瓷杯喝水。
水是凉的。
喝下去,喉咙还是痒。
他把杯子放回床边。
杯底碰到木板。
很轻一声。
——
天快亮时,他睡了一会儿。
早晨七点铃响。
走廊里有人骂。
"周日还早操。"
吴昊从床上坐起来。
"谁昨晚咳。"
没人接。
张洪伟从上铺下来,看了远舟一眼。
"你脸白。"
"没事。"
"你真吃坏了?"
"嗯。"
远舟把校服拿起来。
口袋里那根烟还在。
烟身被压出一道折。
他拿着脸盆去水房。
水房垃圾桶放在门后。
里面有方便面盒、苹果核、几张草稿纸。
他把那根烟折成两截。
扔进去。
烟身落在一只方便面盒盖上。
盖上印着红油。
他拧开水龙头。
冷水出来。
他洗脸。
脸盆边缘有一道磕痕。
——
早操前还有十分钟。
他没去食堂。
操场上有雾。
足球门后面的草是湿的。
跑道边积着昨天的泥水。
方旭东站在看台下面,手里拿一本点名册。
"高一 4 班,站队。"
远舟把书包放到看台边。
队伍还没排好。
他从跑道内侧走出去。
第一圈很慢。
第二圈快一点。
第三圈到弯道时,他又咳。
咳完继续跑。
一千五百米跑完,他停在篮球架旁边。
篮板上有一道裂纹。
他扶着膝盖。
喉咙里还是烟味。
早操哨响。
全班往操场中间走。
远舟站回第三排。
张洪伟在他旁边。
"你真不吃早饭?"
"不吃。"
"等会儿第一节物理。"
"嗯。"
方旭东在前面吹哨。
队伍跑起来。
雾从操场边散开一点。
教学楼三楼东头的窗户亮着。
远舟咳到三点。
后来不咳了,但喉咙烧。
——
早晨七点起床铃响。
远舟起来。眼底红。
他把校服里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马骏临走时塞给他的一根红双喜。马骏说"带着。万一你哪天想学。"
远舟把那根烟揉了一下,扔进寝室垃圾桶。
——
他没去食堂。
先到操场。
二月早上六点四十,操场上没人。
他跑了一千五百米。
跑完,喉咙好了一点。
天慢慢亮。
——
后来三个月他没再碰烟。
学不会。
学不会就不学了。
他回宿舍。冲澡。换校服。
校服里口袋他翻了一遍。空的。
他出门去食堂。
——
周一第二节物理课。
方旭东在黑板上写一道滑块。
远舟从课桌底下摸出一支笔。
做。
第七步他做出来了。
2.3 二〇〇二年冬的紫色羽绒服
那一年屯溪的第一场雪是十二月某周一下的。
前一天夜里开始落,半夜雪片大。早上七点远舟从宿舍出来,操场上雪积了十厘米。扫帚扫了三次才让上操。第四节体育课改室内自习。
宿舍楼门口一早就湿。
三楼到一楼的台阶上有泥水。
男生们下楼时拖鞋踩过去,印子一层叠一层。
宿管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拖把。
"脚底跺干净。"
没人跺。
远舟从门边出去,鞋底带出一条灰水印。
他穿的是校服外套。
里面一件旧毛衣。
毛衣袖口露出来,已经起毛。
操场那边,两个体育老师在扫跑道。
竹扫帚扫雪,声音钝。
扫一条,又被旁边学生踩乱。
高二年级排队时,前排有人把雪捏成团,往后扔。
方旭东站在队伍边上,没骂人。
他说:
"站好。"
队伍立刻低了一点声音。
升旗杆上的绳子冻住。
国旗没升。
广播里放了两遍运动员进行曲,又停。
早操只跑了一圈。
跑到第二个弯道时,有人滑了一下。
全班笑。
方旭东站在操场边,手插在羊毛衫口袋里。
回教室时,走廊地上全是脚印。
脚印从楼梯口拖到三楼。
清洁委员拿拖把拖,越拖越湿。
——
早自习第三节。
高二(4)班教室在新楼三楼东头。西晒。早晨晒不到。玻璃窗结一层薄霜,外头是白的。
教室六十一个人,坐了五十九个。两个还在医务室——昨天打篮球受伤的。
远舟坐第三排靠窗。
这是从高一开学到现在的位置。
没换过。
前桌是张洪伟。
张洪伟个子高,背一弓,能把黑板挡住一角。
远舟看黑板时,常要往左偏一点。
后桌是汪婕。
汪婕早自习背英语,声音低,单词尾音拖得长。
靠门那边有两张空桌。
一张堆着坏粉笔盒。
另一张倒数第二排靠窗。
桌面比旁边干净。
清洁委员昨天擦过。
桌肚里还有上一任学生留下的一截铅笔。
桌上摊一本《王后雄》高二上册。他翻到最后一页第七题解析。是一道力学的滑块。
他左手转一支笔。笔是蓝色塑料杆,笔帽磕掉一块——他用了一年。
笔在指间转两圈。
掉到桌上。
他捡起来。
又转。
第七题解析里有一个箭头从斜面向下。
旁边写着:
> v^2 = 2gh
他用铅笔在公式旁边加了一道竖线。
又擦掉。
橡皮屑落在书页中缝。
他用手背扫到桌角。
教室里有低语。早自习从来不静。
窗户边有人用手指在霜上画字。
画了一个"冷"。
班长咳了一声。
那人把字抹掉。
水痕留在玻璃上。
门被推开过两次。
第一次是早自习开始前,马骏从厕所回来。
马骏分班后在高二(5)班,但他每天早自习串到(4)班来找张洪伟说话。张洪伟是他堂表亲。
第二次是十分钟前。数学课代表来交昨天的作业。
——
第三次是现在。
门又推开。
这次门推得更慢。
门轴响了一下。
走廊里的冷气进来。
靠门第一排一个女生缩了缩脖子。
进来的是方旭东。方老师穿那件深灰色羊毛衫,左袖口起球。手里没拿东西。
他身后跟一个人。
远舟先看见的是颜色。
紫色。
深紫,连帽。
袖口已有一点磨白。
磨白的地方在右袖口更明显。
雪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一截袖口上。
颜色比教室里所有校服都重。
不是红。
不是蓝。
是一种暗下去的紫。
——
那个人站在方老师斜后面,没说话。
头发剪到肩膀,黑,散一点。冷,鼻头红。
鞋面有雪水。
鞋带一边没系紧。
书包背在右肩。
书包是深蓝色。
拉链头上挂一只小铁环。
她没把书包放下来。
她站在方老师后面半步。
教室里粉笔灰味、湿鞋味、早饭包子味混在一起。
那件羽绒服带进来一点外头的冷。
教室里几个女生抬头看了一下,又低下去。
马骏在过道经过,回头看一眼,没说话。
方老师扫了一眼教室。
"新来的,徐若溪。"
他就说了五个字。
教室里有一秒钟很静。
汪婕的英语声停了。
张洪伟把背挺直一点。
门口的风还没散。
方旭东没介绍她从哪里来。
没说成绩。
也没让她讲话。
然后他看了一眼后面那个紫色的人。
"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空着。"
紫色的人点了一下头。她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
从讲台到靠窗那排,要经过第一组和第二组中间的过道。
地上有湿脚印。
她避开一块水。
书包带从肩上滑了一下。
她用左手把带子往上提。
羽绒服袖口跟着往上缩。
磨白的一截露得更清。
经过远舟那一排的时候,远舟低下去看自己的物理书。他没再抬头。
他听见她拉椅子。木椅腿划地板,吱一声。
他听见她坐下。
他听见她把书包放下,拉链开了一下,又合上。
张洪伟从前面回头看。
远舟用笔尖点了一下第七题。
笔尖点在"斜面"两个字上。
张洪伟又转回去。
方旭东在讲台上翻了翻点名册。
纸页响。
"继续早读。"
教室里声音重新起来。
汪婕又开始背单词。
但声音比刚才小。
他没回头。
——
早自习剩下二十分钟。
他在物理书第七题的解析上画了三个箭头。
画的箭头比答案多。
第一个箭头指向斜面下端。
第二个箭头指向水平面。
第三个箭头指向题目最后一行。
题目最后一行问:
> 求物块到达 B 点时速度。
他把 B 点圈起来。
圈得不圆。
橡皮屑又落下来。
他没有擦。
——
下课铃响。
马骏从教室门口经过,又进来,拍了一下远舟后脑勺。
"你看啥呢。"
远舟把书合上。
"看题。"
马骏笑了一下,走出去了。说去接水。
远舟也站起来,背着书包,出教室。
他经过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的时候,没看那张课桌。
——
第二节是方老师的物理。
方老师在黑板上画一个滑块的图。
"高二上力学最后一章。功和能。"
他从粉笔盒里抽一支粉笔,转身。
"今天一道题。"
他在黑板上写。
> 一物块从倾角为 θ 的斜面顶端滑下,斜面与水平面光滑相连……
他写完转身。
"自己做。十五分钟。"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远舟做。
他做。
黑板上的粉笔线有点歪。
方旭东画斜面时手快,斜角比题目里画得大。
远舟在草稿纸上重画一遍。
先画斜面。
再画水平面。
再把 A、B 两点标上。
他不用直尺。
线条也不直。
他写第一种。
能量守恒。
写到一半划掉。
再写第二种。
动能定理。
也划掉。
第三种写到页边。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
反面有昨天晚自习留下的英语短语。
他把短语压住,继续写。
教室后排有人咳嗽。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声音。
——
十五分钟到。方老师手抖了一下,把白粉笔头一摁。
"做完的举手。"
第一个举手的是汪婕。第二个是吴昊。第三个是远舟。
紫色的人——倒数第二排——没举手。
方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方老师"汪婕,你上来写。"
汪婕上去。她写得整齐。第一行用了能量守恒。
方老师点头。"再一种。"
吴昊上去。他写动能定理。
方老师"再一种。"
远舟上去。
远舟先看了一眼汪婕和吴昊的板书。
然后他把自己的写在最右边。他用动量。
写完转身。
粉笔灰沾在他右手食指上。
他把手在校服裤边蹭了一下。
没蹭干净。
方老师看了三种。点头。
"今天三种都对。"
他停一下。
"考试的时候用第一种。"
教室里有几个笑。
远舟回座位。
紫色的人那张课桌——她在低头记笔记。
她写得慢。
笔尖在纸上停一下,再往下。
书本摊得很整齐。
她的物理课本是新发的。
封面没有折痕。
远舟坐下时,椅子往后碰了一下。
她没抬头。
——
中午十一点四十下课。
第三节英语之后是中午。
远舟一个人去食堂打饭。
张洪伟喊他:
"一起?"
"不了。"
"我等马骏。"
"嗯。"
远舟把《王后雄》塞进桌肚。
又拿出来。
放进书包。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
他把夹住的英语词汇本往里按了按。
拉链才合上。
新楼出来过马路。食堂在马路对面。
路上经过水房。
水房在教学楼一楼。两个老式锅炉,烧煤的,每天上午十一点供水。
水房门口地上更湿。
墙边排着一串热水瓶。
红的、蓝的、绿色花纹的。
有的瓶塞上用胶布写了名字。
锅炉房里面热。
煤灰味重。
水汽从门口冒出来。
值班师傅坐在小木凳上,穿棉袄,手里拿一只搪瓷杯。
水房门口若溪在打水。
她热水瓶是新的,红色塑料外皮,刚买的,标签还没撕。
她拧不开热水瓶塞。
——
远舟在水房门外站着。
他没过去。
他书包背在右肩。
肩带勒住校服。
门口还有两个高一男生等水。
其中一个看了一眼若溪。
另一个催:
"快点。"
若溪没回头。
她把热水瓶抱近一点。
瓶身贴着羽绒服前襟。
红色塑料外皮碰到深紫色袖子。
她右手拧瓶塞。
拧不开。
又换左手。
瓶塞上有一圈白色塑料纹。
她手指压在纹路上。
若溪把热水瓶夹在膝盖中间,两只手再拧。
——
塞子动了一下。
她又拧。
塞子开了。
热气立刻冒出来。
她把瓶塞拿在手里,手往后缩了一下。
瓶塞太烫。
她把瓶塞放到水泥台边。
水泥台边有黑色水垢。
值班师傅抬眼看她。
"拿稳。"
"嗯。"
她把热水瓶搁地上,从打水位置打了一瓶水。盖好。
她从地上拎起来。一瓶水很重。她左手拎。
热水瓶把她左手往下坠。
她换右手。
右手也坠。
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一下。
瓶底滴水。
滴到地上,马上混进泥水里。
她从远舟身后过。
她没看远舟。
远舟也没说话。
热水瓶经过时,水汽从他手边过去。
他让了一步。
她的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没停。
——
他从水房经过,去食堂。
食堂大厅人多。打饭窗口排队。
门口有人跺脚,把鞋底雪泥跺掉。
食堂玻璃上全是雾。
窗口前队伍分三条。
最左边卖面条。
中间卖炒菜。
最右边卖馒头和汤。
今天菜单:辣椒小炒肉、白菜炒香干、青菜豆腐汤、米饭。
四块钱一份。
远舟用磁卡刷。学校刚换不久。
刷卡机放在窗口右边。
红色数字跳了一下。
余额还剩三十二块五。
食堂阿姨把菜勺往餐盘上敲。
白菜香干多,肉少。
青菜豆腐汤几乎没油。
他端餐盘到角落坐下。
角落桌子靠墙。
墙皮有一块鼓起来。
他把书包放在腿边。
餐盘里米饭冒热气。
他先吃白菜。
辣椒小炒肉里有一块肥肉。
他夹出来,放到餐盘边上。
隔壁桌两个男生在说早上新来的女生。
"四班那个?"
"嗯。"
"听说成绩好。"
"刚来你就知道。"
"方老师带来的,能差吗。"
远舟低头吃饭。
汤有点淡。
——
下午四节课。
第四节是物理自习。
方老师今天下午没在教室。他在隔壁高二(3)班上一节公开课。
教室里同学们各自做题。
远舟做物理。他在做高三模拟题(高二就开始做高三模拟是他自己定的进度)。
他做。
窗外雪小了。
玻璃上上午画过字的水痕已经干。
留下淡淡一条。
教室后面的钟走到四点二十。
秒针响得清楚。
张洪伟趴在前面写数学。
汪婕在背政治。
远舟把高三模拟题翻到力学综合。
题干很长。
有一个小球,一个斜槽,一个挡板。
他读第一遍。
又读第二遍。
读到第三遍时,走廊里有脚步声。
脚步从前门经过。
不是方老师。
他没有抬头。
倒数第二排靠窗那张桌子,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很轻。
——
放学铃响。
教室六十个人陆续走。
远舟没急。他把书包慢慢收。物理参考书、数学练习册、英语词汇本,三本,码好。
张洪伟已经把书包甩到肩上。
"远舟,走不走。"
"你先。"
"我去五班。"
"嗯。"
张洪伟从前门出去。
汪婕在后面收卷子。
她问:
"今天英语听写你交了吗?"
"交了。"
"我没看见。"
"在第二摞。"
"哦。"
汪婕把第二摞翻了一下,找到了。
远舟把蓝色塑料杆笔插进书包侧袋。
又拿出来。
放进口袋。
出教室时若溪已经走了。
——
楼梯口。
楼梯口窗户朝南。能看见外头操场。
操场上低年级几个女生在堆雪人。雪人没头,只堆了两个圆。
雪还在下。
远舟在楼梯口窗户那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有一层薄雪。
靠里那边已经化成水。
有人用手指在水里写了一个姓。
看不清。
楼梯口风大。
从三楼往下吹。
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提。
拉到胸口。
卡住。
他没有再拉。
操场边的梧桐树枝上有雪。
枝条压得低。
有个女生把雪球举起来,想给雪人做头。
雪球碎了。
几个人笑。
笑声隔着窗玻璃,听不清。
——
楼梯下两个声音上来。
是另一个班两个女生。
"今天冷死了。"
"那个新来的叫啥?"
"徐若溪。"
"人挺漂亮。"
"嗯。她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
"听说是黄山某中学。她爸是市里干部。"
"哦。"
——
她们上到楼梯口。
远舟在窗户那站着。
她们经过远舟,没看他。
她们继续上楼。
她们的声音淡了。
远舟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
指尖沾了一点冷水。
他在校服裤边擦掉。
楼梯下面又有人喊:
"快点,食堂排队了。"
已经放学,食堂还会开晚饭。
他没有去食堂。
——
远舟下楼。
——
老街口陈记烧饼摊。
老陈在烤新一炉。炉子上烧饼是热的。
摊子搭在老街口转角。
一块蓝布棚。
棚角积着雪。
老陈用竹竿捅了一下。
雪滑下来,落在墙根。
炉膛里火红。
梅干菜香味混着炭火味。
摊前排三个人。
一个是二中学生。
一个是买菜回家的阿姨。
还有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里捏着自行车把。
远舟站在队尾。
他书包上落了一点雪。
很快化成水。
"林家小子。"
"嗯。"
"一个?"
"一个。"
老陈夹了一个递给他。烧饼是梅干菜的。
"你爸最近忙不忙。"
远舟停了一下。
"还行。"
老陈:"嗯。"
老陈给他找钱。一块钱一个,远舟付了两块。
老陈:"涨了。今年初涨的。"
"嗯。"
老陈又问:
"你妈还在那个厂?"
"嗯。"
"你爸呢,运输公司?"
"嗯。"
"今年都不容易。"
远舟把找回的一块钱放进口袋。
"嗯。"
后面买菜阿姨催:
"老陈,快点。"
老陈把夹子伸进炉膛。
"急啥,刚熟。"
——
远舟咬一口烧饼。
咸的。
还烫。
梅干菜里面有一粒硬盐。
他咬到,停了一下。
雪落在烧饼纸上。
纸很快湿了一小点。
他把烧饼往纸里包回去。
又拿出来。
——
骑车回家。
家属院四楼。爬楼梯。
自行车停在楼下车棚。
车棚铁皮顶被雪压得低。
他把车推进去,前轮碰到旁边一辆凤凰牌。
车铃响了一声。
楼道里没有灯。
二楼有人家在炒菜。
三楼门口堆着一袋煤球。
煤球袋上有雪水。
他绕过去。
到家门口,门没锁。
母亲在厨房做晚饭。
——
远舟进客厅。
电视开着,没人看。台是中央一套,《新闻联播》前一档广告。
广告里有一瓶洗发水。
女主持人的声音很亮。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
杯盖盖着。
旁边是父亲的烟盒。
红梅。
烟盒压着一张运输公司的工资条。
工资条折了一半。
父亲在阳台。
阳台门是闭的,但能看见父亲背影。父亲穿一件灰色的厚外套,单位发的。
父亲一根烟,红梅。
烟头朝掌心扣。
烟从鼻孔出来。
远舟没出阳台。
阳台玻璃上有水汽。
父亲的影子被水汽隔着,边缘不清。
烟灰掉在阳台地上。
他没有弯腰扫。
母亲在厨房喊:
"回来了?"
"嗯。"
"洗手。"
"嗯。"
父亲没回头。
——
他进自己房间。
把书包搁桌上。
桌上摊开物理书。他从口袋摸出今天的草稿纸——上面是早自习画的三个箭头。
他坐下。
房间窗户没关严。
窗缝里有冷气。
书桌靠墙。
墙上贴着一张黄山一中竞赛班的旧奖状复印件。
边角卷起来。
母亲用透明胶粘过两次。
胶带黄了。
他把草稿纸摊开。
纸上有饭堂油点。
中午吃饭时落上的。
三个箭头还在。
——
他把第七题写完。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笔尖停在 B 点旁边。
蓝色塑料杆笔不出水。
他甩了一下。
墨点甩到草稿纸边缘。
很小。
——
窗外雪片落在他窗台外的角铁上。
角铁是父亲前年装的。
说窗外要放一盆花。
后来花没买。
角铁空着。
雪片落上去,先是一点白。
过一会儿化成水。
——
他低头。继续写。
——
第七题做出来了。
答案跟书后解析不一样。
他又算一遍。
还是这个数。
他翻到书后。
书后答案那一行印得淡。
他用手指按着看。
不是答案错。
是他第一步少写了一个平方。
他把草稿纸上那一行划掉。
重新写。
——
他把草稿纸折好,塞进抽屉。
抽屉里五月母亲塞的二十块、九月母亲塞的五块、歙北山村校长给的折几折的奖状复印件,都还在。
二十块他没动过。
他把抽屉推回去。
抽屉滑轨有点涩。
推到一半卡住。
他用手掌抵住抽屉面。
再推。
才合上。
客厅里阳台门开了一下。
冷气从门缝进来。
父亲咳了一声。
母亲在厨房说:
"吃饭了。"
父亲说:
"等一下。"
阳台门又关上。
红梅的烟味从客厅飘过来一点。
远舟把物理书合上。
书页夹住草稿纸边缘。
他又把书打开,确认草稿纸已经在抽屉里。
没有露在外面。
——
窗外屯溪冬夜的雪还在下。
家属院五号楼三楼那家阳台的灯还亮着。
雪片落在他窗台外的角铁上。
无声。
2.4 图书馆的角落
周六上午十点。
若溪在图书馆。
屯溪一中图书馆在校园中部,三层。一楼借阅,二楼文史与外语,三楼是教师专用资料室。
她转入屯溪一中三周。她去过图书馆四次。
第一次是陈璐带她来的。
陈璐说二楼比较安静。
第二次她自己来,还书。
第三次她在一楼看了半小时《青年文摘》,没借。
这一次是第四次。
图书馆门口有一块黑板。
粉笔写着:
> 本周新到:《读者》《青年文摘》《英语沙龙》
黑板下方有一行小字。
保持安静。
图书馆一楼有木地板。
踩上去会响。
若溪进门时,把脚步放轻。
她背一个浅灰色帆布包。
帆布包洗过几次,边角发白。
——
二楼文史架。第三排靠墙。她在找一本斯蒂芬·茨威格《人类群星闪耀时》。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版。她在黄山某中学初二时读过半本。
那半本是在黄山某中学图书角读的。
图书角只有一只矮柜。
书脊贴着蓝色编号。
她读到一半,期末考试来了。
后来那本书被别人借走。
再没轮到她。
屯溪一中图书馆二楼书架更高。
最上层要踮脚。
文史架第三排靠墙,光线暗一点。
窗户在另一边。
书架上有灰。
她用手指沿着书脊找。
茨威格。
世界文学。
历史随笔。
书架标签是手写的。
外国文学。
传记。
历史。
标签纸一角翘起来。
同一排里还有《名人传》《罗马帝国衰亡史》《瓦尔登湖》。
《瓦尔登湖》书脊褪成浅绿色。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又放回去。
旁边有人在翻《英语沙龙》。
纸页翻得很快。
那人翻完,把杂志塞回架子。
杂志没塞齐。
露出半截。
——
书在中部位置。
封面是绿底白字,旧。封皮起皮。书脊掉了一道粘合。
她抽出来。
翻到借书卡。
她先看目录。
目录上有几章标题。
滑铁卢的一分钟。
拜占庭的陷落。
南极争夺战。
她在"拜占庭的陷落"那一行停了一下。
才翻到后封内页。
借书卡贴在后封内页。一张长方形的纸,画了七格。
第一行:2002.05.18,借阅人某某(高三 2 班),还日期 2002.06.01。
第二行:2002.07 暑假——空。
第三行:2002.11.25,借阅人林远舟(高二 4 班),还日期 2002.12.20。
——
若溪看到那三个字。
她看了两秒。
字不是很大。
黑色钢笔写的。
林字第一笔很短。
远字走之旁拖出来一点。
舟字收得窄。
她把书合上。
合上后,书脊掉胶那一处露出线。
她用指腹按了一下。
线不平。
书页往外鼓。
——
她拿到一楼借阅台。
借阅台后头管理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戴金边眼镜。穿一件灰色毛衣。
借阅台是高柜台。
柜台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借阅规则。
每次可借两册。
借期十四天。
逾期一天罚一角。
规则纸边已经黄了。
柜台右边有一只日期章。
日期章旁边是红色印泥。
管理员手边放着一杯茶。
茶水很淡。
杯底有几片茶叶。
"借?"
"嗯。"
管理员把若溪的学生证翻开。
"你是新生?"
"嗯。"
"哪个班?"
"高一 4 班。"
管理员"哦。"
"高一 4 班。"
"嗯。"
"别写成高二 4 班。"
"嗯。"
管理员没多问。她把借书卡翻开,看了一眼上一行,盖章。
章盖下去,啪一声。
红色日期落在第四格。
管理员拿钢笔写若溪名字。
徐若溪。
高一 4 班。
笔尖在纸上划过。
若溪看见第三格那一行又露出来一点。
管理员写完,把借书卡塞回后封内页。
"还书日期 2003.01.10。"
"嗯。"
管理员把书递给若溪。
若溪接过来。
书比刚才沉一点。
里面多了一个红章日期。
她把书抱在怀里。
借阅台旁边有一只退书箱。
木箱口很窄。
里面已经堆了几本书。
最上面一本是《围城》。
封面朝下。
她经过退书箱时,书角碰到木箱边。
轻轻一下。
——
若溪没出馆。
她重新上二楼。
二楼角落有一张小阅读桌,靠窗。
她坐下。
桌面是木的,刻字痕迹一层叠一层。她不细看。
桌子只够两个人坐。
对面没人。
窗台上放着一盆吊兰。
吊兰叶尖发黄。
窗玻璃有水痕。
前三天的雪化了一半,水从窗框边流过,留下两道白印。
阅读桌旁边有一只旧暖水瓶。
瓶塞不见了。
不知道谁放的。
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帆布包碰到桌腿。
轻轻一声。
——
她把书摊开。第二章。
> 拜占庭的陷落
茨威格的笔调密。
> 1453 年 5 月 29 日,土耳其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军队……
她读三页。
第一页还慢。
第二页开始,句子变长。
第三页有许多名字。
穆罕默德。
君士坦丁。
拜占庭。
她用铅笔在页边点了一下。
没有画线。
第四页开头有一句很长。
她读到一半,回到句首。
再读。
还是断开。
她把书往远处推了一点。
窗外的梧桐枝进到视线里。
她又把书拉回来。
她看不懂。
不是字看不懂。
是那段历史她不熟。1453 年。土耳其人。君士坦丁堡。她在黄山某中学初二的世界历史课本里学过两段,没记住。
课本上那两段在世界中古史后面。
老师讲得快。
她当时在书边写过一个问号。
现在这本书里没有问号。
只有铅字。
——
她合上书。
她在阅读桌坐了一会儿,没动。
窗外是后山梧桐林。十二月底。梧桐叶子基本掉光。前三天的雪化了大半。地上是泥。
最大那棵梧桐从二楼窗户这里能看见一半。
树干灰白。
树枝很空。
枝头挂着几片没掉完的叶子。
叶子卷起来,颜色发褐。
雪化后,树根周围有一圈黑泥。
有两个学生从梧桐林旁边走过。
一个提着暖瓶。
一个抱着书。
他们没有停。
她坐了大约五分钟。
她把书重新装进帆布包。
装进去前,她又摸到后封内页。
借书卡夹在里面。
她没有翻。
——
出图书馆,她回宿舍。
回宿舍要从教学楼后面绕一圈。后山梧桐林夹在新楼与旧宿舍楼中间。
图书馆门口有一只借阅箱。
箱子旁边贴着开放时间。
周六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
下午两点到五点。
她出门时,管理员在后面咳了一声。
不是喊她。
她没有回头。
图书馆门外的台阶还湿。
雪化的水从台阶边流下去。
她下台阶时扶了一下栏杆。
栏杆冷。
她从梧桐林这一头进。
梧桐林的路不宽。
两边是泥。
中间铺几块旧砖。
雪水从砖缝里渗出来。
她踩着砖走。
帆布包在右肩。
包里那本书贴着腰侧。
远处教学楼有人下课。
声音传到梧桐林里,已经散了。
梧桐林里没人。
地上有几个脚印。
脚印里积着雪水。
她绕开。
——
梧桐林里有十几棵。
最大那棵在两栋楼之间。树干两个人合抱。
她在那棵下面站。
她不仰头。她不刻字。她不动。
树皮有裂纹。
裂纹里夹着旧叶梗。
树根旁边有一截粉笔头。
不知道哪个学生扔的。
她鞋尖停在粉笔头前面。
没有踢。
——
风从北面来。
她身上穿的是那件深紫连帽羽绒服。袖口磨白。她从黄山某中学初一冬天开始穿,到现在第四个冬天。袖口的磨白本来在右手,现在两边都白了。
帽绳一边长,一边短。
右边帽绳头上的塑料扣裂了一条缝。
拉链头掉过一次。
母亲用旧钥匙圈给她换了一个小铁环。
她左手抓着帆布包带。
右手垂着。
磨白的袖口贴在指节上。
——
一分钟。
她走了。
一分钟里,风从旧宿舍楼那边过来。
树枝上剩下的几片叶子碰了一下。
没有叶子落下来。
她转身时,鞋底带起一点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
泥粘在白球鞋边上。
她在砖面上蹭了一下。
没蹭干净。
——
回宿舍。
屯溪一中女生宿舍四楼,三〇五。四人间。
她跟另一个新生陈璐共用衣柜下半层。
四楼走廊朝北。
冬天风从楼梯口灌进来。
走廊尽头有一只水龙头。
水龙头下面放着塑料盆。
盆里有半盆水。
水面有一层薄灰。
三〇五门没锁。
门上贴着一张寝室卫生表。
上周扣了两分。
理由是床下鞋摆放不齐。
她把书包搁床头椅子上。
陈璐躺在自己床上看《读者》。
陈璐是祁门人。
比若溪早来屯溪一中一个月。
她床头挂着一只小收音机。
收音机没开。
《读者》摊在她胸口。
封面是蓝色的。
"你回来了。"
"嗯。"
"你出去干啥了。"
"图书馆。"
"哦。"
陈璐放下杂志。
"吃了没?"
"还没。"
"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
"嗯。"
陈璐:"你不去?"
"过会儿。"
——
陈璐拿了餐盘出去了。
餐盘是铝的。
边角磕凹一块。
陈璐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帮我占一下暖水瓶位置。"
"嗯。"
陈璐拿着餐盘下楼。
脚步声很快。
寝室里剩若溪一个。
窗户关着。
窗缝里还是有风。
四张床上各有一条被子。
另外两个室友周末回家。
她们的床铺卷起来,用皮筋扎着。
——
她把帆布包里那本《人类群星闪耀时》拿出来,搁桌上。
借书卡(夹在书里)她没翻。
她把书摊开第二章。
——
她没读。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桌面上有陈璐留下的一支圆珠笔。
笔帽咬出一圈印。
若溪把那支笔往旁边推了推。
自己的铅笔盒在抽屉里。
她没拿。
——
后来她把书合上。
她没还书。
借期十四天。她可以慢慢读,也可以慢慢不读。
还书日期在借书卡上。
二〇〇三年一月十日。
她把这个日期看过一次。
现在没有再看。
一月十日之前,还有元旦。
还有期末复习。
还有几次周考。
这些日期都在班级黑板右上角写着。
图书馆那枚红章不在黑板上。
在书里。
她把书摆在桌上,封面朝上。
绿底白字。
封皮起皮那一角翘着。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
按平。
手松开。
又翘起来。
——
寝室窗外是后山的方向。
梧桐林这会儿没人。
她在桌前坐着。
她从抽屉拿出一支铅笔。
她在桌上摆开了昨天没做完的英语作业本。
她写。
写了一行。
她停了一下。
铅笔还在手上。
英语作业本上是单项选择。
第十二题。
介词填空。
她把答案写成 in。
又擦掉。
改成 on。
橡皮屑留在横线旁边。
她把橡皮屑吹开。
吹到书封面上。
《人类群星闪耀时》的封面又翘起来一点。
她把英语作业本往旁边挪。
那本书露出来。
绿底白字。
借书卡夹在里面。
她没有翻。
——
她继续写下去。
写到第十五题,陈璐还没回来。
走廊里有人端着餐盘上楼。
红烧排骨的味道从门缝里进来。
若溪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后山那边的冷风进来。
桌上的书页动了一下。
第二章那一页没翻开。
她把窗户又关小一点。
只留一条缝。
铅笔尖在作业本上停住。
第十六题还空着。
她把铅笔放下。
又拿起来。
写了一个 C。
擦掉。
改成 B。
门外陈璐的脚步声上来。
餐盘碰到门框。
陈璐在门口说:
"排队好长。"
"嗯。"
"你真不吃?"
"等会儿。"
陈璐把餐盘放到桌上。
红烧排骨只有两块。
她夹起一块。
"今天还行。"
"嗯。"
若溪把英语作业本合上。
那本绿封面的书还在旁边。
封面上的白字被窗缝里的风吹得轻轻动。
其实动的是书页。
不是字。
她把手按在封面上。
陈璐在旁边吃饭。
筷子碰到铝餐盘。
一声一声。
后山梧桐林在窗外。
这会儿也没人。
她把英语作业本重新打开。
第十六题还空着。
铅笔尖在空格前停了一下。
她写下一个 B。
这次没擦。
窗外有一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
叶柄朝下。
风一松,它滑到窗台边。
她把作业本往里推了推。
封皮压住了页角。
没有声响。
2.5 二〇〇三年的隔窗纸条
四月底广州那边有了。
五月五日屯溪一中宣布封校。
那天早操取消。
广播先响了两遍。
第一遍声音小。
第二遍才听清。
各班班主任到教室通知。
学生不得离校。
家长不得入校。
所有年级晚自习照常。
教室里有人低声说广州。
有人说北京。
有人说火车站都查体温。
方旭东站在讲台上。
"不要传。"
他说这三个字。
教室安静了一点。
封校通知贴在校门口公告栏。白纸黑字。
> 即日起所有学生不准离校。家长不准探校。学校将提供三餐。
铁栏门外开始有家长送饭。每天早八点和晚五点两个时段。家长把饭盒交给值班老师,值班老师送到宿舍。
校门口拉了一道红绳。
红绳从门卫室门口拉到校门铁栏另一侧。
家长站在红绳外。
饭盒、衣服、药,都放在一张长桌上。
值班老师戴口罩。
登记本放在桌角。
饭盒上贴纸条。
班级。
姓名。
宿舍号。
有的纸条被汤水泡湿。
字晕开。
值班老师用红笔重新写。
——
走廊里 84 消毒液味重。教学楼一楼大厅一只白塑料桶,每天上午下午各换一次。
学校发口罩。一次性,每天一只。是屯溪卫生防疫站调拨的。
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两点,班主任进教室量体温。水银温度计,夹腋下三分钟。
口罩发到各班。
班长从讲台一只一只分。
每只口罩单独装在薄塑料袋里。
塑料袋很轻。
有人戴上后,耳朵后面勒出红印。
有人把口罩拉到下巴。
方旭东走过来,把那人的口罩往上指了指。
没说话。
水银温度计只有三支。
一排一排传。
夹过的人把温度计放到酒精棉球上擦一下。
酒精棉球很快变灰。
下午两点那次最困。
教室里没人说话。
只听见温度计玻璃碰到桌面的声音。
——
封校第一周,远舟每天物理 + 数学 + 英语三轮。
每周一次电话回家。
电话在宿舍楼一楼。
值班阿姨拿一张名单。
按寝室号喊。
每个人三分钟。
超时,阿姨就敲玻璃。
远舟第一次打电话时,母亲接。
"饭吃得惯吗。"
"还行。"
"体温正常吧。"
"正常。"
"口罩别省。"
"嗯。"
"你爸在旁边。"
"嗯。"
电话那头换了一下。
父亲的声音过来。
"课照上?"
"嗯。"
"别乱跑。"
"嗯。"
父亲没再说。
听筒里有一点电流声。
值班阿姨敲玻璃。
远舟把电话挂了。
寝室四个人。张洪伟睡上铺。
寝室门口贴了一张表。
每天通风两次。
早上一次。
晚上一次。
宿管阿姨拿红笔在表上打勾。
窗户开着时,外头的消毒水味也进来。
四个人的脸盆排在床底。
毛巾挂在床架上。
没人串寝。
楼道里比平时空。
晚自习回来,大家各自洗脸。
水房排队也隔开一点。
某个晚上熄灯后张洪伟探下来。
"林远舟。"
"嗯。"
"听说你妈每周来送饭。"
"嗯。"
"我妈也来一次。"
"嗯。"
"她送了徽州烧饼。我吃了三天。"
"嗯。"
张洪伟翻身。
寝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上铺又响。
"林远舟。"
"嗯。"
"你不怕?"
"怕啥。"
"非典。"
"没用。"
"也是。"
张洪伟把头缩回去。
床板响了一下。
外面走廊有人咳嗽。
咳了两声。
寝室里四个人都没说话。
——
母亲送饭那天远舟在宿舍楼下铁栏外接到。她隔着铁栏把饭盒递进来。
那是封校后的第三天傍晚。
铁栏外站了二十多个家长。
有人踮脚往校园里看。
有人隔着栏杆喊孩子名字。
门卫让他们小声。
母亲站在第二排。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饭盒外面套了布袋。
布袋上印着黄山旅游纪念。
她看见远舟,往前挤了一步。
"老规矩。辣椒小炒肉。"
"嗯。"
"你爸说让你高考完直接回家不回校了。"
"嗯。"
"非典今年不取消高考。听说。"
"嗯。"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
"口罩戴。"
"嗯。"
母亲走了。
她没说更多。她身后走过来一个值班老师,提了三只饭盒进校门。
远舟拎着饭盒上楼。
饭盒还是热的。
布袋把手有点烫。
他上楼时,楼梯上都是饭菜味。
红烧肉。
炒青菜。
鸡蛋汤。
他的饭盒里是辣椒小炒肉。
还有一小格咸菜。
咸菜压在白饭边上。
他在寝室吃。
张洪伟闻到味道,从上铺探头。
"你妈手艺可以。"
"嗯。"
——
封校第二周。
五月十二日。星期一。
下午第二节物理自习。
远舟做高三模拟题第七套。第七套压轴是滑块加摩擦力。
他做完了。
教室里风扇开着。
风扇叶片上有灰。
转起来时,灰没有掉。
窗户开了一半。
五月的光从窗外进来,照在课桌右上角。
方旭东不在教室。
班长坐在讲台上写英语。
有人趴在桌上睡。
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
远舟把模拟题翻到最后一页。
答案印在后面。
他没有看。
草稿纸上写满了力和摩擦系数。
他抬头。
窗户朝南。教学楼之间的天井宽六米。对面是高一教学楼。
天井底下有一只排水池。
铸铁格子盖着。
格子上有几片梧桐叶。
封校后没人下去打扫。
两栋楼之间的墙面有水印。
上午消毒时,有老师拿喷壶喷过栏杆。
栏杆还湿。
对面三楼走廊那时候有人。
是若溪。
——
她穿白色 T 恤。校服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拎一瓶矿泉水(屯溪一中食堂卖的农夫山泉,1 元一瓶)。
她走到走廊尽头。
她站在那里看天井。
对面走廊比这边亮。
她身后的教室门开着。
门里有人说话。
她没有回头。
矿泉水瓶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瓶身有水珠。
她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
——
她看了过来。
远舟也看。
中间隔着天井。
六米。
不远。
但声音过不去。
这边教室里有人翻书。
那边走廊里有人咳嗽。
——
他抬手——没抬全。半举。
手抬到窗台上方。
又停住。
手背碰到窗框。
窗框有灰。
她没动。
她看了三秒。
——
转身。
她回教室。
——
远舟把目光收回来。
教室里同学们在做题。
他低头。继续做。
——
第三天下午同一时间。
远舟从作业本撕一页。
是物理作业本,新撕的,纸边整齐。
他撕得很慢。
纸从本子上下来时,左边留了一排毛边。
他把毛边用手指压平。
又压了一遍。
张洪伟坐在前面,正在做英语阅读。
没有回头。
他在上面写了五个字。
> 今天天气好。
写完,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井上方确实有光。
楼外的树叶被太阳照着。
他把这五个字下面空着。
没有再写别的。
——
他折成飞机。
他折得不够好。机翼一边宽一边窄。
他小时候折过纸飞机。
初中后就少了。
这次折出来,机头不尖。
他把机头按了一下。
纸皱了。
折完看了一眼。
下课铃响。
他到走廊。
——
对面走廊空。
他等。
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
他靠在走廊栏杆上。
栏杆被消毒水擦过。
手一碰,有一点滑。
他把飞机夹在手指间。
机翼被手指压住。
他松开一点。
怕压坏。
——
五分钟过去。
对面没人出来。
他正要回教室。
——
对面走廊有人出来。
是若溪。
她也走到走廊尽头窗户那里。
她看了过来。
她今天没拿矿泉水。
校服外套搭在右臂。
白 T 恤袖口被风吹动一点。
——
远舟把飞机抛过去。
他抛得不高。
飞机从栏杆上方出去。
先平着。
到天井中间,左边机翼往下沉。
——
飞机斜着飞过天井。
不对。
它差一点。
它撞到对面三楼栏杆上。
又掉下去。
撞到栏杆时,纸机头折了一下。
发不出声音。
只是轻轻碰到。
然后往下翻。
——
飞机飞落到天井底。一楼地面有一个水池,排雨水的,铸铁格子盖着。
飞机落到格子上。
格子上有水。
纸机翼一沾水,就塌下去一点。
风从天井底下穿过。
纸飞机动了一下。
没再飞。
——
若溪看了一会儿。
没下楼。
她的手搭在栏杆上。
手指扣着栏杆边。
对面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喊她。
她没有马上回。
过了几秒,才转身。
——
远舟也没下楼。
他看了一眼楼梯口。
楼梯口有消毒水桶。
桶边挂着一块湿抹布。
下去要经过班主任办公室。
他没动。
——
他回教室。
张洪伟抬头。
"干啥去了?"
"上厕所。"
"哦。"
远舟坐下。
物理卷子还摊着。
第七题旁边有一个铅笔点。
他把铅笔点擦掉。
——
第四天下午同一时间。
远舟没撕纸。
他在走廊那里。
这次他什么也没拿。
手放在栏杆上。
栏杆今天干了。
消毒水味还在。
——
对面若溪出来。
她手里拿一个纸飞机。
纸飞机很小。
比他昨天那只短。
机头尖。
两边机翼压得平。
——
这个飞机折得紧实。机翼对称。
她把飞机放在掌心上。
没有立刻抛。
先看了一眼天井底下。
昨天那只纸飞机还在排水格子上。
已经塌成一小团。
她抛过来。
——
飞机斜着飞过天井。
落进远舟那边走廊栏杆里。
远舟接住。
纸飞机撞到他手心。
不重。
机头在掌心顶了一下。
他手指合上。
把飞机握住。
走廊上有人从他身后过去。
那人没看见。
——
他没立刻展开。
他看了一眼对面。
若溪还在那里。
——
她转身回教室。
——
远舟展开。
里面是三个字。
> 嗯,是的。
字是若溪的。圆,正。
字写在纸页正中。
下面没有别的。
纸背面有一道淡淡的横线。
纸纹和英语作业本一样。
她折得很齐。
展开后,折痕也齐。
——
远舟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校服里口袋。
没扔。
里口袋拉链有点卡。
他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又拉到底。
——
他回教室。
物理自习。第七题。
他做完了。
张洪伟从前面递过来一张草稿纸。
"这题你看下。"
远舟接过。
题是圆周运动。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步。
还给张洪伟。
"少一个向心力。"
"哦。"
——
封校还有四周。
——
每天下午第二节自习课,远舟和若溪都到走廊。
有时候纸飞机过去。
有时候没有。
纸飞机里的字也不多。
纸都撕得小。
能折成飞机就行。
远舟的飞机还是常常歪。
若溪的飞机总能飞过来。
有一次他的飞机落到二楼窗台上。
二楼一个高一男生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窗台。
没有打开。
第二天那张纸不见了。
他们不写名字。
也不写班级。
纸飞机飞不到的时候,就算了。
飞到了,对面也不一定马上拆。
有一次若溪把飞机接住,夹在英语书里。
过了一节课才回。
回来的纸上只有两个字。
> 知道。
远舟看完,把纸折回原来的形状。
没有再抛。
那天走廊外面下小雨。
天井底下的格子积水。
纸飞机不能掉下去。
> 今天天气好。 > 嗯,是的。 > 食堂菜怎样。 > 还行。 > 你那边呢。 > 一般。
——
第四周开始他们没再抛飞机。
走廊上各自站一会儿,看一眼,就回教室。
那时封校已经快结束。
楼道里的 84 味道淡了。
口罩发得没那么准时。
有的学生把口罩塞在校服口袋里。
班主任看见,还会敲桌子。
但声音也没有最初那么硬。
远舟和若溪在走廊尽头站。
中间还是六米。
两边栏杆都被太阳晒干。
没有纸飞过去。
——
六月一日学校解封。
那一天上午宣布。下午所有学生陆续放学。
校门口红绳撤掉。
公告栏上的封校通知还贴着。
边角已经卷起来。
家长可以进校了。
门卫仍让他们登记。
登记本换了一本新的。
下午两点以后,宿舍楼下全是人。
家长拎着袋子上楼。
有人来接被子。
有人来接饭盒。
有人站在楼道里说这一个月瘦了。
宿管阿姨喊:
"不要堵楼梯。"
没人听。
张洪伟的母亲来了。
她拎着一袋烧饼。
张洪伟在楼下接。
远舟没下去。
母亲说晚一点来。
他在寝室里把书包整理好。
口罩还剩两只。
一只新的。
一只用过,叠在桌角。
他把用过的那只扔进垃圾桶。
新的那只塞进书包侧袋。
三点多,母亲到了。
她这次能进校门。
还是在门口登记。
登记时,值班老师把体温枪对着她额头按了一下。
滴。
正常。
母亲走到宿舍楼下,没有上楼。
远舟把饭盒袋子拿下去。
母亲接过。
"终于解了。"
"嗯。"
"回家吃饭?"
"晚自习还要上。"
"哦。"
母亲把饭盒袋子折了一下。
"那我晚上不送了。"
"嗯。"
她看了一眼他书包侧袋里的新口罩。
"留着。"
"嗯。"
远舟把校服里口袋那五张纸飞机(都展开过)摞好,折两折,塞进抽屉。
抽屉里有以前的奖状复印件、二十块、五块。
他把纸条压在最底层。
最上面压的是物理卷子。
卷子右上角写着分数。
他把抽屉推回去。
抽屉合上时,纸边没有露出来。
他又拉开一指宽。
看了一眼。
纸边仍在里面。
他把抽屉重新推严。
桌面上只剩物理卷子。
窗外有人喊放学。
声音从楼下上来。
又散在走廊里。
远舟没出去。
他坐在桌前。
没动。
2.6 屯溪百货大楼三楼
六月十四日,周六,下午两点。
非典解封两周。
远舟从校门口出来。今天他没回家。他直接去屯溪老街。
校门口还贴着封校解除后的通知。
白纸已经晒卷边。
门卫小房间里放着一瓶 84 消毒液。
瓶盖没盖紧。
味道淡了。
学生进出已经不用登记。
但门卫仍坐在门口。
看见远舟出去,抬头。
"回家?"
"老街。"
"早点回。"
"嗯。"
六月太阳不算毒。
校门外地面有一层浮灰。
远舟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车把上。
他今天没骑快。
车铃坏了。
过路口时,前面一辆三轮车慢,他就跟在后面。
三轮车上装着两筐青菜。
菜叶被太阳晒得发蔫。
他右手摸了一下校服里口袋。
拉链拉着。
里面是钱。
老街中段,屯溪百货大楼。
一九八五年建的五层楼。底层是日用,二楼是食品,三楼是服装,四楼家电,五楼家具。
远舟以前没单独进过。
小时候母亲带他来过两次。
一次买搪瓷盆。
一次买过年糖果。
那时候他只到过一楼和二楼。
三楼服装区,他站在扶梯口往上看过。
没上去。
百货大楼门口有两根灰柱子。
柱子下面贴着促销纸。
反季清仓。
字是红的。
纸边被风吹起来。
门口卖冰棍的人推着木箱。
木箱上写着光明雪糕。
远舟没买。
——
三楼电梯口出。
电梯是老式的。
门开时抖了一下。
里面有一面窄镜子。
镜子里照出远舟的校服和搭在胳膊上的外套。
三楼一出来,有股布料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服装区灯亮。这天周六下午人不少。男装在东头,女装西头,童装中间。
柜台上方挂着日光灯。
灯管有一支闪。
闪一下,亮一下。
童装区有个小孩在哭。
哭声被大人一句"别哭"压下去。
女装区几个女人在试裙子。
试衣镜前放着一双拖鞋。
拖鞋头朝外。
羽绒服区在三楼西头最里头。六月是反季。两排货架。
货架外面挂一张硬纸牌。
> 反季特惠
> 立领短款 280 元
纸牌用红绳系在衣架杆上。
红绳有一头散了。
售货员姓郝。三十多岁,烫了一头小卷发。穿一件白衬衫。
她在整理货架。看见远舟进来。
"看羽绒服?"
"嗯。"
"反季打折。立领款 280。原价 380。"
——
远舟看货架。
第一排是长款,看着臃肿。第二排短款,立领,颜色:黑、藏青、米白、酒红、紫。
紫的有两件。一件浅紫。一件深紫。
远舟拿深紫那一件。
浅紫那件挂在外面。
颜色亮。
灯一照,发白。
他拿起来,又放回去。
深紫那件挂在里面。
被藏青色挡住一半。
他把藏青那件拨到旁边,才看见。
颜色沉。
跟若溪原先那件不是一个紫。
原先那件连帽,袖口磨白。
这件没有帽子。
领子立着。
像另一件衣服。
他把衣架拿下来。
绒面。立领。短款。
衣架是黑塑料的。
衣架钩子在铁杆上擦了一下。
声响很细。
外套拿下来,重量压到他手腕上。
比看起来轻。
绒面摸上去有一点涩。
他把衣服拎开。
袖子垂下来。
袖口有一圈商标。
红线绣着两个字。
丽姿。
他翻看袖口。
新的。袖口没磨。
袖口边一根线头都没有。
他又看拉链。
拉链是银色。
拉到领口下面。
立领能竖起来。
他把领子捏了一下。
里面有薄棉。
——
郝在旁边看。
"送人?"
"嗯。"
"女朋友?"
远舟停了一秒。
"嗯。"
"她身高?"
"一米六五左右。"
"S 还是 M?"
"M。"
郝把 S 码也拿下来。
"小姑娘瘦的话 S 也行。"
远舟看 S 码。
袖子短一点。
他用手量了一下袖口到肩线。
量得不准。
又拿 M 码。
M 码袖子长。
立领也高一点。
"M。"
郝说:
"冬天里面还要穿毛衣。"
"嗯。"
"那就 M。"
——
郝把那件 M 码拿到柜台。
她从衣架上取下来。
把外套在柜台上摊开。
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手写价格签。
有的已经退色。
郝拿尺子量了一下肩宽。
"M 肩宽够。"
"嗯。"
"你们学校的?"
"嗯。"
"屯溪一中?"
"嗯。"
郝笑了一下。
"怪不得。"
"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
远舟从校服里口袋掏出他攒的钱。
四张五十、四张二十、一沓十块。一共两百八十。
他在卫生间数过两次。
这些钱分了三处放。
五十的夹在物理书书皮里。
二十的放在校服里袋。
十块的放在铅笔盒底下。
来之前,他在学校水房旁边的男厕所里合到一起。
男厕所窗户开着。
外面有人接水。
他把钱数了两遍。
第一遍少一张十块。
后来在铅笔盒橡皮下面找到。
现在钱拿出来,纸币边角都不一样。
有一张二十块折痕很深。
那张是母亲三月塞的。
——
郝点钱。
她数得不快。
五十的放一摞。
二十的放一摞。
十块的放一摞。
她每数一张,手指在票面上捻一下。
柜台旁边有一台小风扇。
风扇吹得纸币边角动。
郝把手压住。
数完。
"两百八。够。"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票。
小票是手写的。
上面印着屯溪百货大楼的红字。
她拿圆珠笔写:
> 立领羽绒服 280 元
字有点斜。
写完盖章。
红章没盖正。
压到金额一角。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袋。是商场标准的。她把外套叠好放进去。叠的手法熟。
先把两只袖子交叉。
再把下摆往上折。
立领压平。
外套进袋子时,袋口撑开。
牛皮纸发出一声响。
郝把小票夹在外套折缝里。
又把袋口往里折了一下。
袋子正面印着红字:
> 屯溪百货大楼
下面一行小字:
> 三楼服装
红字有一点掉色。
——
她把袋子推过来。
"今年这价不算高。羽绒服秋天涨。"
"嗯。"
她又看了一眼远舟。
"高几的?"
"高三。"
"哦。马上高考。"
"嗯。"
"高考前还出来买这个。"
远舟没接。
郝把袋子往他这边推。
"拎好。别挤。"
"嗯。"
——
远舟提着袋子往电梯口走。
走到电梯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羽绒服区。
郝在跟另一个顾客说话。
他下楼。
电梯里这次有两个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一个提着电饭锅的男人。
远舟把牛皮纸袋竖在自己腿边。
袋子碰到电梯壁。
他往里收了一点。
电梯到一楼时,门开慢了半拍。
抱孩子的女人先出去。
孩子看了一眼远舟手里的袋子。
没有说话。
——
百货大楼外是老街。
下午五点。老街人多。
从两点到五点,中间他在老街绕了一圈。
先走到新华书店门口。
书店门口摆着高考资料。
五三、龙门书局、王后雄。
他站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
书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
> 高考冲刺资料到货
纸是新贴的。
透明胶还亮。
门里面有学生在翻书。
一个穿屯溪一中校服的男生抱着一摞卷子出来。
看见远舟,点了一下头。
远舟也点头。
那男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牛皮纸袋。
没问。
远舟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又走到新安江边。
江边太阳还高。
他没坐。
江边石阶上有人洗拖把。
拖把在水里甩了两下。
水溅到第二级石阶。
两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下棋。
棋盘边放着一只搪瓷杯。
有人卖冰棍。
木箱上贴着绿豆棒冰的纸。
远舟站在最上面一级。
没有下去。
纸袋一直在右手。
手指被纸绳勒出一道印。
他换到左手。
左手也勒。
后来又换回右手。
五点过后,他从老街口骑车回学校。
他把纸袋挂在车把上。
骑出两步,又停。
纸袋晃得厉害。
他把袋子取下来,夹在左臂和车把之间。
这样骑得慢。
老街石板路不平。
车轮压过一块高出来的石板,袋子往外滑。
他用手肘夹住。
过邮电局门口时,门口排着几个人。
有人拿着电话费单。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拿半根冰棍。
冰棍化了一点,滴到孩子手背上。
再往前是照相馆。
橱窗里贴着婚纱照。
照片边上有一张高考证件照样片。
远舟骑过去。
车轮在石板上响。
——
他到屯溪一中后山的时候是六点。
校园里还有部分学生在上晚自习。高三今晚是统考前的复习课。其他班只有少数学生留校。
后山没人。
校门口门卫看见他回来。
"又回来了?"
"嗯。"
"手里啥?"
"衣服。"
门卫没再问。
校园里比封校那几周空。
操场边的石灰线还在。
跑道上有两个人慢跑。
高三楼第三层亮着一排灯。
窗户开着。
里面有老师讲题的声音。
声音传到后山时,只剩断断续续几句。
——
远舟在最大那棵梧桐树下站着等。
梧桐叶子是浅绿。刚发。
风。傍晚的风。
他把袋子搁地上。
他没看表。
最大那棵梧桐树根把地砖顶起来。
地砖缝里有草。
草叶很细。
牛皮纸袋放在树根旁边。
袋口折着。
远舟怕地上有潮气,又把袋子拿起来。
拎了几分钟。
手指又被纸绳勒住。
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再过一会儿,还是放回地上。
树叶从上面动。
叶背浅。
风一过,一片片翻起来。
高三楼那边下课铃响了一次。
有人从走廊出来说话。
很快又进去了。
——
六点二十若溪过来。
她从女生宿舍方向。
穿白色 T 恤,深色长裤。手里拎一瓶矿泉水。
她走到坡下时停了一下。
看见他在树下。
又往上走。
矿泉水瓶里还剩半瓶水。
瓶身外面有水珠。
她手指上沾了一点水。
她到梧桐树下。
"等多久了?"
"没多久。"
"你今天没回家?"
"嗯。"
"你手怎么了?"
远舟低头看。
手指有一条纸绳勒出来的红印。
"没事。"
——
远舟从地上拎起袋子。
递过去。
"给你。"
若溪愣了一下。
"什么?"
"看了就知道。"
——
她接过袋子。
袋子比她预想的轻。
她接过去时,袋底往下坠了一点。
她用另一只手托住。
矿泉水瓶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
水瓶滑了一下。
她把水瓶放到树根边。
打开。
她看见外套。
她看了一下颜色。
看的是深紫。
不是浅紫。
她手指摸到立领。
立领被售货员压平了。
她把领子拨起来一点。
她合上袋子。
抬头。
"你怎么——"
远舟"喜欢吗。"
"喜欢。"
"穿穿看。"
"现在?"
"嗯。"
——
她把袋子搁地上。
把外套从纸袋里抽出来。
套上身。
她先伸左手。
袖口过手腕。
又伸右手。
右手进去时,里面的衬布翻了一点。
她把手退出来,重新伸进去。
远舟站在旁边。
没有伸手。
树叶在头顶响。
立领贴脖子。
袖子比她原先那件长一点点。
下摆到腰下一点。
白色 T 恤从里面露出来一截。
她把拉链往上拉。
拉到胸口。
停住。
拉链头是银色。
傍晚光一照,亮了一下。
远舟看了一眼。
"长。"
"刚好。冬天里头加一件。"
"嗯。"
她解开外套,把它脱下来。
她叠了一下。叠得有点紧。她的手指扣住了袖口商标的那一块。
商标红线很新。
丽姿两个字露在袖口外侧。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又把袖子往里折。
第一次折不齐。
她展开一点。
重新折。
远舟看见她把立领压平。
不是售货员那种折法。
有一点歪。
她没有再重折。
——
她把袋子重新拎起来。
抬头看远舟。
矿泉水瓶还在树根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拿。
——
她抱了他一下。
短促。
一秒。
纸袋夹在她左手和他校服之间。
袋子边角压到远舟胳膊。
牛皮纸响了一下。
——
她退开。
她把矿泉水瓶拿起来。
瓶身已经不凉。
"我先回宿舍。"
"嗯。"
——
她拎着袋子往女生宿舍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
到梧桐林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远舟还站在原处。
她手里的纸袋在腿边碰了一下。
她回头时,袋子停住。
风把她白 T 恤下摆吹起来一点。
——
她又走了。
——
远舟在原处站着。
高三楼那边晚自习铃又响。
这次是上课铃。
走廊上说话声一下低下去。
梧桐林里只剩树叶声。
梧桐叶子有一片落下。
不在远舟身上。
落在地上。
——
他没拾起。
——
他出后山。
走到坡下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
纸绳勒出来的红印还在。
他把手插进口袋。
摸到回校月票。
拿出来。
月票边角已经软了。
他看了一眼。
又塞回去。
——
校门口他没出。他绕回老街。
老街口烧饼摊老陈不在。周六晚六点收摊。
远舟走过老街。
到老街尽头新安江边。
石阶。
他下到石阶第三级,坐下。
第三阶还有白天晒过的热。
热气很快散了。
他把校服外套放在旁边。
手上没有袋子了。
手忽然空。
江面有月光。
江上有一条夜船。打鱼的,船灯亮。
船从上游慢慢下来。
船灯在水里拖出一条黄线。
江边有人收鱼线。
竹竿碰到石阶,轻轻一声。
——
远舟在石阶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老街灯一盏一盏亮。
有一家店关门。
卷闸门拉下来,响得很长。
他没有买烧饼。
也没有去网吧。
——
回学校。
寝室。
——
张洪伟从上铺探下。
"你今天去哪了。"
"老街。"
"买啥了。"
"没买。"
"哦。"
张洪伟翻身。
上铺木板响了一下。
"老街现在能去了?"
"能。"
"非典算完了?"
"差不多。"
"哦。"
张洪伟没再问。
——
远舟从校服里口袋掏出今天的小票。手写发票。280 元。
他从校服外口袋掏散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两个一块。十七块。
他把这些摊在桌上。
数了一遍。
十块那张皱。
五块那张比较新。
两个一块硬币,一个是 1999 年,一个是 2002 年。
硬币在桌上滚了一下。
他用手按住。
——
他从抽屉里拿出原先存的钱袋。
297 元。280 用了。剩 17 元。
他把 17 元放回抽屉。
——
抽屉里有 1999 年母亲塞的 20、9 月母亲塞的 5、歙北山村校长给的折几折的奖状复印件、封校四周的五张纸飞机。
20 块还在原处。他从来没动过。
五张纸飞机已经压平。
纸边有折痕。
第一张写着今天天气好。
后面几张字更小。
他没有拿出来。
只看见纸角。
——
他把小票(手写发票)也放进抽屉。
他把抽屉合上。
抽屉合到最后卡了一下。
他往里推。
咔。
合上。
——
他洗了脸。
躺到床上。
天花板那一道水渍今年比去年扩大了一点。
水渍边缘发黄。
中间颜色浅。
像一张旧地图。
张洪伟在上铺翻书。
纸页翻得很慢。
"你真没买?"
"没。"
"老街现在人多不多?"
"多。"
"烧饼摊还在?"
"收了。"
"哦。"
上铺不响了。
远舟把校服外套搭在床尾。
里口袋已经空了。
钱、小票、纸飞机都在抽屉里。
床下有人把脸盆踢了一下。
脸盆在地上转半圈。
停住。
走廊尽头水房还有人接水。
热水瓶塞子拔开,砰一声。
又有人说笑。
笑声从门缝进来,很快散掉。
远舟翻身。
床板响了一下。
他把手放到枕头下面。
枕头下面没有东西。
他又把手拿出来。
放在被子外面。
水房那边最后一个人关门。
门轴响了一声。
走廊安静下来。
上铺也不翻书了。
寝室里只剩电扇声。
远舟没再动。
电扇转得很慢。
叶片上有灰。
灰很厚。
没人擦。
——
寝室外边走廊里有人晚自习回来。脚步声。门关。
——
远舟翻身。
把校服里口袋的拉链拉上。
2.7 若溪的二〇〇三春
她从后山梧桐林走出来。
牛皮纸袋拎在右手。袋子的纸表面有压痕。是远舟一路拎过来留下的。
袋口折着。
商场的红色字印在正面。
屯溪百货大楼。
三楼服装。
牛皮纸边角被她手指捏软了一点。
袋子里那件外套叠得很整齐。
售货员叠的。
不是远舟叠的。
她没立刻回家。
六月晚六点半。日头还没落。
她出校门,绕到新安江边走了一段。
校门口还有几个周末留校的学生。
门卫坐在小房间里,收音机放得很小。
校门外卖烧饼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一只铁桶倒扣在墙边。
若溪从校门出去,没往家属院方向走。
她往老街口那边绕。
路边梧桐叶子浅绿,叶背被风翻起来。
牛皮纸袋贴着她右腿。
走一步,纸袋轻轻碰一下。
她没坐石阶。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
新安江水不高。
石阶露出五级。
有两个老人坐在第三阶,手里拿蒲扇。
一个小孩在最下面蹲着看水。
江边有卖冰棍的人骑着三轮车过去。
木箱上贴着雪糕纸。
铃铛响了一下。
若溪没买。
她沿着江边走,走到老街口,又折回来。
她偶尔抬手摸一下袋子。袋子里那件外套不重。但她拎着。
袋子纸面有一点热。
太阳还没下去。
她摸到袋口里面那层纸。
里面隔着外套。
绒面没有摸到。
她把手收回来。
——
到徐家楼下是六点五十。
她按电梯。
家在七楼。
徐家住的是交通局家属楼。
楼门口有一块牌子。
黄山市交通局宿舍。
牌子边上有两颗螺丝生锈。
楼道里贴着本月水费通知。
七楼的电梯按钮有一点松。
她按下去。
按钮灯亮。
电梯从十楼下来。
里面有一股洗发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楼里有人下楼,戴一顶蓝色帽子,跟若溪点头:"小溪。"
若溪"嗯。"
那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没问。
她在七楼出电梯。
电梯门合上。
铁门里面的灯闪了一下。
——
进家。换鞋。
玄关地上放着父亲的皮鞋。
擦得亮。
鞋尖朝外。
旁边是母亲的拖鞋。
若溪把自己的白球鞋脱下,放在鞋架第二层。
牛皮纸袋放在脚边。
她换拖鞋时,袋子歪了一下。
她扶住。
父亲在书房。门半开。父亲在接电话。
母亲在厨房。
书房门口的地板上放着父亲的公文包。
黑皮的。
包口扣着。
旁边有一双男式拖鞋。
拖鞋摆得很正。
书房里台灯亮。
光从门缝里出来,落在客厅地板上。
厨房里油锅响。
母亲在煎鱼。
油烟机开着,声音低。
母亲听见开门声,从厨房喊。
"若溪?"
"嗯。"
"晚饭半小时。"
"嗯。"
母亲没有从厨房出来。
厨房门口挂着一条旧毛巾。
毛巾下沿湿着。
案板上有刀声。
一下。
又一下。
书房那边是父亲的声音。
厨房这边是母亲切葱的声音。
客厅中间空着。
若溪拎着牛皮纸袋,从客厅中间走过去。
纸袋边缘擦到她的小腿。
她经过书房门口时,没有往里看。
门缝里有烟味。
父亲戒过两次烟。
家里烟灰缸还在。
放在书房窗台上。
母亲每周擦一次。
擦完又放回原处。
——
若溪进自己房间。
把袋子搁桌上。
桌靠窗。窗朝东。傍晚没光。
桌上摊着英语作业本。
左边是一本《英语》第二册。
右边是铅笔盒。
铅笔盒盖子开着。
里面有两支铅笔,一支蓝色圆珠笔,一块橡皮。
橡皮上有一道指甲印。
牛皮纸袋放上去,压住了作业本一角。
——
父亲书房电话里的声音传过来。
> ……调整……
> ……局长……
> ……不急。
父亲说话不高。
但是书房门半开。
客厅不大。
声音从门缝里出来,穿过客厅,进她房间。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听不清。
父亲偶尔嗯一声。
然后说:
> 市里意思。
又停。
> 组织上安排。
若溪站在桌边。
手还搭在牛皮纸袋上。
她把袋子往桌里侧挪了一点。
袋子纸底擦过桌面。
发出一声沙响。
父亲那边电话停了一会儿。
她也停住。
然后书房里传来钢笔帽扣上的声音。
电话又继续。
——
若溪关上自己房门。
门锁没有扣。
她只是把门带上。
徐家的房门很少反锁。
父亲不喜欢。
他说女孩子在家里,不要弄得跟外头一样。
若溪把门带到只剩一道细缝。
又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
门合严。
门外书房电话还在。
门内只剩桌上那只牛皮纸袋。
——
她坐床边。
把袋子打开。
袋口展开以后,纸边翘着。
她把纸边压平。
袋子里有百货大楼三楼柜台的味道。
不是香水。
是新衣服、纸袋和商场灯下的热气。
把外套从袋子里抽出来。
外套折得整齐。售货员叠的。
牛皮纸袋里面还有一张小票。
小票夹在外套折缝里。
她抽出来。
上面手写:
> 立领羽绒服 280 元
字有点斜。
下面盖了百货大楼的红章。
她看了一眼,把小票放在桌角。
——
她展开。
立领。短款。绒面。深紫,比她原先那件再深一点。
衣服展开后占了半张床。
袖子从床沿垂下来。
立领竖着。
拉链头是银色的。
拉链拉到一半。
她把拉链拉到最底。
再拉到最上。
声音细。
卡了一下。
她停住,重新拉。
拉链牙齿一格一格合上。
银色拉头到领口底下时,她用拇指按了一下。
拉头有点凉。
衣服里层是黑色薄布。
针脚很密。
袖里有一层薄棉。
她把袖子翻过来。
翻到一半,又翻回去。
商场柜台的气味还在。
远舟手上那点汗味已经没有了。
只有牛皮纸和新布料。
她把袖子放平。
袖子自己往回卷了一点。
她又压住。
——
她翻袖口。
商标。"丽姿"两个字,红线绣的。商场标。
——
她从桌上抽出指甲剪盒。
指甲剪是去年母亲在合肥某商场买的,国产的,刀片不锋利。
盒子是透明塑料。
里面除了一把指甲剪,还有一把小锉刀。
锉刀边缘已经磨花。
她把指甲剪拿出来,试着按了一下。
声音钝。
她把指甲剪刀片夹商标边缘。
第一针。
红线断。
第二针。
红线断。
——
剪商标她在初中学过一次。当时一件衣服商标硌脖子,她剪过。
慢。但要稳。
——
她剪左袖口。
五分钟。
第一针好剪。
第二针卡住。
她把袖口翻到灯下。
红线埋在布里。
她用指甲把线挑出来一点。
指甲剪夹上去。
咔。
线断。
她把断线放到床单上。
一小截。
又一小截。
床单是白底碎花。
红线落上去很明显。
她低头剪。
父亲书房又传来一句:
> 先按程序走。
若溪手停了一下。
又剪。
剪完。
红线碎屑落在床单上。她用手扫了一下。扫不干净。
——
她剪右袖口。
又五分钟。
右袖口更紧。
商标边缘缝得密。
她剪到最后一针,指甲剪滑了一下。
刀口擦到布边。
没有破。
她把袖口翻过来看。
只有一点白印。
她用手指按了按。
——
剪完两只袖口。
她站起来。
红线碎屑还在床单上。
她没立刻收。
指甲剪放回透明盒。
盒盖没扣严。
——
她穿。
先伸左手。
再伸右手。
袖口过手腕。
立领碰到下巴。
她把拉链拉上三分之一。
再往上。
停在领口下面。
——
衣柜门镜子。
她站在镜子前。
立领贴脖子。
袖子比她原先那件长一点点。冬天里头可以加一件。
她侧身。
正身。
镜子是衣柜门内侧的。
边缘有一条细裂。
镜子里她的白 T 恤领口露在外套里面。
深紫色把白色压住。
她把头发从领子里拨出来。
头发落到肩上。
外套肩线稍微宽一点。
不是她平时穿的样子。
——
她把外套脱下来。
折好。
她按售货员原来的折法。
袖子交叉。
下摆往上。
立领压下去。
第一次折得不齐。
她展开。
重折。
——
她打开衣柜。
衣柜上层挂的是几件外套。下层挂的是衣服。
衣柜里有樟脑丸味。
上层最外面是她原先那件 2002 年深紫连帽羽绒服。
袖口已经磨白一点。
帽绳一边长,一边短。
旁边挂着一件米色春秋外套。
父亲不常开衣柜。
但她房门有时没关严。
衣柜门如果也没合上,客厅能看见里面一角。
她把新外套折好放在最上层最里头。
最里头那个位置是父亲看不见的。
父亲偶尔会进她房间。
多半是在她写作业时。
他不坐。
站在门口。
先看书桌。
再看床。
最后看衣柜。
他不开柜门。
但门半合时能看见。
若溪记得去年冬天,有一次衣柜门没关好。
父亲站在门口,说:
"柜门。"
她立刻站起来去关。
父亲没说第二句。
那天她作业本上那一页,后半道数学题空着。
她把新外套往里推。
推到最里面。
深紫色只露出一点边。
——
她把她原先那件 2002 年的深紫连帽羽绒服叠在新外套外面。
伪装。
旧羽绒服厚。
放上去,正好挡住里面那件。
旧衣服袖口朝外。
磨白的地方露着。
像原来一样。
——
她关衣柜。
门合上前,她又看了一眼。
里面看不见新外套。
衣柜门关上。
镜子里只剩她自己。
——
她坐桌前。
桌上是英语作业本。寒假学校发的听写练习。她做完了。
作业本封面写着班级。
高一(4)班。
名字写在右下角。
徐若溪。
下学期已经快结束,封面边缘起毛。
她把作业本往旁边推。
铅笔盒里那支蓝色圆珠笔滚了一下。
她把它按住。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是平时她做错题改正用的,普通信纸大小,画着横线。
抽屉里还有一叠英语小测卷。
最上面那张红笔写着 96。
旁边夹着一张合肥一中竞赛班宣传页。
那是父亲从单位带回来的。
纸面比普通纸硬。
她没有拿那张。
她只抽出底下那张白纸。
白纸左上角有一小块折痕。
——
她从笔筒拿一支铅笔。
铅笔削得很尖。
是早上做英语听写前削的。
笔屑还在垃圾桶里。
笔筒是绿色塑料的。
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熊。
初中毕业时同桌送的。
父亲看见过一次。
他说,学习用品不要太花。
她后来把卡通熊那一面转到墙那边。
现在卡通熊仍在墙那边。
她拿铅笔时,笔筒转了一点。
熊的半只耳朵露出来。
她把笔筒转回去。
桌上还有一本英汉词典。
蓝皮的。
封面边角卷起。
她把词典往纸边压了压。
她写一行。
> Take me to a bar someday.
——
她看那一行。
她划掉。
铅笔线划得重。
英文下面压出一道凹痕。
——
再写一行。
> Take me out someday.
——
划掉。
这次她划了两道。
第一道浅。
第二道压住字母。
——
再写。
> Don't forget my purple.
——
划掉。
最后一个 e 没完全盖住。
她又补一笔。
——
她把纸团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
纸团打在垃圾桶边缘。
弹了一下。
落进去。
——
垃圾桶在桌边。
她坐了三秒。
垃圾桶里有铅笔屑。
还有一张演算草稿纸。
纸团落在上面。
没有落到底。
——
她俯下身。从垃圾桶把纸团捡回来。
她展开。
纸上有一道深折痕。
三行英文都皱了。
被划掉的地方更黑。
她把纸摊在桌上,用掌心压平。
折两折。
塞进英语课本里。
英语课本是高一下学期的,《英语》第二册。
她把书翻到第二章。
第二章标题是 School Life。
夹进去以后,纸角露出一点。
她又往里推。
课本合上。
封面压平。
她把课本放回桌左边。
压在课本下面的是一张物理卷子。
卷子右上角写着 86。
她没有动那张卷子。
窗外有风。
桌角的白纸屑动了一下。
——
父亲书房电话挂了。
父亲出书房。
书房门开大一点。
门轴响。
父亲手里还拿着听筒线绕出来的一小段。
他把电话放回去。
电话底座响了一下。
"老婆。"
母亲从厨房出来。
"嗯。"
"晚上不在家吃。市里通知。"
"哦。"
"周一可能要发文。"
"嗯。"
"晚上谁来?"
"张主任他们。"
"要不要带伞。"
"不用。车来接。"
父亲回书房拿外套。
书房里灯亮着。
书桌上有几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压着一支黑色钢笔。
文件边缘露出红头。
若溪站在房间门后。
门缝很窄。
她只能看见父亲的半个背影。
父亲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
外套是深灰色。
衣领后面有一点白色线头。
父亲没看见。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早点回。"
"看情况。"
"饭菜给你留点?"
"不用。"
父亲把钢笔别进口袋。
别进去,又取出来,放回书桌。
文件合上。
公文包打开。
扣上。
声音清楚。
——
父亲穿外套,从客厅出去。
大门关。
门关上后,楼道里还有他下楼的脚步。
七楼到六楼。
六楼到五楼。
后来听不见。
——
若溪从自己房间出来。
母亲在厨房。
"妈。"
"开饭。"
厨房里蒸汽重。
母亲把锅盖掀开。
紫菜蛋汤滚了一下。
红烧鱼已经盛在搪瓷盘里。
鱼尾有一点焦。
青菜在白瓷碗里。
母亲把两副筷子放到桌上。
父亲那副没有摆。
——
餐桌上两个人。红烧鱼,青菜,紫菜蛋汤。
母亲坐下来。
"你爸下周一发文,升正局长。"
"嗯。"
"以后家里人来访多一点。"
"嗯。"
"来人时,你不要总关在房间里。"
"嗯。"
"打招呼要大方。"
"嗯。"
"你爸单位的人,嘴上都客气。"
"嗯。"
"你房间收拾一下。"
"嗯。"
"别把东西乱放。"
"嗯。"
"你还小。"
"嗯。"
"别想多。"
——
若溪没接。
母亲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短。
筷子夹起一根青菜。
青菜滴了一点汤在桌面上。
母亲拿纸巾擦掉。
"高二要分班。"
"嗯。"
"英语保持。物理再补补。"
"嗯。"
"你爸说,女孩子理科也不能弱。"
"嗯。"
母亲把纸巾揉成小团,放在碗边。
——
母亲给她舀汤。
汤碗放到若溪手边。
紫菜贴在碗壁上。
母亲用筷子把鱼肚子那块夹到她碗里。
"吃这个。"
"嗯。"
客厅电视没开。
父亲不在,屋里比刚才静。
楼下有车启动。
声音从窗户进来。
——
吃完饭。
若溪洗碗。
水龙头开得小。
红烧鱼盘子有油。
她挤了两次洗洁精。
泡沫从手背滑下去。
母亲在旁边收拾灶台。
案板上有葱花。
母亲用抹布抹掉。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中央一套,《新闻联播》刚完,开始《焦点访谈》。
主持人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厨房。
母亲把电视声音调小。
若溪把最后一只碗倒扣在碗架上。
碗沿碰到旁边那只碗。
轻轻一声。
——
若溪洗完碗,回自己房间。
——
她拉灯。
灯光下她看了一眼衣柜。
衣柜门关着。
镜子里有床、书桌和她自己。
床单上还有几根红线。
她走过去,用手指一根一根捡。
捡起来放进纸巾里。
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那张白纸不在。
白纸夹在英语课本里。
——
她到桌前。
她把英语课本翻开。
夹的那张纸还在。她没再看。
她把课本合上。
物理卷子露在课本下面。
86 那个数字斜着。
红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老师批语写着:审题。
她把卷子抽出来。
折线已经被压平。
最后一道大题空了半截。
她拿起圆珠笔。
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下。
没有墨。
她换铅笔。
铅笔尖刚碰到题干。
客厅电视里传来一句:
> 干部作风……
声音很轻。
母亲把电视又调低。
若溪把铅笔放回去。
物理卷子重新压到英语课本下面。
那张折起来的白纸在书里。
不露角。
——
她到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屯溪六月夜里的风。
风里有江边的潮气。
楼下有人说话。
听不清。
远处老街有一声摩托车响。
又没了。
——
她把窗户关了一半。
——
她坐床边。
她把床头那只玻璃水杯端起来,喝一口。
水温了。
杯底有一圈水垢。
她把杯子放回去。
杯底碰到床头柜。
一声小响。
——
她躺下。
——
衣柜门她还是关着。
——
家属院七楼朝东。窗外是屯溪老街方向。
老街远处隐隐有车声。
——
她没睡。
她在床上躺到深夜。
——
后来她起身。
到衣柜。
打开。
衣柜门开得很慢。
樟脑丸味出来。
她没开大灯。
只开了床头灯。
床头灯罩是浅黄色。
光照不到衣柜最里面。
她伸手进去时,先摸到旧羽绒服的帽绳。
帽绳头上的塑料扣已经裂了一点。
她把帽绳绕到一边。
——
她从最上层最里头把新外套拿出来。
旧羽绒服先被她拿下来,放到床边。
新外套在里面。
折痕还在。
——
她坐床边。
她把外套放在自己膝盖上。
——
立领的绒面冷。
袖口没有商标了。
两只袖口都空。
红线剪过的地方还有一点小孔。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
小孔很小。
她把袖口翻到灯下。
灯下能看见针孔排成一条短线。
短线很浅。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左袖口翻回去。
又翻右袖口。
右边有一根红线没剪干净。
只露出一点头。
她回桌前拿指甲剪。
透明盒子在桌角。
盒盖还没扣好。
她把指甲剪拿出来。
没有开大灯。
就在床头灯下,把那一点线头夹住。
咔。
线头断了。
她把线头放在床单上。
太小了。
几乎看不见。
她用指腹把它按住,拖到纸巾上。
——
她坐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她把外套叠好,放回衣柜最上层最里头,再把原先那件叠在外头。
关衣柜。
这次她把旧羽绒服放得更外一点。
衣柜门合上。
镜子里没有紫色。
——
回床上躺下。
——
电视那边客厅母亲已经关掉了。
家里静。
——
父亲还没回来。
楼道里偶尔有人上楼。
不是父亲的脚步。
父亲上楼的声音她分得出来。
先是楼道铁门轻响。
然后电梯不坐。
他常从一楼慢慢走上来。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
每层停一下。
到七楼时,钥匙会先碰门。
今晚没有。
只有隔壁人家的水龙头响过一次。
又停。
十二点过后,客厅钟响了一下。
若溪没开灯。
2.8 二〇〇三年秋的梧桐
九月开学第二周。
远舟在高三(4)班。隔壁高二(4)班是若溪。
新楼三楼东头。两个班只隔一面墙。
墙不厚。
高二那边拖椅子,这边听得见。
高三这边老师拍黑板,那边也听得见。
开学第一周,两个班换过一次座位。
远舟的座位从第三排挪到第五排。
若溪那边他看不见。
但课间从后门出来,会经过同一段走廊。
走廊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暑假没人浇水,叶子黄了一半。
开学后总务处换了两盆新的。
——
周三下午第八节课下。
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多钟头。
高三(4)班黑板右上角写着:
> 距离高考 272 天
粉笔字是值日生中午写的。
最下面的 2 写得歪。
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出去。
有人趴在桌上睡。
有人拿着王后雄资料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
张洪伟在后排吃面包。
面包纸揉成一团,塞进桌洞。
远舟把数学卷子折起来。
卷子最后一道解析几何还空着。
这张卷子是方旭东下午刚发的。
右上角印着:
> 2004 届高三数学周测(一)
油墨味还在。
班里有人已经把最后一道写满。
远舟那张最后半页空着。
他把水笔帽盖上,塞进笔袋。
笔袋里有一块橡皮。
橡皮边上被小刀削过。
还有一支 2B 铅笔,是中考那年留下来的。
笔杆上印字快磨没了。
走廊上高二(4)班也下课了。
两个班门口挤了一会儿。
高二的人往楼梯口走,高三的人多数回座位。
楼道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后山那片梧桐。
九月的叶子开始黄。
不是全黄。
边缘先黄。
中间还绿。
远舟从教室出来。
走廊上若溪在等。
她穿白色 T 恤,深色长裤。手里拎一本书。封皮是绿底。
书角夹着一张白纸。
她站在窗边,没有靠墙。
旁边两个高二女生从她身边过去。
一个说,晚自习前去小卖部。
另一个说,没钱了。
若溪没看她们。
远舟走到她面前。
"散步?"
"嗯。"
——
两人下楼。
楼梯口贴着高三作息表。
早读六点五十。
午休一小时。
晚自习三节。
最后一节到九点半。
纸上有胶带痕。
远舟经过时看了一眼。
没有停。
这会儿还不是晚自习结束。
晚饭后的空档,校园反而散。
食堂门口有人端着搪瓷碗蹲着吃。
小卖部门口排着十几个人。
卖汽水的冰柜盖子打开又合上。
冰柜上贴着可口可乐的贴纸。
贴纸边角翘起来。
小卖部老板娘把一箱矿泉水拖到门口。
箱底擦着水泥地。
有个高一男生买了一包干脆面,当场捏碎。
调料粉撒到手上。
他一边舔手指一边往宿舍跑。
广播里在放一段通知。
高三年级周五晚自习后开班主任会。
声音从教学楼上方落下来。
远舟和若溪从食堂旁边绕过去。
路过篮球场。
几个高二男生还在打。
球砸到篮板上。
哐一声。
有人喊最后一个球。
若溪没有看球场。
远舟也没看。
两人从操场边缘走过去。
操场草皮有几块秃。
跑道边有白石灰线。
风吹过去,石灰粉动了一下。
后山方向人少。
——
后山梧桐林。
九月底傍晚七点。
日头刚落。
天还没黑透。
路边石子带一点白。
后山土路被白天晒干,脚踩上去有细灰。
路边有一条小沟。
沟里没水。
只有几片叶子。
后山靠近围墙那一侧,有一排旧砖。
砖上长青苔。
白天没人留意。
傍晚看得清。
梧桐树一排一排。
叶子从最外沿开始发黄。
树顶还绿。
低处几片叶子已经卷边。
最大那棵梧桐下有一截石条。是给挑山工歇脚的。
两人坐下。
石条上有细土。
远舟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
若溪坐在左边。
她把那本绿皮书放在膝盖上。
书名是《英语阅读理解 100 篇》。
封面边缘被手摸得发亮。
远舟坐右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书包宽。
远处教学楼里亮起第一排灯。
晚自习铃还没响。
六月那天也在这棵树下。
那时叶子浅绿。
远舟把百货大楼三楼买来的牛皮纸袋递给她。
她把外套拿出来,穿了一下,又脱下来。
这天她没穿那件外套。
白色 T 恤袖口被风吹了一点。
她膝盖上的绿皮书压住书角。
——
远舟从校服里口袋掏一盒磁带。
磁带壳上没贴标签。盗版的,老街口磁带店十块钱一盒。
透明壳有一道裂。
里面那张纸印得偏色。
周杰伦的脸有一点红。
带子是上周六晚自习后买的。
老街口磁带店老板把它从柜台下面拿出来。
"新到。"
远舟问多少钱。
"十块。"
柜台玻璃下面还压着几张港台歌手海报。
有的边角褪色。
店里一台录音机在放刀郎。
声音很大。
老板一边说话,一边把音量往下拧了一点。
墙上挂着一排空磁带壳。
正版的摆在最上面。
盗版的放在柜台下面。
他掏钱。
老板找他两个一块。
两个硬币掉在玻璃柜台上,滚了一下。
远舟用手掌按住。
那天他没有买饮料。
十块钱装进磁带,剩下的放回校服里口袋。
磁带盒外面还套着薄塑料膜。
远舟回宿舍后用小刀划开。
没有贴标签。
他也没写名字。
"周杰伦。"
"哪张?"
"《叶惠美》。"
"七月发的那张?"
"嗯。"
——
他又从书包外口袋掏一只随身听。
爱华,国产 1999 年款。是去年五月母亲给他买的二手——母亲单位有个同事孩子工作了不用了,让给远舟。
随身听壳已经裂了一道。胶带粘着。
电池盖松。
上面贴了一小段透明胶。
耳机线绕了三圈,缠在机身上。
右耳那边海绵套少了一块。
左耳那边声音大一点。
远舟把线解开。
线打结。
他用手指挑了两下。
若溪把绿皮书压在膝盖上,看着他解线。
"坏了?"
"没。"
"你这个用了很久。"
"二手。"
"谁的?"
"我妈同事家。"
"嗯。"
若溪把耳机海绵套拿起来看了一眼。
海绵套边缘缺一块。
"这个还能听?"
"能。"
"会漏音。"
"声音开小点。"
远舟把音量轮往回拨。
轮子有点松。
他拨过头,又拨回来。
——
他把磁带塞进去。
按播放。
第一首是《以父之名》。
前奏出来,声音有一点闷。
后山的虫声压在耳机外面。
他按下一首。
第二首是《晴天》。
磁带里有轻微底噪。
鼓点出来时,右耳机沙了一下。
——
他把右边耳机拔下来递给若溪。
若溪接过来,塞进右耳。
她的头发到肩膀。耳机线挂在她肩上。
远舟把左边耳机塞进自己左耳。
两个人坐石条上。
线不长。
两个人都不能往后靠。
若溪把头稍微低一点。
远舟把随身听放在自己膝盖上。
磁带轮在透明小窗里转。
教学楼那边晚自习预备铃响了一下。
后山没人动。
若溪没有起身。
远舟也没有。
——
副歌。
《晴天》放到副歌。
耳机里的声音变亮。
外面梧桐叶动了一下。
——
若溪伸手按了停止键。
磁带轮停住。
耳机里只剩一下很轻的断声。
——
一秒。
她"远舟。"
"嗯。"
"大学以后,你带我去酒吧看看吧。"
——
远舟没立刻接。
两秒。
"嗯。"
——
若溪"我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
——
若溪"你考哪?"
"看吧。"
"我考合肥。"
"嗯。"
若溪把右耳机拿下来一点。
没有完全摘。
"合肥大学多。"
"嗯。"
"雨薇说,合肥有很多店,晚上也开。"
"嗯。"
"屯溪晚上就老街。"
"还有网吧。"
"网吧不算。"
"嗯。"
"酒吧是不是很吵。"
"不知道。"
"里面会不会有人唱歌。"
"电视里有。"
"电视里不算。"
"嗯。"
若溪低头看绿皮书。
书角那张白纸露出来一点。
上面没有字。
远舟看见纸边。
没问。
"你以后要去上海吗?"
"谁说的。"
"马骏说你想去。"
"他瞎说。"
"那你去哪。"
"先考上再说。"
"嗯。"
她把耳机重新塞回右耳。
远舟看着随身听。
停止键被她按下去,还没弹回来。
他用拇指把它按平。
——
沉默一会儿。
后山没人。远处宿舍楼有灯亮。
晚自习铃正式响。
铃声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
声音被树挡了一下。
高三楼里一排窗户亮得整齐。
有人从楼道往教室跑。
脚步声很急。
后山这边仍然暗。
——
一片梧桐叶落下。
落在若溪膝盖上。
她没拿开。
那片叶子半黄半绿。
叶柄短。
边缘卷了一点。
落下来的时候擦过耳机线。
线晃了一下。
——
远舟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没说话。
若溪的手放在绿皮书上。
手指压住书角。
梧桐叶在她膝盖上。
绿皮书在下面。
——
"还听吗。"
"听。"
——
他按播放。
《晴天》继续放。
下一首《半岛铁盒》。
他没有快进。
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把后面几首也听了一段。
有的歌放到一半,他按下一首。
有的歌前奏长,他等它过去。
若溪没有再按停止。
她一直坐着。
梧桐叶还在膝盖上。
远舟偶尔看随身听的小窗。
磁带轮转得慢。
电池快没电时,声音会拖。
这天还没拖。
——
天黑下去。
宿舍楼那边有生活老师吹哨。
后山路口亮起一盏灯。
灯泡上有虫。
晚自习第一节已经开始。
两个人还坐在石条上。
若溪把耳机摘了。
她把耳机递回给远舟。
"我先回宿舍。"
"嗯。"
——
她膝盖上那片梧桐叶在她站起来的时候落到地上。
她没看。
她走了。
走到梧桐林口时,她把绿皮书换到左手。
右手把耳边头发别了一下。
路灯照到她白色 T 恤一角。
很快又被树影挡住。
她没有回头。
——
远舟在石条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按停止。把随身听磁带退出来,塞回磁带盒。
磁带盒合上时,裂口又张开一点。
他用手指按住。
没有胶带。
他把耳机线绕回机身。
右耳那边海绵套掉下来。
他捡起来,套回去。
套不牢。
他塞进书包外口袋。
石条旁边那片梧桐叶在地上。
半黄半绿。
叶面朝上。
他没捡。
——
他出后山。
校门口公告栏上贴一张"2003 年高三学期日程安排"。
> 9 月开学。10 月第一次月考。11 月第二次月考。12 月省统考。1 月期末考。2 月寒假。3 月开学第一次模考。4 月第二次模考。5 月第三次模考。6 月高考。
他看了一会儿。
时间被切成八段。
公告栏玻璃上有他的影子。
后面是教学楼的灯。
影子很浅。
玻璃里面还贴着一张月考考场安排。
高三(4)班排在三楼东头。
监考老师名单还没填。
公告栏下面有几张旧通知。
一张是非典期间体温登记要求。
边角已经翘起来。
上面盖了一层灰。
远舟站在那儿。
晚自习第二节铃响。
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日程安排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 请高三全体同学合理安排复习时间。
合理两个字被红笔圈过。
不知道是谁圈的。
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滚。
又被橡皮擦掉一半。
玻璃里面还夹着一张高三家长会通知。
时间是本周五晚上七点。
地点是阶梯教室。
远舟看见父亲姓名那一栏空着。
家长签名要周五交。
他把视线挪开。
——
他回宿舍。
路上经过教学楼前操场。操场没人。
操场边篮球架下有两个球。
不知道谁忘了收。
风吹过跑道。
跑道边的白线有几处断。
高三楼三楼东头亮着灯。
高二楼也亮着。
两栋楼之间那面墙看不见。
远舟从操场边穿过去。
宿舍楼门口值班老师坐在小桌后面。
"哪个班?"
"高三四。"
"晚自习不上?"
"去厕所。"
值班老师看了他一眼。
"快点。"
"嗯。"
值班桌上放着一本登记簿。
登记簿上有几个名字。
笔压得很重。
旁边一只搪瓷杯,杯口有茶垢。
远舟从旁边过去。
值班老师低头继续看报纸。
——
寝室。
四人间。张洪伟睡上铺。
灯开着。
另外两个还没回来。
桌上摊着几本练习册。
窗台上放着一双球鞋。
鞋里塞着旧报纸。
风从窗缝进来,报纸边动了一下。
远舟坐床边脱鞋。
张洪伟从上铺探下来。
"你今天去哪了。"
"散步。"
"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
"你跟那个谁——"
——
远舟没接。
——
张洪伟"我没问。"
他翻身。
——
远舟把口袋里的磁带掏出来,搁桌上。
磁带壳上他没贴标签。
透明壳裂着。
里面纸片露出一点。
他把随身听也拿出来。
电池盖上的透明胶翘起。
他用手指压回去。
桌上还有一张数学卷子。
解析几何最后一道还是空着。
他把卷子翻过去。
磁带压在卷子上。
张洪伟在上铺翻了个身。
"熄灯还早。"
"嗯。"
"你不去晚自习了?"
"等下去。"
"老师点名了。"
"嗯。"
张洪伟没再说。
走廊里有人跑。
拖鞋拍地。
远舟坐在床边。
桌上那盒磁带没有标签。
他把耳机线绕了一遍,又解开。
再绕。
绕到第三圈,线头压住。
他把随身听放回书包外口袋。
磁带还在桌上。
——
灯管响了一下。
——
窗外宿舍楼对面有一棵梧桐。
叶子也是半黄半绿。
——
晚自习第三节铃响。
——
远舟拿起数学卷子。
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把磁带塞进校服里口袋。
拉链拉上。
——
教室里老师已经在讲题。
黑板上写着椭圆方程。
远舟从后门进去。
方旭东看了他一眼。
没停。
讲台上放着一叠卷子。
粉笔灰落在卷子边。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张洪伟的座位空着。
他还在宿舍。
远舟坐回座位。
卷子摊开。
最后一道解析几何还空着。
他把笔帽拔下来。
笔尖点在纸上。
教室后墙的钟走到八点四十。
他听见粉笔擦过黑板。
方旭东在黑板上写:
> 设点 P。
粉笔写到 P 的时候断了一小截。
断掉的粉笔落到讲台边。
方旭东没捡,换了一支继续写。
远舟把题目第一行抄下来。
抄到“椭圆”两个字,笔停了一下。
校服里口袋有一块硬。
是那盒磁带。
他坐下时压到桌沿。
磁带壳裂口抵着肋骨。
他把身子往后挪一点。
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响。
方旭东回头。
远舟低头。
黑板上已经写到第三行。
设点 P。
联立。
消元。
判别式大于等于零。
这些字他都认得。
纸上也都抄下来。
但最后一行空着。
高二(4)班那边也有老师在讲课。
隔着一面墙,声音很轻。
听不清内容。
只听见粉笔敲黑板。
一下。
又一下。
远舟把水笔换到右手更低的位置。
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歪了。
他把那条线划掉。
数学卷子左上角写着班级、姓名。
姓名那一栏他已经填好。
林远舟。
字比平时小。
晚自习第三节还剩三十五分钟。
窗外后山看不见。
只剩玻璃里的教室灯。
玻璃上还有几个人的影子。
前排女生低头写题。
后排男生转笔,笔掉到地上。
方旭东停了一下。
那男生弯腰去捡。
教室又静下来。
远舟把草稿纸翻到背面。
背面空着。
他在左上角写了一个 P。
又写一个 Q。
两个字母隔得很远。
他把 Q 擦掉。
橡皮屑留在纸上。
他用手背扫开。
手背上沾了一点灰。
桌洞里那张高三日程表复印件露出一角。
六月高考四个字在最下面。
复印纸有折痕。
折痕正好压过六月。
纸边被桌洞木刺刮毛。
他把纸角推回去。
——
「大学以后你带我去酒吧看看吧」。
——
他听见了。
2.9 父亲的烟换了
二〇〇四年二月某个周日。
寒假已经过完一周。远舟从屯溪一中回家拿换季衣服。
进家。客厅。父亲在阳台抽烟。背影。
门没锁。
钥匙插进去,转到一半,门自己开了。
玄关地上有一双男式皮鞋。
鞋面有灰。
不是父亲平时出门穿的那双。
那双原来总擦得亮。
今天这双鞋尖沾了一点泥。
远舟把自己的球鞋脱下,放在鞋架第二层。
鞋架底下有一只旧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把坏雨伞。
客厅电视开着。
声音很小。
阳台门关着。
父亲背对客厅,站在阳台窗边。
阳台外头是家属院中间那块水泥地。
二月的水泥地发白。
几根晾衣绳空着。
父亲左手夹烟。
右手搭在窗台上。
窗台上原先放一盆绿萝。
绿萝去年冬天冻死,盆还在。
土干裂。
——
远舟进自己房间。
把抽屉里的换季衣服理一下。两件薄外套,三件 T 恤。塞进一个塑料袋。
衣柜门关得不严。
里面挂着校服外套、冬天那件棉衣,还有一件初中时穿过的黑夹克。
黑夹克袖子短了。
母亲没舍得扔。
抽屉底下有几张旧试卷。
一张物理竞赛复印题。
一张高三模拟卷。
他把试卷压回去。
换季衣服有樟脑丸味。
塑料袋是菜市场袋。
红字写着"放心菜"。
袋底有一个小洞。
他把 T 恤换了方向,洞那边只露出衣角。
出客厅。倒水。
饮水机在客厅角落。
水桶快空了。
按下去时,水流很细。
他接了半杯。
杯子外壁有一道茶垢。
——
父亲从阳台进来。坐沙发。
茶几上是父亲的烟盒。
不是红梅。
是黄山牌。
烟盒黄白两色。
边角被压扁。
盒口起毛。
茶几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旧报纸。
报纸是春节前的。
标题写着国企改制。
父亲的烟盒压在报纸右下角。
红梅烟盒从前总放在烟灰缸旁边。
今天烟灰缸还在。
里面只有两截烟灰。
烟灰短。
——
远舟看了一眼。
没问。
他把水杯端起来。
水没喝。
杯沿碰到嘴唇,又放下。
——
父亲拿起烟盒。
掀盖。
手势是老的——盒底敲一下。
磕出一根。
点。
火柴。盒底吱一下。
火柴头亮了一下。
父亲用手拢着火。
阳台门开过,客厅里还有一点冷气。
火苗偏了一下。
烟点着。
火柴灭。
父亲把火柴梗放进烟灰缸。
烟头朝掌心扣。
烟从鼻孔出来。
黄山牌的烟味更冲。
烟一出来,客厅里那点茶味被压住。
——
"妈呢?"
"上街买菜。"
——
沉默一会儿。
父亲又抽一口。
——
"你这学期怎么样。"
"还行。"
"嗯。"
父亲把烟盒放回茶几。
没有放正。
烟盒边角压到报纸标题上。
他看了电视一眼。
电视里是广告。
一辆车从山路上开过去。
父亲把遥控器拿起来。
换台。
又换回去。
——
父亲没再说。
远舟出客厅。
到厨房水池洗杯子。
厨房水池里有两只碗。
一只泡着。
碗沿有油。
案板靠在墙边。
案板上没有菜。
母亲不在家,厨房里比平时冷。
水龙头开出来的水也冷。
远舟把杯子冲了一遍。
茶垢冲不掉。
他用手指搓了一下。
搓下一点黄印。
——
母亲回来。一进门看见远舟。
"你回来啦。"
"嗯。"
母亲拎着两个塑料袋。
一个装青菜。
一个装豆腐和肉。
塑料袋勒在手指上。
勒出白印。
她换鞋时,先看了一眼客厅。
父亲还坐在沙发上。
电视声音很小。
母亲没有喊他。
——
母亲把菜搁厨房。
她转身。压低声音。
"别跟你爸提烟。"
"嗯。"
她把青菜从袋子里拿出来。
菜叶有水。
水滴到水池边。
母亲抽一张旧报纸铺在案板旁边。
报纸一展开,也是改制消息。
她看见标题,手停了一下。
又把菜放上去。
——
母亲擦手。
"厂里改制定了。下个月正式买断。"
"嗯。"
"补偿八万。但工龄断了。"
"嗯。"
"你爸这几天睡不好。"
"嗯。"
"别问。"
"嗯。"
"问了他也不说。"
"嗯。"
"你别多想。专心高考。"
"嗯。"
母亲把红笔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
红笔帽掉在口袋底。
她找了一下。
没找到。
就把笔放到窗台上。
窗台上有一张菜价小票。
她用红笔在小票背面写了两个字:
> 豆腐
写完又划掉。
——
远舟洗完杯子。
进自己房间拎那只塑料袋。
出门。
——
下楼。
家属院楼下。
父亲单位在巷子那头。远舟绕过去。
巷子口有一个修车摊。
摊主在补自行车胎。
打气筒靠在墙上。
地上有一盆黑水。
远舟拎着塑料袋,从黑水边过去。
父亲单位大门开着。
门卫室窗户半开。
里面挂一只旧挂钟。
钟慢了五分钟。
父亲单位门口公告栏。
新贴一张。糨糊还没干透。
> 职工分流安置实施细则(试行)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公告栏前站了五个人。蓝灰色厂服。没人说话。
其中一个人手里夹烟。
烟没点。
另一个人戴袖套,袖套上有油污。
他们看公告,不看彼此。
有人伸手指了指第三条。
手指停在那里。
又收回去。
公告栏玻璃上有水汽。
字被玻璃隔着,密成一块。
——
远舟从公告栏前过去。
没停。
——
三月某个下午第二节课间。
寝室楼下电话亭电话响。值班阿姨从一楼到三楼喊。
"三〇五。林远舟。家里电话。"
当时寝室里只有两个人。
张洪伟在上铺睡午觉。
另一个同学在洗袜子。
电话铃一声一声从楼下传上来。
值班阿姨喊第二遍时,远舟把笔放下。
笔滚到物理卷子边。
他没拿书包。
直接下楼。
楼梯扶手上有灰。
——
远舟下楼。
接。
电话亭在宿舍楼一楼拐角。
玻璃门坏了一块。
用透明胶贴着。
电话机是绿色的。
听筒线绕了两圈。
值班阿姨坐在旁边织毛衣。
她把听筒递给远舟。
"快点。"
远舟接过。
是妹妹远筝。
远筝小学六年级,十三岁。
——
"哥。"
"嗯。"
"爸不在家。"
"嗯。"
"三天了。"
——
远舟没接。
电话那头有锅铲碰锅的声音。
不是林家的厨房。
应该是邻居家。
——
"妈不让我跟你说。"
"妈知道你打?"
"不知道。我从邻居家打的。"
"嗯。"
"哥。"
"知道了。"
——
挂电话。
听筒放回去时,线弹了一下。
值班阿姨看他一眼。
"家里有事?"
"没。"
值班阿姨低头继续织毛衣。
——
远舟没立刻请假。
他周末回。
那天下午第三节是语文。
老师在讲《祝福》。
讲到祥林嫂第二次回鲁镇。
远舟坐第三排靠窗。
课本摊着。
他没有在书上画线。
下课后,张洪伟问:
"你家电话?"
"嗯。"
"啥事?"
"没。"
张洪伟没再问。
——
周六他回家。
到家是下午四点。
那天风大。
家属院楼下晾衣绳上的床单被吹到一边。
远舟把自行车推进车棚。
车棚里少了父亲那辆永久牌。
原来总停在最里面。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地上有一道旧车胎印。
他上楼。
楼道里有煤灰味。
进门。
父亲在阳台。抽烟。黄山牌。
母亲在厨房。
父亲不说话。
远舟也没问。
父亲站得很直。
阳台窗开着。
烟被风吹回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只空碗。
碗里有半截烟灰。
烟灰落在碗沿上。
父亲没用烟灰缸。
——
远筝从自己房间出来,拉远舟到她房间。
她关上门。
门关得很轻。
她又把门把手往上提了一下。
像怕门自己开。
"哥。"
"嗯。"
"爸去了趟合肥。"
"嗯。"
"他说去找老战友借钱。"
"嗯。"
"他没借到。"
"嗯。"
远筝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小学毕业复习。
语文。
第一单元阅读。
她的铅笔停在题目旁边。
题目问:
> 这句话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感情?
远筝没有写答案。
——
远舟坐在远筝床边。
远筝床上铺着粉色床罩。十三岁了她还在用粉色。她书桌上一只塑料台灯,是她姐姐——其实是远舟——五年前物理省一奖状那年母亲买的同款。
——
远舟"妈呢?"
"妈在厨房。"
"妈知道吗?"
"知道。妈说让爸过几天。"
"嗯。"
"哥。"
"嗯。"
"爸还会跟妈在一起吗?"
——
远舟没接。
——
远筝"妈昨天在厨房待了很久。"
"嗯。"
"灯没开。"
"嗯。"
"我去倒水,她说不用。"
"嗯。"
——
远舟摸了一下妹妹头发。
远筝头发扎着马尾。
皮筋松了。
他手放上去,又收回来。
"我去客厅。"
——
他出远筝房间。
母亲在厨房。她在切菜,背对门。
远舟没进厨房。
到客厅。
父亲已经从阳台进来。坐沙发。
电视开着,没人看。
电视里是天气预报。
皖南明天小雨。
父亲手里的烟烧到一半。
烟灰长了。
他没弹。
——
远舟坐父亲对面。
父亲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回来了。"
"想看看。"
父亲"嗯。"
——
父亲又抽一口。
黄山牌的烟比红梅呛。
父亲咳了一下。
咳完,他把烟拿远一点。
看了一眼烟头。
又放回嘴边。
茶几上那只空碗里已经有两截烟灰。
——
晚饭三个人。母亲做了三个菜。远筝在客厅写作业不上桌。
母亲跟父亲没说话。
吃完,远舟洗碗。
饭桌上有一盘青椒肉丝。
肉丝很少。
一盘炒青菜。
一碗番茄蛋汤。
父亲吃得慢。
母亲夹菜时筷子碰到盘沿。
声音很轻。
远筝坐在客厅小桌旁。
作业本摊着。
电视没开。
屋里只听见碗筷声。
洗碗时,远舟把水龙头开小。
锅里有油。
洗洁精挤一下,不够。
又挤一下。
泡沫顺着手背往下。
——
远舟当天晚上回学校。
他没多待。
——
五月某周三早晨七点。
寝室楼下电话亭电话响。值班阿姨喊。
"三〇五林远舟你妈电话。"
宿舍刚起床。
洗漱间水龙头开着。
走廊里有人端脸盆。
脸盆碰到门框。
铝盆一声响。
远舟正在叠被子。
被角还没压平。
听见喊声,他把被子往床里一推。
——
远舟下楼接。
楼梯上有牙膏沫。
不知道谁吐在台阶边。
他绕过去。
一楼电话亭前已经有人排队。
听见是家里电话,前面那个高一学生让了一下。
"你先。"
"嗯。"
母亲"今天上午十点去法院。"
"我有课。"
"我跟你班主任请过假了。"
"……知道了。"
"我去接你。十点前到法院。"
"嗯。"
母亲那边很静。
没有锅声。
也没有远筝说话。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
挂电话。
——
远舟上楼。
寝室。
张洪伟在洗漱。
"林远舟。"
"嗯。"
"你哪里去?"
"有事。"
"哦。"
张洪伟嘴里含着牙刷。
泡沫在嘴角。
他把牙刷拿出来。
"要不要我帮你跟老方说。"
"不用。"
"哦。"
远舟从床下拿鞋。
鞋带打了死结。
他拉了一下。
没开。
干脆把鞋穿上。
——
九点四十远舟到屯溪某法院。
法院在屯溪市政府附近一条街。门口两根石柱,挂"屯溪区人民法院"白底黑字招牌。
他是骑车来的。
车停在法院门口右侧。
右侧有一排自行车。
有一辆车筐里放着白菜。
法院门口地面是水泥。
水泥缝里长一点草。
门卫室里坐一个老头,穿制服。
老头看报纸。
报纸翻得很慢。
——
母亲在门口。
她穿一件深色外套。是去年冬天的,今年又上身。
外套袖口有一处线头。
母亲把线头绕在手指上。
绕一下。
又松开。
她看见远舟,把手放下。
"来了。"
"嗯。"
"你爸还没到。"
"嗯。"
——
父亲也来了。
一个人。
他从街那头走过来。
手拎一个灰色公文包。是 1995 年单位发的,皮已经皴。
公文包提手磨白。
父亲走得不快。
他穿灰色夹克。
不是单位发的那件厚外套。
夹克下摆有一点皱。
他嘴里没有烟。
手里也没有烟盒。
走到法院门口时,他看了一眼招牌。
又看母亲。
最后看远舟。
没有说话。
——
三个人在法院门口。
谁都没说话。
街对面有卖早点的摊子。
蒸笼还冒热气。
已经过了早饭点,摊主在收碗。
一辆公交车从路口过去。
车窗开着,里面有人探头看法院门口。
很快又缩回去。
——
进法院。
一楼接待。母亲签到。
接待窗口很窄。
玻璃上开一个半圆口。
里面工作人员戴袖套。
母亲把身份证递进去。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又递出来。
"等叫号。"
母亲"嗯。"
父亲把公文包放到脚边。
公文包站不住,歪了一下。
他伸脚抵住。
远舟站在母亲后面。
墙上贴着诉讼须知。
红色标题。
下面密密麻麻。
他看了第一行。
没往下看。
——
走廊。
等。
十分钟。
走廊靠墙放一排长椅。
长椅是木头的。
中间坐着一对夫妻。
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睡着,头靠在女人肩上。
男人手里拿一叠材料。
纸角被捏软。
远舟和母亲坐在长椅另一头。
父亲没坐。
他站在窗边。
窗台上有一只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别人留下的烟头。
父亲看了一眼。
没有拿烟。
他把手放进夹克口袋。
又拿出来。
十分钟里,接待室门开了两次。
一次出来一个老人。
一次出来一个年轻女人。
都低着头。
——
进调解室。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戴金边眼镜。
调解室不大。
一张长桌。
桌上放一瓶蓝黑墨水。
旁边是印泥。
印泥盖打开着。
墙上挂一幅字。
公正。
两个字。
女法官把文件夹打开。
纸页很白。
她把协议拿出来。念一遍。
她念得很快。
每一条后面停半秒。
母亲坐直。
父亲也坐直。
远舟坐在靠门的椅子上。
椅子腿不平。
他脚尖抵住地面,椅子才不晃。
——
财产分割:林家屯溪老国企家属院 4 楼那套房子归顾雅琴。父亲买断的补偿金 8 万归林建国。父亲补付远舟和远筝抚养费每人每月 200 元,付到 18 岁。
女法官念到远舟名字时,看了他一眼。
又继续念。
念到远筝时,母亲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收了一下。
父亲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旧划痕。
划痕从他那边一直到印泥盒旁边。
——
父亲在协议上按手印。
他先签字。
林建国。
三个字写得慢。
最后一笔停了一下。
然后拇指按进印泥。
红印泥沾在指腹上。
他按到协议右下角。
拿起来时,纸跟着抬了一点。
女法官用手压住。
母亲按手印。
母亲签顾雅琴。
顾字写得很窄。
她按手印时,手指有一点抖。
红印落下去。
比父亲那个浅。
——
法官"三十天后正式生效。"
女法官把两份协议分开。
一份给母亲。
一份给父亲。
父亲接过去,放进灰色公文包。
母亲把那份折了一下。
放进随身布包。
布包拉链不好拉。
她拉了两次。
第二次拉上。
——
出法院。
——
法院门口。
三个人站着。
天阴。屯溪 5 月的下午有时会下雨。还没下。
法院门口那两根石柱在他们身后。
石柱底下有一圈黑灰。
远舟的自行车还停在右边。
车把上挂着一只空塑料袋。
风吹一下。
塑料袋动一下。
父亲把公文包换到左手。
右手空着。
他右手手指上还有一点红印泥。
没擦干净。
——
父亲"你回学校。"
父亲就说这四个字。
说完,他看了一眼远舟的校服。
校服袖口有一块旧墨迹。
那是上个月晚自习写题时蹭上的。
父亲没有提。
——
然后他转身。
——
走了。
灰色公文包在他左手边晃了一下。
他走下法院门口两级台阶。
台阶边缘有缺口。
他没有低头。
——
母亲"你要回去上课就回去。"
"嗯。"
——
远舟攥拳。
——
没哭。
手指甲压进掌心。
掌心很快出了四个月牙印。
他把拳头松开。
又握住。
——
父亲走了两个路口。
拐进父亲单位那条巷子。
第一个路口是邮电局。
邮电局门口有人排队交电话费。
第二个路口有一家小卖部。
门口挂着矿泉水广告。
父亲经过小卖部,没有停。
巷子口有一棵法桐。
树干上贴着寻人启事,纸边卷起来。
父亲从法桐下面过去。
——
远舟看着父亲背影。
一直到拐弯。
拐弯前,父亲抬了一下公文包。
像怕它碰到路边的自行车。
然后人不见。
——
母亲在远舟身边。
"你爸今天忘了带烟。"
"嗯。"
"我没还他。"
"嗯。"
母亲从布包里拿出一包红梅。
不是新的。
盒口已经打开。
里面还有三根。
她把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忘在家里了。"
"嗯。"
"早上放茶几上。"
"嗯。"
——
母亲走了。
她往自家方向走。
她走得比父亲慢。
深色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
走到公交站牌前,她停了一下。
没有等车。
又继续走。
——
远舟一个人在法院门口站了五分钟。
门卫室老头换了一张报纸。
卖早点的摊子收完了蒸笼。
街对面有人推自行车过去。
链条响。
法院门口的塑料袋还挂在他车把上。
风一吹,袋子擦车把。
沙沙响。
——
法院门口对面是一棵法桐。法桐叶子刚发,浅绿。
远舟看了一眼。
——
他骑车回学校。
骑得不快。
路上过了两个红绿灯。
第一个灯他停了。
第二个灯快变红时,他也停了。
后面有人按铃。
他没有抢过去。
——
学校东门。
他停车。
绕到操场。操场没人。
他在操场上坐了一会儿。
主席台下面有一排水泥台阶。
台阶上有灰。
他坐在第二级。
车钥匙攥在手里。
钥匙齿硌着掌心。
操场边法桐叶子很浅。
风一过,叶背翻出来。
——
下午第三节是语文。
老师在讲鲁迅《祝福》。
黑板上写着:
> 鲁镇
> 祥林嫂
> 沉默
老师的粉笔字很细。
——
远舟坐第三排靠窗。
他听了一会儿。
课本摊开。
那一页纸边有折痕。
他没有拿笔。
窗外有一辆自行车从教学楼下过去。
车铃响了一声。
——
后桌汪婕拍了他一下。
"林远舟,借你笔。"
远舟"嗯。"
他从笔筒里抽一支递过去。
汪婕"谢。"
——
下课。
远舟没出教室。
他坐着。
汪婕把笔还回来。
"你今天请假了?"
"嗯。"
"难怪上午没见你。"
"嗯。"
汪婕没再问。
——
窗外法桐叶子浅绿。
家属院楼下那棵也是。
父亲单位门口的那棵也是。
2.10 窗外
五月某个周三。
晚自习到九点。
最后一节是物理。
老师在黑板上画电场线,粉笔断了两次。
教室里开着两盏日光灯。
一盏有点闪。
若溪坐第三排靠窗。
窗外高三楼那边还有灯。
高三晚自习下得更晚,楼道里人影少,只有值班老师从一楼走到三楼。
下课铃响。
同桌陈璐把书合上。
"你今晚还回家?"
"嗯。"
"你爸来接?"
"不。"
"那你骑慢点。"
"嗯。"
若溪把物理卷夹进书包。
桌肚里还有半包纸巾,一支蓝色水笔,一张旧借书证。
她把水笔也放进去。
教室门口有人催:
"关灯了。"
班长从前门出来,手里拿钥匙。
走廊灯比教室灯暗。
楼梯口贴着高二月考安排。
下周三考语文。
下周四考数学。
下周五考英语和物理。
她从那张纸旁边过去。
纸边被风吹起一点。
——
九点二十若溪从屯溪一中走出来。
校门口还有几辆自行车。
门卫坐在门房里听收音机。
收音机声音很低。
她把车推出校门。
脚踏板往后转了半圈。
链条响了一下。
徐家住在屯溪区政府附近某干部楼。
从学校骑车十分钟。
这条路她骑了一年多。
先过一段梧桐树。
再过小商品店。
店门口挂着两排塑料拖鞋。
再过邮电局。
邮电局门口的公用电话亭亮着一盏小灯,玻璃上贴着电话卡广告。
她骑过电话亭。
亭子里没人。
父亲已经升任市交通局正局长。
去年六月发文。
去年九月正式履职。
最近他经常晚归。
若溪一年多没住宿舍。
父亲让她回家住。
车骑进家属院时,保安室窗户开着。
里面有人在看报纸。
她把车推到楼下车棚。
车棚铁皮顶上落着几片法桐叶。
她把车锁好。
钥匙拔出来时卡了一下。
第二下才拔出。
——
九点四十进家。
父亲不在。
玄关里只有母亲的拖鞋。
父亲那双黑皮鞋不在鞋架上。
客厅灯开着。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
中央八套,韩剧。
声音开得不大。
茶几上放着半碗瓜子。
旁边是一份《黄山日报》。
报纸翻到市政版。
上面有一张会议照片。
父亲站在第二排边上。
若溪换鞋。
鞋柜门没关紧。
她把门按回去。
"回来了。"
"嗯。"
"我给你留汤了。"
"喝了。"
"学校喝的?"
"嗯。"
她去厨房。
灶台上有一只小砂锅。
锅盖扣着,边上还热。
她拿碗盛了半碗。
汤里有冬瓜和排骨。
油花浮在上面。
她端到厨房小桌边,站着喝了几口。
碗沿很烫。
她把碗放到水池边。
水龙头滴了一下。
又滴一下。
——
九点五十电话响。
客厅那部座机放在电视柜旁边。
白色机身。
听筒线绕得有点紧。
母亲伸手接。
"喂。"
"哦。"
"是雨薇。"
母亲把听筒递给若溪。
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
字幕一行一行往下走。
若溪接过听筒。
线不够长。
她把电话机往客厅角落拉了一点。
底座在木柜上擦出一声。
"喂。"
"若溪。"
张雨薇的声音压得低。
"嗯。"
"你妈在旁边吗?"
"在。"
"你走远点。"
若溪把电话线拉直。
走到客厅角落。
窗帘边上有一只塑料花瓶。
花瓶里插着假百合。
电话线拖到她脚边。
"说。"
张雨薇那边停了一下。
电话里有风声。
还有自行车铃。
"远舟家出事了。"
若溪没接。
张雨薇又压低一点。
"远舟他爸今天去法院了。"
听筒里有电流声。
很细。
"我哥跟我说的。"
张雨薇有个表哥在屯溪一中高三 2 班,跟远舟同年级。
"他上午不在学校,下午才回。"
"嗯。"
"你跟他还在好?"
"嗯。"
"他爸下岗,他妈跟他爸离了。是不是这个事?"
"嗯。"
"我也是听我哥说的。我没跟别人讲。"
"嗯。"
"你别说我告诉你的。"
"嗯。"
张雨薇那边又停。
"若溪。"
"嗯。"
"你别现在出门。"
"嗯。"
"你爸在家吗?"
"不在。"
"那也别去。"
"嗯。"
"我挂了。"
"嗯。"
——
电话断了。
若溪把听筒拿在手里。
听筒里只剩空声。
她把听筒搁回去。
母亲没回头。
"远舟家什么事?"
若溪到客厅角落,把听筒位置摆正。
电话线绕在底座边,她把线放松了一圈。
"没事。"
"嗯。"
母亲又看她韩剧。
瓜子壳放在手掌里。
她把壳倒进茶几上的小碟。
电视光落在她脸上。
蓝一下,白一下。
——
若溪进自己房间。
关门。
门锁没拧。
桌上摊着她明天要穿的衣服。
白色 T 恤。
深色长裤。
那件 2003 年远舟送的暗紫色立领外套。
她今天从衣柜最上层最里头拿出来,搁在桌上,准备明天上学穿。
她已经一年没穿了。
外套袖口商标早就剪掉。
剪口还在。
立领压得平,边缘有一道折。
拉链头是深灰色。
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椅背碰到桌沿。
桌上物理卷被风扇吹动一点。
风扇没开。
窗缝里进来的风。
——
她坐床边。
床单是浅蓝色格子。
床头放着闹钟。
指针九点五十八。
旁边有一张 IC 电话卡。
卡面磨白一角。
上周她在学校小卖部买的。
十元面值。
还剩多少,卡背看不出来。
她拿起电话卡。
又放下。
高三现在不让带手机。
若溪也没有手机。
远舟在宿舍。
宿舍楼下有 IC 卡公用电话。
现在十点。
高三楼那边晚自习刚散。
从徐家到屯溪一中,骑车十分钟。
到校门口,再到宿舍楼,还要经过操场。
门卫会问。
宿管也会问。
她把电话卡往书本下面推。
卡角露出来。
她没去打。
她把房门打开一条缝。
客厅里电视还亮。
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
茶几上的报纸翻到市政版。
父亲那张会议照片只露出半边。
电话机也在客厅。
白色听筒压在底座上。
线已经不绕了。
她看了一眼。
又把门带上。
门缝里那条电视光断了。
房间里只剩台灯。
台灯罩是米黄色。
灯泡用了很久,边上有一点黑。
她把台灯往桌子里面推。
灯光落到物理卷上。
第一题括号空着。
第二题也空着。
第三题的图画得很小。
她把卷子往右挪。
下面露出英语本。
英语本里夹着一张折过的纸。
纸上原先写过英文句子。
那几行早已被划掉。
她没有抽出来。
书脊压住纸边。
纸边很平。
——
她也没立刻做任何事。
书包还在椅子上。
物理卷还摊着。
卷子第一题问匀强电场。
她把笔拿起来。
笔尖落到第一个括号前。
停了一下。
没有写。
她把笔放回去。
笔滚到桌边。
她伸手按住。
——
她到窗前。
把窗户开了一道缝。
屯溪五月的晚风进来。
家属院七楼朝东。
窗外是屯溪老街方向。
楼下有几棵法桐。
叶子已经长大。
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水泥地上。
隔壁楼某层有个孩子在闹。
闹了两声又停。
有人把窗户关上。
窗扣碰到窗框。
一声脆响。
她听见楼下汽车驶过。
一辆。
两辆。
第三辆停在门口。
车门开。
有人下车。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不是父亲。
脚步往另一栋楼去了。
——
远处屯溪市政府方向的钟塔。
十点钟敲。
钟声慢。
第一下落下去。
第二下隔得很久。
第三下被一辆摩托车盖住。
后来又听见。
她在窗前坐。
椅子是木头的。
坐久了,边缘硌腿。
窗台上有一盆吊兰。
吊兰叶子长到窗外。
叶尖被风吹得贴住玻璃。
玻璃上有细灰。
她用指腹擦了一道。
灰沾在手指上。
她去桌边拿纸。
纸巾盒空了。
她把手指在短裤边上擦了擦。
又回到窗前。
楼下那辆停着的车还没走。
车灯熄着。
车窗里没人。
保安室门口有人出来倒水。
水泼到树根边。
地上黑了一块。
很快看不清。
远处老街那边有一声卷帘门响。
很长。
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又拉到底。
家属院里有人咳嗽。
咳了两声。
楼上某户拖椅子。
椅脚擦过地砖。
声音从天花板上传下来。
她没穿外套。
她穿的是白色 T 恤和家里的短裤。
窗户开了一道缝。
风进来。
桌上的暗紫色外套没有动。
压在外套上的长裤动了一下。
裤脚滑到桌边。
她伸手把裤脚拿回去。
又坐下。
——
她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客厅电视声停了。
母亲关了电视。
客厅里有拖鞋声。
母亲到若溪房门口。
"睡了?"
"快了。"
"早点睡。明天有早读。"
"嗯。"
"窗户别开太大。"
"嗯。"
母亲走了。
母亲房间的灯亮了一会儿。
后来熄了。
家里安静下来。
冰箱响了一阵。
停了。
若溪还在窗前。
她听见外面屯溪夜的声音。
很远。
一辆车。
更远。
一只夜鸟。
还有楼下保安室的收音机。
节目换了。
听不清词。
只有一点人声。
——
桌上的电话卡在书本下面。
卡角还露着。
她把电话卡抽出来。
放到掌心。
卡面上印着一座桥。
桥下是蓝色水。
水印得很假。
她把卡翻到背面。
黑色磁条有几道划痕。
她把卡放回去。
这次压到英语书最下面。
英语书封面上有一道折线。
折线从左上角到中间。
她把书本压平。
压了一会儿。
手松开,折线还在。
桌上的闹钟走到十点四十。
秒针每跳一下,外壳就轻轻响一下。
她把闹钟拿起来。
又放下。
底座碰到桌面。
旁边那件白色 T 恤被压住一点。
她把 T 恤抽出来。
重新叠。
左边袖子折进去。
右边袖子折进去。
下摆往上。
叠完放回桌上。
深色长裤也叠了一次。
裤线没对齐。
她拆开。
再叠一次。
裤脚这次齐了。
那件暗紫色外套还摊着。
她没有碰。
——
钟塔十一点。
她动了。
她到衣柜前。
打开。
衣柜门轴有一点响。
最上层放着冬衣。
深紫连帽羽绒服在最外面。
里面是几件叠好的毛衣。
桌上那件暗紫色立领外套,她从床那边走过来拿起。
衣服很轻。
立领蹭到手腕。
她把拉链拉到顶。
又拉下来一点。
折好。
先折左袖。
再折右袖。
下摆往上。
领口压平。
她重新放回衣柜最上层最里头。
用原先那件 2002 年的深紫连帽羽绒服叠在外面。
羽绒服更厚。
压住下面那件。
衣柜里有樟脑丸味。
她把门关上。
门没有合紧。
她又推了一下。
咔。
合上。
——
她到床边躺下。
灯还亮。
床头开关上有一道旧胶印。
她伸手拨灯。
灯熄。
天花板黑。
窗户还开着一道缝。
风进来。
窗帘边缘贴着墙,又离开。
贴着。
又离开。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十一点一刻。
楼道里有人上楼。
脚步到六楼停了。
钥匙声。
门开。
又关。
不是这里。
过了一会儿,楼下又有车进院子。
车灯从窗帘下面扫过去。
白一下。
很快没了。
车停住。
有人说话。
声音隔着楼层,听不清。
保安室那边收音机关了。
家属院一下子低下去。
只有树叶。
风从窗缝里进来,窗帘边缘贴着墙。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脚踝还露在外面。
她又把被子拉下来。
被子边压住短裤下摆。
她把短裤扯平。
房间里黑。
衣柜那边更黑。
最上层看不见。
——
家门开。
父亲十一点半到家。
钥匙先碰到门。
再插进锁孔。
门开得不重。
玄关灯亮。
她听见父亲换鞋的声音。
听见皮鞋放进鞋柜。
鞋柜门关上。
听见父亲到客厅。
倒水。
玻璃杯碰到桌面。
听见父亲到厨房。
冰箱开。
又关。
塑料袋响了一下。
他可能拿了水果。
她没动。
——
父亲到主卧门口。
门开。
母亲说:
"你回来了。"
父亲说:
"嗯。"
母亲说:
"今天什么事。"
父亲说:
"市里加班。"
"这么晚。"
"开会。"
"吃饭了吗?"
"吃了。"
"明天还早吗?"
"早。"
"那我给你留早饭。"
"不用。"
"你胃不好。"
"单位吃。"
母亲没再说。
主卧里有抽屉打开的声音。
纸页翻了一下。
父亲把什么东西放到桌上。
金属扣碰到木面。
很轻。
"洗洗睡。"
"嗯。"
主卧门关。
水声响了一阵。
又停。
若溪在自己房间。
窗户她没关。
风进来。
桌上的白色 T 恤还摊着。
深色长裤也还摊着。
衣柜最上层关着。
电话卡压在英语书下面。
物理卷第一题还空着。
桌角有一小片灰。
刚才擦玻璃时带进来的。
她没有去擦。
——
她在床上躺到一点。
后来睡着了。
明天早六点半的闹钟。
闹钟在黑暗里走。
一格。
一格。
窗外有一辆车很晚才出去。
车灯没有照进来。
只有发动机声从楼下过。
很快远了。
房间里又静。
台灯开关在床头。
她伸手碰了一下。
没开。
手收回来。
被子边压到手腕。
她把手腕抽出来。
枕头套有一点洗衣粉味。
衣柜那边没有声音。
桌上那张物理卷没有翻页。
电话卡也没有露出来。
英语书压着它。
压得很平。
窗缝里有一点凉。
她没有起身。
桌角那片灰还在。
闹钟秒针又跳了一下。
声音很小。
衣柜门合着。
最上层合着。
里面那件暗紫色外套也合着。
没有露出一点边。
窗外也没有车声。
钟还在走。
明天她穿的不是那件外套。
2.11 梧桐树下最后一次
法院那天两周后。
五月某周六。
上午下过一阵雨,午后停了。家属院楼下的水泥地还湿,楼梯口有一滩黄水,里面浮着两片法桐叶子。四楼走廊的灯坏了一只,白天也暗。对门王婶家在剁肉,刀碰砧板,一下一下。
——
远舟周末从家回学校。
家里:父亲已经搬出去住单位旧宿舍。虽然离婚协议还在三十天等待生效,他实际上已经走了。
妹妹远筝跟母亲住。妹妹小学六年级,期末考前。
客厅那张长虹彩电还在,电视罩盖着,罩布边上有一圈灰。父亲从前放公文包的位置空出来,茶几上只剩一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洗过,里面没有烟灰,底下有水印。
父亲的拖鞋不在玄关。原来挂在门背后的灰夹克也不在。衣架上空出一格,铁钩露出来,挂了很久,颜色比旁边亮一点。
远筝坐在饭桌边写数学练习。她握笔用力,橡皮屑堆在左手边。她抬头看了远舟一眼,又低下去。练习本上有一道应用题,买苹果,分给同学,剩几个。她写错了一处,用橡皮擦了半天。
饭桌上摆了三双筷子。
第四双筷子还在筷筒里。
筷筒是塑料的,底下有一圈水垢。
母亲早上洗碗时没拿出来。
茶几下面有父亲从前穿的旧拖鞋印。
不是鞋。
是灰。
拖鞋拿走后,地上留下两块浅一点的地方。
电视罩上的灰也厚。
遥控器放在电视罩上,电池后盖用透明胶粘着。
远筝写完一行,拿橡皮擦。
橡皮屑掉到饭桌缝里。
她用指甲抠。
抠不出来。
"哥。"
"嗯。"
"这题怎么列。"
远舟走过去。
题目是:
> 一筐苹果,分给五个同学,每人三个,还剩两个。
下面问原来有几个。
远舟拿铅笔在旁边写:
> 5 x 3 + 2
远筝看着。
"这么简单?"
"嗯。"
"我写成五加三了。"
"擦掉。"
远筝擦。
纸被擦薄一点。
她把本子往自己面前拖。
饭桌另一头空着。
——
母亲在厨房煮鸡蛋。
她从锅里捞出来五个,放进一只塑料袋。
锅里热气往上冒,水面有白色泡。母亲用漏勺捞鸡蛋,漏勺柄烫,她换了一下手。塑料袋是菜市场红字袋,写着"放心菜"。袋子底有一小片水,鸡蛋放进去,袋子立不住,歪到水池边。
"你下周高考前最后一次模考。考好。"
"嗯。"
"鸡蛋。早上吃。"
"嗯。"
"还有这个。"
她递给远舟一袋苹果。
"带学校。"
"嗯。"
苹果是小的,外皮有斑。母亲把坏的挑出来,剩七个。她把袋口打了一个结,又解开,重新打得松一点。
"晚上记得吃饭。"
"嗯。"
"衣服湿了就换。"
"嗯。"
母亲看他一眼。她围裙口袋里还插着红笔,红笔帽松了,露出一点红墨。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去摸锅盖。
厨房墙上挂着一张旧年历,还是四月。五月那一页没撕出来。母亲伸手把年历翻过去,纸页哗一声。五月上面有几个日期被红笔圈过,圈得不圆。远舟没问。
煤气灶火开得很小。
锅盖边缘有水往下滴。
滴到火上,嗤一声。
母亲把火关掉。
厨房一下子安静。
她把五个鸡蛋数了一遍。
又数一遍。
拿出一只旧报纸垫在塑料袋下面。
报纸上是半版招聘广告。
其中一栏写着:
> 熟练工优先
字很小。
母亲把鸡蛋放上去。
报纸湿了一圈。
"别压坏。"
"嗯。"
"到学校先放出来。"
"嗯。"
"别搁书包底。"
"嗯。"
她把袋口绕了两圈。
又松开。
"算了,太紧会闷。"
她重新打结。
这次只打半个。
——
远舟把袋子拎在车把上。
下楼。
鸡蛋袋挂左边,苹果袋挂右边。车把一压,车头歪了一下。他把两个袋子换了位置,又把书包背带往肩上提。楼道里有煤气味,二楼有人在烧菜。
远筝从门口探出来,说:"哥。"
"嗯。"
"我下周也考试。"
"知道。"
"你考完回来不。"
"回来。"
母亲在屋里说:"远筝,回来写作业。"
门关上。
——
骑车回学校。
路过父亲单位。
到单位门口那段路有一排梧桐,树叶被雨洗过,背面发白。厂门口的水泥地比上次更空。门卫室窗户开着,里面有一台小收音机,声音很小,听不清播的什么。
父亲单位门口公告栏。
"职工分流安置实施细则"那张白纸已经被另一张盖住了。
新一张:
> 关于 X 月 X 日完成改制相关工作的通告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公告栏前没人站。
远舟没停。
他从公告栏前骑过去,车轮压过一小段碎砖。旧宿舍楼在厂区后面,二楼走廊晾着几件蓝灰色工作服。远舟知道父亲住那边。哪一间不知道。他没有往里看。
旧宿舍楼外墙是灰的。
有几扇窗户开着。
窗台上放搪瓷缸,缸边有红字。
二楼最西头晾着一条毛巾。
毛巾是深蓝色。
风一吹,贴到栏杆上。
厂区里有一辆三轮车停着。
车斗空。
旁边堆着几只木箱。
箱子上刷着白漆编号。
有一个编号掉了一半。
门卫室里的小收音机换了频道。
先是新闻。
后来是黄梅戏。
声音都很小。
门卫老郑在窗户里喊了一声:"小林。"
远舟没应。
老郑后面又说了一句什么,风从厂门里出来,把声音卷散。
——
到学校。
把袋子搁宿舍。
校门口的水洼还没干。门卫老钱坐在门房里看报纸,报纸折成一半。远舟推车进去,老钱抬头看了一眼,没有问。
宿舍楼前有人晒被子。雨刚停,被子还挂着,没人收。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坏了,滴水,下面放着一只脸盆,脸盆里已经半盆。远舟把车锁在楼下铁架上,车锁卡了一下,钥匙拧不动。他又拧一次,咔,锁住。
——
寝室空。
张洪伟下午回家拿东西,晚上才回来。其他两个寝友也不在。
门没锁。床铺一排,蚊帐都卷起来。张洪伟桌上摊着一本英语模拟卷,红笔圈了二十多个选择题。窗台上放着一排搪瓷杯,杯底水垢发黄。
远舟把鸡蛋袋放到床头柜上,苹果袋放在下面。塑料袋碰到木板,发出一点粘声。他把书包搁椅子上,拿出物理卷。卷子是高考前模考预热卷,纸薄,边角被书包压弯。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第一题是选择题,电场。铅笔放在手边。他没有拿。
窗台上的搪瓷杯有四只。
一只写着"先进个人"。
一只杯口缺了一小块。
张洪伟那只杯子里泡着半截牙刷。
水已经浑了。
远舟把椅子拉出来。
椅脚擦过地。
寝室里回声很短。
桌面上有一块旧刀痕。
有人用小刀刻过名字,又被刮掉。
只剩几道白印。
他把物理卷摊开。
第一题四个选项。
A。
B。
C。
D。
铅笔尖停在 B 前面。
没有落下去。
走廊外有人跑过去。
鞋底带水。
啪。
啪。
啪。
声音到楼梯口消失。
——
远舟没吃晚饭。
晚饭铃响过一次,走廊里人声起来,又下去。有人端着饭盒从门口经过,饭盒盖没扣紧,汤味飘进来一点。远舟把门推上,没关严。
六点前,天又暗下来。
——
傍晚六点。
他出宿舍。
楼道里有几个人端着饭盒回来,筷子插在饭里。有人问他吃不吃,他没接。下楼时,楼梯口贴着高考考场纪律,红纸新贴,边上还没干,手碰一下会粘。
宿舍楼到后山要经过操场边。操场上没人踢球,跑道湿,沙坑上盖着一块蓝塑料布。主席台下堆着几只扫帚。高三教学楼的窗户亮了一排,有人在晚自习前背英语,声音从楼上掉下来,断断续续。
他经过食堂后门。
后门半开。
里面有人洗锅。
铁锅碰水池,咣一声。
蒸饭车推到墙边,白气还在往外冒。
地上有几片青菜叶。
一只鞋踩过去,菜叶贴到水泥地上。
远舟从后门边过去。
油烟味很淡。
雨气更重。
操场边那条小路有泥。
泥被学生踩出一条一条鞋印。
他避开大的水坑。
鞋尖还是湿了。
高三楼二楼有人从窗户探头喊:
"关窗。"
另一个声音说:
"等一下。"
窗户关上。
玻璃震了一下。
——
后山梧桐林。
梧桐叶子半绿半黄。
春雨开始下。
一阵小雨。
雨先落在叶子上,不落到地上。梧桐叶大,雨点打上去,声音厚。树下面还干,树外的泥地已经发黑。去年秋天落下的叶梗还在泥里,踩上去软。
后山这条路远舟走过很多次。借书走过,递纸条后走过,百货大楼三楼那天也从这里绕过。最大那棵梧桐在两栋楼之间,树根把地砖拱起来,拱出一条缝,缝里长草。
——
他在最大那棵梧桐下站。
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
他站在树根边,鞋尖抵着一块翘起来的地砖。地砖松,一踩会响。他踩了一下,又松开。手里没有伞。校服袖口湿了一点,先是颜色深,后来贴到手腕上。
远处女生宿舍楼有人收衣服,衣架碰铁杆,一串响。食堂后门开了又关,油烟从那边飘过来一点,很快被雨压下去。
他来得早。
后山还没有黑透。
树干一半亮,一半暗。
最大那棵梧桐树皮很粗。
有一处被人刻过字。
字被雨泡开,看不清。
树根旁边有一个烟头。
烟头湿了。
白色滤嘴变成灰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
用鞋尖把烟头拨到泥里。
鞋尖沾了一点泥。
他在地砖上蹭了蹭。
地砖又响。
雨从叶子上落下来。
不是一直落。
积够一滴,才落。
啪。
又隔一会儿。
啪。
高三楼的背书声从远处过来。
有人背英语作文。
> Dear Sir...
后面听不清。
另一个人在背政治。
声音更快。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
风一过,全散了。
远舟把袖口往上推。
推到一半,又落下来。
湿布贴着手腕。
他没有再推。
——
一会儿。
若溪从女生宿舍方向过来。
她没有打伞。走得不快。先从宿舍楼下那排冬青后面出来,过石阶,再上坡。坡边有一盏路灯,还没亮。她经过路灯杆时,脚步停了一下,又往前。
——
她穿那件 2003 年远舟送的暗紫色立领外套。
她穿了。
外套比去年春天旧了一点。立领还是立着,袖口有一道很浅的磨白。下摆被雨点打出几块深色。拉链拉到胸口,没拉到顶。她左手攥着袖口,右手垂着。
——
远舟看见。
——
她到梧桐树下站。
两个人没说话。
她离他有两步远。中间隔着那块翘起来的地砖。雨从树叶边缘滴下来,落在地砖上,啪,啪。
远舟把左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口袋里有那张物理卷子的一角,纸被雨气弄软。他把手垂下去。
若溪的鞋边也湿了。
白色鞋带上沾着泥点。
她没有看他。
先看树根。
再看那块翘起来的地砖。
地砖上有水。
水里映着路灯还没亮前的灰天。
远舟把脚从地砖边挪开。
那块地砖回了一点。
没有完全平。
两个人中间仍旧隔着它。
——
雨。
高三楼那边晚自习铃响了。铃声从教学楼里出来,穿过后山,变得短。梧桐林里没有人。几只麻雀从树枝里扑出来,飞到另一棵树上。
——
远舟"我爸下岗了。"
"我知道。"
——
"我妈跟我爸离了。"
"我知道。"
——
沉默。
若溪的鞋尖往后退了半寸,又停住。她低头看地砖。雨从她头发上滴下来,落到外套肩上,滚一下,没滚下去。
——
远舟"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
"你怕你爸?"
——
若溪没接。
她的手还攥着袖口。袖口那块布被攥出一条折痕。
雨从她额前的头发往下滴。
一滴落到领口。
外套立领吸住水,颜色更深。
她把袖口往掌里收了一点。
指节露出来。
很白。
远舟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去年接牛皮纸袋时也这样露着。
手指很细。
纸袋被她抱住以后,袋口在风里响。
今天没有纸袋。
只有雨。
——
远舟"你说话。"
——
"我不知道说什么。"
——
远舟"那你跟我走。"
若溪没接。
"你说啊。"
——
远舟"明天我们去合肥。"
——
"我们走。"
他说完这句,自己往前走了一步。那块翘起来的地砖响了一下。若溪没有动。
他这一步走得太快。
鞋底从水里拔起来。
泥水溅到裤脚。
若溪退了半步。
后脚跟碰到树根。
她停住。
远舟也停住。
两步又变回两步。
中间多了一块湿地砖。
——
若溪"远舟——"
"你说话啊。"
若溪"我……"
——
"你他妈说话啊!"
——
梧桐树下空。
雨在打。
这句话出来以后,高三楼那边的背书声停了一阵,又起。树叶上的雨更密。远舟的嗓子有一点哑。他咽了一下,没再咳。
这句话落在雨里。
落完就没了。
远舟的嘴还张着。
他把嘴合上。
牙齿碰了一下。
若溪肩膀缩了一点。
不是很明显。
外套下摆贴到她裤子上。
雨水从下摆滴到鞋面。
一滴。
两滴。
远舟把手握起来。
又松开。
掌里全是水。
——
若溪低头。
——
雨大了。
——
远舟"你跟我走。"
若溪没接。
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外套领口被雨压塌一点,贴着下巴。她右手松开,又攥住。
——
远舟"为什么。"
——
若溪"我爸要把我转走。"
——
"转哪。"
"合肥一中。"
"什么时候。"
"下周。"
——
这两个字很短。
雨声更长。
远舟听见高三楼那边有人翻书。
纸页一片一片响。
合肥一中四个字落在树下。
不是屯溪。
不是后山。
不是这条从宿舍绕过操场的小路。
合肥很远。
坐车要很久。
车票要钱。
到站以后还有路。
这些都没有人说。
若溪鞋尖又往后收了一点。
她身后的树根挡住脚跟。
退不了了。
远舟把那张湿物理卷从口袋里抽出一点。
纸边已经软。
他又塞回去。
纸角露在口袋外面。
雨滴落在上面。
纸角塌下去。
若溪看了一眼。
没说。
远舟也没说。
两个人中间那块地砖还翘着。
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流。
流到树根旁边。
树根黑了一截。
高三楼铃声早就停了。
背书声又起来。
这一次更低。
像隔着一层布。
但后山没有布。
只有雨。
雨压住那一点声音。
树叶还在响。
地砖也还翘着。
没人踩平。
——
沉默。
后山那盏路灯亮了。灯光先闪一下,再稳住。雨线在灯底下看得清,一条一条往下。两个人的影子贴在地上,被树根切开。
——
远舟看见她身上那件外套。
袖口。
剪过商标的位置。
——
去年六月。屯溪百货大楼三楼。
立领。短款。绒面。
二百八十元。
那天售货员把外套装进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百货大楼四个红字。远舟手里的钱有二十块是母亲给的,其他是他攒的。售货员问要不要小票,他说要。小票后来压在抽屉里,油墨慢慢淡了。
后来梧桐树下递给她的时候,风把纸袋口吹开一点。她先看纸袋,没有马上接。接过去以后,她把袋子抱在怀里,没拆。那天梧桐叶刚发,浅绿。
——
他没说。
——
远舟"你跟我走。"
——
"我走不了。"
——
"你跟我走啊。"
——
"我走不了!"
她第一次大声。
雨更大。
她这一声出来,远处女生宿舍楼有一扇窗开了一下,又关上。后山没有人过来。雨从梧桐叶边缘成串落下来,打在两个人中间那块地砖上。
——
两个人站着。
远舟的校服前襟已经湿透。苹果袋和鸡蛋袋还在宿舍床头柜边上。物理卷子在口袋里,纸边贴住裤缝。
——
她身上那件外套已经淋湿了一片。
暗紫色被雨压得更深。袖口剪过商标的地方有一截线头翘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按了按线头,又松开。
——
远舟"那你考好。"
——
他转身。
走了。
——
没回头。
——
后山到校门一段他没跑。
他走得不快。
雨在打他后脑勺。
从后山到校门要经过实验楼。实验楼一楼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在搬凳子。窗户开了一条缝,粉笔灰味从里面出来。远舟经过时,有个低年级男生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他走到操场边,鞋底沾了泥。操场围栏上挂着一条横幅,写着高考倒计时,红布被雨打湿,贴在铁丝网上。最后那个数字被水泡皱,看不清。
——
经过校门口陈记烧饼摊。
老陈在收摊。
老陈看见远舟,没说话。
炉火已经压小,只剩一点红。烧饼篮子盖着旧报纸,报纸边角被雨打湿。老陈把摊布往里卷,卷到一半停了一下,看远舟身上的水,又低头继续卷。
远舟从摊前过去。平时他会买一个。今天没停。
——
远舟回宿舍。
走廊里有人。同寝楼三楼某个寝室的男生在洗漱。
寝室里张洪伟还没回来。
走廊地上全是水印。有人把湿伞撑开放在门口,伞尖滴水,一滴一滴。三楼水房里有人刷牙,搪瓷杯碰到水池,叮一声。
——
远舟脱湿校服。
挂在床头椅子上。
换干衣服。
校服太湿,挂上去还在往下滴。他在椅子下面放了一张旧报纸。报纸很快湿了一角。干衣服是灰色短袖,领口洗松了。他套上,背上还有水,衣服贴了一下。
——
他坐床边。
床板硬。床沿那块木头有一条裂缝,裂缝里夹着半截铅笔芯。窗外雨棚响,声音比后山那边密。
——
他口袋里有一张今天没交的物理卷子。是高考前模考预热卷。
他没掏出来。
卷子在裤袋里折成四折,折线处已经软了。第一面是选择题,第二面是大题。最后一道压轴题留了半页空白。他下午出门前把它塞进去,原本打算晚自习前交给物理老师。
——
他到床头柜把母亲给他的鸡蛋袋打开。
五个鸡蛋。
他没吃。
——
苹果袋也打开。
七个苹果。
他拿一个出来。
——
没咬。
——
他把苹果放回袋子。
苹果滚了一下,碰到另一个,闷一声。塑料袋口没有扎紧,袋子张着,里面有一股青苹果味。
——
九点。张洪伟回来。
进门看见远舟坐床边。
"林远舟。"
"嗯。"
"你淋着了?"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
张洪伟把书包搁下。
他换衣服。
去洗漱。
——
回来。
爬上铺。
——
熄灯。
——
寝室黑。
——
远舟躺下。
——
天花板那一道水渍。
——
寝室外边走廊里另一寝室的脚步声。门关。
——
雨没停。
雨打在寝室楼外的雨棚上。
——
远舟闭眼。
——
他还能听见梧桐林那边的雨声。
——
但实际上听不见。
——
后山在校园另一头。
——
他闭着眼。
——
后来他睡着了。
——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
醒了。
寝室里黑。张洪伟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响一下。窗外雨还在。远舟摸到枕头边的手表,夜光指针停在两点多。
他把手表放回去。
——
继续闭眼。
——
雨停了。
——
梦里是什么他不记得。
——
天还没亮。
——
寝室里张洪伟还在睡。
——
他翻身。
继续闭眼。
——
雨停了。
2.12 走廊
周一第二节英语。
课间十分钟。
教室里学生在喝水、上厕所、看书。张雨薇在自己座位上翻一本《时代姐妹》(杂志,2004 年屯溪报亭新到)。
英语老师刚走。
黑板上还留着半行句型。
> It is said that...
粉笔字写到 that 后面,老师下课铃一响就停了。
值日生站在讲台边,拿黑板擦拍了一下。
粉笔灰落下来。
前排两个女生把杯子拿出来,去走廊尽头接水。
后排有男生趴在桌上睡。
窗户开了一条缝。
五月的风进来,吹动窗边一张英语听写纸。
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若溪坐在第三组靠窗。
课桌上摊着英语书。
书页夹着一支铅笔。
铅笔头钝了。
她用指甲剥了一点木屑。
木屑很薄。
落在书脊旁边。
张雨薇的座位在她斜后方。
杂志封面是两个女明星。
封面角卷着。
张雨薇翻得很慢。
翻一页,看一眼教室门口。
又翻一页。
——
教室门口班主任探头。
"徐若溪。"
"嗯。"
"教务处叫你。"
班主任姓周,教英语。
她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本备课本。
备课本外面包着牛皮纸。
纸边起毛。
她没有进教室。
只站在门口。
教室里的声音降了一点。
有人把水杯盖子拧到一半,停住。
后排趴着的男生抬了一下头。
——
若溪起身。
椅子往后退,碰到后面桌腿。
声音不大。
她把英语书合上。
铅笔从书页里滚出来。
滚到桌沿。
她伸手按住。
放进铅笔盒。
铅笔盒盖扣不上。
里面的尺子斜着。
她把尺子往里压。
盖子扣上。
班里几个同学回头看一眼。
张雨薇从座位上看若溪。
张雨薇昨晚已经听她姑姑(她姑姑跟徐家母亲是同事)说徐家要把女儿转学。
她今天没说话。
她手指压在杂志中缝。
那一页没翻过去。
若溪经过她桌边时,张雨薇的膝盖往里收了一点。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张雨薇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
若溪从教室出来。
走廊。
下楼。
走廊地砖中间有一条裂。
裂从教室门口一直到楼梯口。
她踩在裂旁边。
楼梯口贴着本周卫生评比。
高二(4)班第三名。
红色小旗贴歪了。
楼梯扶手是铁的。
五月已经不冷,扶手仍有一点凉。
她没有扶。
下到二楼时,高三楼那边传来一阵读书声。
读的是英语。
声音齐,尾音拖在一起。
她继续往下。
——
教务处在教学楼一楼东头。
一楼比三楼暗。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
窗外是花坛。
花坛里有几株月季,开得小,叶子上有灰。
教务处门口挂一块木牌。
牌子上黑字:
> 教务处
木牌边角磕掉一点漆。
门半开。
里面有电风扇声。
风扇转得慢,吱一下,停半拍,再转。
她进。
——
教务处里三个人。
父亲徐志远在。穿藏青西装。没打领带——市领导周一常装。
校长在。戴金边眼镜。
教务处主任老钱在。
老钱坐在靠门那张办公桌后面。
桌上摞着学生学籍卡。
红色印泥盒打开着。
印泥边缘干了一圈。
校长坐在长沙发上。
沙发是棕色皮面。
坐垫中间陷下去。
茶几上有两只一次性纸杯。
一只满。
一只喝了一半。
父亲没有坐沙发。
他坐在靠窗那把木椅上。
木椅背很直。
他腿并着。
膝盖上放一只黑皮文件夹。
文件夹角上有金属扣。
扣子反光。
窗边柜子里放着几排奖杯。
奖杯上有灰。
有一只歪了。
若溪进门时,老钱抬头。
校长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
——
父亲看见若溪。
"若溪。坐。"
若溪坐。
椅子在茶几旁边。
椅面凉。
她坐下时,书包带滑到臂弯。
她把书包摘下来,放在脚边。
书包底碰到地面。
轻轻一声。
老钱把一张表翻过来。
表头上写着:
> 学籍异动登记
若溪看见这六个字。
下面还有几栏。
转出学校。
转入学校。
家长签字。
——
父亲"你妈联系了合肥一中的张主任。你下周一去合肥一中报到。"
他说这句话时,手指按着文件夹。
文件夹没有打开。
每个字都平。
像在通知别人开会。
若溪"我高考不到一个月。"
——
父亲"合肥一中那边可以马上接。我跟张主任说好。"
老钱在旁边补了一句。
"手续这边配合。"
父亲点了一下头。
校长端起纸杯。
纸杯口压出一点痕。
——
校长接话。
"若溪同学,机会难得。合肥一中是省内顶尖。你高三补一年,明年考一本不在话下。"
校长说"机会难得"时,看的是父亲。
说到"一本"时,才看若溪。
他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若溪看不清他的眼睛。
——
若溪"我不去。"
——
父亲"这不商量。"
他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夹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合肥一中的接收函复印件。
纸上有红章。
第二张是学校转学申请表。
家长意见那一栏已经写了字。
字是父亲写的。
工整。
若溪认得。
——
若溪没说话。
——
校长"考虑一下家长的意思。"
老钱拿起钢笔。
笔帽拔开。
他没有写。
笔尖悬在纸上。
——
若溪没接。
——
父亲"明天合肥一中那边来人接。"
若溪"明天?"
"明天上午。手续我办好了。"
父亲把第二张表往前推了一点。
纸边过了茶几中线。
若溪没有伸手。
校长说:
"早办早适应。"
老钱说:
"档案袋今天下午整理,明天可以带走。"
父亲说:
"她的课本不用全带。合肥那边重新发。"
这句话不是对若溪说的。
是对老钱说的。
老钱点头。
"行。"
电风扇又吱了一下。
——
若溪"我才升高二下半。"
"你高三去合肥一中重读一年。"
父亲把"重读"两个字说得很轻。
校长接过去。
"不是坏事。很多学生高三复读一年,基础更牢。"
老钱把钢笔帽扣上,又拔开。
扣上。
又拔开。
——
若溪"我不读。"
"由不得你。"
父亲这次抬头看她。
他脸上没有怒气。
也没有提高声音。
藏青西装肩线很平。
他衣袖口露出白衬衫。
白衬衫袖口扣子扣着。
若溪看见那颗扣子。
很小。
圆的。
扣眼边上有一点线头。
——
若溪从椅子上站起来。
书包还在脚边。
她弯腰拿书包。
书包带勾住椅脚。
她拉了一下。
没拉出来。
再拉。
带子松开。
椅子往旁边歪了一点。
老钱伸手扶了一下椅背。
——
校长"若溪——"
校长声音不高。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
若溪没听。
——
出教务处。
父亲没追。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父亲说:
"下午正常上课。"
若溪没有停。
门口那块木牌在她左边。
她肩膀碰到门框。
不疼。
只是书包带滑下来。
她把带子提回肩上。
教务处里老钱的钢笔终于落到纸上。
沙沙两声。
——
走廊空。
课间已经结束。
第三节上课铃过了两分钟。
一楼走廊没人。
值日生拖过地,水还没干。
地砖上一道一道拖把印。
办公室门关着。
门缝里有老师讲电话的声音。
听不清。
她站在教务处门口。
没有立刻走。
右手还抓着书包带。
书包带勒在掌心。
她松开。
掌心有一道红印。
——
走廊尽头是女厕所。
——
她走过去。
走得不快。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绿萝叶子上有粉笔灰。
楼外是小操场。
第三节课已经开始,操场空。
远处高三楼还有读书声。
一句一句。
声音很齐。
她走到窗边,停了一下。
又往厕所门口走。
——
进女厕所。
厕所门口有一块木牌。
白底蓝字。
女。
木牌下方掉了一块漆。
门里有消毒水味。
还有潮味。
地面湿。
靠墙放一只红色塑料桶。
桶里泡着拖把。
拖把杆斜在墙上。
——
厕所里两个隔间,一个在用——里头有人。
她进左边第二个隔间。
关上门。
插销不好推。
她推了两下。
第二下,插销进了孔。
门板上有刻字。
某某到此一游。
下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前面三位被刮掉。
隔间很窄。
墙角一团旧纸。
窗户在最上方。
窗户小,玻璃发灰。
——
她站着。
——
不坐下。
——
没哭出声。
——
隔壁隔间里的人冲水。
水声很大。
门开。
脚步出去。
水龙头开了一会儿。
又关。
厕所里只剩她一个。
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
书包放在脚边。
拉链头碰到地砖。
她两只手垂着。
右手手指碰到校服裤缝。
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停住。
她咽了一下。
没有声音。
——
五分钟。
五分钟里,上课铃后的校园慢下来。
楼上有人拖椅子。
一楼走廊里有老师走过,皮鞋声从厕所门口过去。
没有停。
厕所窗外有麻雀叫了一声。
又没了。
她站着。
鞋尖对着门板下沿。
门板底下有一条缝。
缝外的地面有水。
水慢慢往排水口流。
——
她从隔间出来。
——
洗手。
水冰。
水龙头是铁的。
拧开时,先出一截黄水。
她等黄水过去。
再把手伸过去。
水从指缝里流下去。
没有肥皂。
洗手池边有一块肥皂印。
肥皂不在。
她把手翻过来。
掌心那道书包带压出来的红印还在。
水冲过红印。
红印没退。
她把水龙头关上。
没关紧。
水还滴。
滴一下。
停一下。
再滴。
——
镜子。
——
镜子里她自己。
校服。
头发到肩膀。
鼻头红。
额前有几根碎发贴着。
校服领口歪了一点。
她把领口拉正。
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
她又提上去。
镜子边缘有黑点。
黑点把镜子里的她切掉一小块。
——
她看了镜子里自己一秒。
一秒后,她从镜子旁边抽一张卫生纸。
纸很薄。
一抽就破。
她把破的那半张拿在手里。
没有擦脸。
只擦手。
纸贴在湿手上,起了毛。
她把纸团扔进旁边的纸篓。
没扔进去。
纸团落在纸篓边。
她弯腰捡起来。
再扔。
——
转身。
出厕所。
——
走廊上有人。
是张雨薇。
张雨薇站在窗边。
她没有靠墙。
手里还拿着那本《时代姐妹》。
杂志被卷成一卷。
她看见若溪出来,把杂志松开。
纸页弹回去。
——
张雨薇"若溪——"
"嗯。"
——
张"我跟你一起回教室。"
"嗯。"
张雨薇往她身边走一步。
又停。
两个人中间隔半步。
张雨薇看了一眼教务处方向。
那边门关着。
木牌不动。
——
两人没说话。
——
回教室。
上楼时,张雨薇走在外侧。
楼梯扶手在她那边。
若溪走内侧。
二楼平台有一张海报。
防非典复查通知还贴着,边角已经卷起来。
去年留下的。
下面又贴了一张高考倒计时。
二十六天。
红字。
张雨薇经过时,用手指把卷起的边角按了一下。
没按住。
纸又翘起来。
——
下一节课语文。
老师姓姚——不是初中的姚老师。这是另一个姚老师,高二语文,三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
她翻课本。
"今天讲鲁迅《祝福》。"
她们从后门进教室。
姚老师已经在讲台上。
看到她们,停了一下。
没有问。
张雨薇回座位。
若溪也回座位。
椅子没有放正。
她把椅子往里推。
桌上英语书还合着。
铅笔盒在右上角。
她把英语书塞进桌肚。
拿语文书。
语文书封面被书包压出一道折痕。
——
教室里学生翻书。
纸页声从前排到后排。
有同学找不到课文。
姚老师说:
"必修三,第二单元。"
有人又翻。
——
姚老师"祥林嫂第三次到鲁镇。她在祝福那夜死了。她的死被鲁镇人当作晦气。鲁迅写《祝福》是为了写——"
她停一下。
"——是为了写一种沉默。"
——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
> 一种沉默。
——
若溪在课桌上摊语文书。
她翻到《祝福》。第十二页。
她没听。
课文纸页很薄。
前一页是《林黛玉进贾府》练习题。
她翻过去时,纸页贴在手指上。
姚老师在讲台上说:
"鲁镇的人都知道她的事。"
粉笔敲黑板。
"知道,但没有人真正说。"
黑板上已有三行字。
祥林嫂。
鲁镇。
沉默。
若溪把语文书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
书页下方有同桌以前留下的铅笔印。
一道波浪线。
一个圈。
还有一个很小的"背"字。
——
她在《祝福》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
字小。
> Don't forget my purple.
——
她写完。
铅笔尖在最后一个 e 上停了一下。
这一行写在页脚。
离课文最后一段很近。
她用左手挡住。
前桌同学转身借橡皮。
"徐若溪,有橡皮吗?"
若溪把自己的橡皮递过去。
前桌接过。
"谢谢。"
"嗯。"
前桌转回去。
若溪等了几秒。
——
用橡皮擦掉。
——
擦得不干净。
留下印。
她擦第一遍。
纸面起毛。
第二遍。
字母的线浅了。
第三遍。
purple 那个 p 还有一截。
她用橡皮角压住。
纸页皱了一小块。
前桌把橡皮还回来。
她接过来。
没有看前桌。
——
她合上书。
书合上时,页脚那块皱痕夹在里面。
封面压不平。
她把手掌放在封面上。
压住。
——
姚老师在讲台上。
"鲁迅写的不是祥林嫂个人的死。是鲁镇所有的人都没说话。"
"我们今天读这一篇——"
她停。
"——是要听见沉默。"
教室里没有人接话。
窗外树叶动了一下。
粉笔灰落在讲台边。
姚老师把课本合上,又翻开。
"我们看最后一段。"
前排有人开始读。
声音很小。
姚老师说:
"大声。"
那人重新读。
若溪没有跟读。
——
下课铃响。
——
姚老师"今天作业,背最后一段。"
——
教室里同学们陆续起来。
椅子声一片。
有人去讲台问作业。
有人把语文书卷起来,打旁边同学肩膀。
张雨薇没有立刻站。
她从斜后方伸手,轻轻碰若溪桌角。
不是拍肩。
只是碰一下。
——
张雨薇拍若溪肩。
"晚自习咱吃完饭散步?"
"嗯。"
张雨薇把手收回去。
"去操场。"
"嗯。"
"不去后山。"
若溪抬头看她。
张雨薇把杂志塞进桌肚。
"操场人多。"
"嗯。"
——
第四节是数学。
数学老师还没来。
教室里同学们各自做题。
黑板没擦干净。
一种沉默。
四个字还留在右上角。
值日生只擦了中间。
右上角太高,没够到。
——
若溪坐着。
——
桌上语文书合着。
她把语文书往桌肚里推。
推到一半,书角卡住。
她抽出来一点。
再推。
书进去了。
那一页夹在里面。
页脚的铅笔印也在里面。
——
教室门口走廊上有人经过。听见两个高二同学说话。
"听说徐若溪明天转走?"
"哪个徐若溪?"
"4 班那个。"
"她爸是市领导吧?"
"嗯。"
"转哪儿?"
"合肥一中。"
"啧。"
——
她们走过教室门口。
——
若溪没回头。
张雨薇从后面把课本竖起来。
挡住半张脸。
她看了若溪一眼。
若溪没有转过去。
走廊上的脚步远了。
——
数学老师进教室。
"今天讲解析几何。"
他把三角板放到讲台上。
三角板碰到木桌,响了一下。
粉笔盒里只剩半截粉笔。
数学老师拿起来,先在黑板左边画一条横轴。
再画竖轴。
横轴画得很直。
竖轴往右偏了一点。
他说:
"椭圆。"
黑板上写:
> x²/a² + y²/b² = 1
教室里有人把数学本翻出来。
纸页声又起来。
黑板右上角那四个字还在。
一种沉默。
它在坐标轴旁边。
——
若溪从笔筒抽一支笔。
——
做。
她把数学本打开。
上一页是昨天的圆锥曲线作业。
老师批了一个红勾。
下面有一道小题没写完。
她把本子翻到新页。
先画坐标轴。
横轴画得短。
她擦掉。
橡皮屑落在本子中间。
再画。
这次竖轴长了。
她没有擦。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说:
"焦点在 x 轴上。"
她在 x 轴两边点了两个点。
左边那个点偏高。
她用笔尖往下点了一下。
纸面多出一个黑点。
张雨薇在后面翻本子。
翻得很轻。
教室外面又有人走过。
没有说话。
若溪把第一道例题抄下来。
抄到分母时,笔尖停了一下。
a²。
b²。
她把两个平方写得很小。
小到挤在横线上。
数学老师敲黑板。
"这个式子,下节课还要用。"
她在式子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没有画直。
她把笔放下。
又拿起来。
继续抄。
窗外第四节的光斜进来一点。
落在本子右上角。
光里有粉笔灰。
数学老师转身写第二个式子。
粉笔断了一截。
断掉的那截滚到讲台边。
没有掉下去。
若溪把本子往阴影里挪了一点。
坐标轴也跟着往阴影里移。
她把例题题号写上。
一。
数字写得很正。
下面空着。
她把笔尖落到第二行。
第二行也是空的。
她继续写。
2.13 三天雨
六月七日。
全国高考第一天。
屯溪一中考点在本校。
——
早上六点半远舟从家出门。
客厅桌上摆着两根油条,一个鸡蛋,一碗白粥。
母亲把粥盛得很满,碗沿外头挂了一圈米汤。她把勺子搁在碗边,勺柄朝远舟这边。
"吃完。"
"嗯。"
远舟坐下。
墙上挂钟六点三十五。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挂钟,又低头看煤气灶。锅里还温着一只铝饭盒,里头是中午的菜。
远舟吃了半根油条。
鸡蛋剥开,蛋黄有一点干。他喝了两口粥,把鸡蛋也吃完。
母亲从里屋拿出透明文件袋。
准考证、身份证、两支 2B 铅笔、橡皮、小刀、黑色水笔,都在袋子里。
她拉开袋口,又合上。
"铅笔削过了。"
"嗯。"
"橡皮别丢。"
"嗯。"
母亲送他到家属院楼下。
楼道里有一股潮味。五号楼一层的电表箱门没关严,铁门边翘着。
母亲站在楼道口。
"考好。"
"嗯。"
"中午有粥。"
"嗯。"
——
父亲没来。
——
家属院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
对面早餐摊还在炸油条,油锅响。
远舟推车出门,骑过新安江边。
路上有三个穿校服的高三生,车筐里也塞着透明文件袋。
屯溪一中校门口拉了红布横幅。
警戒线隔出一条进校通道。
校门外家长站得密。有人拿蒲扇,有人拎矿泉水,有人把塑料袋套在凳子上坐。
远舟把自行车锁在围墙外的梧桐树下。
树上叶子湿。
六月七日上午语文。
他在三楼靠窗的考场。
桌角贴着考生号。
监考老师拆密封袋时,教室里只剩纸袋响。
窗外操场上没有人。
铃声一响,卷子传下来。
远舟先写姓名,再填准考证号。
作文题压在卷尾。
他看完题目,把卷子翻回第一面,从现代文阅读开始写。
上午十一点半收卷。
楼梯口挤满人。
有人说作文难,有人说阅读最后一题写偏了。
远舟从人群里出来。
母亲在校门外树荫下站着,手里拎铝饭盒。
"吃饭。"
"嗯。"
校门旁边有一排石墩。
母亲打开饭盒。上层白粥,下层土豆丝和一个咸鸭蛋。
远舟坐在石墩上吃。
母亲没问卷子。
旁边一个男生跟他妈说,作文肯定能拿高分。那个女人说,别说太满。
远舟把粥吃完。
母亲用手帕把饭盒边缘擦了一圈。
下午数学。
第一道选择题很顺。
填空最后一题他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
他把草稿纸折出一道印子,重新算第三遍。
交卷前五分钟,他把那个空留成第二个答案。
铃声响。
讲台上的老师说,放笔。
教室里一片笔尖刮纸的尾声。
——
六月八日早上有雨。
母亲没送到校门口。她要先去远筝学校拿毕业考通知。
她在家属院门口把雨衣递给远舟。
"中午我尽量来。"
"嗯。"
理综上午考。
化学选择题有一道关于溶液颜色。
他把选项看了三遍。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电场和动能。
他写了两行公式,后面没有接上。
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受力图。
收卷的时候,监考老师从第一排收到最后一排。
卷子叠起来,远舟看见自己最后一题下面空了半页。
中午母亲没来。
远舟在校外买了一盒饭。
四块钱。
土豆丝、青椒肉片,米饭压得很紧。
他站在树下吃。
雨水从梧桐叶尖滴到塑料盒盖上。
下午英语。
听力前,广播里有一声电流响。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边,手按在录音机上。
第一段对话播出来,声音有一点闷。
远舟把耳朵朝窗外偏了一点,又坐正。
阅读最后一篇很长。
他读到最后一段时,离结束还有十八分钟。
答题卡上格子排得整齐。
他把最后一个选项涂满,铅笔芯断了一小截。
——
八日下午四点半。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
——
远舟走出考场。
楼道里比前两天吵。
有人把透明文件袋往空中扔了一下,又接住。
有人从三楼栏杆探头,对楼下喊名字。
粉笔灰从教室门口的黑板擦上掉下来。
远舟把准考证放进文件袋。
水笔、铅笔、橡皮也放进去。
橡皮边角已经磨圆。
他走到楼梯口,脚步慢下来。
一楼大厅贴着考场分布表,红纸边缘卷起。
校门外家长更多。
远舟站在门槛内,看了一圈。
屯溪一中校门口家长聚了一堆。
母亲不在。她去远筝学校——远筝小学六年级毕业考也在这一周。
父亲也不在。
门口卖冰棒的木箱旁边,有个父亲把汽水瓶盖打开,递给自己儿子。
那个男生仰头喝了一大口。
远舟从人群边上走出去。
学校广播还在响。
请考生保管好准考证。
请不要在考点门口滞留。
高三教学楼一楼黑板上,倒计时还没擦。
最后一格写着 0。
黑板槽里落了半截粉笔。
有个女生从他旁边跑过去,鞋带散着。
她妈妈在外面招手。
远舟把透明文件袋夹在胳膊下。
袋角擦过校门铁栏杆,发出一声响。
——
校门口对面街角马骏在等。
马骏没参加高考。他职高,六月底自考。
马骏穿一件白 T 恤。
"咋样。"
"还行。"
"喝一杯?"
"不了。"
"嗯。"
马骏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支,又塞回去。
"那你回。"
"嗯。"
"自考完我去找你。"
"行。"
——
远舟骑车回家。
路过老街口时,几家店把音响摆到门边。
一个男声在唱歌。声音从磁带机里拖出来,带一点沙。
远舟没有停。
新安江水涨了一点,江边石阶下半截在水里。
家属院楼下。
抬头四楼自家阳台。
阳台上没人。
楼下自行车棚里,父亲那辆永久牌不在。
远舟把自己的车推进车棚,锁好。
锁头合上的一声很轻。
四楼门口,母亲留了钥匙在门框上沿。
他摸下来开门。
客厅桌上有一张纸。
纸上是母亲的字。
> 饭在锅里。远筝在外婆家,晚点回。
远舟把纸压在搪瓷杯下面。
电饭锅里是白米饭,锅边结了一圈薄锅巴。
他盛半碗。
吃到一半,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停在三楼,又下去了。
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
透明文件袋搁在书桌上。
准考证露出一角。
他把袋子翻过来,准考证朝下。
第二天是六月九日。
补考科目没有他的名字。
上午学校外面仍有人进考点。
远舟没去。
他在家把透明文件袋里的水笔拿出来,放进笔筒。
铅笔没有削。
橡皮放在抽屉第一格。
准考证仍在袋里。
——
六月二十三日凌晨两点。
电话查分系统开。
屯溪一中有部分家长包车去合肥查分。远舟没去。
——
母亲已经睡了。
远舟在客厅。
客厅灯没有开。
电话机旁边放着一张纸。
纸上抄着准考证号、身份证号后六位、查分号码。
号码是方旭东老师下午打电话告诉母亲的。
母亲抄了两遍,一遍贴在电话旁,一遍塞进远舟的透明文件袋。
远舟把听筒拿起来,又放下。
座机发出一声短响。
他等钟摆走到两点整。
他拨号。
屯溪一中通知的座机号。免长途。
——
第一次占线。
第二次还是占线。
第三次接通后,系统开头卡了一下。
他把听筒按在耳朵上。
系统接通。
> 请输入您的考生号。
他输。
> 请输入您的身份证号后六位。
他输。
> 您的语文 96 分,数学 82 分,英语 102 分,理综 118 分,总分 398 分。
> 请按 1 重新查询,按 2 查询其他考生,按 # 挂机。
——
远舟挂电话。
听筒放回去的时候,底座弹簧响了一下。
他把纸上的 398 用铅笔写了一遍。
写在准考证号下面。
铅笔尖很细,数字 9 的圈没有合拢。
——
客厅里没声音。
钟摆走。
——
他坐沙发上。
凌晨两点半。
——
窗外屯溪的夜。家属院五号楼三楼那家阳台的灯不亮——他们也睡了。
楼下车棚的铁皮顶滴水。
前一夜下过雨。
一滴,一滴。
——
一本线很远。
二本线也远。
专科线刚过一点。
方老师下午说过,线出来后再看学校,先别乱填。
那句话现在搁在电话机边。
远舟把铅笔放下。
398。
四个数字占了纸上很小一块。
——
他坐了一会儿。
——
母亲房间灯亮了。
母亲穿睡衣出来。她头发用发夹别着。
"出分了?"
"嗯。"
"多少。"
"398。"
——
母亲没说话。
——
沉默五秒。
——
"喝点水。"
"嗯。"
——
母亲倒水。
一杯递给远舟。
杯子是玻璃的,杯底有一圈水垢。
热水碰到玻璃,响了一声。
"你睡吧。"
"嗯。"
——
母亲回房间。
灯熄。
——
远舟在沙发上又坐了二十分钟。
——
他没喝水。
杯口冒出的热气淡下去。
窗外那滴水还在响。
——
三天后填志愿。
——
母亲跟方旭东老师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在上午。
母亲坐在电话旁边,拿着圆珠笔。
方老师在电话那头说了几个学校名。
母亲把它们写在旧报纸空白处。
字挤在《黄山日报》一条社会新闻旁边。
第二次是在下午。
方老师建议合肥某计算机系大专。
"远舟动手能力强。计算机适合他。专科三年。出来好就业。"
母亲挂了电话跟远舟说。
"嗯。"
母亲把旧报纸递给远舟。
上面圈着一个名字。
合肥信息职业技术学院。
计算机应用技术。
括号里写着:三年。
远舟看了一眼,把报纸还给母亲。
"你自己也看看。"
"看了。"
"方老师说,这个分数稳一点。"
"嗯。"
母亲把报纸对折,夹进志愿填报说明里。
——
母亲在客厅填志愿表。
她戴老花镜。一笔一画。
远舟坐在自己房间。
客厅里圆珠笔在纸上划。
母亲每写一个格子,就停一下,对照说明再看。
学校代码四位。
专业代码两位。
她先在草稿纸上写,再抄到正式表。
"远舟。"
"嗯。"
"你看看这个 3,是不是像 8。"
远舟走到客厅。
母亲把表推给他。
他看了看。
"不像。"
"那就行。"
母亲把手按在表边,继续写。
远筝在外婆家还没回来。
客厅电风扇转着,风吹到志愿表角上,纸角抖了两下。
母亲拿搪瓷杯压住。
——
桌上摊一本物理。他翻到最后一页第七题。
他看了一会儿。
那是去年冬天他做过的题。
题目旁边有铅笔写的一个小括号。
括号里是若溪当时给他补的一步推导。
字很小。
一个等号下面多了一道短线。
他把书合上。
——
他打开抽屉。
抽屉里 1999 年母亲塞的二十块、2001 年颁奖那天歙北山村校长给的折几折奖状复印件、封校四周的五张纸飞机、那张 2003 年百货大楼三楼买外套的小票、2003 年百货大楼牛皮纸袋撕下来的一块牛皮纸。
——
他把小票拿出来。
> 立领羽绒服 280 元
手写。
小票纸已经发黄。
百货大楼三楼几个字印得浅。
旁边还有一个红章,只剩半边圆。
小票下面压着那块牛皮纸。
牛皮纸边缘撕得不齐。
有一处被胶带粘过,摸上去硬。
——
他折起来。
——
放回抽屉。
客厅里母亲说了一句。
"第一志愿就这个。"
远舟没出去。
"嗯。"
圆珠笔又在纸上响。
——
七月初某天。
早上五点二十。
家属院里还没几户开灯。
远舟把军绿色雨衣叠好,塞进自行车后座的铁夹。
车筐里放一瓶白开水,两个馒头,一包榨菜。
透明文件袋没有带。
准考证还在书桌上,压在物理书下面。
——
远舟跟母亲说他去汤口同学家。
母亲正在厨房洗米。
水龙头开得小,米粒撞在铝盆里。
母亲"哪个同学。"
"马骏那边认识的。"
母亲擦了擦手。
"晚饭回不回。"
"看雨。"
母亲看一眼窗外。
天灰。
母亲"小心。"
"嗯。"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张五十。
远舟没接。
"有钱。"
"路上买水。"
"不用。"
母亲把钱放在餐桌边。
远舟出门时,那张五十还在桌上。
——
远舟骑车出门。
七月初屯溪进入梅雨季尾。前三天连下雨。
老街的店门还没开。
石板路湿,门槛底下有一线黑水。
一家早点铺刚把炉子点起来,煤烟从巷口飘出来。
远舟骑过屯溪老桥。
桥下新安江水黄了一点。
江面没有早船。
——
他骑出屯溪。屯溪到汤口七十公里。
雨断断续续。
他披一件军绿色雨衣。
雨衣是父亲以前厂里发的。
背后印着几个白字,已经被洗得发灰。
前襟扣子少了一颗,母亲用黑线补过。
骑到城郊时,一辆去汤口的中巴从他身边开过去。
车轮压过水坑,泥水溅到雨衣下摆。
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骑。
路边有茶园。
茶树一垄一垄,雨水压着叶尖。
几个采茶女人戴斗笠,站在棚子下面躲雨。
有人看了他一眼。
他从她们面前骑过去。
上午八点多,雨停了十几分钟。
远舟在路边吃一个馒头。
馒头外皮被雨衣里的水汽焐软。
他撕开榨菜包,盐水流到手指上。
对面山坡上有一条细白的水线。
雨又下下来。
——
中午到汤口。
他把自行车推进镇口。
裤脚湿到膝盖。
鞋里有水。
汤口客栈寄车。
五元。
老板"还是你。"
"嗯。"
"上次你也是夜里骑下山。我记得。"
"嗯。"
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 17。
"车放后院,别靠墙,墙上滴水。"
"嗯。"
远舟把五元压在柜台上。
老板看了看天。
"这天上去看不到啥。"
"嗯。"
"学生?"
"刚考完。"
老板把木牌推给他。
"那慢点。山上滑。"
"嗯。"
——
下午爬山。
走北海方向。
山门口卖雨披的女人把塑料布搭在头上。
"要不要雨披?"
远舟摇头。
他把军绿色雨衣扣好。
石阶从树影里往上。
雨水沿着台阶边往下流。
前面一对外地游客走了二十多级就停下来。
女人说鞋滑。
男人扶着栏杆,说慢慢走。
远舟从他们旁边过去。
背包带勒在肩上。
里面只有水和剩下的一个馒头。
下午两点,雨大了一阵。
山路旁边的小卖部用塑料布遮着货架。
矿泉水两块一瓶。
远舟没买。
他在屋檐下站了三分钟。
鞋底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圈水。
老板娘把一只猫从门口抱进去。
雨小一点,他继续往上。
树叶上的水落下来,不分雨还是叶子上的积水。
路上有人往下走。
一个小孩坐在台阶边,说不爬了。
他爸把他抱起来。
远舟贴着石壁让开。
——
爬到光明顶是下午五点。
最后一段坡很长。
栏杆上挂着水珠。
远舟走到顶上时,雨衣袖口往下滴水。
他把帽檐往后推了一点。
额头上全是雨。
——
光明顶人不多。
一个挑山工蹲在石头上抽烟。
烟头朝掌心扣。
旁边放着两只箩筐。
箩筐里是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
挑山工的裤脚用绳子扎住。
远舟走到观景处。
木牌上写着光明顶。
下面的漆掉了一块。
——
远舟站在光明顶东边。
东边栏杆外,是一层又一层灰。
近处山峰露出一点黑线。
远处没有边。
——
山下。
——
没云海。
——
下了三天雨。
云压在峰下。
平的。
没有翻上来。
2001 年那条盘山路在下面。
同一片山谷。
那年夏天傍晚,云从谷底往上涌。
这一天没有。
山谷是一整片湿灰,摊在峰和峰之间。
风吹过去,只把雨吹斜。
——
远舟在光明顶站着。
手表五点十二。
他把表盘上的水擦掉。
五点半。
五点四十。
六点。
挑山工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
雨没停。
——
日头不见。
——
风。
——
雨打在脸上。
他没擦。
水顺着下巴滴到雨衣领口。
领口里是凉的。
他的手指扶着栏杆。
栏杆油漆起皮,掌心蹭到一块硬边。
——
他没大喊。
没有人从山谷里回应。
也没有云从山谷里升起来。
——
他坐下。
石头是凉的。
背包放在脚边。
馒头还在里头。
他没有拿出来。
手表六点二十五。
雨水落在表盘上。
指针隔着水晃。
——
挑山工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石头边。看了远舟一眼。
挑山工"下雨。下去吧。"
远舟"嗯。"
——
挑山工挑起担子。担子里是矿泉水。
他下山了。
——
远舟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
光明顶的广播响了一次。
声音被雨打散。
只听见几个字。
注意安全。
山路湿滑。
请游客。
后面没听清。
观景处只剩远舟一个。
远处有相机闪了一下,又没了。
手表六点五十。
天没有黑透。
日头从头到尾没出来。
——
后来他也下山。
——
雨没停。
——
下山的路滑。
他扶着栏杆走。
鞋底踩在石阶上,水从鞋边挤出来。
有几级台阶长了青苔。
他放慢。
一只手抓栏杆,一只手压住雨衣帽子。
路边松树下有一块告示牌。
雨水顺着牌面往下淌。
字被水连成几条黑线。
走到半山腰,小卖部已经关门。
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一条黑狗躲在门槛里面,抬头看他。
他从门前走过去。
——
到汤口是晚八点。
汤口客栈取车。
老板"你这趟没住山上。"
"嗯。"
老板没多问。
老板把 17 号木牌收回去。
后院里全是水。
自行车后轮靠在木桩旁边。
链条上沾了泥。
老板递来一块旧毛巾。
"擦一下座。"
"不用。"
"路黑。"
"嗯。"
远舟把车推出后院。
老板站在门口。
"真不住一晚?"
"回去。"
老板点头,把门帘放下来。
——
远舟骑车出汤口。
夜里盘山公路没几辆车。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
灯下面雨丝亮一下,又进黑里。
——
往屯溪方向走。
——
雨打在他的雨衣上。
雨衣帽子上有水声。
前轮压过路边小石子,车把晃了一下。
他握紧。
下坡处没有放快。
刹车皮湿,捏下去声音闷。
有一辆货车从后面来。
喇叭响两声。
远舟把车骑到路边。
货车带起一股风。
雨衣贴到腿上。
——
他没骑快。
——
车灯前面是雨。
十点多,他在路边停过一次。
白开水已经冷了。
瓶口有一圈雨水。
他喝了两口。
剩下那个馒头没吃。
路边一户人家还亮灯。
屋檐下吊着一只黄灯泡。
狗叫了两声。
远舟把瓶子拧紧,继续骑。
——
回到屯溪是凌晨一点。
老街口的音响已经收了。
石板路两边都是关门声之后的黑。
雨水沿着店铺卷闸门往下流。
远舟没有走老街里面,沿江边骑。
新安江看不清,只听见水声。
到父亲单位门口时,他放慢一点。
厂门上的牌子还在。
白底黑字被雨洗得发亮。
门卫室亮着一盏小灯。
门口的传达室窗台上放着半截蚊香。
蚊香没有点。
窗玻璃后头有一只搪瓷缸,缸身印着优秀车间。
以前父亲下夜班,常在这里跟门卫说两句话。
这天门卫室里没人露头。
只有灯在亮。
公告栏里贴着一张新纸。
上面是"夏季防汛通知"。
下面压着旧纸的一角。
旧纸露出半行字。
职工分流安置。
那一角被雨汽泡得起皱。
旁边还有一张更旧的红纸。
红纸上的先进集体几个字褪成粉色。
有一枚图钉掉了,纸角垂下来,贴在玻璃内侧。
远舟的车把偏了一下。
前轮擦过厂门口的铁轨槽。
远舟没有停。
车轮从厂门口的水洼边压过去。
——
家属院四楼。
楼道灯坏了一盏。
三楼到四楼之间黑。
远舟一手扶车,一手摸墙。
墙皮潮。
到了四楼,他把自行车靠在楼梯拐角。
钥匙插进锁孔时,手上有水,拧了两次才开。
——
母亲不在。母亲去远筝外婆家了,明天才回。
屋里没有开灯。
他进门,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阳台。
雨水滴到阳台水泥地上。
鞋放在门口。
袜子湿透。
他赤脚走过客厅。
客厅桌上的那张五十还在。
纸角被风吹起一点。
——
远舟进自己房间。
房间窗户没关严。
窗台上积了一条水。
物理书压着准考证。
准考证边角翘起。
——
他从抽屉拿出那块牛皮纸。
是 2003 年百货大楼三楼牛皮纸袋撕下来的一块。
去年六月那天晚上,他回宿舍前把袋子撕开,留下这一块。
纸上有百货大楼胶带撕过的痕。
抽屉里还有一截旧铅笔。
铅笔尾端咬过。
旁边压着一张封校时叠的纸飞机。
纸飞机翅膀塌了。
他把纸飞机拨到一边。
——
他把牛皮纸搁桌上。
又把小票拿出来。
> 立领羽绒服 280 元
小票压在牛皮纸旁边。
两张纸一大一小。
桌面上还有方老师给的志愿表复印件。
合肥信息职业技术学院几个字在复印件中间。
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桌边,没有落到纸上。
他把复印件往旁边推了一点。
牛皮纸在中间。
小票在右边。
准考证在物理书下露出一角。
三样东西没有压住彼此。
窗外一道车灯扫过墙面。
很快又没了。
——
他坐床边。
床单上很快湿了一小块。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关节被雨泡得发白。
床边拖鞋倒着一只。
他没有扶正。
——
他没哭。
——
他没动。
挂钟走到两点。
又走到三点。
窗外雨声没有换过。
——
外头隔壁家属院楼上某家收音机在放歌。
是朴树。
声音很小。
隔着雨,隔着两栋楼的水泥墙。
——
那首歌放到副歌。
——
远舟没关收音机——也关不了,不是他家的。
——
他闭眼。
——
歌还在放。
——
唱到下一段他没听。
收音机后来换了新闻。
男播音员说南方部分地区仍有降雨。
远舟还是坐着。
牛皮纸在桌上。
小票在旁边。
四点多,楼下有人开门。
铁门碰到墙,响了一下。
卖豆腐的三轮车从巷口过去。
铃铛声很短。
远舟起身,把湿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外套下摆还在滴水。
他把盆挪到椅子底下。
盆里已有半指深的水。
客厅桌上那张五十块没动。
他走出去,把钱拿起来,压在搪瓷杯下面。
杯子里没有水。
他回房间。
牛皮纸边缘翘起一点。
他用小票压住。
——
天慢慢亮。
——
雨没停。
2.14 她叠了三次都不平
五月底。
晚饭三个人。
父亲市里加班,八点才回来。
母亲做了红烧鱼、青菜、紫菜蛋汤。
六点半饭已经摆好。
红烧鱼在搪瓷盘里,汤汁收得深。青菜放在白瓷碗。紫菜蛋汤面上浮一层葱花。
母亲把饭盛了三碗。
父亲那碗放在桌子北边。
若溪坐在南边。
墙上挂钟走到六点四十。
母亲把父亲那碗饭端回厨房,扣在锅里。
"先吃。"
若溪"嗯。"
两个人先吃。
母亲夹鱼肚子那块给若溪。
若溪把刺挑出来,放在碗沿。
电视在客厅开着。声音很小。新闻里说市里开会。
母亲看了电视一眼,又低头吃饭。
若溪吃了半碗。
母亲"汤喝一点。"
"嗯。"
她把汤碗端起来。
紫菜贴在碗壁上。
七点半,父亲还没回来。
母亲把桌上的菜盖起来。
碗柜里拿出两个搪瓷盘,扣在鱼和青菜上。
若溪把自己的碗洗了。
母亲没让她洗锅。
"等你爸回来还要热。"
"嗯。"
她坐在客厅椅子上。
书包放在脚边。
今天从学校带回来的书还在里面。
语文书最上面。
《祝福》那一页夹着一截铅笔印。
她没有把书拿出来。
八点差五分,楼下汽车停了一下。
不是徐家的车。
八点整,钥匙响。
父亲进门。
他穿白衬衫,袖口挽着。裤脚有一点灰。
手里拿一个黑皮公文包。
母亲从厨房出来。
"饭热一下。"
父亲"不用。"
他把包放到沙发旁,去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大。
洗手间门没关。
——
父亲坐下来。
他吃了几口。
"你今天去过教务处了。"
若溪"嗯。"
"明天早六点车来。开车的是郑师傅。"
"嗯。"
"到合肥先去一中。张主任在门口接。"
"嗯。"
"手续我都打过招呼。"
"嗯。"
——
母亲"我装好了行李。"
若溪"嗯。"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
"书别漏。"
"嗯。"
"那边宿舍暂时住学校安排的。缺什么让你妈寄。"
"嗯。"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
手上还拿着抹布。
抹布是湿的,水滴到地上一点。
——
父亲又吃了几口。
不响。
电视里新闻换成天气预报。
明天皖南局部有雨。
父亲把鱼刺拨到盘边。
"路上带伞。"
若溪"嗯。"
他把碗放下。
碗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母亲把他的碗收走。
——
饭后若溪洗碗。
母亲在客厅。
父亲进书房。
书房门没关严。
里头台灯亮。
若溪在厨房水槽前站着。
洗洁精挤多了。
泡沫从碗沿往下滑。
红烧鱼盘子油。
她用热水冲了一遍,又冲一遍。
母亲在客厅把两个箱子的钥匙放到茶几上。
钥匙上系一根红绳。
红绳旧了。
父亲在书房接了一个电话。
声音低。
"明早六点。"
"对,直接去合肥。"
"不用进学校了。"
后面若溪听不清。
——
若溪进自己房间。
——
桌上摊两个箱子。黑色硬壳,是父亲单位 1998 年发的差旅箱。
母亲已经替她装了一部分:教辅、衣服、生活用品。
两个箱子一大一小。
大的放在床尾,小的放在书桌旁边。
硬壳上有几道白划痕。
提手边贴着一张旧标签。
标签上写过父亲名字,墨水已经淡。
箱盖打开,里面有一股樟脑丸味。
母亲在每摞衣服之间夹了报纸。
报纸边角露出来。
日期是上周。
——
若溪打开箱子。
检查。
她先看大的。
教辅占了半边。
数学五三一本。
物理龙门专题一本。
英语语法一本。
化学、生物各两册。
书脊朝同一个方向。
母亲用旧挂历纸包了一摞,把棉线打了十字。
棉线结打在正中。
若溪把那一摞提起来。
很重。
又放回去。
箱底发出一声闷响。
——
教辅是她高一下到高二上的物理、数学、英语、化学、生物。母亲叠得整齐。
衣服分两摞。一摞夏天的,一摞冬天的备用。
生活用品:洗漱杯、毛巾、肥皂盒、一瓶旁氏润肤露(合肥那边超市未必有)。
洗漱杯是白色塑料杯。
杯底还有一点牙膏印。
毛巾是新的,淡蓝色,没拆商标。
肥皂盒用橡皮筋捆住。
旁氏润肤露瓶身用透明胶缠了一圈。
母亲怕漏。
小箱子里装的是平时衣服。
两件短袖。
一条校服裤。
一件薄外套。
袜子卷成一对一对,塞在边角。
内衣单独装在塑料袋里。
袋口打了结。
母亲还放了一把小剪刀。
剪刀套着纸壳。
纸壳上写:别扎手。
若溪把纸壳合回去。
书桌上还有一叠合肥一中的材料。
入学须知。
临时住宿安排。
报到流程。
最上面一页右上角写着她的名字。
徐若溪。
后面跟着两个字。
转入。
她把那页翻过去。
——
她从衣柜下层抽屉拿出一只英语笔记本。
她翻到第二章。
夹在第二章的那张纸还在。
> Take me to a bar someday. > Take me out someday. > Don't forget my purple.
三行字。都划掉了。
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
边缘有毛边。
铅笔线压得重,划痕背面都能摸到。
她把纸拿出来。
灯光从纸背后透过去。
三行英文还在。
划掉的地方有灰色粉末。
她用手指蹭了一下。
粉末沾在指腹。
——
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
那张纸也放回去。
第二章。
原来的位置。
抽屉推进去时卡了一下。
里面的尺子顶住了。
她把尺子往旁边拨。
抽屉合上。
——
她到衣柜。
——
打开。
衣柜门轴有一点紧。
拉开时响了一声。
里面挂着几件夏天衬衫,一条校服裙,一件深紫连帽羽绒服。
上层最里面,有一块暗紫色露出来。
那件衣服没有挂。
是叠着放在最上层。
外面压了一条旧围巾。
——
衣柜上层最里头那件 2003 年远舟送的暗紫色立领外套。
她伸手。
——
拿下来。
衣服展开时,袖子先垂下来。
立领还是硬的。
领口内侧有一圈浅浅的磨痕。
去年冬天她穿过几次。
后来就没再穿。
衣服肩线上有一点灰。
她用手拍了拍。
灰没有完全掉。
桌灯照过去,暗紫色在灯下发沉。
——
她叠。
先把左袖折进去。
再把右袖折进去。
下摆往上。
领子压下来。
——
不平。
立领顶着。
中间鼓起一条。
——
她展开。
重叠。
这次先折领子。
再折袖口。
下摆压住领口。
——
第二次。
不平。
右边袖口露出来。
她把袖口塞进去。
衣服又鼓起来。
——
第三次。
还是不平。
她把手掌放在衣服上。
压了一会儿。
手拿开,中间又慢慢弹起来。
桌上的台灯有一点热。
灯罩下面落着两只小飞虫。
——
外面母亲敲门。
"若溪。"
"嗯。"
——
母亲推门。
——
母亲看见若溪手里那件外套。
母亲没说话。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
杯子里放了两片安神的中药片。
水是褐色。
母亲把杯子放在书桌角。
她看了一眼打开的衣柜,又看一眼床尾的箱子。
——
母亲"你睡吧。明早六点。"
若溪"嗯。"
——
母亲在门口又站了两秒。
——
母亲"那件不带。"
若溪"嗯。"
"你爸交代过。"
"嗯。"
母亲把手放在门把上。
没有转。
她看着那件外套。
外套在若溪手里,领口歪着。
母亲"箱子我明早再看一遍。"
"嗯。"
母亲"书别压坏。"
"嗯。"
——
母亲出去。
她在门口又停了一下。
她没再说。
她关上门。
门合上以后,走廊里的光也没了。
杯子放在桌角。
药片沉在杯底。
——
若溪在衣柜前。
——
她又叠了一次。
这次她把衣服摊在床上。
先把领子折到里面。
再把两只袖子交叉。
下摆往上卷。
卷到一半停住。
——
第四次。
——
也不平。
立领硬。
折痕回弹。
那一小块暗紫色总要露出来。
——
她坐床边。
——
她把外套折起来。
折成一小块。
不再管平不平。
能塞进去就行。
她把袖子往里面压。
把领子压到最里面。
两只手一起按住。
按了十几秒。
——
她打开最大那个箱子。
教辅、衣服、生活用品都已经装好。
——
她把那件外套塞进箱子最底层。
最重的位置。
最不被父亲发现的位置。
箱底有一层硬纸板。
她把硬纸板掀起来一点。
外套塞到纸板下面。
纸板压回去。
边角还露出一点暗紫。
她把边角往里推。
——
上面她压她原先那件 2002 年的深紫连帽羽绒服。
伪装。
那件羽绒服更厚。
颜色更深。
母亲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旧衣服。
父亲也知道。
拉链坏过一次,母亲补过。
——
再压教辅。
数学五三压上去。
物理龙门压上去。
英语语法压上去。
棉线勒住书角。
——
再压平日穿的衣服。
短袖。
校服裤。
袜子。
淡蓝色毛巾。
小剪刀。
——
关箱子。
箱盖压下去时,卡了一下。
她把左手伸进去,摸到那件深紫羽绒服的帽子。
往里塞。
再压。
箱盖合上。
——
锁。
钥匙转了半圈。
咔哒。
她把钥匙拔出来。
红绳缠在手指上。
她把钥匙放回书桌抽屉。
没放到茶几。
——
她坐床边。
桌角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
药片泡开一点。
水面有一圈淡褐色。
她没有喝。
——
十一点。
家里都睡了。
客厅灯关了。
书房门也关了。
主卧门缝下面没有光。
她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
挂钟走。
冰箱响了一下,又停。
楼下有人关铁门。
声音从窗外上来。
——
她从床上起来。
换了一件薄外套。
打开房门。
门轴没有响。
她把门开到能侧身出去的宽度。
脚先伸出去。
走廊地板凉。
——
客厅没人。
主卧门关着。
父亲的公文包还放在沙发旁。
黑皮包扣子没扣。
里面露出一角文件。
茶几上没有箱子钥匙。
钥匙在她抽屉里。
母亲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已经洗过,倒扣在厨房台面。
——
她到玄关。换鞋。
开大门。
大门锁舌轻轻缩回去。
她用手托住门边,慢慢拉开。
——
走廊感应灯亮一下。
灯泡白。
墙上有蚊子影子。
她站了两秒。
灯灭。
——
她下楼。
四楼到三楼,木扶手有一道裂。
三楼门口贴着一张电费通知。
二楼楼道有煤球味。
一楼门洞风大。
——
家属院楼下。
自行车棚里停着几辆车。
车铃反光。
值班室窗户开着一条缝。
没人。
——
屯溪夜里五月底。
风。
不是冷风。
有潮气。
树叶都翻着背面。
路边的法国梧桐已经全绿。
叶子贴着路灯。
灯下有虫绕圈。
——
她沿街走到屯溪一中。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早上上学。
中午回家。
傍晚补课。
夜里很少。
沿街店铺关了。
文具店卷闸门上贴着高考必胜。
小卖部门口的冰柜拔了插头。
玻璃盖上有水汽。
远处有人骑车过去。
链条响了几下。
若溪没有避。
那人从马路另一边过去。
——
校门已锁。
铁门里挂着一条粗链子。
门卫室灯亮。
桌上有一只搪瓷杯。
保安不在门口。
校门旁边的公告栏里还贴着高考考场安排。
红纸边角卷了。
——
她从矮墙翻过去。
矮墙这边八十公分,那边一米五。她跳下去要小心脚。
跳。
落地时鞋底踩到碎叶。
响了一下。
她站住。
校门那边没有动静。
——
校园里夜班保安在另一头。
手电光在教学楼底下晃了一下。
很远。
她贴着花坛走。
花坛里的月季开过了。
枝上只剩几朵小的。
高二楼的窗户黑着。
二楼走廊那块黑板还在。
今天下午的值日名字没有擦。
——
她走到后山梧桐林。
后山这条路没有灯。
土路被白天的雨踩硬。
鞋底带起一点泥。
树影连在一起。
五月底的梧桐叶很大。
没有雪。
没有黄叶。
都是绿。
——
最大那棵梧桐下。
树干上的旧疤在。
有人很早以前刻过字。
不是他们。
刀口已经长平一半。
树根旁边有几片纸屑。
一只矿泉水瓶倒在草里。
——
她站着。
她把手放到树皮上。
树皮粗。
手心沾了一点灰。
——
不刻字。
——
不抬头。
她没有带小刀。
也没有带笔。
衣袋里只有钥匙。
钥匙上的红绳被她攥在手里。
红绳勒出一道印。
——
五月底的夜风。
风从后山坡下过来。
梧桐叶相互碰。
声音很低。
远处教学楼外墙上贴着一张横幅。
红布在夜里发黑。
——
后山有虫。
虫声一阵一阵。
有时停。
停的时候,能听见学校外面马路上一辆车过。
车开远,虫声又起来。
——
二十分钟。
她没有看表。
手腕上没有戴表。
二十分钟是后来路灯灭了一次,又亮起来。
保安手电从教学楼底下晃到食堂门口。
再晃回来。
她的手还放在树皮上。
手心有灰。
钥匙红绳还在掌心。
——
她走出后山。
翻矮墙回街上。
这次落地时,鞋跟蹭到墙边。
一小块白灰掉下来。
她没有拍。
沿街回去。
文具店卷闸门还关着。
高考必胜那张纸被风吹起一角。
小卖部冰柜玻璃上的水汽更重。
街口路灯下有一摊水。
她绕过去。
——
回家。
——
进家门是十一点四十。
——
父亲在客厅。
穿睡衣。
刚起来倒水。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
灯罩偏黄。
父亲手里端着玻璃杯。
杯子里半杯水。
他没有戴眼镜。
——
父亲看见若溪。
——
父亲"你出去干嘛。"
若溪"走一下。"
父亲"嗯。"
——
父亲没多问。
他把杯子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杯挡住半张脸。
若溪站在玄关。
鞋还没换。
鞋底带了一点泥。
泥落在门口地垫上。
——
父亲端着水回主卧。
主卧门关。
门关上之前,母亲在里面翻了一下身。
床板响了一声。
——
若溪进自己房间。
关门。
她把钥匙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
红绳有一点湿。
她把钥匙放回抽屉。
抽屉推到一半,停一下。
再推到底。
——
她躺床上。
——
衣服没换。
——
灯没关。
——
天花板。
灯管边缘有一圈灰。
墙角有一道细裂。
她以前每天都能看见。
这晚也在。
——
箱子里最底层那件外套压着。
箱子在床尾。
锁扣合着。
大的那只靠墙,小的那只靠书桌。
硬壳上父亲旧标签的边角翘起来。
——
家里安静。
——
主卧那边有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的轻轻一声。
——
后来主卧灯熄了。
——
若溪在床上躺着。
她把薄外套的袖口往下拉。
袖口有一点泥灰。
她没擦。
——
闹钟定的是早晨五点四十。
——
她没睡。
墙上的秒针走一圈。
又一圈。
远处有第一辆早班车过去。
声音很空。
——
窗外屯溪的夜慢慢淡。
——
天亮前的最后一段。
——
楼下家属院某层有个孩子的咳嗽。
咳了两声又停了。
——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
天还没亮透。
——
闹钟响了。
五点四十。
——
她按掉。
——
起床。
母亲在门外。
"醒了?"
"嗯。"
母亲推门进来。
她已经换好衣服,头发也梳过。
手里拿一只白色塑料袋。
里面是两个包子,一个鸡蛋。
"路上吃。"
"嗯。"
母亲看一眼床尾的箱子。
大的锁着。
小的也锁着。
她没拿钥匙。
也没说打开。
"洗脸。"
"嗯。"
——
五点五十五。
父亲在客厅。
穿灰色夹克。
公文包已经拿在手里。
他看了看表。
"郑师傅到了。"
若溪把书包背上。
母亲拎小箱子。
父亲拎大的。
大的那只重。
提起来时箱底贴着地板拖了一下。
若溪看着那个箱子。
父亲没有打开。
——
楼道里箱子撞到台阶。
咚。
又一下。
咚。
一楼门洞里有晨风。
家属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灯没关。
郑师傅站在车旁抽烟。
看见他们下来,把烟摁在墙边。
"徐局。"
父亲"走。"
——
后备厢打开。
大的箱子先放进去。
小的箱子放旁边。
书包若溪自己抱着。
母亲把白色塑料袋塞到她手里。
"到那边打电话。"
"嗯。"
父亲坐副驾驶。
若溪坐后排右边。
母亲站在车外。
车门关上。
玻璃上有一层清早的雾。
若溪用手指擦了一小块。
外头母亲的脸就露出来一小块。
车开出家属院。
屯溪的天亮了。
3.1 二〇〇四年的合肥
九月的合肥站,热从站台底下往上冒。
火车停稳,车门一开,站台上先是一股煤灰味,再是汗味。广播里女声在报车次,报到一半,喇叭破了一下,尾音拖着。
远舟从硬座车厢下来。
一只蛇皮袋。
一只黑色书包。
蛇皮袋是母亲从家里翻出来的,蓝白红三色条纹,拉链坏了一截。袋里两件衬衫,三条内裤,一条毛巾,一个搪瓷杯,几本旧书。录取通知书夹在《C 语言程序设计》里,书是旧书摊买的,封面卷边。
他站在站台上,等人流往前走。
前面一个男人肩上扛着棉被,棉被用塑料绳扎成十字。旁边一个女人抱孩子,孩子手里拿一只塑料风车,风车不转。
出站口有人喊:
"住宿住宿。"
"到科大,到安大,到炮院。"
"新生吧,哪个学校?"
远舟没接话。
他把蛇皮袋换到左手,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站前广场灰。
公交车停在一排,车窗上贴着广告。电脑培训,包教包会。高考复读,冲刺本科。还有一张红底白字的,写雅典奥运中国健儿再创佳绩,边上印着刘翔跨栏的照片,照片被太阳晒得发白。
一辆中巴车从广场边上拐过去,车尾黑烟喷到路面。
有人在卖冰水。
"一块五,一块五。"
远舟从口袋摸出一块钱,又摸出五角硬币。
卖水的男人把瓶子递过来。
"哪来的?"
"黄山。"
"念书?"
"嗯。"
"合肥热吧。"
远舟拧开瓶盖。
水不冰。
——
公交站牌前挤着人。
他看了一遍站牌。经开区那几个字在最下面,字小,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
售票员站在车门口,手里拿一卷票。
"上不上?经开区,明珠广场,大学城那边,可中。"
远舟上车。
售票员看他手里的蛇皮袋。
"新生?"
"嗯。"
"几块?"
"到合肥信息职业技术学院。"
"两块。"
远舟递钱。
售票员撕票。
车里没有空座。
他站在后门边,蛇皮袋放脚边,两只手扶着横杆。车窗没关严,风从缝里进来,夹着柴油味。
车开出站前广场。
路边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一层压一层。
办证。
小灵通。
专升本。
有一张广告只剩半截,只看见"电脑"两个字。
公交车过一个路口,刹了一下。
蛇皮袋倒了。
远舟弯腰扶起来。
袋口开了一点,《C 语言程序设计》的书角露出来,录取通知书的一角也露出来。纸角已经被压皱。
他把书往里塞。
前面座位上一个老头在看《新安晚报》。
报纸折成四折。
露出来一行标题,还是雅典奥运。
刘翔。
中国飞人。
老头看完一页,把报纸翻过去。背面是楼盘广告。政务新区,现房,二千多一平。广告上的楼都画得高,玻璃亮,楼下还有喷泉。
车里有人说:
"合肥现在房子涨得快。"
另一个说:
"涨也跟我们没关系。"
售票员从车头走到车尾。
"票拿好,查票要看。"
远舟把那张小纸票夹进《C 语言程序设计》封底。
纸票薄,红字。
车过一段长路,路边开始少店,多围墙。围墙上刷标语,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建设现代化新区。标语下面有草,草灰扑扑。
车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下角斜到中间。玻璃里映出他的脸,中间断了一截。
——
学校在经开区。
校门是新刷的白漆,门柱上贴着红纸。
欢迎二〇〇四级新同学。
红纸上边角有点翘,下面用透明胶压着。
校门里头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树都小。新栽的,竹竿绑着,叶子蔫。路尽头是操场,操场还没完全平,边上堆着黄沙。
远处有一排楼,外墙黄,窗框白。
风吹过来,带一点土味。
门口有几个穿红马甲的学生,手里拿着名单。有人喊:
"计算机系在这边。"
"会计系往那边走。"
"宿舍钥匙先领。"
远舟走过去。
"哪个系?"
"计算机。"
红马甲看名单。
"通知书。身份证复印件。"
远舟从书里抽出录取通知书。
那张纸在他手里软了一点。
红马甲接过去,看了一眼,指左边长桌。
"那边。三号桌。"
三号桌后坐一个女老师,短头发,戴眼镜。桌上放着一摞饭卡、一摞学生证壳、一只蓝色印泥。
前面排了五个人。
第一个男生拎一只皮箱,皮箱上贴着"阜阳"。他说:
"老师,差二本线三分,能不能以后转本科?"
女老师头也没抬。
"专升本自己考。下一位。"
第二个女生问:
"军训要多久?"
"十天。下一位。"
轮到远舟。
女老师看他的通知书。
"林远舟。计算机应用技术。三号楼,四零四。饭卡五十,押金十。"
远舟掏钱。
母亲给他装了六百块现金,用信封装着,信封外面写了四行:
饭费。
书费。
车费。
不要乱花。
字是母亲的字,横平竖直。
他没把信封拿出来,只从裤兜里抽出提前折好的六十块。
女老师给饭卡、钥匙、学生证壳。
钥匙上拴一个塑料牌。
404-7。
旁边还有一张桌子卖军训服。
迷彩服摞成两堆,帽子压在最上面。
卖衣服的学生喊:
"一米七五以上拿大号。"
"鞋子不退。"
远舟排过去。
他报了一米七八。
对方从袋子里抽出一套大号,塞给他。
胶鞋是绿色,鞋底硬。远舟捏了一下鞋口。
"多少钱?"
"三十五。"
远舟又从裤兜里拿钱。
他把军训服和胶鞋夹在蛇皮袋上面。蛇皮袋鼓起来,拉链那截坏口更大。
红马甲学生看了一眼。
"袋子要不要用绳子扎一下?"
远舟"不用。"
那人从桌底抽出一根塑料绳。
"拿着吧。"
远舟接了。
塑料绳红色,细,手一拉会勒。
——
计算机系在一栋黄色教学楼。
墙皮新刷不久,楼梯扶手还是旧的,摸上去有锈。
一楼大厅贴课程表。
计算机应用基础。
C 语言程序设计。
网页制作。
网络工程基础。
旁边还有一张就业宣传栏,照片上几个学生站在机房里,穿白衬衫,胸前挂工牌。下面写某某软件园实习基地。
大厅角落摆着一台坏了的饮水机,桶空着。
楼梯口有一块黑板,粉笔写:
新生入学教育,周三下午两点。
全体参加。
黑板边上有人用钥匙刻了两个字。
上网。
远舟站了几秒。
有个男生从他旁边挤过去。
"让让。"
远舟往后退一步。
他把学生证壳塞进裤兜。
没有再看第二遍。
——
三号宿舍楼在食堂后面。
楼道里一股潮味。墙上贴着学生会纳新,外联部,文艺部,网络协会。网络协会那张纸下面画了一个鼠标,画得像一只小鞋。
宿管阿姨坐在门口。
"哪个房?"
"四零四。"
"上去。床板自己擦。水房在走廊尽头。晚上十一点熄灯。"
远舟点头。
四楼没有电梯。
他拎着蛇皮袋往上爬。袋子擦着台阶边,发出沙沙声。
二楼走廊有人往下搬水瓶。
"让让。"
远舟侧身。
热水瓶外壳是粉色,上面印一只白兔。瓶底碰到楼梯,咚一声。
三楼有一间宿舍在放收音机。
声音很大。
主持人在讲大学英语四级报名。
有人在里面笑。
四楼比下面更闷。
四零四门开着。
八人间。
四张上下铺,两张长桌,八把凳子。靠窗有两只铁柜,柜门关不严。窗帘是浅蓝色,半截已经晒白。
床上贴着号码。
七号。
靠门上铺。
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床板翻起来。
灰落下来。
他站了一下,去水房拧湿毛巾。
水房在走廊尽头,地上有水。一个水龙头关不严,滴答,滴答。有人在里面洗脸,盆里一层黑水。
远舟把毛巾拧了三次。
回宿舍擦床板。
床板上有木刺。
一根翘起来,扎到毛巾里。
他拔了,没拔动。
他换了个角度,用钥匙去撬。
木刺断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床板里。
他把毛巾铺上去,继续擦。
灰一道一道,毛巾从白变成灰。
床沿有上届学生留下的字。
小王到此一游。
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只剩后四位。
他用湿毛巾擦了两遍。
字还在。
——
室友陆续进来。
一个带电脑主机,主机箱外头贴着一张周杰伦贴纸,贴纸边缘翘了。
一个带两箱方便面。
一个带棉被,棉被是花的,红花绿叶,像家里床上的。
有人一进门就问:
"谁会打传奇?"
有人说:
"我会,我道士。"
带主机的男生把主机往桌上一放。
"晚上能不能通网?"
另一个人说:
"听说大一不给。校门口网吧五块。"
"可贵。"
"包夜便宜。"
远舟把衬衫叠出来,放进铁柜。
铁柜里有锈味。
他把搪瓷杯放在铁柜最上层。
杯子碰到铁皮,响了一声。
又把母亲装的肥皂盒、牙刷、毛巾放进去。
毛巾是新的,红白格子。
肥皂盒里是一块上海硫磺皂。母亲说合肥夏天热,容易长东西。
他说嗯。
那是在出门前。
母亲站在林家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红笔。她没有送到火车站,只把蛇皮袋递给他,说路上看着点。
他把肥皂盒推到铁柜最里面。
信封压在搪瓷杯下面。
杯底掉漆,露出一圈黑。
有人看他。
"你哪的?"
"黄山。"
"黄山风景区那个黄山?"
"嗯。"
"高考多少?"
远舟把内裤塞进塑料袋。
"没多少。"
那人停了一下。
"我差二本线十二分。"
远舟"嗯。"
"你会不会打传奇?"
"不会。"
"CS 呢?"
"会一点。"
那人笑。
"晚上搞一把。"
远舟没接。
他爬上上铺。
把录取通知书从《C 语言程序设计》里抽出来。
通知书红色封皮,内页盖章。合肥信息职业技术学院。
他看了两秒。
下面的人还在说分数。
"今年二本线高。"
"我妈说让我复读,我不想复。"
"复读多受罪。"
"专科也行,学技术。"
有人说完这句,屋里静了一下。
然后带主机的男生把电源线一甩。
"谁有插排?"
话又接上了。
把它压到枕头底下。
再把书放在床边。
蛇皮袋折了三折,塞进床底。
——
晚饭去食堂。
食堂二楼。
楼梯口贴一张纸:
盒饭四元。
加饭五角。
免费汤自取。
打饭师傅拿铁勺敲盆边。
"吃啥。"
"盒饭。"
"都一样。"
师傅把饭压进白色塑料饭盒,饭压得实。上面一勺青菜,一勺土豆丝,几片肥肉。汤在边上大桶里,漂着葱花。
室友坐一桌。
有人端着饭盒说:
"这比高中还难吃。"
另一个说:
"中,能吃饱。"
食堂电视挂在墙角,画面雪花多。新闻在放雅典奥运回顾,主持人说刘翔一百一十米栏。画面里跑道红,栏架白。
有人抬头看。
"这个牛。"
"十二秒九一。"
"我们体育老师那天在操场喊破嗓子。"
远舟低头吃饭。
青菜油大,米饭有硬芯。
他把肥肉挑到饭盒边。
免费汤烫。
他吹了几口。
——
饭后室友去网吧。
远舟跟着走到校门口。
校门外一排小店。
复印。
电话超市。
快餐。
电话超市门口挂一块黄牌。
长途三毛。
IC 卡有售。
门里两排电话机,隔板是三合板,边角起皮。一个女生站在最里面打电话,手指绕着电话线。她说妈,我到了。说完又说钱够。
远舟从门口走过。
他摸了一下裤兜里的信封。
信封还在。
网吧在第二家,玻璃门上贴满字。
传奇专区。
CS 对战。
QQ 太阳代挂。
包夜十元。
门口有两台旧电风扇,风扇罩上全是灰。里面机器一排排亮着,屏幕光打在人脸上。吧台上坐一个男人,叼着牙签,手边一只玻璃杯,杯里半杯茶。
室友回头。
"走啊。"
远舟看了一眼。
玻璃门里,一个 QQ 头像一闪一闪。
有人在喊:
"中路,中路。"
另一个骂了一句。
远舟站了几秒。
"我回去。"
"咋了?"
"收拾东西。"
"晚上来。"
"嗯。"
他转身往宿舍走。
路灯还没全亮。
经开区的路宽,车少。路边树小,撑不住影子。灰尘落在叶子上,叶子不动。
——
宿舍十点半还没安静。
带主机的男生把主机搬到桌下,拿抹布擦机箱。有人坐在下铺翻电话本。有人在走廊打小灵通,声音压得低。
"我到了。"
"学校还中。"
"吃饭不贵。"
"你明天打给我。"
远舟坐在上铺边,脚踩着梯子。
他从书包里拿出搪瓷杯,杯底有一点掉漆。又拿出牙刷、毛巾,放到床头。
宿舍门口有人喊:
"熄灯了啊。"
十一点。
灯灭。
屋里先黑了一下。
然后窗外的路灯透进来,黄的。
有人还在小灵通里说:
"嗯。"
"我晓得。"
"挂了。"
铁架床响。
一个人翻身。
另一个人咳嗽。
远舟躺下。
上铺床板离脸很近,木刺在暗处翘着。一根,两根,三根。
他伸手摸枕头底下。
录取通知书在。
纸角折了。
他把手收回来。
枕头是新买的,里面的荞麦壳硬,硌着后脑勺。
走廊尽头水房还在滴水。
滴答。
滴答。
有人小声问:
"明天几点集合?"
"不知道。"
"军训服领了没?"
"明天领。"
远舟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给家里打电话。
窗外是经开区的空地。
一片黄灯。
没有树。
3.2 若溪在合肥一中
合肥一中的红砖楼,楼梯窄。
九月上午,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白纸,红字,二百七十多天。边角用图钉钉住,风从走廊穿过去,纸角轻轻动。
若溪抱着书包站在办公室门口。
班主任姓周,女的,四十多岁,头发扎得紧。她手里拿一张转学材料,看了一遍,又看若溪一眼。
"徐若溪。"
"嗯。"
"黄山来的?"
"嗯。"
"高三了,时间紧。你跟着班里走。"
"嗯。"
周老师把材料夹进文件夹。
"走吧。"
——
教室在三楼。
上课铃已经响过。
周老师推门进去,教室里停了一下。前排有学生抬头,后排有人把试卷压到书下面。
黑板上写着英语阅读理解。
A、B、C、D 四个选项占满半边黑板。
周老师说:
"新转来的同学,徐若溪,黄山来的。"
没有多介绍。
若溪站在讲台边。
教室里电风扇转得慢,扇叶上有灰。
第三排靠窗有一个空位。同桌是个短发女生,正在把一摞书往自己那边挪。书太多,挪了半寸就顶到桌沿。
若溪走过去。
坐下。
桌面上有刀刻的字。
北大。
科大。
还有一个字被划掉了,看不出是什么。
短发女生把一张卷子推过来。
"刚讲到第二篇。"
若溪接了。
"谢谢。"
周老师回到黑板前。
"第三段第一行,however 后面转折,出题人就喜欢这里。"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去,声音尖。
若溪把书包放到脚边。
她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空的。
她写日期。
二〇〇四年九月六日。
合肥一中。
写完,她把最后四个字又划了一道横线。
——
下课铃响。
教室里一下子起声。
有人去饮水机打水,有人趴桌上睡。后排两个男生在说刘翔,十二秒九一,说到最后一个人用手在桌上比跨栏。
短发女生问:
"黄山远不远?"
"还好。"
"那边是不是有山?"
"有。"
"你住校?"
"不住。"
"那你住哪?"
"我爸单位安排的地方。"
短发女生点点头,没再问。
若溪把卷子折好,夹进英语书里。
窗外是操场。
跑道是煤渣的,黑灰色。风一吹,跑道边上起一点灰。
第二节数学。
老师姓王,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进门先写一道导数题,没说早上好。
粉笔一截接一截断。
他写完题,回头。
"三分钟。"
全班低头。
若溪拿草稿纸。
草稿纸是合肥一中统一发的,左上角印校名,纸薄,圆珠笔写重了会透到背面。
她从第一行开始算。
两分钟时,后排有人把笔摔在桌上。
王老师没有回头。
"摔笔没用。"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马上停。
若溪把最后一步写完。
答案是 B。
她把 B 圈起来。
王老师开始讲。
"这里不是考导数,是考你们会不会看题。"
若溪在题目旁边写四个字。
先看条件。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又拔开。
——
午饭在食堂三楼。
楼梯口排队。
队伍从三楼排到二楼半。学生端着不锈钢餐盘,盘子碰盘子,响得密。
菜盆放一排。
土豆丝。
青菜。
西红柿炒蛋。
最边上一盆红烧肉,油浮在上面。
打饭师傅问:
"吃啥。"
"青菜,鸡蛋。"
"米饭?"
"半份。"
师傅把饭勺往盘里一按。
"高三还吃半份。"
若溪没接话。
她端着盘子找位置。
靠窗有一张桌,只坐了两个女生,桌角空着。
她坐下。
那两个女生还在说昨晚数学卷子最后一题。
"辅助线画出来就行。"
"我没想到。"
"老王说了,立体几何就那几种。"
若溪夹青菜。
青菜有点凉,油多。
食堂电视挂在墙上,声音不大。画面里还在放雅典奥运回顾。刘翔冲过终点,解说声音忽高忽低。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这个昨天又放。"
"学校就会放这个。"
若溪低头吃饭。
米饭压得紧,一块一块。
——
晚自习前跑步。
高三班也要跑。
班长在操场边喊队。
女生两列,男生两列。
煤渣跑道硬,鞋底踩上去有沙沙声。跑完两圈,若溪的白球鞋边上沾了一圈黑灰。
短发女生和另两个女生一起往教室走。
"去小卖部吗?"
"买水。"
"我也去。"
三个人从跑道边拐过去。
若溪跟在后面两步。
走到小卖部门口,她停住。
玻璃柜里摆着矿泉水、可乐、口香糖、圆珠笔芯。
她买了一瓶水。
"一块五。"
她付钱。
那三个女生已经往教学楼走了。
若溪拧开瓶盖。
水是常温的。
她喝了两口。
瓶盖拧回去。
——
晚自习后,教室还亮着半边。
有人留下来做题。有人背书,声音压得低。周老师在讲台边改卷子,红笔一下一下。
若溪收拾书包。
短发女生问:
"你还不走?"
"去图书馆。"
"这么晚?"
"嗯。"
——
图书馆在另一栋楼。
门口有一盏白灯,灯管里有小虫。
管理员坐在门口,戴老花镜,手边一只搪瓷杯。
"高三的?"
"嗯。"
"九点半关门。"
"嗯。"
图书馆里人不多。
靠墙的位置空着。
若溪坐下。
她把英语笔记本摊开。
单词一栏。
短语一栏。
句型一栏。
三栏用直尺画线,线很直。
她把今天老师讲的 however 后转折抄进去。旁边又补一句:
pay attention to contrast.
写完,停了一下。
她把 contrast 圈起来。
她又翻到前一天那页。
because。
although。
unless。
三组连词下面都画了线。
旁边有一行小字:
不要写太满。
这是她从屯溪带来的习惯。以前英语本最后几页会夹别的纸。现在没有。书页平,夹不住东西,也不用夹。
桌对面一个男生在翻《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得很快。再远一点,一个女生背政治,嘴唇动,声音几乎没有。
若溪去书架。
英文读物只有两排。
她抽了一本薄的,封面是海边,书角磨白。
借书卡上空着。
管理员把卡片拿出来。
"名字。"
若溪写徐若溪。
第一行。
管理员看了一眼。
"新来的?"
"嗯。"
"高三还借这个。"
若溪没接话。
管理员把章盖下去。
啪。
红色日期印在卡片上。
二〇〇四年九月。
她把书拿回座位。
翻第一页。
第一段有三个不认识的词。
她在本子上写下来。
没有查字典。
先抄。
——
九点半,图书馆关灯。
若溪从校门出去。
郑师傅的车停在街对面。
黑色桑塔纳。
郑师傅下车给她开后门。
"徐局今天开会,我接你。"
"嗯。"
车里有一只文件袋,牛皮纸,写市交通局。
若溪坐后排。
手里抱着英语笔记和那本英文读物。
车从寿春路开出去,路灯照在车窗上,一格一格往后退。
郑师傅问:
"饿不饿?要不要买点吃的。"
若溪说:
"不用。"
郑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下。
"徐局今天可能十点多才回来。"
"嗯。"
车过一段路,路边有淮南牛肉汤的招牌,红灯箱,亮得晃。门口坐两桌人,桌上都是白瓷碗。
车没停。
——
周末父亲来接。
还是那辆桑塔纳。
若溪从校门出来,手里拿一张排名条。纸很薄,班主任刚发的。
父亲坐后排,郑师傅开车。
若溪拉开车门。
"爸。"
"嗯。"
车开动。
父亲伸手。
若溪把排名条递过去。
父亲看。
"班里第九。"
"嗯。"
"年级呢。"
"六十八。"
父亲把纸折起来。
"还可以。"
若溪看着前排座椅背。
父亲又说:
"下次再往前。"
"嗯。"
郑师傅在前面换挡。
车里没有别的声音。
——
临时住处在一栋老干部楼。
两室一厅。
母亲每周从屯溪过来一次,有时周五,有时周六。她来时会带几包黄山烧饼,放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桌上是青菜、鲫鱼汤、豆腐。
母亲问:
"菜合不合口?"
"嗯。"
"学校饭菜呢?"
"也还好。"
父亲夹一块豆腐。
"合肥机会多。你要往前看。"
若溪端碗。
"嗯。"
母亲看她一眼,又低头给她盛汤。
汤里有姜丝。
——
客厅电话在茶几旁。
电话线很长,从茶几拖到若溪房间门口也够。
十月一个晚上,电话响。
母亲接。
"若溪,雨薇。"
若溪从房间出来,接电话。
"喂。"
张雨薇声音从黄山过来,线里有杂音。
"你们学校变态不变态?"
"还好。"
"你讲话怎么越来越像你爸。"
若溪没接。
张雨薇在那边笑了一下。
"我跟你说个事。"
"嗯。"
"远舟也在合肥。"
若溪握着听筒。
电话线绕在她手指上。
"读大专,听我表哥说的。好像在经开区那边。"
若溪看着茶几上的玻璃杯。
杯底有半圈水。
张雨薇说:
"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要不要……"
那边停了。
若溪把电话线从手指上绕下来。
"我要写作业。"
张雨薇"哦"了一声。
"那你写吧。"
"嗯。"
电话挂了。
若溪把听筒放回去。
母亲在厨房洗碗。
水声很大。
她回房间。
桌上英语笔记翻开着。
她拿起笔,在 contrast 旁边又画了一道线。
——
冬天来得快。
红砖楼早上冷,窗户关不严。第一节课,手指按在圆珠笔上,笔杆凉。
高考倒计时从二百多天变成一百多天。
周老师每天在黑板右上角改数字。
一百八十九。
一百五十七。
一百二十三。
若溪每天坐第三排靠窗。
同桌还是短发女生。两个人话不多。短发女生借过她一次橡皮,她借过对方一次圆规。
期末考试后,父亲看排名。
"第六。"
"嗯。"
"年级四十一。"
"嗯。"
"英语可以,数学还要稳。"
"嗯。"
父亲把排名条放在车门储物格里。
那里已经有三张。
——
月考越来越密。
十月一次。
十一月一次。
十二月两次。
每次考完,楼下公告栏贴年级前一百名。红纸,黑字,按班级分栏。
若溪第一次去看,站在人群外面。
前排男生挤在公告栏前,手指点着名字。
"这个实验班的。"
"这个上次第二。"
"你看,黄山那个进前七十了。"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若溪没往前挤。
等人散了,她才走过去。
徐若溪。
六十八。
她看完,转身回教室。
第二次月考,四十九。
第三次,四十一。
排名条一张张变薄。纸都一样,数字不一样。
父亲都收走。
车门储物格里放不下,他就夹进文件袋。
有一次若溪看见文件袋里还夹着一张交通局会议通知。
她的排名条压在通知下面。
——
二〇〇五年春,教室里有人传报纸。
《新安晚报》。
连战访华。
前排男生从第一版看到体育版,又传到后排。报纸传到若溪这里时,边角已经皱了。
她看了一眼标题。
没看完。
周老师进教室。
"报纸收了。做卷子。"
教室里一阵纸响。
那天中午,短发女生问她:
"你以后报哪里?"
"不知道。"
"我爸让我报安大。你呢?"
"还没定。"
"你英语好,报外语?"
若溪把饭盒盖上。
"可能。"
短发女生点点头。
"外语以后是不是出国方便?"
若溪拿纸巾擦筷子。
"不知道。"
短发女生笑。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若溪也笑了一下。
很短。
——
六月,高考。
最后一门考完,校门口全是人。
家长撑伞,卖水的推车,出租车堵在路边。
若溪从校门出来。
她手里拿着透明文具袋。
袋里两支笔,一块橡皮,一张准考证。
父亲的车停在路边。
郑师傅站在车旁。
父亲坐在后排,没有下车。
若溪走过去。
郑师傅打开后备箱。
"考完了。"
"嗯。"
她坐进车。
父亲问:
"英语怎么样。"
"还行。"
"数学呢。"
"也还行。"
父亲点头。
"回去吃饭。"
车开走。
校门口的人声被关在车外。
那天车里开了空调。
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一股塑料味。
若溪把透明文具袋放在膝盖上。
准考证在袋子里,照片贴得有点歪。
父亲看了一眼。
"回去睡一觉。"
"嗯。"
"成绩出来再说。"
"嗯。"
郑师傅把车开上寿春路。
路边有人在卖西瓜,刀一切,红瓤露出来。车窗关着,听不见声音。
——
成绩出来那天,客厅电话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张雨薇。
"你多少?"
若溪报了分。
张雨薇在那边叫了一声,又压低。
"稳了吧。"
"不知道。"
"你是不是只会说不知道。"
若溪看着桌上的铅笔。
铅笔削得很尖。
"可能稳。"
张雨薇笑。
"这还差不多。"
第二次是父亲单位的同事。
父亲接的。
他说还可以。
说谢谢。
说后面还要看志愿。
第三次是母亲同事。
母亲接的。
她笑了两声,说孩子自己考的。
若溪坐在餐桌边,手边是一本招生计划。
书很厚,纸薄,翻起来哗哗响。
父亲拿红笔画。
中科大。
安大。
南京大学。
上海外国语大学。
父亲的红笔停在中科大外语系那一栏。
"这个稳,也在合肥。"
若溪没说话。
"你英语好。"
"嗯。"
"以后出去也方便。"
母亲在旁边倒水。
水倒进玻璃杯,杯底一圈白汽。
父亲把志愿表推过来。
"你自己看。"
若溪拿起来。
第一志愿那一格空着。
她看了很久。
最后把笔帽拔开。
笔尖落下去。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外语系。
写完,父亲把表拿过去,又看一遍。
他说:
"字写清楚。"
若溪把志愿表拿回来。
又描了一遍。
——
录取通知书七月到。
中科大外语系。
信封是硬的,邮递员让签字。
母亲签。
若溪站在旁边。
父亲从书房出来。
母亲把信封递给若溪。
"挺好。"
若溪拆开。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几个字在上面。
纸很白。
父亲看完,放回桌上。
"下一步要想远一点。"
母亲说:
"先让她歇几天。"
父亲没接。
若溪把通知书装回信封。
客厅窗户开着。
合肥夏天的热气贴在窗纱上。
电话线垂在茶几旁边,一圈一圈。
她把信封拿回房间。
桌上的英语笔记还在。
最后一页写满了单词,纸边卷起。
她把录取通知书压在笔记本下面。
压了一会儿,又抽出来。
重新装回信封。
信封口没有封。
窗外有人喊卖冰棒。
声音拖得很长。
夏天还没完。
热。
3.3 网吧的下午
五月以后,早上起床的人越来越少。
宿舍门口那只铁皮垃圾桶,泡面桶一天比一天高。康师傅,统一,小浣熊干脆面。汤倒不干净,夏天一热,味道从门口往里走。
第一节课是 C 语言。
七点二十,宿舍里有人起床。
牙缸碰到铁柜。
拖鞋拖着地。
有人问:
"远舟,去不去?"
远舟在上铺。
脸朝墙。
"不去。"
"点名呢?"
"你帮我。"
"又我?"
"嗯。"
下面的人笑。
"你欠我两顿饭了。"
"记着。"
那人拿书出门。
门关上。
宿舍安静下来。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进来,照到上铺床板。床板上的木刺还在,比开学时短一点,没拔干净。
走廊里有人背四级单词。
abandon。
ability。
able。
声音越来越远。
远舟翻身。
枕头下面还是那张录取通知书。纸角折得更厉害。压久了,边上有一道黄。
他摸到书。
《C 语言程序设计》。
翻开。
for 循环。
while 循环。
冒号,分号,大括号。
他看了两行。
合上。
——
中午前,替他答到的室友回来。
门一推。
"老陈今天点了三遍。"
远舟从上铺探头。
"到了?"
"到了。"
室友把教材往他床上一扔。
"你再不去,期末咋办。"
"补考。"
"你倒是想得开。"
远舟没接。
室友从桌上拿饭卡。
"去食堂?"
"等下。"
"那我不等你。"
"嗯。"
门又关上。
宿舍里只剩电风扇的声音。风扇挂在天花板上,转一圈,停一下,再转。灰在扇叶边上。
远舟下床。
洗脸。
水房里两个龙头坏了一个。能用的那个水流很小,盆接半天才半盆。
他用冷水洗了脸。
毛巾一擦,脸还是热。
——
下午他去网吧。
校门口第二家。
玻璃门上还是那些字。
传奇专区。
CS 对战。
QQ 太阳代挂。
门口电风扇转着,风扇罩上灰更多了。
老板坐吧台后面,牙签叼在嘴里。
"老位置?"
远舟点头。
老板从抽屉里拿卡。
"五块。"
远舟给钱。
最里面一排,靠墙。
机器开机慢。
屏幕先黑,后亮。Windows 桌面出来,右下角时间不准,慢了二十分钟。
主机风扇响。
隔壁机器风扇也响。
一排响过去,像下雨前的电线。
桌上有泡面桶。
一个。
两个。
三个。
最上面那个汤还没干,浮着一层红油。
烟灰缸里都是烟头。
远舟把烟灰缸推远一点。
他先开 QQ。
灰色头像一排。
自己的头像亮着。
没有人闪。
再开 MSN。
MSN 登录慢,转了很久。
联系人列表弹出来。
也没有人。
他把窗口最小化。
点开 CS。
——
逃课一开始还要人帮忙。
后来点名的人也懒。
有的老师拿点名册进来,从第一排点到最后一排。有人答到,声音不像,也过去。
有的老师不点名,只在黑板上写一行:
本节课实验,缺席自负。
实验课在机房。
机房有空调,但空调只吹第一排。后面机器热,显示器后头一股塑料味。
远舟去过两次。
第一次老师讲 Word 排版。
标题居中。
正文首行缩进。
页眉页脚。
远舟坐在后排,把标题调成黑体三号,又调回宋体二号。
第二次老师讲 C 语言上机。
输入一串数字。
求平均值。
旁边人问他:
"这个分号是不是英文的?"
远舟说:
"是。"
那人把中文分号改成英文分号,程序过了。
"谢了。"
远舟点头。
下课后老师让交实验报告。
他没交。
第三次就没去了。
机房门口贴着实验名单,A4 纸,名字一排一排。
林远舟那一行后面空着。
空了两周。
第三周有人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到。
字很丑。
不是他的。
——
下午三点,网吧最暗。
外面日头很大,玻璃门外一片白。里面不亮,机器屏幕一张张脸。
有人喊:
"A 门,A 门。"
"包点没人?"
"你会不会玩。"
远舟戴着耳机。
耳机海绵破了,贴在耳朵上扎。
他打了两局。
第一局死得快。
第二局活到最后,没拆包。
有人在旁边笑。
"最后一个还在家里蹲。"
远舟摘下耳机。
不打了。
旁边一个男生开着网页。
页面上是几行代码。
尖括号。
table。
tr。
td。
还有一行 bgcolor。
男生复制,粘贴,刷新。
网页颜色从白变成蓝。
远舟看了一眼。
男生没看他。
"这个咋弄的?"
男生说:
"网页作业。"
"难不难。"
"不难。套模板。"
男生又复制一段。
远舟看着那些尖括号。
像物理公式。
又不像。
他把 CS 窗口关了,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打:
HTML。
网吧的键盘油。
H 键按下去,不马上弹起来。
搜索结果一页一页。
HTML 教程。
个人主页制作。
免费空间申请。
论坛签名代码。
他点开一个教程。
页面背景是黑的,字是绿色的。
第一句写:
学网页,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下面是一段代码。
``
`
``hello world`
``
``
他照着敲在记事本里。
保存。
文件名不会取。
老板从吧台后面喊:
"别存 C 盘,重启就没。"
远舟抬头。
"存哪。"
"D 盘。"
老板又低头收钱。
远舟把文件存到 D 盘。
双击。
IE 打开。
一行 hello world。
黑字。
白底。
他看了几秒。
关掉。
又打开。
还是那一行。
——
网吧老板下午四点把电视打开。
原先电视挂在吧台上方,平时放新闻。那天老板调来调去,最后停在娱乐台。
超级女声。
屏幕里一群女生站在台上。
网吧里有人吹口哨。
"李宇春。"
"周笔畅。"
"张靓颖唱得好。"
"你懂个屁,春哥稳。"
老板叼着牙签笑。
"赌不赌,输的请包夜。"
有人拍桌子。
远舟没回头。
网页打开很慢。
HTML 入门。
第一行写:
超文本标记语言。
他往下拉。
看不进去。
电视里掌声一阵一阵。
他把网页关了,又开 QQ。
还是没人闪。
——
那年夏天,网吧电视天天放超级女声。
午后放。
傍晚放。
晚上重播也放。
网吧里的人一开始还争,后来变成习惯。老板把遥控器搁在吧台上,不让别人换台。
八月底那晚,网吧里人比平时多。
机器全满。
有人坐塑料凳看电视。
李宇春夺冠。
吧台旁边一个男生拍桌子。
"我就说。"
另一个把耳机一摘。
"服了。"
老板收钱收得快,牙签换了一根又一根。
远舟坐最里面。
QQ 挂着。
MSN 挂着。
CS 开着。
论坛开着。
四个窗口在下面排成一行。
网吧音箱里换了一首歌。
许巍。
有人说是《蓝莲花》。
歌声从吧台那边飘过来,混着电视声、键盘声、骂声。
远舟把耳机拿下来。
耳机线垂到桌边。
他听了一会儿。
隔壁男生喊:
"开局了开局了。"
他又把耳机戴上。
——
包夜是十块。
远舟包过两次。
第一次到凌晨三点,网吧里只剩十几个人。老板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说警察查就说都是老同学。
夜里的机器声更重。
风扇。
硬盘。
键盘。
还有人趴在桌上睡,口水流到袖口。
远舟开着论坛。
论坛里有人发帖:
接网页私活,五十一个页面。
下面有人回:
太低。
另一个回:
新手练手可以。
远舟把那行字复制到记事本里。
五十一个页面。
他看了一会儿。
又删掉。
第二次包夜,天亮时外面下雨。
网吧门口积水。有人把鞋脱了,拎着鞋过马路。
远舟从网吧出来,眼睛发酸。
早饭摊刚出锅。
油条一根五角。
豆浆一杯五角。
他买了豆浆。
豆浆烫,塑料袋装着,一根吸管插进去。
他站在校门口喝。
第一节课已经打铃。
他没进去。
——
六月底开始复习。
教学楼门口贴考试安排。
高等数学。
C 语言。
英语。
计算机基础。
每张纸都盖教务处章。
室友站在公告栏前抄时间。
"远舟,你不抄?"
"你抄。"
"你真当我秘书。"
"饭算我的。"
"你都欠我多少顿了。"
远舟把饭卡递过去。
"先刷。"
室友拿过饭卡。
"里面还有钱?"
"不知道。"
食堂机器一刷。
滴。
余额十一块五。
室友回头看他。
"你再不充,饭都没得吃。"
远舟把饭卡放回口袋。
——
考试那几天,他去过考场。
高等数学坐在第三排。
卷子发下来,第一题极限。
第二题导数。
第三题积分。
他写了两道。
第三道空着。
C 语言那场,选择题能看懂一半。程序填空里有 for 循环,有数组,有指针。
他把能填的填了。
最后一页大题空着。
交卷时老师看了他一眼。
远舟把卷子放上去。
没有多放一秒。
英语考听力,教室前面的录音机卡了一下。
磁带吱一声。
全班抬头。
监考老师拍了拍机器。
"继续。"
远舟在答题卡上涂 B。
涂到最后一排,铅笔芯断了。
他用手指把芯按回去。
考完那天,他没有回宿舍。
直接去了网吧。
老板说:
"考完了?"
"嗯。"
"那包夜?"
"不开。"
他坐老位置。
QQ 登录。
MSN 登录。
还是没人找。
——
七月补考名单贴出来。
红纸。
名字一排排。
林远舟。
高等数学。
C 语言程序设计。
计算机基础。
三个。
室友站在旁边。
"还行,没全挂。"
远舟看他。
"这算夸?"
"算。"
室友笑。
"走,吃饭。你请。"
"我饭卡没钱。"
"那我请,你欠着。"
远舟"嗯。"
他们往食堂走。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公告栏上的红纸贴得不平,左下角翘起来。
——
暑假留校的人少了一半。
走廊里晾衣绳空出来,水房排队的人也少。隔壁宿舍有人拖着蛇皮袋下楼,袋子里塞被子,拖到楼梯口,塑料皮蹭着水泥台阶响。
宿管阿姨在一楼贴通知。
暑期留校登记。
补考辅导安排。
晚上十点半锁门。
远舟从通知前走过去。
阿姨喊他:
"你哪个宿舍的?"
"四零四。"
"留校?"
"嗯。"
"登记。"
她把本子推过来。
远舟写名字。
笔尖缺墨,林字第一横断了一下。他把后面补上。
晚上宿舍只剩两盏台灯。
老陶趴在桌上看《高等数学》。书上夹着一张补考辅导课表。
"你去不去辅导?"
"哪天?"
"周二周四。上午。"
"再看。"
老陶把书合上。
"你这个再看,基本就是不去。"
远舟把风扇开到最大。
风扇摇头,吹到墙上,又转回来。桌上的补考通知被吹起一角,啪地落下。
他把通知压在《C 语言程序设计》下面。
压不平。
第二天上午,他还是出了校门。
网吧门口多了一只塑料桶,里面泡着拖把。水黑,浮着烟灰。
老板没抬头。
"五块。"
远舟把钱放下。
机器开起来后,他没有先进 CS。
他打开记事本。
`
| `
一行一行敲。 少了一个斜杠,页面就歪。 他把教程翻回去,比着改。IE 刷新一次,白页。再刷新一次,表格出来,两条细线。 旁边有人喊开局。 他没动鼠标。 表格在屏幕中间,灰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后来他还是点开 CS。 屏幕一黑,枪声响起来。 —— 马骏是在一个星期五下午来的。 他也在这个学校,另一个系。 进网吧时,门一推。 "林远舟。" 远舟没回头。 马骏走到最里面,拍他椅背。 "滚,喊你呢。" 远舟摘耳机。 "干嘛。" "出来。" "开着呢。" "让它开。" 马骏把他的鼠标往旁边一推。 "出来。" —— 两个人站在学校围墙边。 围墙外是小饭店后门,油烟从铁皮烟囱里出来。墙根有几棵草,草上都是灰。 马骏从裤兜里掏烟。 烟盒压扁。 "抽不抽。" 远舟拿一根。 点上。 第一口就咳。 马骏笑。 "你还是不行。" 远舟把烟夹在手里。 "你行。" "我当然行。" 马骏吐一口烟。 "我跟你讲,你不能一直这么混。" 远舟看着墙根。 "中。" "中个屁。你中什么中。" "那咋办。" 马骏没马上说。 他蹲下来,把烟灰弹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 远舟也蹲下。 烟夹在手里,烧了一截。 他又吸一口。 又咳。 马骏把他的烟拿过去,在墙上摁灭。 "别抽了。浪费。" —— 傍晚两人去食堂。 二楼盒饭还是四块。 青菜一勺。 土豆一勺。 一小块肉。 菜里有股油味,冷了更重。 马骏端着饭盒坐下。 "今天点名了吗?" "点了。" "你去了?" "没有。" "谁帮你?" "老陶。" "你欠人家多少顿了。" "不知道。" 马骏拿筷子敲饭盒边。 "你跟我去上课吧。我们系也没啥意思,但总比这个强。" "跨系听课?" "听个屁课。至少别一天坐网吧。" 远舟夹青菜。 青菜凉。 "明天再说。" 马骏看他。 "你明天肯定又去。" 远舟没接。 食堂电视又在放超级女声回放。 有人在后面喊: "春哥。" 马骏骂了一句。 "烦不烦。" 远舟低头吃饭。 —— 第二天早上,宿舍有人问: "远舟,点名还帮不帮?" 远舟从上铺伸手,把饭卡和零钱摸出来。 "帮。" "你真行。" "嗯。" 那人背着书走了。 宿舍门关上。 走廊里又有人背四级单词。 abandon。 ability。 able。 水房那只水龙头还在滴。 滴答。 滴答。 远舟下床。 洗脸。 出门。 校门口第二家网吧,玻璃门上贴的字多了一张。 超级女声今晚直播。 老板抬头。 "老位置?" 远舟把五块钱放在吧台上。 "嗯。" 最里面一排。 机器风扇响起来。 QQ 登录。 MSN 登录。 没有人找他。 【卷三-各奔东西】若溪在中科大
3.4 若溪在中科大九月,合肥还是热。 金寨路上的树叶落了灰,车一过,灰从叶面上抖下来。中科大门口挂着横幅,红底白字,迎接二〇〇五级新生。 若溪站在校门外,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的封皮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父亲在前面走。 他穿短袖衬衫,皮鞋擦得亮,手里拎一只黑色公文包。母亲在后面拎被子,被子用蓝白编织袋装着,袋口扎了三道绳。 报到处摆在树荫底下。 一排桌子。 一排人。 外语系的牌子在最右边。 桌后坐着两个高年级女生,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她们把名单翻来翻去,找到徐若溪三个字,用铅笔打了一个勾。 "通知书。" 若溪递过去。 "身份证。" 她又递。 "这是饭卡,这是宿舍钥匙。宿舍楼从这条路进去,三号楼,二零六。军训服去那边领。" 女生说得很快。 若溪把饭卡和钥匙接过来。 饭卡是浅蓝色,边角硬,背面贴着一张小白纸,上面写着姓名和学号。 父亲问: "缴费在哪?" 高年级女生指了一下。 "财务处那边。" 父亲点头。 "你跟你妈先去宿舍,我办完过去。" 他说完就走。 母亲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 "慢点。" 若溪接过袋子。 "我拎。" "不重。" "我拎。" 母亲松了手。 编织袋压到她手腕上,绳子勒出两道红印。 宿舍楼一楼有宿管阿姨,桌上放着登记本、钥匙牌、电费说明。墙上贴着新生须知。 晚上十一点熄灯。 严禁使用热得快。 外来人员止步。 阿姨看她们一眼。 "几号房?" "二零六。" "四人间,左边上楼。" 楼梯窄,水泥台阶被人踩得发白。二楼走廊里已经有很多箱子,蛇皮袋、皮箱、纸箱,堆在门口。有人用普通话喊,有人用方言喊,声音碰到墙,又弹回来。 二零六门开着。 四张床。 四张桌子。 两个上铺,两个下铺。 窗边的床已经铺好,一床粉色床单。桌上放着一台复读机,一包洗衣粉,一个塑料水杯。 若溪的床在靠门上铺。 母亲把床板擦了两遍。 先用湿毛巾。 再用干毛巾。 擦完又把手伸到床板缝里摸了一下。 "有木刺。" 若溪把报纸铺上去。 母亲打开被子,抖了抖。灰尘在窗前浮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有个女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脸盆。 "你们好,我叫杜晓敏,滁州的。" 她把脸盆放到桌上,盆里有牙刷、香皂盒、小镜子。 另一个女生坐在下铺整理衣服。 "我叫罗婧,芜湖。" 罗婧桌上放着一部小灵通,银灰色,天线短短的。 靠窗那个女生正在调电脑拨号线一样的东西。 "我叫沈曼,合肥本地。这个网线口不知道能不能用。" 她抬头笑。 "你叫什么?" "徐若溪。" "哪儿的?" "黄山。" "黄山是不是天天能看山?" 若溪把钥匙放在桌上。 "也不是。" 沈曼说: "我有 MSN,你们用不用?" 罗婧说: "我只有小灵通。我爸说手机费贵。" 杜晓敏从包里拿出一部诺基亚直板机。 "我哥淘汰的,电池不大行。" 父亲回来时,宿舍里已经铺好床。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手续都办好了。" 母亲把毛巾叠成方块,塞进脸盆。 "床有点高。" 父亲看了一眼上铺。 "大学都这样。" 他把一张缴费收据递给若溪。 "收好。" 若溪把收据夹进通知书里。 父亲说: "有事打电话。" "嗯。" 母亲又看了一遍床。 "晚上别对着风扇吹。" "嗯。" 父亲说: "走了。" 母亲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若溪床上的枕头拍了拍。 "那我们走。" 若溪送他们到楼下。 校道上人多,家长拎着空袋子往外走,新生拎着水壶往里走。父亲走在前面,母亲回头一次。 若溪站在宿舍楼门口。 手里的饭卡硌着掌心。 她上楼。 二零六里,沈曼已经把 MSN 登录框打开。 屏幕上一个小人图标转来转去。 —— 入学第二周,军训结束。 食堂门口排队的人还是多。 中午太阳直晒在台阶上,队伍从窗口排到门外。男生端着不锈钢餐盘往里挤,饭菜汤汁洒在手背上,也没人停。 杜晓敏拉着若溪排在三号窗口。 "这边红烧肉给得多。" 窗口里面的师傅拿勺子敲盆边。 "下一个。" 杜晓敏把饭卡递过去。 "米饭,青菜,红烧肉。" 师傅刷卡。 滴。 "四块。" 轮到若溪。 "米饭,土豆丝,青菜。" 师傅看她一眼。 "不要荤的?" "不要。" "米饭五毛,土豆丝一块五,青菜一块五。" 滴。 三块五。 她端着盘子找位置。 罗婧已经占了靠窗一张桌。 "这儿。" 若溪坐下。 窗外是树,树后面有一条路,学生骑车过去,车铃响一下,又没了。 杜晓敏夹一块红烧肉。 "科大饭真便宜,我们县一中食堂都比这贵。" 沈曼说: "便宜是便宜,就是人多。你看那边。" 她用筷子指了一下。 一群男生端着盘子站着吃,盘子边缘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罗婧说: "他们吃饭像打仗。" 杜晓敏笑。 "理工科多嘛。" 若溪把米饭拨开。 米饭蒸得硬,碗底有一点锅巴。 她夹土豆丝。 土豆丝切得粗,油不多,有醋味。 吃完饭,四个人从食堂出来。 外面风大,饭味还在衣服上。 沈曼说要回宿舍午睡,罗婧要去买暖瓶,杜晓敏跟着去。 若溪一个人往文科楼走。 文科楼在一排楼后面。 不高。 灰白墙。 楼梯口贴着课程表,英语专业导论、综合英语、英语听力、语言学概论。旁边还有英语角通知,周四晚七点,东区草坪。 走廊里很安静。 比合肥一中安静。 门牌上写着外语系办公室。 有老师抱着一摞卷子经过,鞋跟声音轻。 公告栏里夹着几张讲座海报。 全球化与中国。 英语演讲技巧。 美国大学申请简介。 纸边被图钉压得翘起来。 若溪把课表抄在小本子上。 本子是合肥一中带来的,封面蓝色,右下角有一点磨损。 她抄完,把饭卡余额也记在最后一页。 九十六块五。 宿舍钥匙、饭卡、小本子,被她放进一个透明拉链袋。 拉链袋放进书包最里面。 —— 英语专业导论在周三上午。 教室在文科楼三楼。 黑板擦得不干净,上一节课留下来的粉笔灰还在。窗户开着,外面有人在练口语,声音断断续续。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一本英文教材。 她进门后没有点名。 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 identity。 字母写得很稳。 教室里安静下来。 老师转身。 "今天先不讲语法。先讲你们在大学里要回答的一个问题。Who are you?" 有人笑了一下。 老师没有笑。 "From your hometown? From your score? From your parents? Or from your language?" 她把粉笔放下。 "One by one. Introduce yourself in English." 第一排女生站起来。 "My name is Chen Jia. I come from Nanjing." 第二个说合肥。 第三个说北京。 有人说自己原来想读新闻,后来被调剂到外语系。 轮到若溪。 她站起来。 教室后排有个男生把笔掉到地上。 笔滚了两下。 她说: "My name is Xu Ruoxi. I come from Huangshan." 老师点头。 "Huangshan city?" "Yes. Anhui." "Good. Sit down." 若溪坐下。 她把 identity 抄在本子中间。 没有写中文。 旁边一页是高考前留下来的单词。 abandon。 ability。 absolute。 这些词被她用红笔划过。 下课后,同桌女生合上书。 "周四英语角去不去?" 若溪把笔帽盖上。 "我先去图书馆。" "这么早就去?" "嗯。" "你高中是不是很用功?" 若溪把书装进包里。 "还行。" 同桌女生笑。 "你们好学生都说还行。" 走廊里人多起来。 有人用英文打招呼,声音很亮。有人说晚上去校门口吃牛肉汤。有人说外语系男生太少。 若溪从人群边上走过去。 自习室在二楼最里面。 里面坐了三分之一的人。 窗边有人背四级词汇,声音很小。 有人摊开《新概念英语》第三册。 有人用铅笔在报纸上圈生词。 若溪坐在靠墙的位置。 她把合肥一中的旧笔记拿出来。 蓝黑钢笔字,一页一页,全是语法和完形填空。页角被翻得软。 她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课程表。 合肥一中。 高三。 晚自习。 她把课程表抽出来,夹进笔记本最前面。 又把 identity 写了一遍。 写完,停笔。 窗外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 砰。 砰。 砰。 她把笔放在本子中间,继续看书。 —— 周末,若溪去西区图书馆。 从宿舍走过去要过两条路。 路边自行车很多,一辆挨着一辆,前轮插进铁架里。车把上挂着塑料袋,袋子里有馒头,有英语报,也有刚买的水果。 图书馆门口贴着开放时间。 二十四小时自习区。 几个字被胶带粘着,胶带边缘起了灰。 玻璃门里有冷气。 若溪把学生证拿出来。 借阅台老师看了证,又看她。 "新生?" "嗯。" "外语系在三楼,语言类书架靠右。不要把书带进自习区。" "好。" 她先上三楼。 书架很高。 英文小说在左边,语言学在右边。书脊一排排,颜色旧,有些书的标签已经卷边。 她抽出一本英文小说,又抽出一本语言学入门。 书很重。 她抱着书下楼办借阅。 楼梯口忽然有人跑下来。 三四个男生,背着包,脚步快。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又被他们拽回去。 一个人说: "机房占不到位了。" 另一个说: "快点,晚了就没机器。" 他们从她身边过去。 有股热味。 汗味。 还有电脑机房那种塑料壳被烤热的味道。 最后一个男生穿深色夹克,头发硬,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数据结构》。 他跑到楼梯转角时,鞋底在台阶上擦了一下。 若溪停在楼梯口。 手里的书往下沉。 那几个人下了楼。 脚步声到一楼,散开。 借阅台老师喊: "同学,借书吗?" 若溪往前走。 "借。" 老师拿过书。 扫码。 盖章。 "两周内还。" "好。" 她把书抱回三楼。 靠窗的位置空着。 窗外是一排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影子压在桌面上,像有人把旧报纸铺了一层。 她把英文小说打开。 第一页有借书记录。 二〇〇三年。 二〇〇四年。 二〇〇五年。 名字一排排。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 徐若溪。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翻正文。 先把借书证、学生证、饭卡重新排了一遍。 借书证放在最上面。 学生证放中间。 饭卡放最下面。 图书馆桌面上有旧划痕,有人用铅笔写过一个邮箱地址,后半截被橡皮擦花了。 旁边女生摊着一本《大学英语》,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随身听放在桌角。磁带转动时,机器里有一点沙沙声。 六点多,借阅台旁边有人把盒饭带进来,塑料袋一打开,青椒肉丝的味道散出来。管理员从柜台后面抬头。 "自习区不能吃。" 那人又把袋子扎上,拎出去。 若溪翻开语言学入门。 第一页也是英文。 phonetics。 phonology。 morphology。 她把三个词抄在本子上。 没有查词典。 傍晚时,图书馆外的灯亮起来。 她下楼。 楼梯口没有人跑。 一楼自习区坐满了学生。 有人趴在桌上睡,头下面垫着单词书。 有人把饭盒放在桌脚,塑料袋口打了结。 若溪走出图书馆。 风从金寨路那边吹来,带着汽车尾气。 她把书抱紧一点。 —— 十一月后,天气冷下来。 宿舍里开始挂厚衣服。 四个人的衣服挤在阳台上,水滴到地面,第二天还有印子。罗婧的小灵通总没信号,常常举到窗边。沈曼每天晚上开 MSN,电脑屏幕一亮,整个宿舍都发蓝。 期末前一周,楼下传达室喊: "二零六,徐若溪,有信。" 若溪下楼。 信封是牛皮纸色。 地址写得很长。 安徽省合肥市金寨路九十六号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三号楼二零六。 字是张雨薇的。 邮戳有一点糊,只看得出北京。 回到宿舍时,杜晓敏在背听力,磁带机放在枕头边。罗婧在给家里发短信,按键声一下一下。沈曼问: "谁写的?" "同学。" "男同学?" "女同学。" 沈曼笑了一下,继续看屏幕。 若溪坐到桌前。 信有两页。 张雨薇写,北京风很大,冬天来得早,学校门口的烤红薯比黄山贵。她说地铁里人很多,大家走路都快。她还说,大学别只在图书馆,外面要去看看,哪怕只是坐公交从头到尾。 信纸中间夹着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未名湖。 背面写: 若溪,到了大学,就别总按高中那样过。 后面画了一个小括号。 像笑,又不像。 若溪把信读完。 又读了一遍。 杜晓敏摘下耳机。 "你们北京同学是不是都很会玩?" "她会。" "那你寒假去北京找她呀。" "再说。" 罗婧从床上探头。 "寒假我们先去三孝口吧。听说那边手机店多,我想看看诺基亚。" 沈曼说: "N70 好看,就是太贵。" 杜晓敏说: "我连小灵通都没有,你们别刺激我。" 宿舍里笑了一阵。 若溪把信折好。 她从书架上抽出英语词典。 词典很厚,封皮被她包了一层透明书皮。 信夹进去。 词典合上。 夜里十一点,熄灯。 宿舍暗下来。 窗外还有人说话。 楼下空地上,有男生抱着吉他唱歌。 许巍。 《蓝莲花》。 歌声从楼下上来,先清,后散。唱到高处时,旁边有人跟着哼,声音不齐。 杜晓敏在上铺翻身。 "谁啊,这么冷还唱。" 罗婧说: "让他唱吧,比背单词好听。" 沈曼的手机屏亮了一下,又灭了。 若溪躺在床上。 英语词典压在枕头边。 楼下的歌停了一会儿。 又起。 风从阳台缝里进来,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架。 衣架碰衣架。 轻轻一响。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词典没有动。 【卷三-各奔东西】三孝口的擦肩
3.5 三孝口的擦肩三月的合肥,风里还有冷。 周六下午,远舟在网吧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五块钱。玻璃门里面有人喊开局,门一开,烟味和机器热风一起出来。 马骏从学校门口跑过来。 "林远舟。" 远舟回头。 "干嘛。" "去三孝口。" "不去。" "我跟你讲,今天必须去。" "弄啥。" "看手机。" 马骏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了的广告纸。 纸上印着诺基亚 N70,旁边还有一部 N73。广告纸被折过,手机屏幕中间一道白印。 "你看这个。" 远舟看了一眼。 "买不起。" "二手的。" "二手也买不起。" "滚。陪我去砍价。" 远舟把五块钱塞回口袋。 网吧老板在里面喊: "还上不上?" 远舟摆一下手。 马骏把广告纸往裤兜一塞。 "走。" 公交车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 车门开着,售票员站在门边,手里拿一叠毛票。 "三孝口,长江中路,上车了。" 马骏先挤上去。 远舟跟在后面。 车厢里人多,靠窗位置都坐满。有人拎着菜,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拿一台小收音机,天线拉得很长。 马骏抓着吊环。 "我爸说手机以后肯定便宜。" "那你等便宜了再买。" "等到啥时候。别人都有了。" "谁都有?" "我们系。小潘买了部摩托罗拉,翻盖的,天天翻。啪,啪。" 马骏学着翻盖声。 旁边一个大爷看他一眼。 马骏把声音压低。 "我买个诺基亚,电池耐用。" 远舟没接。 公交车往市里晃。 窗外广告牌一块接一块。通信营业厅门口挂着红条幅,充值送话费。路边电线杆上贴着办证、租房、电脑培训的小广告。 进了长江中路,车速慢下来。 人更多。 商场门口挂着诺基亚 N70 的大海报,银灰色机身,屏幕亮得假。另一边是 N73,广告词写得很满。 马骏盯着窗外。 "这玩意儿拿在手里,有面子。" 远舟说: "有饭吃也有面子。" 马骏骂他。 "你这人没劲。" 车到三孝口。 售票员拍车门。 "三孝口到了,下车的快点。" 两个人被人群推下去。 街面上风大。 商场门口有人发传单,传单一张张飞到地上。路边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有塑料袋,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 三孝口比学校门口热闹。 远舟很少来。 学校那边是网吧、饭馆、理发店,路面宽,车少,晚上九点以后就空。这里不一样,商场门口一直有人进出,公交车排着进站,卖报纸的、修表的、卖磁带的,都挤在一条人行道上。 一个摊子摆着盗版光盘。 《无极》。 《神话》。 《武林外传》合集。 纸盒封面印得发亮,摊主拿塑料布盖一半,另一半露着。 马骏蹲下看了一眼。 "这个有全集?" 摊主说: "刚到的。" "多少钱。" "十五。" "五块。" 摊主看他。 "兄弟,你去刻吧。" 马骏站起来。 "走,先看手机。" 马骏把广告纸掏出来。 "二手店在那边。" —— 二手手机店在商场旁边一条窄巷里。 门脸不大。 招牌上写着手机维修、收售二手机、解锁刷机。玻璃门上贴满小纸条,诺基亚、摩托罗拉、索爱,价格用红笔写。 店里人挤。 柜台是玻璃的,上面都是手指印。玻璃下面一排手机,直板的,翻盖的,滑盖的。标价纸卷边,有的写八成新,有的写原装电池,有的写不议价。 老板三十来岁,头发打了发胶,坐在柜台后面抽烟。 马骏一进去就趴到柜台上。 "老板,N70 有没?" 老板抬眼。 "有。" "多少钱。" "一千八。" 马骏站直。 "你抢啊。" 老板把烟夹在手里。 "新的三千多。这个才用了半年。" "半年?你说半年就半年?" 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一部。 "你看成色。" 手机放在玻璃上。 外壳有一道细划痕。 马骏拿起来。 翻来覆去看。 他先看键盘。 数字键 5 的字磨得淡,边上有一点黑。再看后盖,后盖合得不严,手一按,咔一声。 "这后盖松。" 老板说: "诺基亚都这样。" "你当我没见过诺基亚。" "那你见过几个。" 马骏把手机递给远舟。 "你看看。" 远舟接过。 手机有分量。 屏幕上贴着旧膜,膜边起泡。开机键按下去,屏幕亮了一下,先是诺基亚两个手的图标,再慢慢进菜单。 老板说: "系统好得很。摄像头也好。" 马骏凑过去。 "拍一下。" 老板指门口。 "对着外头拍。" 远舟举起手机。 屏幕里的街面很糊。 公交车过去时,画面拖成一条灰。 他按了拍照键。 咔嚓声很小。 马骏把手机拿回去,点开照片。 "这也叫好?" 老板说: "二手的你要多好。" "电池呢?" "原电一块,组电一块。" "一千二。" 老板笑。 "兄弟,别闹。" "一千三。" "最低一千七。" "一千四。" "一千六,不要算了。" 马骏把手机放下。 "一千五。" 老板抽一口烟。 "不卖。" 两个人盯着对方。 远舟站在旁边。 柜台玻璃里映出他的脸,被手机屏幕切成几块。 电视挂在店角。 声音很小。 里面有人穿古装,说话像吵架。旁边一个买手机的人笑。 "《武林外传》。" 老板回头看一眼。 "别挡着电视。" 马骏又问: "N73 呢?" 老板说: "你别看了,更贵。" "看看又不要钱。" "看坏了要钱。" 店里有人笑。 马骏把广告纸摊在柜台上。 "你这二手怎么比广告还贵。" 老板把广告纸推回去。 "那是新机活动价,合约机你懂不懂。" "不懂。" "不懂就别乱砍。" 马骏把广告纸抓起来。 "滚,坑人的。" 老板说: "不买别骂人。" 马骏已经拉着远舟往外走。 出了店门,他还回头。 "一千六买个破壳子,当我傻。" 远舟说: "你本来就没一千六。" 马骏停一下。 "你能不能别讲实话。" "不能。" 马骏踢了一脚路边纸盒。 纸盒空的,滚到墙角。 —— 天快黑。 三孝口路口人更多。 商场灯亮起来,公交站牌下面挤满人。路边书报亭亮着一盏黄灯,灯泡外面罩着一只旧塑料壳。 马骏走到报亭前。 "有手机杂志没?" 老板从里面抽一本。 "八块。" "翻翻。" "翻坏了算你的。" 马骏把杂志翻开。 第一页就是 N70。 "你看。" 远舟站在旁边。 报亭外摊着几张报纸。 标题很大。 苏丹红。 瘦肉精。 还有房价上涨的消息。 纸上压着两块砖,风还是把纸角吹起来。 报亭旁边挂着一串手机充值卡,十元、三十元、五十元。电话卡用细绳吊着,一阵风过去,卡片互相碰。 马骏翻到 N73。 "这个摄像头好。" "你拍啥。" "拍你在网吧睡觉。" "滚。" "这事儿包我身上。等我买了,第一个拍你。" 公交车进站。 刹车声很尖。 车门一开,人往下涌。 售票员在车门口喊: "往里走,往里走。" 另一辆车跟在后面,车头差点贴到前一辆车屁股。司机按喇叭。 嘀。 嘀。 路口红灯亮着。 人行道边站了一排人。 远舟往那边看了一眼。 —— 前面有三个女生。 站在斑马线边。 中间那个穿紫色衣服。 不是很亮的紫。 有点暗。 她个子不高,背挺直,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沓英语资料。纸张被风吹开一点,她用手压住。 旁边两个女生在说话。 一个人笑,肩膀动了一下。 中间那个没回头。 远舟站住。 马骏还在翻杂志,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旁边没人。 "哎。" 远舟没应。 红灯还亮着。 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车窗里都是人脸。 紫色衣服的女生往前挪了半步。 她左手拿资料,右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远舟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是那张皱广告纸的一角,马骏刚才塞给他的。他手指碰到纸边,纸边硬。 马骏走回来。 "咋了?" 远舟看着前面。 "没事。" "看啥呢。" "没事。" 马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路口一片人。 女学生。 拎包的上班人。 骑车的。 卖烤红薯的。 马骏说: "你认识?" 远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看错了。" 绿灯亮。 人群往前走。 三个女生也走。 紫色衣服在中间,脚步不快。她旁边那个女生举起英语资料挡风,纸页哗啦响。 远舟没有喊。 也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 公交车从右边开过来,车身挡住了斑马线。 车身上是手机广告。 N73。 银色。 很亮。 车开过去,人已经到对面。 紫色在一群黑灰衣服中间露了一下,又被一个背包挡住。 再往前,什么也看不清。 马骏把杂志卷成一卷,在远舟胳膊上敲一下。 "走啊。" 远舟说: "嗯。" 他往前走。 红灯又亮起来。 他们没过街。 马骏说: "手机不买了。吃饭。" 远舟回头看了一眼。 路口对面是商场玻璃门。 玻璃门里灯亮,门外人来人往。刚才那三个女生已经混进人群里,哪一边都看不出。 马骏拍他肩膀。 "别看了。" "嗯。" "你要真想看,刚才就追了。" 远舟往前走。 "吃饭。" "行,吃饭。" 马骏把手机杂志卷紧。 "我请。" "你还有钱?" "买不起手机,还买不起汤?" —— 路边有一家淮南牛肉汤。 门口支着煤炉,锅一直滚。白气从锅里冒出来,风一吹,往街上散。 店里只有四张小桌。 桌面油,筷筒也是油的。 老板娘问: "几碗?" 马骏说: "两碗,多放粉丝。" "辣不辣?" "辣。" 远舟说: "少辣。" 马骏看他。 "你咋啥都不行。" "能吃就行。" 两碗汤端上来。 不锈钢碗。 汤面上漂着红油,牛肉片薄,粉丝在下面。香菜撒得多,热气扑到脸上。 马骏拿筷子先捞粉丝。 "刚才那女的谁啊?" 远舟低头吹汤。 "不是谁。" "那你盯半天。" "看错了。" "像谁?" 远舟把汤勺放进碗里。 勺子碰到碗边,轻轻一声。 "高中同学。" 马骏停了停。 "黄山的?" "嗯。" "那个?" 远舟抬头看他。 马骏没往下说。 他夹一筷子粉丝,吹了两口。 "烫死。" 远舟也夹粉丝。 粉丝太长,夹起来又滑回碗里。 他低头吹。 吹了很久。 马骏说: "你刚才要真认识,就喊一声呗。" 远舟说: "没看清。" "没看清你站那么久。" "汤要凉了。" 马骏骂: "滚。" 店里电视放着新闻。 女主持人在说食品安全,画面里有市场、摊位、红色封条。老板娘端着空碗从他们身边过去,围裙上有一块油印。 外面公交车又进站。 售票员喊: "三里庵,安农大,上车了。" 马骏吃得快。 碗底很快见白。 远舟还在吹汤。 汤已经不那么烫。 他喝了一口。 辣油贴在嗓子上。 马骏把手机杂志翻出来,放在桌角。 "我跟你讲,今天砍不下来,下次还来。" "嗯。" "你别天天网吧,跟我出来走走也好。" "嗯。" "又嗯。你现在除了嗯,还会不会别的?" 远舟把碗里的香菜拨到一边。 "会。" "说。" "滚。" 马骏笑。 "这才像话。" 老板娘过来收隔壁桌。 隔壁桌两个男人刚走,桌上剩半碗汤,一根烟头泡在汤边。老板娘用抹布一抹,油水从桌沿往下滴。 马骏把杂志往里挪。 "别弄脏了。" 老板娘说: "杂志还能当宝。" 马骏说: "以后我买手机就靠它。" 老板娘笑。 "靠它不如靠钱。" 远舟端碗喝汤。 汤底有胡椒,喝到后面更辣。他放下碗,拿纸擦嘴。纸很薄,一沾就破。 马骏从口袋里摸钱。 一张五块。 两张一块。 还有几个硬币。 "够了吧?"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 "两碗六块。" 马骏把钱拍过去。 "刚好。" "要不要饼?" "不要,没钱了。" 老板娘把硬币扫进抽屉。 马骏转头看远舟。 "你欠我一碗。" "记着。" "别光记着,哪天还。" "下次。" "你这下次,比我买 N70 还虚。"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 路灯偏黄,照到地上,不亮。报亭还开着,老板在收报纸。苏丹红那张被卷起来,塞进一摞旧报里。 公交车来了。 车门一开,里面很挤。 马骏先上。 远舟跟着上。 站稳后,他从车窗往路口看了一眼。 斑马线空了。 刚才那几个女生不在。 红灯亮。 绿灯亮。 又一群人过街。 公交车往前开。 三孝口的灯在车窗后面慢慢小下去。 车厢里没人说话。 马骏站在过道中间,一只手抓吊环,一只手还拿着那本手机杂志。车一晃,杂志边角拍到远舟胳膊。 "下次真得砍下来。" "嗯。" "我看一千四能成。" "你先攒钱。" "钱会有的。" 马骏说完,自己也笑。 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远舟站在车门边,手扶着竖杆。竖杆冰凉,外面有一层旧漆,摸上去不平。 公交车过一个路口。 红灯。 停。 绿灯。 走。 远舟低头看鞋。 鞋边沾了一点汤店门口的泥水。 他用另一只鞋蹭了一下。 没蹭掉。 【卷三-各奔东西】楼梯间
3.6 楼梯间九月开学后,宿舍里又多了新课表。 课表贴在门后,胶带只粘住上面两角,下面垂着。C 语言、数据库、网页设计基础,名字一个比一个大。老陶拿红笔在上面画了几道,说这学期再不去,补考要排队。 远舟没接话。 下午三点,宿舍电话响。 靠门的室友接起来。 "找谁?" 那边说了一句。 室友把听筒递过来。 "远舟,你家里。" 远舟从上铺下来。 地上拖鞋乱,他踩到一只,脚趾顶了一下。 "喂。" 母亲在电话那头。 声音很低。 "你爸明天到合肥。" "来干嘛。" "看病。" 电话线里有电流声。 母亲说: "屯溪那边医生说再查一下,最好去省城。你明天去车站接他。身份证、病历本都带了。钱你先垫一点,我后面打给你。" 远舟看着桌上的烟灰缸。 烟灰缸是室友的,里面有半根烟,没灭干净,还冒一点细烟。 "你不来?" "我明天有课,远筝也上学。" "她晓得不?" "晓得一点。别跟她多说。" 电话那边有人喊母亲名字。 母亲说: "他到合肥会打你小灵通。你别跑远。" "嗯。" "带件衣服,医院夜里冷。" "嗯。" 电话挂了。 室友问: "咋了?" "家里人来。" "哦。" 宿舍又安静。 门外有人踢球,球撞到走廊墙上,咚一声。 第二天中午,父亲在汽车站外打电话。 远舟坐公交过去。 车上人多,他从后门挤下去。汽车站门口都是拉客的,旅馆、小面包车、快餐店,招牌挤在一起。 父亲站在出口旁边。 灰色短袖衬衫。 黑裤子。 手里拎一个旧包。 包是以前厂里发的,灰布面,提手磨白。父亲把包放在脚边,右手按在包上。 远舟走过去。 "爸。" 父亲抬头。 "来了。" "包给我。" "不重。" 父亲把包提起来。 远舟伸手。 父亲换到另一只手。 "不重。"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 父亲走得慢。 不是腿慢,是每走一段要停一下,看路边牌子。远舟也停。他没扶。 公交站旁边有卖茶叶蛋的。 锅里冒热气。 父亲看了一眼。 "吃饭没?" "吃过。" "我也吃过。" 他们都没有买。 —— 去医院的公交车也挤。 父亲坐在靠窗位置,旧包放在脚下,两只脚夹着包带。车一晃,包也晃。他弯腰把包往里推,推完坐直。 远舟站在旁边,手抓着椅背。 车窗外是合肥的街。 药店。 照相馆。 通信营业厅。 小饭店门口挂着盖浇饭、牛肉汤、炒面。中午过了,锅还在冒气。 父亲看着窗外。 "这边比屯溪大。" "嗯。" "你学校离这远不远。" "还行。" "平时来市里吗?" "不怎么来。" 父亲点点头。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 手背上有几道青筋,指甲剪得短。以前他拿厂里的文件,手指总是夹着一支烟。现在两只手空着,只按着旧包。 公交车到了医院门口。 下车时,父亲先下。 台阶高,他脚落地的时候停了一下。 远舟伸手。 父亲已经站稳。 "走吧。" 医院门口有卖水果的。 香蕉一串串挂着。 苹果装在纸箱里。 父亲看了一眼价格牌。 "先别买。" "进去再说。" 他们进门诊楼。 —— 医院门诊楼人很多。 挂号窗口排了四条队。墙上的电风扇转着,风吹不到下面。地上有水,有人把矿泉水瓶踢到墙角。 父亲从包里拿出病历袋。 袋子是透明的,边上裂了一点。里面有屯溪医院的检查单、身份证复印件、几张发票。 远舟拿去挂号。 "内科。" 窗口里的人问: "初诊还是复诊?" "初诊。" "身份证。" 远舟把身份证递进去。 身份证上的父亲比现在胖一点,头发也黑一点。 挂号单打出来。 五块。 他拿着单回来。 父亲坐在塑料椅上。 椅子是蓝色,靠背上贴着号码。父亲把旧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 "多少钱。" "五块。" "哦。" 门诊医生看了屯溪的单子,又开一叠。 抽血。 B 超。 肝功能。 凝血。 医生的字很快,圆珠笔在纸上划过去。 "先查。" 父亲问: "要不要紧?" 医生没有抬头。 "结果出来看。先别喝酒,烟也少抽。" 父亲点头。 "嗯。" 医生又问: "以前喝酒多不多?" 父亲说: "不多。" 远舟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坐得很直。 医生把笔放下。 "工作应酬也算。白酒、啤酒都算。" 父亲没说话。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两行。 "先查。结果出来再说。" 抽血窗口外排队。 父亲把袖子卷起来。 手臂比远舟记得的细。皮肤上有几块小斑,针扎进去时,父亲眼睛看着别处。 护士把棉签按上。 "按住,五分钟。" 父亲按着。 远舟拿着单子看下一项。 B 超室在二楼。 楼道里坐满人。 有人拿着茶缸。 有人抱着被子。 有人躺在长椅上,鞋没脱。 父亲坐下,把旧包放在脚边。 "你上课吧。" "没事。" "不用一直在这。" "等查完。" 父亲没再说。 墙上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小,字幕滚得快。远舟看不清。 中午过了,走廊里开始有人吃饭。 饭盒盖一打开,蒸汽往上走。土豆丝味、青椒肉丝味、药水味混在一起。 父亲从旧包侧袋里拿出一个馒头。 馒头用塑料袋包着,压扁了。 "早上买的。" "别吃这个。" "还能吃。" "我去买。" "不用。" 父亲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远舟。 远舟没接。 父亲把那半又放回袋子。 "浪费。" 远舟下楼买了两份盒饭。 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馒头吃了一小半。塑料袋卷在膝盖上。 "不是说买饭。" "等饿。" 远舟把盒饭放在旁边椅子上。 父亲打开看一眼。 "多少钱。" "六块。" "贵。" "医院门口都贵。" 父亲夹了一口青菜。 青菜冷了。 "能吃。" B 超叫到父亲名字。 他进去。 远舟站在门外。 门上贴着字: 检查时家属请在门外等候。 门关上。 走廊里有人咳嗽。 一声接一声。 结果出来是下午。 医生把片子举到灯下看,又看化验单。 纸上几项箭头朝上。 医生用笔在其中一行下面划了一下。 肝硬化早期。 字不大。 黑色。 父亲把身子往前倾。 "这个……" 医生说: "先住院。观察几天。别喝酒,烟也别抽了。" "要住几天?" "看情况。" 医生撕下一张住院单。 "去一楼办手续,押金先交一千。" 远舟接过单。 住院科室。 床位。 押金。 一千。 数字不大。 纸也不大。 远舟把单子折一下。 父亲说: "我身上带了。" 他伸手去旧包里摸。 远舟按住包。 "我去交。" "我有。" "我去交。" 父亲把手停在包上。 过了一会儿,松开。 "那收据拿好。" "嗯。" —— 住院部三楼,三人间。 门口贴着床号。 17 床。 18 床。 19 床。 父亲是 18 床,中间那张。 左边床是一个大爷,头发白,身边坐着儿媳。右边床空着,床单叠在床尾。 床头柜很旧。 抽屉拉开时卡了一下。 柜面上有一个搪瓷杯,杯口掉了瓷,露出黑边。墙上插座松,输液架靠在床边。 护士拿着病历夹进来。 "林建国?" 父亲抬头。 "嗯。" "先量血压。晚上八点还有一瓶水。陪护只能一个人。病区不能抽烟。" 父亲说: "晓得。" 护士把袖带绑在他胳膊上。 血压计一跳一跳。 隔壁床大爷看电视。 电视挂在墙角,屏幕不大,声音开得高。 《武林外传》。 里面有人说话很快。 大爷笑,笑到一半咳起来。儿媳把杯子递过去。 "爸,慢点。" 大爷摆手。 "这个好看。" 父亲坐在床边。 远舟把旧包打开,拿出换洗衣服、病历袋、牙刷、毛巾。最下面有一包黄山牌烟。 烟盒压扁了一角。 父亲看见了,伸手拿起来。 烟盒在他手掌里转了一下。 他打开。 里面还有七八根。 护士刚好转身。 "病区不能抽。" 父亲把烟盒合上。 "不抽。"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 抽屉里有几张旧报纸。 烟盒推到最里面。 抽屉关上。 关到一半,又卡。 父亲用手掌拍了一下。 咔。 关严了。 远舟把毛巾挂到床尾。 护士说: "晚上要打水,开水间在走廊尽头。" "好。" 父亲看着输液瓶。 "你回学校睡。" "我在这。" "椅子睡不好。" "能睡。" 父亲把枕头往里挪。 "随你。" 晚饭是远舟去楼下买的盒饭。 米饭一盒。 青菜一盒。 鸡蛋一盒。 父亲吃得慢。 筷子夹青菜,夹起来又掉一半。 "不好吃。" "医院门口都这样。" "明天别买鸡蛋。" "嗯。" 吃完饭,远舟去水房洗饭盒。 水房在走廊尽头,两个水龙头,一个滴水,一个水流很细。池子里有菜叶,有人把一次性筷子扔在里面。 他把饭盒冲了一遍。 油浮在水面上,冲不干净。 回到病房,父亲正坐在床边穿拖鞋。 "干嘛?" "上厕所。" "我扶你。" "不用。" 父亲扶着床栏站起来。 站稳后,先把输液管看了一眼,再往外走。输液瓶还挂着,远舟举着瓶子跟在后面。 走廊里有轮椅、空床、两个家属蹲在墙边吃饭。父亲走得慢,拖鞋底擦着地。 厕所门口有水。 父亲进去。 远舟站在门外,手里举着输液瓶。瓶子很轻,里面的液体晃来晃去。 旁边一个小孩跑过去,撞到他胳膊。 液体在瓶里一荡。 远舟把瓶子举高一点。 父亲出来时,额头上有汗。 "回去。" 他说。 回到病床,父亲坐下,先喘了一口,再把拖鞋摆正。 远舟把输液瓶挂回架上。 护士路过,看了一眼滴速。 "别太快。" "好。" 电视里又有人笑。 隔壁床大爷也笑。 父亲没看电视。 他把饭盒盖上。 "钱花了多少?" "没多少。" "收据呢?" 远舟从书包里拿出来。 父亲接过去看。 押金一千。 药费。 检查费。 床位。 父亲看完,把收据还给他。 "放好。" "嗯。" —— 夜里九点半,病房灯关了一半。 走廊灯还亮着。 隔壁床大爷睡了,电视没关,声音小下来。父亲的输液瓶还有一半,滴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 远舟坐在陪护椅上。 椅子是折叠的,铁架子,坐久了腿麻。 护士进来换药。 "家属,明天早上再去补一下费,今天开的检查还没结。" 她把一张单子递给远舟。 "窗口七点半开。" 远舟接过。 单子上项目很多。 总额三百七十六。 后面还有小数。 父亲醒了一下。 "啥?" 护士说: "明早补费。" 父亲撑着床要起来。 远舟按住床沿。 "你睡。" 父亲躺回去。 "单子给我看看。" "明早看。" 父亲闭上眼。 没一会儿,呼吸声慢下来。 远舟把单子夹在病历袋里。 他坐了一会儿,拿着单子出门。 缴费窗口已经关了。 一楼大厅只留两盏灯。 白天排队的地方空下来,地上还有几张被踩脏的号条。收费窗口的铁栏杆拉下,里面的人走了,台面上扣着一只计算器。 旁边有一张告示。 住院费用请于工作时间补缴。 七点三十分至十七点。 远舟站在窗口前。 单子在手里。 窗口玻璃上贴着几张旧胶带,胶带下面压着收费标准。字小,行距密。 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床位费。 护理费。 检查费。 药费。 看完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 大厅里保洁阿姨拖地。 拖把从他脚边过去,留下一道水印。 "让一让。" 远舟往旁边站。 保洁阿姨把号条扫进簸箕。 他把单子折起来,上楼。 住院部楼梯间在走廊尽头。 门是铁门。 推开时吱一声。 楼梯间比走廊暗。 三楼到二楼中间那盏灯坏了,灯罩里有黑灰。二楼平台一盏灯亮着,白光不稳,一下亮一点,一下暗一点。 墙上贴着一张纸。 禁止吸烟。 黑字。 红圈。 下面有人用圆珠笔画过一道。 地上有两个烟头。 一个被踩扁。 一个还完整。 角落里有水渍,从墙边一直流到台阶口。 远舟在三楼和二楼之间坐下。 台阶很凉。 他把单子摊开。 住院号。 姓名。 床号。 科室。 费用。 三百七十六点四。 纸很薄,手指一压就皱。 他把纸摊平。 又皱。 单子背面是空白。 远舟把它翻过来。 白的一面没有字。 再翻回来。 字又全在眼前。 林建国。 18 床。 消化内科。 他用拇指压住父亲名字。 压了一会儿,放开。 纸面留下一点汗印。 楼上开水间的水壶响。 先是小声。 后来一阵尖。 有人在走廊喊: "谁的水开了?" 没人应。 水壶继续响。 远舟把单子折起来。 对齐。 折歪。 再打开。 再折。 楼下有人拖着拖鞋上来。 塑料拖鞋拍在台阶上。 啪。 啪。 那人走到二楼平台,看了远舟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上楼。 铁门开。 铁门关。 楼梯间又静下来。 禁止吸烟那张纸被风吹动一点。 纸角掀起来。 又贴回墙上。 远舟从裤兜里摸出零钱。 一张十块。 两张五块。 几枚硬币。 他把钱数了一遍,塞回去。 又把缴费单放进另一边裤兜。 裤兜浅,纸露出一个角。 他把纸往里推。 推到最里面。 二楼那盏灯闪了一下。 灭。 又亮。 远舟站起来。 台阶上留了一块浅浅的印子,很快没了。 —— 医院门口小卖部还开着。 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柜台里有方便面、火腿肠、口香糖、电池,还有几包烟。 黄山牌。 红梅。 红塔山。 烟盒一排排,放在玻璃后面。 老板坐在小板凳上看报纸。 "买啥?" "矿泉水。" "几瓶?" "两瓶。" 老板从箱子里拿两瓶。 "三块。" 远舟给钱。 老板问: "要袋子不?" "不用。" 他一手一瓶。 瓶身很凉。 走回住院部时,门口有两个人蹲着抽烟。烟头红一下,暗一下。保安从旁边走过,没管。 远舟进门。 电梯停在五楼不下来。 他走楼梯。 经过刚才那张禁止吸烟,脚步停了一下。 地上的烟头还在。 他继续上楼。 病房里灯更暗。 隔壁床大爷已经打鼾。电视关了,屏幕黑着,反出窗外一点光。 父亲醒着。 眼睛看着天花板。 远舟把矿泉水放到床头柜上。 一瓶放左边。 一瓶放右边。 父亲转头。 "去哪了。" "买水。" "多少钱。" "三块。" 父亲伸手去摸裤子。 远舟把他的手按回被子上。 "我有。" 父亲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明天费用多少?" "三百多。" "我包里有钱。" "嗯。" "先用我的。" "明天再说。" 父亲没再讲。 远舟从裤兜里拿出缴费单。 纸角被裤兜磨软。 他把单子放到床头柜上,用矿泉水压住。 父亲看了一眼。 "收据别弄丢。" "嗯。" 走廊里又有人喊护士。 护士的鞋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远舟坐回陪护椅。 铁架子响了一下。 父亲把被子往上拉。 他闭上眼。 后半夜,病房里冷下来。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进来,窗帘边缘一动一动。隔壁床大爷翻身,床板响。陪护的儿媳披着外套坐在凳子上,头一点一点。 护士进来换液。 她把旧瓶取下来,挂上新瓶,手指在滴管上弹了两下。 "家属看着点,滴完按铃。" "好。" 父亲没有醒。 远舟把椅子往床边挪了一点。 铁架又响。 护士走后,病房只剩滴水声。 一滴。 一滴。 一滴。 他从书包里拿出小灵通。 屏幕亮了一下。 上面有母亲的号码。 他按到拨号键,又停住。 屏幕很快暗下去。 他把小灵通放回书包。 隔壁床儿媳醒了,问: "几点了?" 远舟看表。 "两点多。" 她点点头,又把外套拉紧。 走廊尽头有人推车过去。 车轮有一只不圆,走一下,响一下。 父亲的手露在被子外面。 手背上胶布贴着针眼。 远舟把被子往下拉一点,盖住那只手。 父亲动了一下。 "水。" 远舟拧开矿泉水。 瓶盖轻轻一响。 他把吸管插进去,递到父亲嘴边。 父亲喝了两口。 "够了。" 远舟把瓶子放回床头柜。 缴费单还压在瓶底下,纸边翘起来一点。 床头柜抽屉里有黄山牌烟。 抽屉没再开。 矿泉水瓶压着缴费单。 瓶底把纸压出一个圆印。 天快亮时,走廊灯还没关。 窗外灰白,病房里有人开始咳。远舟起身去水房洗脸,冷水一冲,手指发木。 镜子上有水点。 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回病房前,他又经过楼梯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点白光。 楼下有人提着暖水瓶上来,瓶胆轻轻碰着铁栏杆。 当。 当。 远舟让到一边。 没有说话。 【卷三-各奔东西】第一次学HTML
3.7 第一次学 HTML父亲住院那事过去两个月,合肥入冬。 宿舍门口的风比前一年硬。走廊尽头那扇窗关不严,夜里风从缝里钻进来,把门上的课表吹得一下一下响。 新课表贴在门后。 网页设计基础。 数据库应用。 C 语言程序设计。 高等数学补修。 老陶拿红笔把网页设计基础圈出来。 "这个要交作业。" 远舟坐在下铺,手里转一支笔。 "啥作业。" "做个人主页。" "你做。" "我会还问你。" "你不是每次都说电脑简单。" "我说的是打字简单。" "那你打。" "打出来也是歪的。" 宿舍里有人笑。 "老陶,你不是刚买电脑吗?" 老陶指着桌上那台二手笔记本。 "电脑又不是脑子。" 笔记本很厚,银灰色外壳,边角掉漆。屏幕背面贴着旧贴纸,撕掉一半,胶还留着。电源线接在插排上,插头处用黑胶布缠过。 老陶买回来那天,整层楼都有人来看。 一个说: "这玩意儿能玩魔兽不?" 老陶说: "能开机就不错了。" 另一个问: "有光驱没?" 老陶按了一下侧面,光驱弹出来一截,又卡住。 "有。就是不太听话。" 大家笑。 远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挤进去。 屏幕亮的时候,宿舍里短短静了一下。 开机要等。 先是风扇响。 再是硬盘响。 屏幕亮起来,Windows XP 的蓝天草地慢慢出来。右下角弹出一个杀毒软件过期提醒。 老陶把提醒关掉。 "二手的,八百。" "能用?" "能。就是电池废了,拔电就死。" 他把电源线往里按了按。 屏幕闪一下,又稳住。 那段时间,远舟开始去机房。 不是每天。 也不是每节课。 下午如果下雨,网吧门口积水,鞋一踩进去,袜子湿半截。他有时就往黄色教学楼那边走。 机房在二楼。 一排 CRT 显示器,后背很大,开机后有热味。老师在前面讲网页。 门口有一张机房使用登记表。 姓名。 班级。 机号。 上机时间。 远舟第一次去时,登记表上他的名字前面空了很多行。老师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把粉笔灰拍掉。 机房里的窗帘是蓝色的,常年拉着一半。下午四点以后,光从窗帘边上进来,照到显示器后背,灰尘一层一层。 有的机器鼠标左键不好使,要按两下。有的键盘空格键弹不起来,手指一松,还会带着一点黏。 HTML。 table。 font。 bgcolor。 老师把 IE 打开,地址栏里是一个本地文件。 白底。 黑字。 一张表格。 老师说: "网页不是 Word。标签要闭合。" 下面有人在 QQ 上聊天。 有人玩扫雷。 远舟坐在后排。 他照着黑板敲过两次。 第一次少了一个 ` | `,页面歪到右边。
| `
写到这里就没了。 table 标签。 tr 行。 td 单元格。 font 字体。 bgcolor 背景色。 书里有一段例子。 ```
他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老陶说: "咋样?" "电脑给我。" "别弄坏。" "坏了赔不起。" "滚。" 远舟坐到桌前。 键盘比机房的硬。 H 键有点塌,Enter 键边上有油。触摸板不好用,老陶接了一个圆口鼠标,鼠标线绕在电源线旁边。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 homework.html。 他双击。 IE 打开。 页面上有一张表格。 第一行高。 第二行低。 右边多出一条空白。 老陶说: "就这,老师说不合格。" 远舟右键。 查看源文件。 记事本打开。 一堆尖括号。 他往下看。 少了一个 ` |
| 50 |
保存。
刷新。
蓝底。
红色的 50。
他把纸上的 50 圈了一下。
——
晚上回宿舍,老陶正找他。
"你跑哪去了。"
"网吧。"
"我作业呢?"
"在你电脑。"
"老师明天要看。"
远舟把书包放下。
"开机。"
老陶把笔记本推过来。
按电源。
风扇响。
屏幕半天才亮。
宿舍里有人洗脚,热水倒进盆里,白气往上冒。有人在上铺背四级单词。
abandon。
ability。
able。
老陶双击 homework.html。
IE 打开。
页面出来。
蓝底红字。
表格齐。
一个小叉。
老陶拍桌子。
"就这样。能交。"
"嗯。"
"你保存了没?"
"保存了。"
"别给我弄丢。"
老陶把鼠标拿过来,点了几下,又不敢乱点。
"你这人还行。"
远舟把书递还给他。
老陶接过去。
"电脑也还我。"
远舟看了一眼屏幕。
IE 还开着。
左下角还是完成。
外面有人喊:
"包夜,走不走?"
宿舍门口有人答:
"等下。"
远舟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
纸角卷了。
上面写着:
静态页面 50。
table / font / bgcolor。
老陶合上书。
"干嘛?"
远舟把纸夹进 HTML 书里。
"再借我一晚。"
"电脑?"
"嗯。"
"我明天交作业。"
"明早还你。"
老陶看他。
"别弄坏。"
"嗯。"
老陶把电源线拔下来,又插回去。
"这线松,别碰。碰了就黑。"
"嗯。"
"还有,别下乱七八糟的东西。中毒我跟你拼。"
"不下。"
老陶把笔记本推过来。
远舟接住。
机身很热。
风扇还在响。
他把笔记本放到自己桌前。
宿舍灯灭前,他新建了一个文件。
page.html。
光标在记事本里闪。
一下一下。
外面有人下楼去网吧。
脚步声从走廊过去。
远舟没有跟下去。
他敲下第一行。
``
第二行。
`
`他停了一下。
把 HTML 书翻到 table 那一页。
台灯压得很低,光只照到键盘和书。旁边床上有人已经睡了,呼吸声很重。
老陶在上铺翻身。
"你还弄?"
"嗯。"
"明早还我。"
"嗯。"
"别忘了插电。"
远舟把电源线往里按了一下。
屏幕没有黑。
他继续敲。
`
| `
光标在尖括号后面闪。 他把那张写着 50 的纸放到书页旁边。 纸角翘起来。 他用圆珠笔压住。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还走不走?" 没人回。 远舟敲下: ` | `
他保存。
文件名还是 page.html。
桌面上多出一个白色图标。
他双击。
IE 慢慢打开。
页面是白的。
中间一条细线。
表格里没有字。
他回到记事本,在 `
50。
保存。
刷新。
表格中间出现一个 50。
黑字。
太小。
他翻书。
font color。
font size。
他照着敲:
`50`
保存。
刷新。
红色的 50 变大。
老陶在上铺说:
"你敲啥呢,键盘吵死。"
"快了。"
"你每次都快了。"
远舟把键盘往桌垫上挪一点。
声音小了一些。
他又给 table 加上 bgcolor。
蓝底出来。
红字在蓝底里。
和下午网吧那个页面差不多。
他把 IE 关掉。
又打开。
还在。
外面去网吧的人已经回来一个,脚步虚,嘴里骂机器卡。
远舟把 page.html 复制了一份。
文件名改成:
page2.html。
改完,他看了一眼电源线。
黑胶布还缠在插头上。
屏幕没有暗。
他把两个文件都打开了一遍。
page.html。
page2.html。
两个 IE 窗口叠在一起。
他用鼠标点来点去。
红色的 50 一直在。
风扇还在响。
3.8 若溪决定考托福
六月底,宿舍门口贴了一张打印纸。
纸是从网上打印下来的,边上有墨点。标题里有 iPhone。下面是一张很小的图片,黑色屏幕,一个按键,手指在屏幕上划。
沈曼先看见。
"美国新手机。"
罗婧从水房回来,头发还湿。
"啥牌子?"
"苹果。"
"苹果还做手机?"
走廊里几个女生围过来。
打印纸上写着,六月,美国发布,触摸屏,音乐,电话,互联网。
下面还有一段英文说明。
Apple reinvents the phone。
字体很小,打印出来有点糊。
有个女生伸手摸那张纸。
"这屏幕能按?"
贴纸的女生说:
"不是按,是摸。"
"那键盘呢?"
"没有键盘。"
"没有键盘怎么发短信?"
没人答。
沈曼说:
"肯定很费电。"
罗婧说:
"美国人就爱弄这些。"
她们又笑。
有人说:
"中国有卖吗?"
贴纸的女生说:
"没有。美国才有。"
"多少钱?"
"好几百美元。"
"那算了。"
杜晓敏拿自己的诺基亚直板机比了一下。
"这个摔三次还能用。那个屏幕摔一下就完了吧。"
大家笑。
话题很快转到暑假。
有人说去实习。
有人说回家。
有人说考研班已经开始招生。
若溪站在门口,把那张纸看完。
图片下面有一行英文。
iPhone。
她把那几个字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念出来。
她回到宿舍。
桌上有一本英文报纸,一本托福词汇,一本 GRE 红宝书。红宝书是从高年级师姐那里买的,封面旧,右下角卷起来。
沈曼坐回电脑前。
"若溪,你暑假回不回黄山?"
"晚点回。"
"留校?"
"图书馆。"
罗婧说:
"你还要考研啊?"
若溪把托福词汇放到桌上。
"先看。"
杜晓敏看了书名。
"TOEFL?"
"嗯。"
"这不是出国考的?"
若溪把书皮抚平。
"也是考试。"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沈曼说:
"反正都考试。"
她的 MSN 提示音响了。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
罗婧拿起那本 GRE 红宝书,掂了一下。
"这书比砖还重。"
杜晓敏说:
"我看见这个红色就怕。"
沈曼回头。
"你要真考,得报班吧?"
若溪把铅笔削尖。
"先自己看。"
"报名费贵不贵?"
"贵。"
"多贵?"
若溪没有报数字。
她把书翻到目录。
Listening。
Structure。
Reading。
Writing。
四个词排在一起。
若溪拉开抽屉,把英文报纸、词汇书和一支铅笔放进书包。
走廊里那张 iPhone 打印纸被风掀起一个角,胶带粘得不牢。
——
食堂里比去年贵。
米饭还是五毛。
青菜涨到两块。
小荤有的三块五。
红烧肉那一格旁边贴了新价签,字是红笔写的。师傅打菜时勺子抖一下,肉少一块。
杜晓敏端着盘子坐下。
"这菜价也涨。"
罗婧说:
"我爸说 CPI 涨。"
"你爸还研究这个。"
"他买基金。天天说。"
邻桌男生也在聊基金。
"上证又涨了。"
"五千多了吧。"
"迟早六千。"
"开户了吗?"
"我妈不让我弄,说学生别碰。"
另一个说:
"我舅买的,半个月赚了两千。"
筷子敲在饭盘上。
声音很脆。
又有人说:
"菜价涨得比股票还快。"
"肉涨,油也涨。"
"我妈说家里买菜一天多花好几块。"
"你还关心买菜。"
"饭卡不关心啊?"
桌上几个人笑。
食堂窗口前又有人喊:
"青菜怎么又涨?"
师傅把勺子往盆边一敲。
"嫌贵去吃米饭。"
那人还是刷卡。
若溪买了一荤一素。
米饭五毛。
青菜两块。
小炒肉三块五。
合计六块。
她把饭卡余额记在本子最后一页。
四十三块。
旁边还有旧记录。
九十六块五。
七十二块。
五十八块。
数字一排排往下。
吃完饭,她去文科楼自习室。
暑假人少。
走廊里晒着热气,教室门开着,里面只有两个学生。一个趴着睡,一个戴耳机听听力。
若溪坐到靠窗位置。
桌上摊开三本书。
托福词汇。
GRE 红宝书。
旧护照申请指南。
护照指南是复印件,左上角订着两颗订书钉。第一页写着申请表、身份证、户口簿、照片。
她把 TOEFL 写在草稿纸角上。
四个字母。
写完,又用横线划掉。
铅笔线不深,字还看得见。
她又翻到 GRE 红宝书前言。
前言里写,词汇是基础。
基础两个字被上一任主人划过线。
书边还有一行小字:
每天五页。
字迹不是若溪的。
她把那行看完,合上。
护照申请指南里夹着一张照相馆广告。
证件照。
白底。
蓝底。
当天可取。
她把广告抽出来,放到桌角。
风从窗外进来,广告纸动了一下。
下午四点,文科楼外有人搬桌椅,拖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长。
若溪翻到词汇书 A 部分。
abandon。
abbreviation。
abide。
她把单词卡剪成一张张小纸,叠在右手边。
傍晚离开自习室时,她在文科楼公告栏前停了一下。
公告栏上贴着几张培训海报。
新东方暑期班。
托福强化。
GRE 词汇。
雅思口语。
每张纸下面都有联系电话,小纸条被撕走一半。剩下的纸条垂着,风一吹,晃来晃去。
旁边还有一张讲座通知。
美国研究生申请流程。
主讲人名字下面写着某留学机构。
若溪把通知上的时间抄到本子上。
周六晚七点。
阶梯教室二。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楼道里的日光灯亮起来,白光把公告栏照得发冷。
她把本子放回书包。
——
西区图书馆暑假也亮着灯。
晚上十点后,宿舍楼那边慢慢安静,图书馆一楼自习区还有人。门口贴着通宵自习区开放说明,纸角被胶带粘了三层。
若溪进门时,管理员抬头。
"通宵?"
"嗯。"
"学生证放桌上。"
"好。"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
桌面上有旧划痕,还有一行铅笔字,被擦得只剩半截。
书一本本摊开。
托福词汇在左边。
GRE 红宝书在中间。
旧护照申请指南在右边。
水杯放在书的上方。
铅笔、橡皮、单词卡排成一行。
她先背词。
abandon。
abnormal。
abolish。
absolute。
单词卡翻过去,背面是中文。
废弃。
异常。
废除。
绝对的。
她把不会的放左边,会的放右边。
左边越来越高。
她拿橡皮把桌上的铅笔灰扫到一边。
手边的水已经凉了。
杯壁上有一圈白印。
红宝书翻到第二十页时,书脊咔一声。
她把书压平。
纸页有旧书店的味道,混着图书馆空调里的灰。
十一点半,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
车轮不稳,过地砖缝时咯噔一声。
有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耳机还塞着。另一个女生抱着红宝书,嘴唇动,声音很小。
若溪翻开 GRE 红宝书。
单词更密。
aberrant。
abeyance。
abject。
她在 abeyance 旁边打一个点。
窗外金寨路还有车。
车灯从树缝里穿过去,照到玻璃上,很快又没了。
十二点半,有人去走廊吃面包。
塑料包装撕开时声音很响。
管理员从远处看了一眼,那人把面包又塞回书包。
若溪把单词卡重新分了一遍。
左边一叠。
右边一叠。
中间一叠是拿不准的。
abeyance。
abhor。
abjure。
她把 abjure 抄在纸上。
抄完看旁边的护照申请指南。
指南第一页写着:
首次申请普通护照。
她用铅笔在“首次”两个字下面点了一下。
十二点后,图书馆更静。
空调口有风,吹得纸页边缘一动一动。
她打开电脑检索区的一台机器。
机器开得慢。
IE 出来。
她输入 TOEFL registration。
网页打开一半,卡住。
刷新。
又打开。
英文页面,报名,考点,费用,日期。
她看了一会儿。
把网页关上。
再打开。
又关上。
屏幕回到桌面。
她把鼠标放下。
回座位继续背单词。
一点二十,她把网页地址抄到草稿纸上。
字母很长。
斜杠很多。
她抄到第三行,发现少了一个点。
划掉。
重新抄。
旁边趴着睡的男生动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到地上。
笔滚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放到他桌角。
男生没有醒。
——
张雨薇的电话是在夜里一点多来的。
若溪的小灵通震了两下。
她拿起来,看见北京号码,起身往楼梯口走。
楼梯口有一盏灯,灯罩里有小虫。
"喂。"
张雨薇那边有风声。
"我跟你说哦,你是不是还在图书馆?"
"嗯。"
"你真要出去?"
若溪靠着墙。
"先考。"
"托福?"
"嗯。"
"GRE 也看?"
"先看词。"
张雨薇笑了一下。
"你们这种好学生,连逃跑都先背单词。"
若溪没接。
张雨薇说:
"我不是拦你啊。出去可以。北京也大,美国更大。就是你别把考试当成一张票,买了就什么都解决。"
楼下有管理员锁一扇门。
钥匙哗啦响。
若溪说:
"我知道。"
"你爸知道吗?"
"知道一点。"
"他肯定支持吧。"
"他问过。"
"那你呢?"
若溪看着楼梯扶手。
扶手上有一块漆掉了,露出里面的铁。
"先考。"
张雨薇停了一下。
"你每次说先考,后面就没话了。"
若溪把手放到窗台边。
窗台上有灰。
"那还能说什么。"
"可以说不想去。也可以说想去。"
"先考。"
张雨薇在电话那边叹一口气。
"行,徐若溪同学,还是你。"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
"行。你别管了,先考也行。考完再说。"
"嗯。"
"还有,别老通宵。你身体又不是铁的。"
"嗯。"
"又嗯。"
若溪把小灵通换到另一只手。
"你也早点睡。"
"我刚从外面回来,热死。北京比合肥还热。"
电话挂了。
若溪没有马上回座位。
楼梯间里有风,从一楼往上走。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又停住。
小灵通又响。
这次是家里号码。
"爸。"
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里来。
"还没睡?"
"在图书馆。"
"暑假留校?"
"嗯。"
"你妈说你在看托福。"
"嗯。"
"有没有想过研究生去国外?"
若溪低头看鞋尖。
"还早。"
"不早。大二了,时间要排。材料、推荐信、考试,都是手续。你要准备,我这边可以问人。"
父亲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像是在桌前。
若溪听见钢笔帽被合上的轻响。
楼梯口灯闪了一下。
父亲继续说:
"美国学校多,专业也多。外语系出去读教育、传媒、公共管理,都可以。不要等大四才动。"
若溪说:
"我先考。"
"考也要有计划。托福只是第一步。GRE 也要看。护照办了吗?"
"还没有。"
"暑假回来办。户口本在家。"
"嗯。"
"钱不用担心。"
若溪把手指放在扶手掉漆的地方。
铁有一点凉。
"嗯。"
父亲说:
"你小时候英语就好。这个路子适合你。"
若溪看着楼梯下面。
一楼门口有一块光。
"还没考。"
"先准备。"
"嗯。"
"不要拖。"
"好。"
父亲说:
"早点回宿舍,不要太晚。"
"好。"
电话挂断后,楼梯口安静下来。
若溪回到电脑前。
报名网页还在历史记录里。
她重新打开。
页面加载出来。
Register。
Test Date。
Test Center。
Payment。
她把鼠标移到 Register 上。
没有点。
过了一会儿,她把网页关掉。
她回到座位。
托福词汇还摊着,abandon 那一页被水杯压住。红宝书下面露出护照申请指南的边。
她把三本书重新摆了一遍。
托福词汇放中间。
GRE 红宝书放左边。
护照申请指南放右边。
然后拿出一张新的草稿纸。
上面写三列。
TOEFL。
GRE。
Passport。
每一列下面空着。
她先在 TOEFL 下面写:
registration。
fee。
date。
test center。
写到 fee 时停了一下。
又在旁边写一个问号。
GRE 那一列下面只写:
words。
Passport 那一列下面写:
photo。
ID。
hukou。
户口两个字她用了拼音。
写完,她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纸中间有一道印。
她没有把它夹进书里,先放在水杯下面。
——
凌晨三点,图书馆自习区只剩十几个人。
有人趴着睡。
有人还在写题。
空调声很低。
若溪拿着杯子去走廊接水。
开水机旁边有一排纸杯,纸杯口压扁了几个。水流进杯子,白气往上冒。
她站在窗边等水凉。
窗外金寨路车少。
路灯偏黄,树影压在路面上。远处有一辆公交车空车过去,车厢里亮着灯。
回到座位,她把托福词汇翻开。
纸上的 TOEFL 还被横线划着。
她拿橡皮擦。
擦了两下,铅笔灰留在纸上。
没擦干净。
她另拿一张纸。
先把 GRE 红宝书压在护照申请指南上。
再把水杯放到右上角。
铅笔削过,笔尖很细。
她在纸中间写:
TOEFL
四个字母。
没有划掉。
写完,她把纸夹进托福词汇书。
词汇书合上。
红宝书还压在护照申请指南上。
她把电脑检索区那张草稿纸也收回来。
上面有划掉的网址,有 TOEFL,有报名网页里的几个英文词。
Payment 那个词被她圈了一下。
圈得很轻。
她把那张纸对折,夹到红宝书最后。
桌面上还有几粒橡皮屑。
她用手掌拢到一起,倒进垃圾桶。
天快亮时,图书馆窗外灰了一层。
第一班公交车从金寨路过去。
声音很轻。
若溪把学生证拿回来,收书。
托福词汇。
GRE 红宝书。
护照申请指南。
三本书叠在一起,很重。
她抱着书走出图书馆。
门口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
背很直。
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风从校道上吹过来。
她把书抱紧,往宿舍走。
宿舍楼还没完全醒。
一楼阿姨刚打开门,钥匙串挂在手腕上。楼道里有拖把水味,墙边放着两只空暖瓶。
若溪上楼。
二零六门缝里没有光。
她把钥匙插进去,转得很轻。
沈曼还在睡。
罗婧的蚊帐垂下来。
杜晓敏床边挂着耳机线。
若溪把书放到桌上。
托福词汇在最上面。
她没有开灯。
只把窗帘拉开一点。
天色从窗帘缝里进来。
桌面上那张 TOEFL 纸被她抽出来,压在托福词汇第一页。
她把红宝书放进书架,放不进去,书太厚,卡在两本英文小说中间。
她又拿出来,横着放。
护照申请指南被折过一角。
她把角抚平。
宿舍里有人翻身。
若溪把椅子往里推,没让椅脚响。
她去水房洗脸。
水龙头刚打开,水是温的,流了一会儿才凉。镜子上有一层雾,不知道是谁前一晚洗澡留下的。
她把毛巾拧干,搭在床栏上。
回到桌前时,沈曼醒了。
"你通宵?"
"嗯。"
"还去上课吗?"
"暑假没课。"
沈曼把头埋回枕头里。
"那你睡吧。"
若溪没有上床。
她把托福词汇翻到 A。
abandon。
abbreviation。
abide。
窗外第一辆自行车从楼下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很轻。
3.9 硬座票
毕业照那天,太阳很大。
操场边上摆了三排凳子,前面坐老师,后面站学生。摄影师站在木头凳上,手里拿个小喇叭。
"中间的往左一点。"
"后排别挡脸。"
"笑一下。"
没人真笑。
远舟站在第三排靠边。
马骏站在另一头,抬手朝他比了一下。摄影师喊不要动。马骏把手放下。
咔嚓。
照片拍完,队伍散开。
有人去领毕业证。
有人回宿舍收东西。
有人说晚上最后包一次夜。
操场上都是人,白衬衫、黑裤子、塑料袋、蛇皮袋。女生在树荫下拍照,男生蹲在台阶上抽烟。
摄影师把相机收进黑包。
班主任拿着名单喊人领表。
就业协议。
档案转递。
户口迁移。
每张表都要签字。
有人问:
"不签行不行?"
班主任说:
"不签你档案放哪?"
那人拿了笔。
远舟排到桌前。
签名。
林远舟。
字写得比高中时潦草。
班主任看一眼。
"工作找了?"
"找了。"
"哪儿?"
"上海。"
"专业对口吗?"
"网页。"
班主任把表盖到下一张上。
"去了好好干。"
远舟拿回表。
纸边被风吹起来。
老陶拿着毕业证过来。
"你回屯溪不?"
"不回。"
"直接在合肥找?"
"再看。"
"你这个再看,能看出花来。"
远舟把毕业证塞进书包。
封皮硬,角顶着布面。
宿舍开始空。
上铺有人把被子卷成一卷,用绳子一捆。有人把脸盆、暖瓶、书全塞进蛇皮袋。走廊里一排袋子,像要搬家。
远舟的东西不多。
几件衣服。
一本 HTML 书。
几张上机报告。
一张医院缴费单复印件。
还有那张写着“静态页面 50”的纸。
他把东西摊在桌上,没马上收。
下午,校门口电话亭有人喊他。
"林远舟,你爸电话。"
电话亭老板把听筒从窗口递出来。
远舟接过。
"喂。"
父亲在那头。
"毕业了?"
"嗯。"
"证拿了?"
"拿了。"
电话里有一阵杂音。
父亲说:
"我这边,过些天办个事。"
远舟没说话。
父亲继续:
"同厂的一个人。以后一起过日子。"
电话亭外面有公交车过去,喇叭响。
父亲说:
"有空回来吃饭。"
远舟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
"再看。"
"嗯。"
"身体怎么样?"
"还行。药吃着。"
"嗯。"
父亲停了一下。
"你去哪里定了吗?"
"上海。"
"上海大。"
"嗯。"
"钱够不够。"
"够。"
"不够说。"
"嗯。"
父亲又说:
"到那边,住的地方先看好。别跟不认识的人乱住。"
"嗯。"
"身份证带好。"
"带了。"
"毕业证也带着。"
"嗯。"
那边有人在喊父亲。
父亲应了一声,又对电话里说:
"路上注意。"
"嗯。"
电话结束。
老板伸手。
"两块。"
远舟付钱。
硬币落在玻璃柜上,叮一声。
马骏在校门口等他。
"你爸?"
"嗯。"
"说啥?"
"让回去吃饭。"
"你回?"
"不回。"
马骏把烟盒往裤兜里一塞。
"那就去上海。"
"有公司?"
"有。外包公司,招网页制作,管住不管吃。工资不高,先去。"
"谁说的。"
"我一个表哥的朋友。"
"靠不靠谱。"
"去了再说。"
远舟看他。
马骏说:
"你看我也没用。我也不知道。"
他又补一句:
"但总比在这儿强。"
校门口网吧的门开着。
里面有人喊 A 门。
远舟没有进去。
马骏把他拉到网吧旁边的小打印店。
店里有两台电脑,一台打印机。墙上贴着复印一毛、打印五毛、传真两元。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马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我把地址抄了。你看看。"
纸上写着:
上海某某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网页制作。
熟悉 HTML。
会 Dreamweaver 优先。
包住。
试用八百。
联系人后面是一串手机号。
远舟看完。
"你打过?"
"打过。"
"人家咋说。"
"说来了再面。"
"这不等于没说。"
"总比没人接强。"
老板娘把瓜子壳吐进纸杯。
"打印不?"
马骏说:
"打一张。"
老板娘把纸拿过去。
"复印还是打印?"
"一样不?"
"不一样。"
马骏看远舟。
远舟说:
"复印。"
老板娘拿去复印。
机器响,纸从里面吐出来。
马骏把复印件递给远舟。
"你收着。你比我会看字。"
远舟把复印件折起来,夹进 HTML 书。
招聘信息贴着 table 那一页。
马骏说:
"明天去买票。"
"嗯。"
"别又再看。"
"买。"
——
合肥火车站老站售票厅很闷。
天还没黑,里面已经排了很多人。窗口上方挂着红色电子屏,字一闪一闪。去上海、南京、杭州的队排得长,蛇一样拐了两道。
马骏说:
"排这个。"
"你确定?"
"上海都这边。"
两个人站到队尾。
前面是一个拎编织袋的中年女人,袋子鼓得很满,拉链拉不上。她脚边站着一个男孩,手里拿一瓶可乐。再前面两个工人模样的人,安全帽挂在包上。
售票厅地上很脏。
瓜子壳。
烟头。
旧车票。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拿一把扇子。扇子上印着某医院广告。一个小孩趴在行李上睡,嘴边有口水。
大厅里有两台吊扇,转得慢。
风下来,也只是把热气搅开。
窗口上方有一只钟。
分针走得很慢。
马骏看了三次。
"这队比食堂还慢。"
"嗯。"
"上海人都这么多?"
"还没到上海。"
"也是。"
墙上贴着调价通知。
字很密。
硬座。
硬卧。
空调车。
临客。
远舟看了一会儿,没看完。
另一张纸上写着:
请旅客提前购票。
排队期间请勿插队。
窗口玻璃上有旧胶印,像以前贴过别的通知,撕掉后留下来的灰。
马骏从口袋里摸出钱。
一百。
五十。
十块。
散票一把。
"你有多少?"
远舟把钱拿出来。
两张一百。
几张十块。
还有硬币。
马骏说:
"别数了,到窗口再说。"
队伍慢。
有人买不到票,在窗口前跟售票员吵。
"站票也没有?"
"没有。"
"明天呢?"
"明天早上再来。"
后面有人喊:
"快点。"
售票员把麦克风往旁边一推。
"下一个。"
队伍往前挪一点。
排到一半,广播里开始播晚点信息。
去阜阳的车晚点。
去蚌埠的车检票。
去上海方向的车没有报。
远舟把书包从左肩换到右肩。
书包带勒出一道印。
马骏从口袋里摸出烟,看看墙上的禁烟牌,又塞回去。
"出去抽也不能走,走了队没了。"
"忍着。"
"我这辈子都在忍。"
远舟看他。
马骏笑。
"开玩笑。"
马骏说:
"去了上海,先住我表哥朋友那儿,两三天。再找房。"
"房租多少。"
"听说合租六百一个月。"
"一人?"
"一间。挤挤。"
"工资呢。"
"试用八百,转正一千二。"
"吃饭呢。"
"自己吃。"
远舟把手里的钱折了一下。
马骏说:
"你别算了。越算越不敢去。"
前面中年女人转头看他们。
"去上海打工啊?"
马骏笑。
"嗯。"
"年轻人去上海好。"
她把男孩往身边拉了一下。
"我儿子去昆山。"
男孩低头喝可乐。
队伍又往前。
轮到他们时,马骏把头凑到窗口。
"两张合肥到上海,硬座,后天晚上。"
售票员敲键盘。
屏幕反光,看不清。
"只有这趟。"
"几点?"
"晚上十点四十。"
"到上海呢?"
"早上。"
"要。"
售票员说:
"一张七十多,硬座。"
墙上通知旁边也写着合肥到上海硬座七十多块。
马骏掏钱。
远舟把两张一百递过去。
马骏接了,又递进窗口。
找零从小槽里推出来。
票也推出来。
两张。
粉红色。
票面上印着合肥。
上海。
硬座。
车次。
日期。
时间。
远舟拿起其中一张。
票纸很薄。
边缘有一点毛。
马骏把另一张夹进钱包。
"别丢。"
"嗯。"
"丢了就去不了。"
"嗯。"
他们从售票厅出来。
天已经黑了。
站前广场灯亮着,地上有人坐着等车。一个女人把孩子放在行李袋上,孩子睡着,头歪到一边。
广场边有卖地图的。
安徽地图。
江苏地图。
上海交通图。
马骏拿起一本上海交通图。
"买一本?"
"多少钱。"
"五块。"
摊主说:
"新图,地铁公交都有。"
马骏翻开。
密密麻麻的路名。
人民广场。
徐家汇。
上海火车站。
漕河泾。
他指着漕河泾。
"公司是不是这附近?"
远舟看那张复印件。
地址上写的园区名他没见过。
"不知道。"
"买。"
马骏付了五块。
地图卷起来,用橡皮筋一套。
远舟把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日期没错。
车次没错。
硬座。
他把票放回 HTML 书。
马骏把票拿出来又看一遍。
"后天晚上。"
远舟把票放进 HTML 书里。
夹在 table 那一页。
——
走前一晚,两个人去了逍遥津。
公园门口的小店还开着。
马骏买了四瓶啤酒。
两瓶先开。
两瓶装塑料袋。
树下有长椅,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人。两个人往旁边走,找了一棵树,树根露在地面上,旁边有土。
马骏用牙咬开瓶盖。
"你也不怕牙掉。"
"牙掉了去上海镶。"
他把一瓶递给远舟。
啤酒不冰。
入口有点苦。
公园里蚊子多。
路灯偏黄,照在树叶上,叶子背面像灰的。
远处有人跳舞,收音机放着节奏很快的歌。还有小孩在跑,鞋底拍在地上。
马骏喝了一大口。
"去了上海就不一样了。"
远舟看着啤酒瓶。
瓶身上有水汽,手一握就没了。
他没接。
树上有蝉。
叫声一阵一阵。
旁边长椅上的年轻人走了,留下一个空饮料瓶。清洁工拿着铁夹过来,把饮料瓶夹进袋子里。
马骏把脚伸直。
"你说上海话咋说?"
"不知道。"
"我会一句。"
"啥。"
"阿拉。"
"就一句?"
"一句够了。"
"不够。"
"那你学。"
远舟喝了一口啤酒。
啤酒热了。
苦味更重。
马骏说:
"你别不信。上海公司多,机会多。先做网页,再学别的。你不是会 HTML 吗?"
"会个屁。"
"会一点也是会。"
"table 都写不明白。"
"别人也不一定明白。"
马骏把瓶子放到树根旁。
"我做销售。你做网页。先活下来。"
"住哪。"
"我说了,先挤。"
"人家让挤?"
"这事儿包我身上。"
远舟看他。
"你表哥的朋友知道你包了没。"
马骏笑。
"到了再讲。"
两个人喝完第一瓶。
第二瓶开了。
路边有卖烤肠的,油烟从树间过来。
马骏去买两根。
远舟坐在树下,看着塑料袋里的两张票。
票没有放进去。
票在 HTML 书里。
书在他书包里。
书包靠在树干旁边。
马骏回来,把烤肠递给他。
"明天你妈知道不?"
"不知道。"
"不说?"
"上车再说。"
"你爸呢?"
"也一样。"
马骏咬一口烤肠。
"你这个人,走路都不带响。"
远舟把烤肠外面的竹签转了一下。
"响也没用。"
马骏没接。
过了一会儿,马骏把空瓶子摆成一排。
一瓶。
两瓶。
三瓶。
第四瓶还剩一半。
"到了上海,先别跟家里说太细。"
"嗯。"
"我爸问起来,我就说公司挺好。"
"还没去。"
"去了也这么说。"
"你爸信?"
"他开出租的,啥没见过。他信不信都不会拆穿。"
马骏把瓶盖弹到土里。
"你妈呢?"
"我上车打电话。"
"别到上海了才说。"
"嗯。"
"又嗯。"
远舟把第四瓶递给他。
"喝。"
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着。
啤酒瓶放在树根旁。
蚊子围着瓶口转。
——
宿舍最后一晚,404 只剩两个人。
老陶下午走了。
走之前把电源线拿回去。
"电脑我带回家了。你那几个网页我刻盘给你了,在书里。"
他把一张光盘塞给远舟。
光盘装在白色纸袋里。
袋子上写:
page / homework。
"到上海混好了,回来请饭。"
"嗯。"
"别光嗯。"
"请。"
老陶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真去上海?"
"嗯。"
"那边小偷多,包看好。"
"嗯。"
"滚吧。"
他笑了一下,走了。
宿舍里空下来。
铁架床露出床板。
床板上有木刺。
墙上贴过海报的地方颜色浅一块。门后课表还在,边角卷起来。网页设计基础那一行被红笔圈着,圈痕很淡。
窗台上有一层灰。
原来放牙缸的位置留下几个圆印。
地上有半截网线,蓝色外皮,被人踩扁。插排已经被拿走,只剩墙上插座,插孔边黑了一圈。
远舟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枚一角硬币。
一张食堂饭卡充值小票。
半截铅笔。
还有一个用完的圆珠笔芯。
他把硬币拿出来,放进口袋。
其他东西没拿。
远舟把东西一件件放进蛇皮袋。
两件衬衫。
一条裤子。
毛巾。
牙刷。
毕业证。
HTML 书。
上机报告。
老陶给的光盘。
那张缴费单复印件。
他把缴费单复印件夹进 HTML 书。
纸上还有医院的住院号、床号和金额。
再往里夹硬座票。
票和缴费单隔着几页。
一页是 table。
一页是 font。
一页是 bgcolor。
他把书合上。
书脊有点裂。
水房里还有一个盆。
他去拿。
水房地上湿,灯坏了一盏。那个盆是蓝色的,边上有一道裂纹。带不走。
他把盆放回原处。
楼下有人喊:
"林远舟。"
是马骏。
"快点。"
远舟把蛇皮袋扎好。
又检查书包。
钱包。
硬座票。
毕业证。
HTML 书。
小灵通。
马骏又喊。
"车等你呢。"
"来了。"
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一眼宿舍。
上铺空着。
桌子空着。
门后的课表还在。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课表下面动了一下。
他把课表撕下来。
胶带没撕干净,门上留下两块白痕。
课表折了两折。
他本来要扔进垃圾桶。
手停了一下。
最后夹进 HTML 书后面。
网页设计基础那一行在折痕中间。
楼下马骏又喊:
"快点,出租车表跳着呢。"
远舟把书塞回包里。
远舟把门带上。
没有锁。
——
出租车停在宿舍楼下。
车是夏利,后备厢关不上,司机用一根绳子把盖子绑住。马骏把蛇皮袋塞进去,塞了两次才塞进。
"轻点。"
司机说。
"里面没金子。"
马骏说。
远舟坐后排。
车里有一股人造革和烟味。前挡风玻璃下面放着一个小香水瓶,里面的液体已经干了。
车出校门。
校门口网吧还亮着。
玻璃门里有人低头打游戏,屏幕光照在脸上。吧台电视没开,老板坐在门口扇扇子。
车开过食堂。
二楼窗口黑着。
再往外,路灯越来越少。
马骏坐在副驾驶,拿着上海交通图看。
"这图太密了。"
司机说:
"上海路多,你们第一次去啊?"
"嗯。"
"小心点,别被黑中介骗。"
马骏回头看远舟。
"听见没?"
远舟说:
"听见。"
司机又说:
"火车站也多小偷,包抱着。"
马骏把地图卷起来。
"都这么说。"
车到站前广场,表跳到十八块。
马骏付钱。
司机解开后备厢绳子。
蛇皮袋掉下来,砸到地上,灰起来一点。
远舟把袋子提起来。
手心被袋口勒了一道。
他们往进站口走。
进站口有人查票。
远舟把硬座票从 HTML 书里抽出来。
票在手里,书在包里。
检票员看一眼。
"进去。"
他把票收回。
又夹回书里。
——
晚上十点多,合肥站站台上都是人。
广播里报车次,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有点破。
远舟和马骏站在硬座车厢门口。
马骏拎一个包,背一个包,手里还拿两瓶水。
"你票呢?"
"在书里。"
"拿出来。"
远舟从 HTML 书里抽出票。
马骏看了一眼。
"别夹丢。"
"嗯。"
列车员站在车门边剪票。
票被剪出一个小口。
远舟拿回来。
上车。
硬座车厢里人已经很多。
行李架塞满。
蛇皮袋、纸箱、编织袋、书包,一个压一个。过道里也站着人。有人把方便面放在小桌上,有人拿着搪瓷杯去接水。
他们的座位靠窗。
马骏坐外面。
远舟坐里面。
窗玻璃有灰,手一擦,留一道印。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脚边放一只黑包。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贴着她胳膊。
车厢顶上的风扇转着。
不是很凉。
小桌板上有人放了一袋卤鸡蛋。
塑料袋口没扎紧,味道散出来。中年男人从黑包里拿出一只搪瓷杯,杯口掉了一块瓷。
他问远舟:
"小伙子,去上海读书?"
"工作。"
"刚毕业?"
"嗯。"
"上海苦。"
远舟没接。
中年男人把杯子放回桌上。
"年轻人吃得消。"
孩子醒了一下,哼两声。年轻女人拍他的背,又把孩子哄睡。
有人用山寨机放歌。
声音很糊。
许巍。
《蓝莲花》。
旁边有人说:
"小点声。"
那人把音量按低。
歌还在。
马骏把票夹进钱包。
"到上海先找我表哥朋友。"
"嗯。"
"手机别关。"
"嗯。"
"你又嗯。"
远舟把自己的票夹进 HTML 书。
书放进书包最里面。
火车还没开。
站台上有人送人。
有人隔着窗递矿泉水。
有人喊名字。
有人追着车厢走两步,又停下。
远舟把书包放到脚边。
蛇皮袋塞在座位下面。
马骏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包饼干。
"吃不吃?"
"不吃。"
"那我吃。"
饼干碎掉一角,掉在裤子上。
远舟从书包里摸出小灵通。
信号一格。
他给母亲发短信。
去上海了。
四个字。
打完又补:
到了打电话。
发送。
小灵通停了一下,显示发送成功。
马骏看见。
"给你妈?"
"嗯。"
"你爸呢?"
远舟把小灵通合上。
"明天说。"
"也行。"
广播响。
列车即将开车。
车厢里有人站起来找座,有人把头伸出窗外。列车员在门口喊:
"别下了,马上开。"
火车动了一下。
很轻。
又停。
再动。
站台慢慢往后退。
合肥站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有人在车厢那头打电话。
"开了,开了。"
马骏把饼干袋捏紧。
"走了。"
远舟看着窗外。
站牌过去。
候车厅过去。
站台上最后一排灯过去。
玻璃里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车厢里的灯。
他低头看脚边的书包。
HTML 书在里面。
硬座票在书里。
马骏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睡了。
头歪到过道那边,车一晃,又点回来。
对面中年男人开始剥卤鸡蛋。
蛋壳放在塑料袋里,一片一片。年轻女人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孩子的鞋掉了一只,她弯腰去捡。
车厢里有人打扑克。
牌拍在小桌板上。
啪。
啪。
有人去接开水,过道里挤不过去,只能侧着身走。热水壶碰到座椅,发出空空的响。
远舟把书包拉链拉开一点。
HTML 书露出书角。
他把书往里推。
复印的招聘信息也在里面。
上海交通图在马骏脚边,橡皮筋松了,地图卷开一点。
窗外没有灯的时候,玻璃就只剩车厢里的影子。
有灯的时候,影子一下被冲淡。
他把小灵通拿出来。
母亲没有回短信。
屏幕很快暗下去。
火车往前。
窗外黑下来。
4.1 2007 年的上海南站
2007 年七月,上海南站的玻璃顶在中午发烫。
站台上方的电子屏一行一行滚字,红底黄字,喜迎党的十七大,迎接八方旅客。屏幕旁边挂着动感地带的广告,年轻人举着一只翻盖手机,笑得牙齿很白。再往下,是诺基亚 N73 的灯箱,蓝色,亮得像刚擦过。
车门打开,热气先进来。
有人从里面往外挤。
有人从外面往里探头。
列车员喊:
"先下后上。"
没人听。
远舟把帆布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包带卡在一个编织袋的提手里。他用力扯了一下,编织袋主人回头看他。
"慢点啊。"
"嗯。"
马骏在后面扛蛇皮袋,袋口没扎紧,一只塑料拖鞋露在外面。他用肩膀顶着人往门口走,嘴里说:
"让让,让让,兄弟下车。"
一个抱小孩的女人说:
"都要下。"
马骏笑了一下。
"那一起下。"
站台地面很干净。
比合肥站干净。
没有瓜子壳,也少见烟头。人流往上走,楼梯口有保安,白手套,拿一只小喇叭。
"不要停,往前走。"
远舟跟着人往前。
帆布包勒着右肩,肩膀处一圈汗。包里有毕业证、两件衣服、一本 HTML 书。书里夹着招聘复印件,还有从合肥带来的硬座票根。票根边角被汗浸软,车次那一栏有点糊。
马骏在旁边喘气。
"上海可以啊,车站都像机场。"
远舟没接。
他抬头看指示牌。
出站。
地铁。
出租。
南广场。
箭头很多,方向也多。人从每个箭头底下过去,皮鞋、凉鞋、拖鞋、运动鞋,声音混在一起。有人打电话,上海话一串一串,远舟听懂一半。有人拖着拉杆箱,轮子在地上咔咔响。
马骏说:
"厕所在哪。"
"前面。"
"你怎么知道。"
"牌子写着。"
"我靠,你眼睛真好。"
远舟往右边指了一下。
两个人先去厕所。
厕所门口排队,里面有清洁工拿拖把,一边拖一边喊不要踩。马骏把蛇皮袋放在脚边,摸口袋找烟,又看见墙上的禁烟标志,把烟盒塞回去。
"上海规矩多。"
远舟洗手。
水龙头感应的,他伸手过去,水停了一下才出来。
他把手上的汗冲掉,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被灯照得发白,头发贴在额头上。马骏在旁边甩手,水点甩到他包上。
"走。"
南广场外面太阳更大。
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进站,车门开了,人像从罐头里倒出来。出租车排队,司机在车边抽烟。远处有高架,车声一直不停。几幢新楼站在后面,玻璃反光,看不出楼里有没有人。
马骏把蛇皮袋换到另一边肩。
"先去哪。"
远舟从 HTML 书里抽出招聘复印件。
纸被折了四折。
上海某某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网页制作。
熟悉 HTML。
会 Dreamweaver 优先。
下面是联系人手机号,还有一行手写的地址。字是马骏抄的,"漕河泾"三个字挤在一起,像一团线。
远舟看了看。
"先坐地铁。"
"去哪。"
"莲花路。"
"你来过?"
"线路图上有。"
马骏把烟盒拍了拍。
"那听你的。"
地铁售票窗口前排了队。
前面一个男人买两张票,拿了一把硬币。售票员没抬头,手指在小盒子里拨来拨去。窗口玻璃上贴着线路图,红线、黄线、蓝线交在一起。
马骏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比咱学校课程表还难。"
远舟把地址纸压在玻璃上,拿手指沿着线路走。
"一号线,往莘庄方向,莲花路下。"
"多少钱。"
"三块。"
"还行。"
他把零钱递进去。
售票员推出来两张票。
马骏拿起来看。
"这不是火车票吧,像电话卡。"
"地铁票。"
"我知道,我就说像。"
进闸机时,马骏在前面卡了一下。
票塞进去,门没开。
后面有人说:
"反了。"
马骏回头。
"哦哦。"
他把票翻过来,门开了。那人没再看他,拎着公文包往前走。
闸机后面有自动售货机,里面摆矿泉水、可乐、绿茶。绿茶三块五。马骏站住看。
"水都三块五。"
"站里贵。"
"外面能便宜?"
"不知道。"
马骏没买。
他从蛇皮袋侧袋里摸出半瓶水,拧开喝一口,水已经热了。他把瓶子递给远舟。远舟摇头。瓶盖没拧紧,水漏出来一点,滴在蛇皮袋上。
旁边一排宣传栏,贴着安全乘车须知、地铁文明公约,还有一张上海轨道交通运营线路示意图。图上有些线还短,很多地方空着。远舟看了几秒,把莲花路的位置记下来。
马骏说:
"你别看了,再看也不会长出条近路。"
"记站。"
"你记,我跟你走。"
地铁里冷气重。
远舟站在门边,手抓着扶杆。马骏把蛇皮袋夹在腿间,怕袋子倒。车厢里有人看报纸,有人看手机,有人闭着眼。一个女生耳机线从包里绕出来,白色的,垂在胸前。
报纸头版有股市。
沪指。
五千点。
旁边男人把报纸折了一下,露出半张房产广告。
马骏小声说:
"这边人都不讲话。"
"嗯。"
"要是在合肥,早问你哪个学校的了。"
远舟看着车窗。
窗外是黑的,只有站台灯一截一截滑过去。
到莲花路,门一开,人往外涌。
站台没有南站亮,墙上贴着房产广告、英语培训广告、电脑维修广告。白衬衫的、背双肩包的、拉箱子的、拎菜的,全都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回。马骏跟在远舟旁边,蛇皮袋时不时蹭到别人腿。
有人回头。
"小心点。"
马骏说:
"不好意思。"
那人已经走远。
上到地面,路边有小店、修车摊、房屋中介。中介黑板上写着单间、合租、押一付三。马骏站在黑板前看了两秒。
"这就开始了。"
"先打电话。"
马骏把脖子缩了一下。
"也是,包太重。"
他们在路边小店借电话。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放电视剧,声音很小。远舟把手机号念给她,她按键,按完把听筒递过来。
电话响了很久。
那边有人接。
"喂。"
"你好,找王师傅。"
"哪位。"
"安徽来的,看房。"
"哦,到了伐?"
"到上海了。"
"侬到梅陇这边来,到了再打。"
"具体哪里?"
"莲花路下来,门口有个修车摊,旁边小店。侬到了问。"
"好。"
电话挂断。
老板娘说:
"一块。"
远舟付钱。
小店门口挂一只蓝色电话牌,牌子下面贴着公用电话、传真、复印。柜台玻璃里有电话卡,二十、五十、一百。老板娘把零钱推给他,又把电视声音调大一点。电视剧里有人在吵架,声音被电风扇切得一段一段。
马骏拿起柜台上一张招聘小报看。
"这上面也有网页制作。"
远舟看一眼。
广告密密麻麻。
网络工程师。
电脑维修。
平面设计。
包吃住。
月薪面议。
"都是面议。"
马骏把小报放回去。
"面议就是没钱。"
马骏问:
"咋说。"
"去莲花路。"
"还要坐?"
"嗯。"
"上海真大。"
远舟把招聘纸重新折起来,夹回 HTML 书。纸角已经毛了。
到梅陇附近时,天色开始暗。
修车摊在路口,轮胎靠墙摆了一排。旁边小店门口挂着红色塑料帘,里面卖烟、啤酒、方便面。电线从楼上垂下来,绕过一根水泥杆。早点摊还没收,油锅盖着一块铁皮,铁皮上有油印。
马骏放下蛇皮袋。
"就是这?"
"应该。"
"不像上海。"
远舟看了他一眼。
"那像哪。"
"像哪都行。"
王师傅从弄堂里出来,短袖衫,拖鞋,手里拿一串钥匙。
"安徽来的?"
"嗯。"
"两个人住?"
"先两个人。"
"先讲好,房子小。厨房公用。洗澡排队。押一付三。"
马骏说:
"能不能先付一个月。我们工作还没定。"
王师傅看他。
"上海都这样。侬去问。"
马骏笑。
"我们刚到,身上钱不多。"
"刚到更要规矩。不规矩,住两天跑了,我找谁。"
远舟说:
"先看房。"
王师傅带他们进弄堂。
弄堂窄,两边都是小楼。楼下有人洗菜,水倒进沟里,沟边有青苔。二楼窗台上挂衣服,衬衫、毛巾、袜子,一排一排。一个小孩蹲在门口吃冰棍,冰水滴到手腕上。
楼道里灯坏了一盏。
一楼门口有个电表箱,箱门没关严,里面贴着几张欠费通知。通知纸被潮气泡皱,红章晕开。墙角放着一只煤气罐,旁边是几把旧伞。有人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盆衣服,看见他们,侧身让了一下。
"新来的啊。"
马骏说:
"嗯,看看房。"
那人说:
"水压小,晚上早点洗。"
说完就下楼。
马骏看远舟。
"听见没,还要抢水。"
远舟没接,跟着王师傅上楼。
王师傅用钥匙开门。
门一开,潮味出来。
屋里两张床,一张上铺,一张下铺,靠墙一个旧柜子,窗户对着隔壁墙。墙皮起了两块,像地图。插座松,外壳有一条裂缝。地上有别人搬走后留下的纸屑。
"六百六。水电另算。"
马骏说:
"这个六百六?"
王师傅说:
"徐汇。侬嫌贵去闵行再里面。"
"还能便宜点伐。"
王师傅笑了一下。
"侬倒学得快。"
他把窗户推开。
外面是另一堵墙,墙上有空调外机,水滴下来,一滴一滴。
厨房在走廊尽头。
王师傅带他们看。
一个灶台,三只锅,油烟粘在墙上。一个中年男人端碗出来,看他们一眼。
"新来的?"
马骏说:
"嗯。"
"做啥。"
"网页。"
中年男人点点头,没再问。
卫生间门口放着两个塑料盆。门上贴一张纸:洗澡不要超过二十分钟。
纸下面还有一张,是水电分摊。字用圆珠笔写,谁欠几块,谁多交几块,后面画勾。最下面一行写:电饭锅不要同时开两个,会跳闸。
马骏小声说:
"洗澡也限时。"
远舟看那张纸。
纸边卷起来,透明胶发黄。
回到房间,王师傅站在门口。
"定不定。"
马骏把远舟拉到窗边。
"钱不够押一付三。"
"我知道。"
"咋办。"
"先交定金。明天去公司看看。"
"公司要是不要我们呢。"
远舟把帆布包放到下铺。
"先住一晚。"
马骏看他。
"你这次不说再看了?"
"先住。"
马骏转头对王师傅说:
"先给两百定金,明天补。"
王师傅皱眉。
"两百不行。"
"三百。"
"五百。"
马骏看远舟。
远舟从包里拿钱。
一百。
一百。
五十。
五十。
还有几张十块。
王师傅收了钱,写一张收条。字很快,纸上油印重。
"明天晚上前补齐。不补,房子不给留。"
"好。"
王师傅走后,马骏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
"上海第一刀。"
远舟把收条折好,夹进 HTML 书。
书里已经有招聘纸和票根。
纸太多,书脊撑开一点。
隔壁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看球赛。电视声不大,解说喊到一半又压下去。走廊尽头厨房里油烟味重,油烟里混着洗衣粉味。有人把锅盖扣上,铁皮一响。马骏探头看了一眼。
"你说这厨房能做饭?"
"能。"
"你会做?"
"不会。"
"那还说能。"
"别人能。"
马骏笑了一下,把蛇皮袋踢到床底。
天黑后,两个人下楼吃饭。
小吃摊在弄堂口,灯泡上罩着一只塑料碗,碗边黑了一圈。摊主问吃啥。马骏看墙上的价目。
炒面,五块。
盖浇饭,八块。
蛋炒饭,六块。
"比合肥贵。"
摊主说:
"上海嘛。"
马骏说:
"两份炒面。"
摊主拿铁铲,油下锅,葱花一撒,香味冲出来。旁边有人坐小板凳喝啤酒,电视机放在摊后面,新闻里讲股市,红红绿绿的线。一个男人说今天又涨了。另一个说还要涨。
远舟和马骏坐在折叠桌边。
桌面黏。
马骏拿纸擦了一下,纸粘住,撕下来半片。
"工资八百,房租六百六。"
"两个人。"
"那也三百三。吃饭一天十五,一个月四百五。交通呢。烟呢。"
"你少抽。"
"我靠,刚来上海就戒烟。"
炒面端上来。
面有点硬,酱油多,青菜少。
马骏吃两口。
"先住下来。你说的。"
"嗯。"
"明天公司要是问会啥,你多说点。"
"会 HTML。"
"Dreamweaver 呢。"
"会一点。"
"一点也说会。"
远舟低头吃面。
小卖部里有人喊:
"安徽林远舟,电话。"
远舟抬头。
马骏说:
"你爸吧。"
远舟放下筷子。
小卖部门口挂着几串电话卡,柜台里放烟。红塔山、黄山、红梅、玉溪,一包一包摞着。老板把听筒递给他。
"喂。"
父亲在那头。
"到了?"
"到了。"
"住的地方呢。"
"定了。"
"多少钱。"
"不贵。"
那边停了一下。
"不够说。"
"够。"
"工作明天去?"
"嗯。"
"证件放好。"
"嗯。"
电话里有碗筷声。
有人在远处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父亲把话筒像是捂了一下,声音闷了。
"吃饭了吗。"
"正在吃。"
"上海热不热。"
"热。"
"热也别冲凉水。"
"嗯。"
"你妈那边打电话没。"
"还没。"
"打一个。她嘴上不说。"
"嗯。"
父亲咳了一声。
"路上累吧。"
"还行。"
"那就这样。"
"嗯。"
"明天去了,好好说话。"
"知道。"
电话断了。
老板说:
"两块。"
远舟付钱。
他的手在烟柜前停了一下。
红梅。
黄山。
玉溪。
玻璃柜面有手印。
老板问:
"拿烟?"
"不拿。"
他回到桌边,炒面已经有点凉。马骏把他的那份往前推。
"叔说啥。"
"问到了没。"
"没给你打钱?"
"没有。"
"也是,你又说够。"
远舟拿起筷子。
"够。"
马骏不说了。
吃完面,两个人在小摊旁边坐了一会儿。
空碗放在桌上,筷子搭在碗口。摊主没来收。
弄堂口来来回回都是人。有人骑电瓶车从塑料桌旁边擦过去,车筐里放一袋青菜。有人拎着公文包回来,衬衫领口湿了一圈。修车摊还没收,老板蹲在地上补胎,锉刀一下下刮橡胶。
马骏把空碗往前推。
"明天面试,你说话。"
"你也说。"
"我说销售。"
"网页制作。"
"我会打字。"
"那就说会。"
马骏看他。
"你现在坏了。"
远舟拿起包。
"走。"
夜里,合租房不安静。
厨房有人洗碗,水龙头开得大,盆碰盆,响一阵停一阵。走廊有人趿拉拖鞋,拖鞋底磨着水泥地。楼上拖椅子,像拖一只空箱子。窗外有人吵架,男人声音高,女人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
马骏洗完脸就倒在上铺。
"明天几点。"
"八点出门。"
"你喊我。"
"嗯。"
过一会儿,上铺没声了。
烟盒从他裤兜里露出来,被压扁一角。
远舟坐在下铺。
床板硬,坐下去没有弹。他把帆布包拉开,先拿毕业证。封皮红,边角在车上压弯了一点。他用手压平,压不住,又放到枕头底下。
再拿招聘复印件。
纸上那串手机号已经被折痕切开。
再拿硬座票根。
票根上有合肥两个字,也有上海南。墨色淡,手一擦,有一点黑。
他打开 HTML 书。
table 那页。
tr。
td。
border。
bgcolor。
有一页被他折过角,折痕很深。那是大专宿舍里第一次照着书敲页面的地方。旁边还有一行圆珠笔字:静态页面 50。
远舟把招聘纸夹进去。
把票根也夹进去。
书合上,厚了一点。
窗户外面有防盗窗。
防盗窗把霓虹切成几格。远处高架上车灯一排一排过去,红的往左,白的往右。空调外机滴水,滴在下面铁皮上,声儿很细。
手机放在床边。
信号两格。
母亲没有打来。
他也没有打。
走廊里有人把门带上,门锁咔一声。
远舟把 HTML 书压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里还有光。
一格一格,挂在防盗窗上。
4.2 漕河泾的外包
到上海一个多月后,马骏差点没起。
闹钟响了三遍。
第一遍,他把手机按掉。
第二遍,他翻了个身。
第三遍,远舟从下铺坐起来,说:
"八点了。"
马骏在上铺骂了一句,头发从床沿垂下来。
"上海的床有毒。"
"走。"
两个人在楼下买了包子。
包子一块五一个,豆浆一块。马骏咬了一口,说馅少。摊主听见了,看他一眼。
远舟把包子吃完,把招聘纸从 HTML 书里抽出来。
纸上地址写得挤,漕河泾三个字还是像一团线。昨晚睡前他把那三个字看了几遍,早上再看,仍旧挤。
到漕河泾时,太阳已经高了。
园区门口有保安亭,保安穿蓝色制服,坐在里面看报纸。门口停着几辆面包车,一辆车门开着,里面堆纸箱。墙上挂着园区平面图,字小,箭头多。
马骏站在图前。
"哪栋。"
"三号。"
"三号在哪。"
"后面。"
"你确定?"
"图上写。"
三号楼不新。
楼梯间有股纸箱味,混着打印机热出来的味。二楼转角堆着几箱网线,箱子上贴快递单。隔壁一家公司门口放着电路板样品,玻璃门里有人拿烙铁,烟细细往上飘。
他们要找的公司在三楼。
门上贴一张 A4 纸。
上海启航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纸角翘起来,用透明胶贴着。
前台是一张小桌,一个姑娘坐在后面,电脑屏幕上开着 QQ。她抬头。
"面试?"
"嗯。"
"哪个岗位。"
马骏把招聘纸递过去。
"网页制作,还有销售。"
姑娘看了一眼。
"等一下。"
她拿起电话。
"王总,安徽来的到了。"
马骏看远舟。
远舟把 HTML 书夹在胳膊下。
前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公司资质证书,金边,玻璃有灰。旁边是一块白板,写着项目节点。
需求确认。
初稿。
客户修改。
验收。
每一行后面都有日期,有的日期被划掉,又写新的。
王总从里面出来。
四十岁不到,白衬衫,袖子卷到肘上,手里拿一只玻璃杯。杯里泡茶,茶叶浮在上面。
"你们哪个会做页面?"
马骏指远舟。
"他。"
王总看远舟。
"会什么。"
"HTML。"
"Dreamweaver 呢。"
"用过。"
"Photoshop 会不会切图。"
"会一点。"
王总点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销售呢?"
马骏挺一下背。
"我可以跑。"
"以前跑过?"
"没跑过,但我能说。"
王总笑了一下。
"能说不一定能收钱。"
马骏也笑。
"先学。"
王总把两个人带进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有两把椅子坏了,靠在墙边。桌上放一台旧电脑,主机开着,风扇声音很大。显示器背后贴一张纸:勿关。
王总坐下。
"先讲清楚。招聘上写包住,是以前。现在床位满了。试用期你们自己解决,转正后每个月给一百补贴。工资试用八百,转正看情况。吃饭自己。"
马骏张了一下嘴。
远舟没说话。
王总看他。
"住处找好了?"
"找了。"
"那就好。上海就是这个价。"
马骏把手放到膝盖上,手指敲了一下,又停。
王总把鼠标推给远舟。
"你先改个页面。"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
政府门户初稿。
旁边还有几个 Word。
需求说明。
会议纪要。
领导意见。
领导意见新。
马骏看见这些名字,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王总把玻璃杯放在一边,茶叶贴在杯壁上,水面有一圈黄。
打开后,又有几个文件夹。
images。
css。
bak。
index_old。
index_final。
index_final2。
远舟点开 index_final2。
IE6 慢慢弹出来。
页面上方是一条红色横幅,下面是领导照片和新闻列表。表格线很粗,标题是蓝的,按钮是灰的。王总站在他后面。
"把标题改大一点,按钮改红,下面加一排链接。会吧?"
"会。"
"别用太新的东西,客户那边机器旧。"
远舟打开源文件。
table。
tr。
td。
font。
bgcolor。
这些字从合肥宿舍那本书里出来,到了这台旧电脑上。键盘的空格键发黑,回车键松。鼠标左键要按到底才有反应。
他先把标题从 18 改到 24。
刷新。
标题大了,下面一行挤到第二行。
王总没说话。
远舟又把表格宽度改成 760。
刷新。
页面往左偏。
他把 align 改回 center。
刷新。
页面回到中间。
马骏坐在旁边,看不懂,手里捏着招聘纸。
远舟一格一格改。
保存。
刷新。
横幅往下掉了一截。
王总说:
"再调。"
远舟把一个 td 的宽度改了。
再保存。
再刷新。
横幅回去。
王总把玻璃杯放到桌上。
"可以。先试一个月。"
马骏说:
"我呢。"
"你下午跟小周出去跑客户。先熟悉材料。"
"工资?"
"一样,试用八百。销售有提成,收到钱才算。"
马骏点头。
"行。"
王总说:
"身份证复印件带了没有。"
远舟从包里拿出来。
王总接过去,放到一摞纸上。
"明天正式来。今天下午也可以留下熟悉。"
马骏看远舟。
远舟说:
"下午留下。"
公司办公室比会议室大一点。
六张工位,两台打印机,一台饮水机。窗边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几片。墙角堆着纸箱,纸箱上写着显示器、网线、宣传册。
项目经理姓陆,三十多岁,戴眼镜。陆经理给远舟搬了一张椅子。
"先坐这。电脑慢点,将就。"
电脑开机用了很久。
桌面上全是文件。
新建文件夹。
新建文件夹 2。
政府项目。
政府项目最新。
政府项目最终。
政府项目最终改。
陆经理拿 U 盘插进去。
"这个项目,客户那边要验收。先出静态,后面套后台。你今天把首页下面那块表格清一下。"
"嗯。"
"客户喜欢红,领导照片要大。不要问为什么。"
"嗯。"
"他们机器老,IE6。别搞花的。"
"嗯。"
电话响。
陆经理接起来。
"喂,张科。"
他听了几秒,把笔夹在耳朵上。
"可以,可以,标题放大。红一点也可以。那个栏目我们加。"
又听。
"今天下班前给您看。"
挂了电话,陆经理把 U 盘拔出来。
"需求变更。"
远舟看他。
陆经理说:
"以后你就懂了。客户说变就变。我们做外包,先活着。"
他把一张打印稿放在远舟桌上。
纸上画了几个框,框边上写字。
领导照片大。
通知公告上移。
红色更庄重。
右侧加天气。
远舟把打印稿压在键盘旁边。
打印稿下面还有一张验收清单。
首页是否打开正常。
栏目链接是否可点。
领导照片是否清晰。
页面风格是否庄重。
最后一项后面留着空格,没有人签字。
窗外有车声。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和打印机响。
上午十点半,打印机卡纸。
前台姑娘蹲下来拉纸,纸扯破一半。陆经理过去拍两下机器,说别硬拽。王总在里面喊:
"材料打出来没有?"
前台说:
"卡住了。"
王总说:
"那先发电子版。"
陆经理回到工位,把一个压缩包拖到 QQ 窗口里。文件传到一半失败,重新传。窗口右下角跳出系统提示,杀毒软件要更新。陆经理把提示关掉。
"以后客户催,就先说在处理。"
远舟点头。
"不是骗。"
陆经理说。
"是真在处理。"
中午,陆经理拍了一下桌子。
"吃饭。"
几个人下楼。
园区路边停着一辆快餐车,车门打开,里面一排不锈钢菜盆。红烧大排、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炒青菜。白饭压在塑料盒里,盖子一盖,热气蒙住。
"十二。"
老板把盒饭递给远舟。
远舟拿钱。
马骏也在队伍里,手里抱一摞公司宣传册。
"你那边咋样。"
"改页面。"
"我下午跟人出去。王总说客户是爷。"
"嗯。"
"你吃这个?十二?"
"嗯。"
"楼下炒面五块。"
"离得远。"
两个人端着盒饭站到树荫下。
树不大,阴影只有一小块。陆经理和另一个同事蹲在路边吃,一边说项目。一个说客户又要开会,一个说上次驻场住宾馆,发票还没报。
远舟打开饭盒。
大排只有半块,青菜油多。
饭盒盖被风吹起来,翻到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盖子上沾了灰,不能用了。
马骏用筷子把肉翻出来。
"这十二块,我记住了。"
远舟吃饭。
远处有一辆班车开过去,车身上印着软件园区。几个穿衬衫的人从他们旁边走过,胸前挂工牌。没人看他们。
下午继续改页面。
按钮改红。
标题放大。
右侧加天气。
天气的图标找不到合适的,陆经理从别的项目里复制一个太阳。太阳边缘有白边,放在红色背景上很明显。
"算了,客户看不出来。"
陆经理说。
远舟把图片缩小一点。
六点半,王总从里面出来。
"今天先这样。小林把首页发给陆经理。小马明天继续跟小周出去。"
马骏从外面回来,鞋上有灰,手里那摞宣传册少了一半。
"发完了?"
王总问。
"发了。"
"名片收了几个?"
"三个。"
"明天整理。"
马骏点头。
他看远舟,做了个吃饭的口型。远舟把文件夹压缩,发给陆经理。QQ 窗口里转圈转了很久,最后跳出发送成功。
陆经理说:
"明天早点来。客户上午可能看。"
"嗯。"
晚上回到梅陇,天已经黑。
合租房楼道里有人烧菜,油烟从厨房灌到房间。马骏比他晚回来,手里拎一份盒饭,饭盒已经凉了。
"销售就是陪笑。"
他说完,把饭盒放到桌上。
"笑了一下午,客户说回头再看。"
远舟坐在下铺,电脑没有,只能看书。他把 HTML 书摊开,旁边放一张纸,纸上写今天改过的东西。
table 宽度。
图片路径。
IE6。
bgcolor。
马骏扒两口饭。
"你那边能留下?"
"试一个月。"
"我也试一个月。"
"嗯。"
"工资八百,房租三百三,吃饭每天十五,交通每天六,烟另算。"
"烟少抽。"
"又来。"
马骏把筷子插进饭里。
"包住两个字还在纸上。"
远舟从 HTML 书里抽出招聘纸。
包住。
那两个字印得很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对折,再对折,折到只剩一小块,塞进抽屉。抽屉拉不开到底,里面卡着一只旧衣架。
厨房里有人喊:
"谁的锅糊了?"
走廊一阵脚步声。
马骏说:
"上海连锅都赶时间。"
远舟继续看书。
第一页边上有合肥宿舍里留下的圆珠笔字。笔画歪,墨色淡。窗外空调外机滴水,还是滴在那块铁皮上。
他把今天记的纸夹进书里。
纸上有两个词。
需求变更。
验收。
下面空着。
他拿圆珠笔补了一行:客户说什么就先改什么。
写完又划掉。
纸被划出一道破口。
马骏躺在上铺说:
"你还写作业啊。"
"记一下。"
"记了有用?"
"明天用。"
"我明天还要发宣传册。"
"嗯。"
"收不到钱就没有提成。"
"嗯。"
马骏翻了个身。
"八百也行,先拿到。"
远舟把笔帽盖上。
"先拿到。"
第一个月工资发在信封里。
信封很薄。
远舟回到工位才拆。
八百。
扣工牌押金二十。
迟到一次,扣十。
实发七百七十。
信封背面盖着公司章,章没盖正,一半深一半浅。
财务让他签字。
工资领取表。
姓名。
金额。
签收。
远舟在最后一栏写林远舟。马骏排在后面,拿到信封先捏了一下厚度。
"我这也差不多。"
财务说:
"销售提成下个月,看回款。"
马骏说:
"一个都没回?"
财务说:
"小周会跟。"
马骏把信封塞进口袋,没再问。
票子旧,新旧混在一起,边角软。陆经理从旁边走过,看见他数钱。
"第一个月都这样。"
远舟把钱放回信封。
"嗯。"
他把信封塞进 HTML 书里,和那张折小的招聘纸放在一起。书脊又撑开一点。下午客户回了一次电话,说首页可以,天气图标再换一个。陆经理把电话扣上,说小林,你来。
远舟把信封压在键盘下面,重新打开 images 文件夹。
鼠标垫边上沾着一圈灰,右下角卷起来。
晚上父亲打电话。
小卖部老板把听筒递给他。柜台里的烟一排一排,红梅、黄山、红塔山、玉溪。玻璃上还是那些手印,比上个月多了几道。
"工资发了?"
"发了。"
"多少。"
"够用。"
"住得惯不惯。"
"还行。"
"上海吃的贵。"
"嗯。"
"钱不够说。"
"够。"
父亲那边有电视声。
新闻联播的片头。
父亲说:
"工作上,话少一点,手勤一点。"
"知道。"
"别跟人吵。"
"嗯。"
"你妈那边打过电话了?"
"打过。"
远舟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父亲没再问。
"那就这样。"
"嗯。"
电话挂断。
老板问:
"还打吗?"
"不打。"
远舟把话筒放回去。
手在烟柜前停住。
"拿包黄山。"
老板抽出一包。
"五块。"
远舟付钱。
烟盒拿在手里,比想的轻。塑料封皮有点滑。他走到弄堂口,撕开封皮,抽出一根。马骏刚好从楼上下来,看见他手里的烟。
"你不是不会抽?"
"会了。"
"谁教的。"
远舟没答。
他把烟放到嘴边。
火机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火苗起来,被弄堂风吹歪。他用手挡一下,烟头红了。第一口进去,喉咙发紧。他咳了一声,咳得不响。
马骏笑。
"会个屁。"
远舟把烟拿下来。
烟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灰落了一点,落在鞋边。
马骏靠着墙,也点一根。
"发工资了?"
"嗯。"
"请我吃夜宵。"
"没钱。"
"抽烟有钱。"
"五块。"
"夜宵也五块。"
远舟看他。
马骏摆手。
"行行行,不吃。"
弄堂口的灯坏了一半,灯管一闪一闪。修车摊收了,只剩一只打气筒靠在墙边。远处高架还有车,声音一层一层压过来。
小卖部门口的玻璃柜已经拉上,烟盒隔着玻璃排成一排。
烟烧到一半。
远舟又吸一口,这次没有咳。
他把烟灰弹到地上。
灰很短。
风一吹,就散了。
4.3 若溪的 Berkeley
飞机落地的时候,旧金山的天是灰的。
不是下雨。
云压得低,像一层没拧干的布。
若溪跟着人流往前走。行李箱一大一小,大的托运,小的随身。随身箱里有一个文件袋,袋子是透明的,边角被她捏出一道白印。
护照。
I-20。
录取信。
SEVIS 收据。
父亲让她复印三份,她复印了四份。
入境队伍很长。
前面是一个印度家庭,两个小孩在栏杆下面钻来钻去。再前面一个白人男生背吉他,吉他盒上贴了几张贴纸。队伍往前挪一点,又停住。头顶灯很白,照在护照封皮上,红色发暗。
轮到她时,海关工作人员抬头。
"Purpose of visit?"
"Graduate school."
"Which school?"
"Berkeley."
"Major?"
若溪把专业名说了一遍。那人听完,看电脑,又看她。
"How long?"
"Two years."
她把文件袋往前推。
对方抽出 I-20,看了看,盖章。
啪。
纸页一响。
"Welcome."
"Thank you."
她把文件收回袋子里,拉链拉上。拉链头卡了一下,她低头弄,后面的人往前一步,又停住。
取行李的地方很大。
传送带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大箱子最后才出来。箱子上绑着母亲给她系的红绳。红绳被磨起毛,结还在。她把箱子拽下来,箱子一歪,撞到腿。
旁边有人说 sorry。
她说没事,声音很轻。
出口处有几个学生举牌。
UC Berkeley International Students。
一个中国男生问:
"你也是 Berkeley?"
"嗯。"
"哪个学院?"
她说了学院名。
"我带你去坐 BART。第一次来吧?"
"嗯。"
男生帮她把大箱子拎上扶梯。扶梯很长,旁边广告牌上是信用卡、车、保险。BART 站台有风,吹得纸页响。列车进站时声音很硬,门开了,车厢里人不多。
若溪坐下,把箱子立在腿边。
箱子太大,挡住半条过道。她把箱子往自己膝盖边拉,轮子蹭到鞋。中国男生帮她把箱子横过来,说这样不挡路。
她说谢谢。
他说没事。
车门上方的线路灯一个一个亮。站名播报很快,英文里夹着一点鼻音。若溪看着那排灯,把本子翻开,在最下面写:Downtown Berkeley。写完又照着站名牌补了一个 w。
车窗外先是机场,再是低矮的楼、停车场、高速路。有人带自行车上车,把自行车靠在门边。一个老人看报纸,报纸翻页声很大。对面女生戴耳机,手里拿一本很厚的书,书页上全是荧光笔。
中国男生坐在斜对面,问她:
"你有电话卡吗?"
"还没有。"
"到了买。学校附近有店。"
"好。"
"宿舍在哪?"
若溪把打印出来的地址给他看。
男生看了一下。
"不远。你运气好,单人间。"
若溪把纸收回来。
纸上地址被她折过很多次,折痕正好压过 room number。
男生又问:
"你国内哪个学校?"
"中科大。"
"哦,那很厉害。"
"还好。"
男生说他是工程学院,来得早一周,已经办了银行卡和电话卡。他从包里拿出一张运营商宣传单,指给她看哪家便宜。宣传单上套餐一排一排,数字后面跟着很多小字。
若溪把那张纸收进文件袋。
"我明天去。"
"今天也可以,店还开。"
"先去宿舍。"
男生点头。
"也是。"
到 Berkeley 附近时,天还是灰的。
路边树很低,叶子不是屯溪那种绿。街上有书店、咖啡馆、二手衣服店。有人坐在门口台阶上,膝盖上放电脑。有人穿短袖,也有人穿外套。
她拖着行李走过一段砖路。
箱轮卡在砖缝里。
她停下来,把箱子往后拉,再往前推。轮子咯噔一声过去。
中国男生说:
"这边路都这样。"
若溪说:
"谢谢。"
宿舍楼门口有一棵树。
树枝伸到二楼窗边。
管理员坐在小办公室里,桌上放一串钥匙。她看若溪的护照和学生证临时纸。
"Sign here."
若溪签名。
管理员讲钥匙、门禁、洗衣房、mailbox。语速不快,但有几个词黏在一起。若溪点头,把听见的写在本子上。
key。
laundry card。
mailbox。
kitchen。
管理员递给她一张小地图。
"Welcome to Berkeley."
"Thank you."
管理员又指了指桌角一只塑料盒。
"Laundry card. Five dollars deposit."
若溪听见 deposit,没听清前面。她把钱包拿出来,抽一张十美元。管理员找给她五张一美元,纸币旧,边角软。洗衣卡是蓝色的,卡面上有一只小熊。
她把卡夹进学生证临时纸后面。
房间在三楼。
走廊铺着旧地毯,地毯上有一股洗涤剂味。门开进去,房间很小。
一张床。
一张桌。
一盏台灯。
一个衣柜。
窗户外面还是那棵树。树叶贴近玻璃,风一吹,影子一动一动。
她把大箱子打开。
衣服。
词典。
笔记本。
一袋黄山毛峰。
母亲塞的感冒药。
父亲塞的一沓美元,放在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字。
她把茶叶放进抽屉最里面,把词典放在桌角。感冒药摆到抽屉第二层。美元信封放进文件袋,再放进书包夹层。
共用厨房在走廊尽头。
有人在煮意面,番茄酱味很重。另一个女生把盘子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微波炉转起来,嗡嗡响。冰箱门上贴了便条,名字、日期、please clean after use。
若溪拿着空杯子站在门口。
那个煮意面的女生回头。
"Hi."
"Hi."
"New?"
"Yes."
"Welcome."
"Thank you."
女生继续搅锅。
若溪接了半杯水,端回房间。
水很凉。
她在房间里试台灯。
开关在灯座后面,按第一下没亮。她把插头重新插紧,灯亮了,灯罩里有一点灰。桌面上有前一个学生留下的划痕,像用钥匙划过。抽屉打开,里面有一枚硬币,不是美元,也不是人民币,她看了一眼,放回角落。
她把床单铺好。
床单是母亲在合肥给她买的,浅蓝色。床垫比国内宿舍软,人坐上去往下陷一点。她把枕头放好,枕套边没压平,又抽出来重新压。
她打开电脑,先看右下角时间。美国晚上八点多。国内中午。QQ 没开,邮箱里有学校邮件,一封接一封。
Orientation schedule。
Health insurance。
Course enrollment。
Academic integrity。
她把这些词抄到本子上,旁边留空。
第二天 orientation 在一间教室。
教室窗户大,外面有草坪。学生坐得很散,有人带咖啡,有人带电脑。老师站在前面,讲选课、TA、office hour、academic integrity。
若溪坐在第三排。
她把笔帽咬了一下,又放下。
waiver。
plagiarism。
deadline。
office hour。
每个词都写下来。
印度学生坐在前排,举手问问题,英语很快。老师回答也快。旁边美国女生笑了一下,笑声很短。若溪低头看本子,没跟着笑。
中间休息时,有人问她:
"Where are you from?"
"China."
"Which city?"
她停了一下。
"Anhui."
"Oh."
对方点头。
话到这里停住。
若溪拿起水杯,去走廊接水。饮水机的水很冷,水柱细。走廊墙上贴着讲座海报,education policy、language acquisition、China rising。China 那个词被印得很大。
回到座位时,桌上多了一叠表。
health insurance。
immunization。
emergency contact。
她把 emergency contact 那一栏空着,先填姓名、生日、地址。地址写到一半,room number 又翻文件袋看了一次。手机号那一栏也空着。旁边同学已经填完,拿着表去前面交。
老师说:
"No rush."
若溪抬头,老师对她笑一下。
她低头继续写。
第一节 seminar 在下午。
教授让每个人介绍自己。
轮到若溪时,她低头看纸。
"My name is Ruoxi Xu. I am from Anhui, China. My undergraduate major was English..."
后面一句她在纸上写得很长,讲到一半停住。
教授点头。
"Welcome, Ruoxi."
她坐下。
手里的纸被捏出一条折痕。
课后,一个男生走过来。
"Nice point."
她没听清。
"Sorry?"
"I said, nice point. About language policy."
"Thank you."
男生笑笑,走了。
若溪把纸折好,夹进本子。
那天晚上她去图书馆。
图书馆门口有人骑车经过,车灯一晃。里面很安静,桌子很长,台灯一盏一盏。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 orientation 的本子摊开。
waiver。
plagiarism。
office hour。
她用电子词典查,查一个写一个。电子词典电池格只剩两格,她从包里拿出备用电池,放在桌角。旁边一个男生敲键盘很快,空格键响得轻。
窗外没有人说话。
她查到十点,图书馆没有赶人。
中科大图书馆夜里也亮,这里也亮。只是窗外没有合肥的路灯。
她把本子合上时,桌角有一小片橡皮屑。她用手指拨到一边,背起包,走出门。门外的空气比白天凉,一排路灯已经亮了。
那天下午,她去 Trader Joe's。
店里人多,灯很亮。货架上全是她不认识的包装。牛奶有好几种,whole milk、low fat、organic。面包一排一排,袋子上印着小麦、蜂蜜、全麦。香蕉按个卖,鸡蛋按盒。
她拿一盒牛奶。
又放回去。
换小一点的。
拿面包。
拿鸡蛋。
拿香蕉。
在酸奶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没拿。
结账队伍不长。
她前面一个老太太买花和酒。cashier 扫码很快,问了老太太几句,老太太笑。轮到若溪时,她把东西放到传送带上。
牛奶。
面包。
鸡蛋。
香蕉。
cashier 抬头。
"Paper or plastic?"
若溪没听清。
"Sorry?"
"Paper or plastic?"
她看着旁边的袋子。
"Paper."
"Do you need a receipt?"
"Yes."
银行卡刷了两次,第一次没过。cashier 指了一下方向。
"Swipe this way."
"Sorry."
第二次过了。
后面的人没有催,只把购物篮往前推了一点。若溪把东西装进纸袋,鸡蛋放在最上面。出门时,纸袋勒手,牛奶很沉。她走得慢,怕鸡蛋碰碎。
回宿舍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咖啡馆里坐满人,玻璃上贴着招聘兼职的纸。有人在门口抽烟,烟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她走过那个人身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纸袋底部被牛奶压出一个方形。她走一段就停一下,把鸡蛋往上扶。路边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牵狗。狗在她纸袋旁边闻了一下,主人拉绳,说 sorry。
回到宿舍,她把牛奶放进共用冰箱。
冰箱里已经很满。塑料盒、酸奶、半个洋葱、一个写着 Kevin 的纸袋。她把牛奶挤到最里面,在盒子上贴一张便利贴,写 Xu。写完又补了房间号。
回房间时,纸袋已经软了。她把面包放到桌上,把香蕉挂在台灯旁边。鸡蛋盒打开,一个角裂了,但蛋没破。
晚上八点,她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卡是下午买的,刮开密码,数字很长。拨号前,她在纸上先写一遍。
电话卡背面全是小字。
access number。
PIN。
rate。
她用硬币刮密码,银灰色的屑落在桌上。第一次拨错,电话里是英文提示。她把听筒放下,照纸上的数字重新拨。
父亲接得很快。
"到了?"
"到了。"
"宿舍呢?"
"还可以。"
"一个人住?"
"嗯。"
"门锁好不好?"
"好。"
"周围安全吗?"
"安全。"
"有没有中国同学?"
"有。"
母亲在旁边问:
"吃饭呢?"
"吃了。"
"吃得惯吗?"
"还行。"
"你不要老吃面包。"
"嗯。"
父亲又接过去。
"银行卡够不够?"
"够。"
"不够说。"
"嗯。"
"那边白天晚上温差大,你带外套没有?"
"带了。"
"别乱跑。学校、宿舍、图书馆,先熟悉这三处。"
"知道。"
"有事给我发邮件。电话贵。"
"好。"
电话挂断后,房间安静下来。
电话卡还剩多少分钟,她没听清。她把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日期,压在台灯下面。
她打开邮箱。
张雨薇的邮件在最上面。
标题是:你到没到啊。
正文很长。
北京又下雨了,导师又骂人了,食堂新开一家麻辣烫,微博好像要火,大家都在注册。最后一段,张雨薇写:
你有没有想过他。
若溪看了一会儿。
她点回复。
到了。
宿舍还行。
课听不太懂。
这边牛奶很重。
她停了一下。
又打两个字:
没有。
邮件发出去。
屏幕右下角跳出 sent。
她把电脑合上。
窗外雾很低。
树影贴在玻璃上,一条一条,深浅不一。
过了一会儿,树影动了。
4.4 2008 年的裁员
五月十三日中午,园区食堂的电视一直开着。
电视挂在墙角,屏幕不大,声音开到最大。新闻画面反复切,灰土、担架、校舍、军绿色的车。食堂老板站在饭桶旁边,手里拿饭勺,勺子上沾着米粒。
队伍没有往前动。
有人端着饭盒站在电视下面。
有人筷子夹着一块青菜,停在半空。
远舟站在马骏旁边。
马骏手里那盒饭还没打开,塑料盖上全是水汽。
陆经理从后面过来,看了一眼电视,又看队伍。
"先吃饭。"
没人动。
电视里说时间。
五月十二日十四时二十八分。
屏幕下方滚动一行字,红色。一个女主持人的声音有点哑,念到地名时停了一下。
马骏说:
"这么严重。"
远舟没接。
食堂窗口的人把勺子放下,也看电视。
那天盒饭还是十二块。
红烧大排。
青菜。
土豆丝。
远舟端着饭盒回办公室,饭盒盖没盖好,汤汁从边上漏出来一点,滴到塑料袋里。
下午,公司前台摆了一个纸箱。
纸箱外面贴 A4 纸。
抗震救灾捐款箱。
下面是登记表。
姓名。
部门。
金额。
王总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笔。
"公司统一捐一部分。个人自愿。"
前台姑娘先放了一百。
陆经理放了三百。
小周放了五十。
马骏摸口袋,摸出两张二十,一张十。
"我先五十。"
王总点头,把数字写上。
远舟从钱包里拿钱。
一百。
一百。
一百。
一百。
一百。
五张。
马骏看他。
远舟把钱放进箱子。
王总抬头。
"五百?"
"嗯。"
王总写名字。
林远舟。
五百。
登记表被很多手压过,边角卷起来。远舟签名时,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划破一点。
马骏等他回工位,才说:
"你房租呢。"
"还有。"
"你这人。"
远舟打开电脑。
首页还停在昨天的页面。
领导照片。
通知公告。
天气图标。
打印机响了一下,又停。
下午三点,公司组织默哀。
王总把所有人叫到办公室中间,前台姑娘把电视声音关掉。没有人说话。饮水机咕噜一声,桶里冒了两个泡。窗外有一辆货车倒车,倒车提示音响了三下,又停。
默哀完,王总说:
"大家把手头项目先稳住。客户那边如果问,就说我们正常推进。"
陆经理回到工位,把上午的页面打开。远舟坐下,鼠标放在手边,没马上动。屏幕上还是红色横幅,领导照片,通知公告。旁边同事低头在登记表上补金额,把原来的一百改成两百,数字旁边划了一道。
马骏下午没出去跑客户。
他坐在会议室里折宣传册,一张一张,折痕对齐。小周说今天别出去了,客户也没心情。马骏说嗯,继续折。折到一半,他把一张折错的宣传册揉了,又展开,重新压平。
下班时,捐款箱还在前台。
纸箱口开着,里面的钱露出几个角。王总拿透明胶把箱口封住,又用签字笔在封口处签名。前台姑娘把登记表夹进文件夹。远舟走过去时,看见自己的名字在中间,五百两个字写得比别人重一点。
回梅陇的路上,马骏买了两个馒头。
"今天别吃炒面了。"
"嗯。"
两个人站在弄堂口吃,馒头有点硬。电视新闻从小卖部里传出来,还是地震。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遥控器,没换台。
八月八日晚上,合租房里挤满人。
电视机是隔壁合租客搬来的,二十一寸,后壳很厚。天线插在后面,线拉到窗边。画面有时候雪花一下,马骏就去拍电视顶。
"别拍坏。"
有人说。
"不拍才坏。"
马骏说。
房间没有空调。
电扇放在地上,风从下往上吹,吹到人腿上。啤酒瓶摆在地上,一排。有人买了花生,有人买了鸭脖。共用厨房里锅还没洗,油味混着啤酒味。
开幕式开始时,楼下有人放鞭炮。
噼里啪啦。
电视声音被鞭炮盖住一截。
合租客喊:
"中国队!"
马骏也喊了一声。
"中国队!"
远舟坐在床沿,手里拿一瓶啤酒。电视光照在墙上,墙皮起皮的地方一块亮,一块暗。
马骏喝了半瓶,话多起来。
"你看,上海以后肯定越来越好。奥运都这样了。"
有人说:
"你又不是上海人。"
马骏说:
"我在上海挣钱,就是上海人。"
那人笑。
远舟没说话。
电视里的人一排一排走过,衣服颜色很亮。马骏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放,瓶底碰到水泥地,叮一声。
夜里十一点多,楼下鞭炮还响过一次。
远舟去走廊抽烟。
走廊窗户开着,热风进来。他把烟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挂了一截。楼下有人在说开幕式好看,也有人说股票又跌了。
马骏也出来。
"你不看了?"
"热。"
"我看他们走方阵,脚都一样。"
"嗯。"
"我以前要是当兵,也能走。"
远舟看他。
马骏笑。
"算了,我站军姿都站不住。"
走廊另一头,一个合租客拿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很大。
"看了看了,开幕式好看。"
他说完又重复一遍。
"上海也放鞭炮。"
电扇在屋里转,风吹不到走廊。远舟把烟灰弹到窗外,烟灰落下去,看不见。
开幕式快结束时,电视画面又雪花了一下。马骏进去拍电视顶,画面回来。大家笑了一阵。有人说等中国拿金牌,楼下还得放。
远舟回房间拿啤酒。
床下的 HTML 书被啤酒箱挡住半截。他把书抽出来,翻到一页,又放回去。书页边有烟灰点,灰色,很小。
九月以后,办公室会议变多。
王总的玻璃杯一天要续几次水。会议室门关着,里面声音压得低。出来以后,陆经理拿着本子,脸上没有表情。
前台桌上有一张报纸,财经版折在外面,标题里有雷曼兄弟破产。报纸后来被拿去垫饭盒,油渍落在那个标题旁边。
白板上的项目名被擦掉几个。
政府门户二期。
某区招商平台。
企业宣传站。
被擦掉的地方有淡淡的灰,像还留着影子。
客户电话也变了。
以前电话里催页面。
现在催发票,催验收,催合同。
有一个客户说年底预算要缩。陆经理挂了电话,把笔摔到桌上,又捡起来。
"先维护旧项目。新需求别接太满。"
远舟点头。
他打开一个旧项目。
index。
index_bak。
index_new。
index_领导改。
文件夹里日期乱七八糟。
办公室有人收拾抽屉。
先是隔壁工位的小陈。小陈把杯子放进包里,又把一盒名片拿出来,翻了翻,扔进垃圾桶。前台姑娘问他东西都拿了吧。小陈说没了。
马骏站在门口看。
"走了?"
小陈说:
"项目没了。"
马骏说:
"去哪?"
"再看。"
小陈拎着纸箱下楼。
纸箱上印着显示器。
小陈走后,前台姑娘把他的座机线拔掉。
电话线盘成一圈,放到桌上。桌面空出来一块,下面有一圈杯底印。陆经理让远舟把小陈机器里的项目文件拷出来。机器开机后,桌面上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私人物品。
"这个不用动。"
陆经理说。
远舟只拷项目。
U 盘插进去,复制进度条走得慢。剩余时间一会儿十分钟,一会儿二十分钟。马骏站在旁边看。
"他真走了?"
"嗯。"
"昨天还说晚上打牌。"
远舟看着进度条。
复制完成后,他把小陈的电脑关机。主机风扇停下来,办公室一下子少了一点声音。
十月,办公室里少了两张椅子。
王总开始管纸。
打印要登记。
快递要登记。
加班餐也要登记。
前台桌上多了三张表,一张压一张。以前随手拿的 A4 纸,现在放在柜子里。陆经理要打印验收材料,先去前台签字。前台姑娘把纸数出来,二十张,放到他手里。
"王总说省点。"
陆经理说:
"知道。"
客户电话还是来。
有的客户说领导出差,验收延后。有的客户说预算批不下来,先停一停。有的客户直接不接电话。小周拿着客户名单,一行一行画圈。马骏跟着他出去,回来时脸比以前黑,鞋上有灰。
"今天跑了四家,见到一个前台。"
"嗯。"
"前台说领导开会。"
"嗯。"
"所有领导都开会。"
马骏把宣传册往桌上一扔。
十一月,王总开始一批一批叫人进去。
十二月,轮到远舟。
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桌。坏椅子换掉了一把,还剩一把靠在墙边。王总坐在一头,陆经理坐旁边,桌上放着两张纸。
王总说:
"现在情况你也看到了。"
远舟看那两张纸。
一张是工资调整。
一张是岗位调整。
王总说:
"你技术还可以,我们不想直接让你走。内部有个维护组,项目不挣钱,但要有人看。你转过去,工资先降三成。过了这阵子再说。"
陆经理看了他一眼。
"先忍。年底都难。"
远舟拿起笔。
工资那一栏,比以前少了一截。
他签名。
林远舟。
王总把纸收回去。
"下周开始去四楼。"
"嗯。"
马骏在楼道等他。
"咋说。"
"转岗。"
"工资呢。"
"少三成。"
马骏骂了一句。
"我这边提成也没了。王总说回款不到,不算。"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
窗户外面是园区路。快餐车还停在那里,老板在洗不锈钢盆。水倒到地上,流进下水口。
远舟回到工位,把抽屉打开。
HTML 书。
烟盒。
工资信封。
几张打印稿。
他把 HTML 书拿出来,又放回去。
隔壁空工位上还有一只透明胶,胶带头翘着。
四楼的维护组在楼道尽头。
门口没有公司牌,只贴一张纸:运维。里面三张桌子,两台旧电脑,一台服务器放在角落,风扇一直响。窗户打不开,玻璃上贴着半张旧报纸,挡西晒。
带他的同事姓刘,头发很短。
"这边没啥新东西。客户网站挂了,你重启。数据错了,你改表。领导要导出,你导 Excel。"
远舟点头。
刘工把一本笔记本推给他。
"账号都在里面。别丢。"
笔记本封皮卷边,里面是各种用户名、密码、服务器地址。字有几个人写的,有的黑,有的蓝,有的铅笔。远舟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不要随便重启。
下午,旧项目组接到第一个电话。
一个区里的办事员说网站打不开。刘工让远舟看日志。日志一行一行滚,英文夹数字。远舟照着刘工说的,重启服务。页面出来了,对方说好了,电话挂断。
刘工说:
"这活不挣钱,但不能没人做。"
远舟把笔记本合上。
第二天,维护组又接到两个电话。
一个说后台密码忘了。
一个说首页公告日期错了。
刘工让远舟自己处理。远舟照笔记本里的地址登录,页面半天才开。后台还是老样子,左边菜单,右边表格,按钮都是灰的。公告日期那一栏写着 2007 年,客户说领导看见了不好。
远舟把日期改掉。
保存。
页面跳出一行英文报错。
他把报错复制下来,贴进记事本。刘工过来看一眼,说数据库锁了,等一下再试。两个人等了五分钟。服务器风扇一直响,像一台旧电扇。
再保存。
这次过了。
刘工说:
"你看,半天就改了个日期。"
远舟把记事本关掉。
楼下办公室有人搬椅子,椅脚刮地,声音从楼板下面传上来。
周末,远舟去了徐家汇。
太平洋数码城里人多,电梯口有人发传单。楼道里到处是电脑、相机、MP3、手机膜。商家一声一声喊:
"电脑看一下。"
"笔记本回收。"
"二手 ThinkPad。"
远舟把自己的电脑放到柜台上。
老板翻开。
"电池不行。"
"能用。"
"能用和好用两回事。键盘油,屏幕偏色。"
老板把电脑转过去,指给他看。
他又把电源线插上,开机。
屏幕亮起来很慢。
Windows 的声音从小喇叭里出来,破了一点。老板按了几个键,又把机器翻过来,看底部标签。
"这机器你用得狠。"
"做页面。"
"做页面也不值钱。"
"你这个最多一千。"
"一千二。"
"一千一。"
"一千二。"
老板看他一眼。
"送包不送?"
"送。"
"一千二。"
马骏在旁边说:
"别卖了。"
远舟把电源线卷好。
"先周转。"
老板点钱。
一百一张。
十二张。
钱放进白信封,信封上印着店名。远舟把信封塞进包里。电脑包空了,拎在手上轻很多。
老板把电脑拿到后面,贴一张小纸条。
1200 收。
纸条一贴,电脑就不是他的了。
马骏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远舟手里的空包。
"走吧。"
两个人下楼时,楼梯边有人修手机,桌上铺着一块蓝布。小螺丝排在布上,像一排黑点。有人问 N73 能不能换壳,老板说能,明天来取。
出数码城时,地铁口风很大。
马骏说:
"你留啥用?"
"宿舍那台旧主机还能开。"
"那个开机都三分钟。"
"能开。"
马骏不说了。
回梅陇后,旧主机果然还能开。
开机三分多钟。
风扇声音很大,机箱侧板少一颗螺丝。远舟蹲在地上,把网线插进去。显示器偏蓝,桌面图标慢慢出来。他把 HTML 书放在旁边,翻到 table 那页。
马骏坐在床边抽烟。
"你这机器比我爸出租车还响。"
"能用。"
远舟说。
屏幕右下角时间慢了七分钟。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算账。
马骏从小卖部要了一张烟盒背面的硬纸,拿圆珠笔写。
房租。
水电。
交通。
吃饭。
烟。
写到烟这一栏,他把笔停住。
"这个可以不算。"
远舟看他。
"不算就没有?"
马骏把烟盒翻过来。
"算。"
他写了一个数字,又涂掉,改小一点。
工资少三成后,远舟那边空出来的格子很少。马骏说我这边提成先不算,算了也没有。两个人把纸放在床板上,电扇吹过来,纸角翘起。马骏拿烟盒压住。
合租客从厨房出来,问他们:
"算发财啊?"
马骏说:
"算破产。"
合租客笑了一下,端着碗回房间。
远舟把那张硬纸折起来,夹进 HTML 书。书里已经有招聘纸、工资信封、几张项目打印稿。书脊撑得更开,放在桌上合不拢。
夜里,远舟去了外滩。
地铁坐过站,出来以后,人已经在江边。那天风大,江面黑,船灯一排一排。有人拍照,有人卖发光的小玩具,蓝的红的,在手里转。
远舟沿着江边走了一段。
手机里有一个未接来电。
父亲。
他回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
"喂。"
"刚才没听见。"
"忙?"
"在外面。"
"工作怎么样。"
"还行。"
"年底忙吧。"
"嗯。"
"钱够不够。"
"够。"
"上海天冷了吧。"
"还好。"
"少抽烟。"
远舟看了一眼手里的烟。
"嗯。"
父亲那边也有风声,像站在楼道里。
"你妈说你很久没打电话。"
"这两天打。"
"嗯。"
"你身体呢。"
"还行。"
"药吃着?"
"吃着。"
两边都停了一下。
父亲说:
"那就这样。"
"嗯。"
电话断了。
远舟把手机放回口袋。
烟快烧到滤嘴。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烟头摁灭。垃圾桶盖上有一圈黑印,烟头摁上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江风吹过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
对岸的灯还亮着。
他沿着栏杆又走了一段。
栏杆上有水汽,手摸上去凉。旁边一对游客让他帮忙拍照,女的把相机递过来,说按这里。远舟接过相机,对着他们和对岸的灯按了一下。屏幕里两个人的脸很亮,后面的灯也亮。
"谢谢。"
"嗯。"
他把相机还回去。
回地铁口的路上,有人卖烤红薯。铁桶里冒热气,红薯皮裂开,甜味混在江风里。远舟站了一下,没有买。口袋里还有几张零钱,硬币碰硬币,响得很轻。
地铁末班车还没到。
站台上人少。广告灯箱里是一张楼盘广告,江景房,首付,热线。远舟站在黄线后面,看着对面黑玻璃里的自己。玻璃里的人肩有点塌,手里没有电脑包。
车进站时,风从隧道里先出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烟盒。
烟盒被压扁了一角。
回到梅陇时,弄堂口的小卖部已经关了一半门。
老板在里面数零钱,铁皮门拉到腰那么高。远舟弯腰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老板把水从门缝里递出来。
"这么晚。"
"加班。"
老板没再问。
楼道灯坏了一盏,还没修。远舟上楼时,脚步声在楼道里回。房间里马骏已经睡了,烟盒放在床边,压着那张算账的硬纸。
远舟把矿泉水放到桌上。
旧主机的电源灯还亮着。
屏幕黑了。
风扇还在嗡嗡转。
4.5 若溪在 Berkeley 的第二年
第二年秋天,若溪有了一把研究生办公室的钥匙。
钥匙很小,黄铜色,挂在学生证后面。门锁有点涩,每次要往里推一下,再拧。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棵树。树叶还绿,风一吹,叶子拍玻璃。
她每周三下午做 office hour。
门口贴一张纸。
TA: Ruoxi Xu。
Office Hour: Wednesday 2-4 pm。
纸是她自己打印的,边缘剪得不齐。
第一周没人来。
第二周来了一个本科生,穿运动衫,手里拿一篇作文。
"I got a B minus."
若溪把作文接过来。
作文上有她写的红字。
thesis unclear。
need evidence。
awkward sentence。
学生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抖。
"What can I do to get an A?"
若溪把 rubric 打开。
Argument。
Evidence。
Structure。
Language。
她用笔指给他看。
"You need a clearer argument here."
学生点头。
"So if I rewrite, can I get an A?"
若溪停了一下。
"You can improve."
学生看她。
"But can I get an A?"
若溪把 rubric 往前推一点。
"The grade depends on the revision."
学生走后,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隔壁桌的研究生在吃沙拉,叉子碰塑料盒,咔咔响。若溪把那篇作文翻回第一页,看自己的红字。红字有的写得太长,挤到页边。
第三周,来了两个学生。
一个问论文题目能不能改。
一个问迟交一天扣不扣分。
若溪把 syllabus 翻开,指给他们看。late policy 写在第二页,字体很小。学生说他前一天发烧,能不能 exception。若溪让他给教授发邮件。学生说 professor never replies。她把 office hour 的纸往桌边推了一点。
"You should still email."
学生拿着作文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以后,隔壁研究生说:
"They always ask."
若溪点头。
那人说:
"You will get used to it."
若溪把 late policy 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下午 seminar,她还是坐第三排。
教授问一个问题,教室里停了几秒。若溪低头看自己写好的句子。她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前排印度学生举手,讲了两分钟。教授点头,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
若溪把那句话划掉。
晚上,她去图书馆继续批改。
桌上摊着十几份作文。
红笔。
词典。
咖啡。
咖啡是学校咖啡馆买的,美式,纸杯盖上有一个小孔。喝到后面发酸。她以前喝毛峰,后来喝茶包,现在杯子里只剩黑咖啡。
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灯一闪。
她把一篇作文翻到第二页,在页边写:
Good example, but explain more.
写完,把 more 又描了一遍。
宿舍回去的路上很安静。
树叶落了一点,踩上去不响。她把一摞作文抱在胸前,纸边顶着下巴。路过咖啡馆时,里面还有人对着电脑。玻璃上贴一张招聘启事,barista wanted。
回房间,电脑里有张雨薇的邮件。
张雨薇在北京读研,邮件写得还是长。
导师又骂人。
食堂麻辣烫涨价。
北京地铁越来越挤。
微博出来了,大家都在上面吵。
若溪点开链接。
页面很乱。
上海世博。
房价。
富士康。
iPhone 4。
有人转发,有人评论,有人只发一个表情。她注册了账号,用户名试了几次都被占用,最后加了一串数字。头像空着。第一条推荐让她关注名人。
她没有发东西。
张雨薇又发来一封短邮件。
你也注册了吧?国内现在都在玩。
若溪回:
注册了。
张雨薇回得很快:
发点什么啊。
若溪看着输入框。
输入框里有一行灰字。
有什么新鲜事想告诉大家?
她把页面关掉。
桌面上还有 cover letter。
cover_letter_education.doc。
cover_letter_media.doc。
cover_letter_china_market.doc。
她打开第三个,把第一段改了一遍。
Dear Hiring Manager。
I am writing to apply...
写到一半,窗外有人笑,声音很短。她把那句删掉,重新写。
改完第一段,她把三个文件分别另存。
education_v3。
media_v2。
china_market_v5。
文件名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像。她把每一封里的 company name 用黄色标出来,怕发错。桌上有一张便利贴,写着:
不要把 A 公司发给 B 公司。
写完,她把便利贴贴在屏幕边框上。
career fair 那天,队伍排到门口。
学生穿得比平时整齐。男生西装,女生衬衫,鞋擦得亮。有人拿皮质文件夹,有人拿透明文件夹。若溪穿一件深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口熨过,但坐 BART 时压出一道折痕。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入口处有一张签到桌,桌上放着名牌贴纸、圆珠笔和校园地图。志愿者让她写名字和专业。她写完,把名牌贴在右胸,又撕下来,重新贴到左边。胶贴过一次,边缘翘起一点。
包里有十二份简历,前一天在图书馆打印。打印机卡过一次纸,管理员把机器后盖打开,抽出半张皱纸。她把第一份有黑线的简历留在宿舍,带来的都是干净的。
展厅里一排桌子。
教育公司。
传媒公司。
咨询公司。
跨国公司。
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人笑。
她先排一家教育技术公司。
前面一个美国女生说话很快,recruiter 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递给她一张名片。轮到若溪时,她把简历递过去。
recruiter 看了一眼。
"You are graduating in May?"
"Yes."
"Visa status?"
"F-1. I will apply for OPT."
"Do you need sponsorship later?"
若溪手里拿着第二份简历。
"Eventually, yes."
recruiter 点头,把简历放到一叠纸上。
"We will keep it on file."
"Thank you."
她拿到一张名片。
名片很硬。
边角压在手心,有一点疼。
下一家是传媒公司。
对方问她会不会写中文市场报告。
"Yes."
"Any experience?"
"I worked on research projects."
"In China?"
"At university."
对方点头。
"Send us your writing sample."
她把这句写在本子上。
writing sample。
第三家队伍更长。
跨国公司中国业务岗。牌子上写 Mandarin preferred。排队的人里有很多中国学生。有人小声讲中文,说今年岗位少。有人说 OPT 还好,H-1B 麻烦。
若溪站在队伍里,把简历又数了一遍。
一。
二。
三。
四。
还剩四份。
排到她时,recruiter 问:
"Are you open to relocation?"
"Yes."
"China travel?"
"Yes."
"Can you start in June?"
"Yes."
三个 yes 说完,她自己也听见声音很平。
recruiter 把简历放进一个蓝色文件夹。
"We may contact you."
"Thank you."
展厅外面阳光很好。
草坪上有人坐着吃三明治。若溪站在树荫下,把名片一张一张夹进本子。名片边角对齐,像一叠小纸牌。
回宿舍后,她把名片摊在桌上。
每张名片后面写一行字。
education tech / visa unclear。
media / writing sample。
China desk / maybe。
她打开邮箱,给第二家公司发 writing sample。附件选了三次。第一次选错,选成课程论文草稿。第二次文件名里有 final_old。第三次才选到 final。
邮件发出后,她把本子上的那一行划掉。
剩下两张名片还在桌上。
她把它们夹进词典里,夹在 mobility 那一页。
Sunnyvale 面试是在一个周五。
她早上很早出门,先坐 BART,再换 Caltrain。站台上风大,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扎起来,重新看邮件里的地址。
公司在一栋玻璃楼里。
门口有一排小树,树修得很齐。前台让她签 visitor log,贴 visitor badge。badge 贴在外套左边,胶很牢。
候选人等候区坐着三个人。
一个白人男生翻材料。
一个中国女生低头看手机。
一个印度男生闭着眼,嘴里小声念什么。
若溪把简历放在膝盖上。
面试官是一个华人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讲话快。
"Tell me about yourself."
若溪把准备好的第一段说完。
面试官点头。
"Why don't you go back to China?"
若溪停了一下。
"I want to work on cross-border education programs. Here I can understand both sides..."
她说了很长。
education system。
student mobility。
China market。
global perspective。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出来,像从 cover letter 里搬出来。
面试官看着她。
"Can you travel frequently?"
"Yes."
"Can you work with sales team?"
"Yes."
"What about visa?"
"I have OPT after graduation. For long term, I would need sponsorship."
面试官在纸上写了一笔。
第二个面试官是白人男人,问她做过什么 research。她讲一个课程项目,讲中国学生留学动机,讲到一半,发现自己又在背稿。
白人男人问:
"Can you write in Chinese professionally?"
"Yes."
"Simplified or traditional?"
"Simplified. I can read traditional."
"Do you know the private education market?"
若溪把准备好的例子说出来。
test prep。
study abroad agencies。
summer programs。
说到 summer programs 时,她看见面试官在纸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很直,从纸上方划到下方。
第三个问题是 salary expectation。
她报了 career center 给的区间。
面试官说:
"For entry level, we are lower."
若溪说:
"I understand."
面试结束,前台说:
"We will be in touch."
"Thank you."
她走出玻璃门。
门外阳光很亮。visitor badge 还贴在外套上。她低头撕下来,胶带拉出一条细丝,粘在衣服上。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干净。
回程公交上人不多。
窗外树很低,一排一排往后退。路边有矮房子、停车场、加油站。车里有个老人提着购物袋,袋子里露出一根法棍。若溪坐在靠窗位置,把 badge 揉成一团,放进包侧袋。
她在公交上打开手机,看面试前写的提纲。
Why this role。
Why US。
Why not China。
每一行后面都有三四个词。她把屏幕关掉。公交到站时,司机喊了一句,车门打开。她跟着两个人下车,又走错了一个方向。路口有一棵树,树下落着小果子,踩上去黏。
她重新看地图。
蓝点转了一下,才定住。
回到 Berkeley,已经快天黑。
手机里有一封父亲邮件。
标题:工作。
正文不长。
美国那边如果不好留,国内机会也不少。现在国内发展快,你这个专业回来也能做。你自己考虑,但不要拖太久。
落款是:爸爸。
没有问号。
晚上她回宿舍,先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问:
"面试怎么样?"
"还可以。"
"累不累?"
"还好。"
"你爸给你写邮件了。"
"看见了。"
"他也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
"嗯。"
电话挂断后,她打开那封邮件。
回复。
爸:
我先试试。
若溪。
她看了一会儿,把“爸”字删掉,又打回来。
邮件发出去。
她打开下一封 cover letter。
cover_letter_china_market_v2.doc。
第一行还是:
Dear Hiring Manager。
窗外有雾。
台灯下,visitor badge 的胶还粘在袖口上。
她用指甲又刮了一下。
胶没掉。
她把袖口折进去,继续改第二段。
第二段第一句写:
My background in China and the U.S. has prepared me...
她看了一会儿,把 prepared 删掉,换成 trained,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
I have worked in both languages.
句子短了一半。
4.6 副业接单
2009 年春天,远舟每天早上坐班车去外环外。
班车停在地铁站口,白色车身,前挡风玻璃上贴一张纸。
外环科技园。
纸被太阳晒得发黄,透明胶卷了边。
车上人不多。有人一上车就睡,有人拿诺基亚玩贪吃蛇,有人把耳机线缠在手指上。远舟坐靠窗位置,电脑包放在膝盖上。窗外先是高架,再是工地,后来变成一段一段围墙。围墙上写着招商电话,红字掉了漆。
公司搬过一次,从漕河泾搬到更远的园区。
楼比以前新,走廊更长,电梯里有一股胶水味。前台换了人,白板也换了,上面不再写客户名称,只写内部系统维护。
项目组在三楼靠里的房间。
桌子一排排,隔板很薄。远舟的工位靠近打印机。打印机每次启动前都先响一声,然后吐纸。纸上大多是 bug 单,编号、模块、复现步骤、期望结果。期望结果那一栏经常写得很短。
正常显示。
查询成功。
导出不报错。
远舟把旧系统打开。
页面是很多年前的样子。左边菜单,右边表格。表格里有横线竖线,按钮灰灰的。字段名很长,挤在一起。鼠标移过去,有的地方会闪,有的地方没有反应。
上午十点,项目经理从里面出来。
"先把这个导出修了。"
他把一张纸放在远舟桌上。
"客户那边说偶发。"
远舟看纸。
偶发。
这个词最麻烦。
他打开日志,日期从上个月翻到这个月。日志文件很大,打开以后机器卡了一下。风扇转起来,声音像小电钻。旁边同事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去。
中午,快餐车停在楼下。
盒饭还是十二块。青椒肉丝、土豆鸡块、红烧大排。远舟买青椒肉丝,坐在花坛边吃。项目经理端着盒饭过来,坐他旁边。
"最近活不多。"
"嗯。"
"不出事就行。"
"知道。"
项目经理扒了两口饭。
"去年那种事别再来一次。公司现在也不容易。"
远舟把饭盒里的青椒拨到一边。
项目经理说:
"先养着。人都在,后面有项目再说。"
风从园区路口吹过来,快餐车上的塑料袋哗啦响。
下午更慢。
邮件发出去,没人回。
接口文档打开,里面有几处红字。
待确认。
待客户提供。
远舟把表格宽度改了两像素,又改回来。测试环境打不开,他给运维发 QQ。对方头像灰着。半小时后回一句:
重启了,你再试。
五点半,办公室里有人打开开心网偷菜。
屏幕上小菜地一格一格。有人说,别偷我的。另一个人笑,说你都干了。项目经理从过道走过,没人再说话,鼠标点得很轻。
班车回地铁口时,天已经暗下来。
车绕了很久。窗外有空地,空地上堆着黄沙和钢筋。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其他地方黑。远舟把电脑包抱在胸前,包带磨着外套袖口。
回到梅陇,马骏还没回来。
房间里潮,墙角起皮。旧主机放在桌下,机箱侧板没有拧紧,留着一道缝。远舟把公司带回来的 bug 单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工资条。
工资条上数字少了一截。
房租、饭钱、电话费、给家里的钱。
他拿一张硬纸,在上面写数字。写完,纸上只剩一个很窄的余额。那支圆珠笔不太出墨,他在纸角划了几下,蓝线断断续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夏天,又过了一个冬天。
到 2010 年春天,园区门口挂起世博宣传横幅,红底白字,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项目组还是那几张旧 bug 单,工资条上的数字也没有补回来。
门外楼道响。
马骏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包扔到床上。
"我跟你讲,今天这顿饭没白吃。"
远舟把硬纸翻过去。
"又喝了?"
"喝一点。客户那边有个培训学校,想做网站。"
"培训学校?"
"什么英语、会计、电脑都有。老板说现在小孩都上网,学校也得上网。"
马骏从口袋里摸烟,烟盒压扁。他抽出一根,没有点,夹在手指上。
"我说我兄弟会做。"
远舟看他。
"你先别看我。人家问多少钱,我说回去问技术。"
"需求呢。"
"QQ 上聊。老板说他晚上在线。"
马骏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号码和备注。
周校长培训。
远舟打开电脑。
旧主机启动很慢,屏幕先黑一会儿,再出现蓝色进度条。QQ 登上去,头像一个一个亮。马骏站在后面,烟还没点。
远舟加了对方。
对方很快通过。
周校长的头像是一张山水画。
周校长:小马介绍的?
远舟:是。
周校长:你会做网站?
远舟:做过。
周校长:我们要一个大气一点的。
远舟把这句话复制到 txt。
大气。
他按回车。
周校长继续发。
首页要有学校介绍、课程、师资、报名热线。颜色要亮一点。最好一打开就让人知道我们是正规学校。
马骏弯腰看屏幕。
"正规学校,这个要写大。"
"别插话。"
"滚。"
远舟把栏目一项一项抄下来。
首页。
学校简介。
课程中心。
师资力量。
报名方式。
联系我们。
周校长又发:
首页能不能动一下?比如字飞进来。
远舟看着那行字。
可以做简单效果。
周校长:多少钱?
远舟报了一个数。
对方停了很久。
马骏说:
"是不是高了。"
"低了也要改。"
QQ 终于闪。
周校长:太贵。我们就是小网站。
远舟把报价删掉一半,又没有发。他重新打了一个数字,比刚才低三分之一。
周校长:包维护吗?
远舟:上线后一个月内小修改。
周校长:先给你 300 定金,做好再付。
马骏拍了一下桌子。
"成了。"
桌上的搪瓷杯震了一下,水面晃出来一点。
远舟把聊天记录保存。
对方发来学校 logo,是一张很小的 jpg。打开以后糊成一团,红色圆圈里套着蓝色字。周校长又传来几张照片,教室、前台、老师合影。照片名都是 DSC 开头,大小不一样。
远舟建了一个文件夹。
zhou_school。
里面再建 images、css、html。
马骏坐在床边点烟。
"这钱挣得比上班快。"
"还没挣。"
"定金也是钱。"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短信同步提示。
银行卡到账 300.00。
远舟把那张硬纸翻回来,在余额旁边加了 300。圆珠笔这次出墨顺一点,蓝线连上了。
周六,他们去了徐家汇。
太平洋数码城门口人很多。电梯口站着发传单的人,传单上写装机、维修、二手笔记本。楼里灯很亮,亮得发白。柜台一排排,玻璃下面摆着内存条、鼠标、散热器。有人蹲在地上试机器,电源线绕成一团。
马骏走在前面。
"你要买新的?"
"买不起。"
"那买旧的。"
"看配置。"
"你说这些我听不懂。能开机就行。"
二楼有一家二手笔记本柜台。
老板把几台机器推出来。
"ThinkPad,耐用。程序员都喜欢。"
远舟把其中一台打开。
屏幕有一点发黄。键盘上 A 和 S 两个键发亮,空格键中间磨得光。掌托左边有一条划痕,像被钥匙划过。电池图标显示百分之三十七。
"电池不行。"远舟说。
老板说:
"二手机都这样,插电用。你写代码又不跑来跑去。"
马骏在旁边按了按小红点。
"这玩意儿像鼻子。"
老板笑。
"小红点,好用。"
远舟打开命令行,看系统信息,又打开浏览器。机器反应不快,但比旧主机安静。风扇声低,键盘按下去有一点沉。
"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
远舟还价。
老板说少不了。
马骏插进来:
"老板,我们安徽人,刚来上海,真没钱。你看这键盘都亮成这样了,再便宜点。"
老板看他一眼。
"安徽人跟键盘亮有什么关系。"
"都有故事。"
老板被他说笑,降了一点。
远舟付钱时,数了两遍。钱从信封里拿出来,信封是上个月工资袋。老板开了一张收据,字写得潦草。机器装进黑色电脑包,包带有一点旧。
回地铁时,马骏拍了拍电脑包。
"这电脑一看就是有故事的。"
"能用就行。"
"你以后发财了也别扔。"
"先把网站做完。"
回到合租屋,远舟先擦键盘。
抹布洗了三次,水还是灰的。A 键边上有一圈污痕,怎么擦都有。马骏在旁边看电视,新闻里讲世博志愿者培训,画面里一排人穿着同样颜色的马甲。
远舟装编辑器、浏览器、FTP 工具。
localhost 打开时,页面上只有一行字。
hello。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名改成 index.html。
同一个春天的晚上十点,赵一鸣打电话来。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深圳。
远舟接起来。
"喂。"
"林远舟?"
声音比高中时低一点,但还是平。
"赵一鸣?"
"嗯。我换号码了。"
"你在深圳?"
"刚入职。华为。"
床上的马骏立刻坐起来,用口型问:
谁?
远舟用手压了一下,让他别说话。
赵一鸣那边有键盘声,还有人说话。
"你还在上海?"
"嗯。外包。"
"做什么。"
"旧系统维护。晚上接点小活。"
"小活?"
"培训学校网站。"
赵一鸣停了一下。
"你们需求怎么管?"
远舟看着屏幕上的 QQ 聊天记录。
"QQ。"
电话那边很安静。
赵一鸣说:
"逻辑不对。"
远舟笑了一下。
"小单子。"
"小单子也要有确认。至少写清楚页面、字段、验收口径。"
马骏听见了,小声说:
"这人谁啊。"
远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继续改 CSS。屏幕上 `.nav` 后面是一排数字。
赵一鸣说:
"我们这边每次改动都要 review。代码先不说,流程要留痕。客户说首页大气,这个不可验证。"
"那怎么写。"
"我们 review 一下。首页有哪些模块,banner、课程入口、联系方式、报名按钮。每个模块完成标准写出来。"
远舟把 txt 打开。
验收:
1. 首页显示 logo、学校名称、报名电话。
2. 课程列表可点击。
3. 联系我们有地址和地图截图。
他敲字时,键盘声很短。
赵一鸣问:
"你用 table 布局?"
"嗯。"
"CSS 分出来。别全写页面里。后面改得动。"
"你们华为都这么管?"
"至少要能交接。"
马骏忍不住喊:
"华为是不是很牛?"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赵一鸣说:
"还行。"
马骏对着手机说:
"你们招销售吗?"
远舟把他推开。
赵一鸣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很短。
"我不管招聘。"
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
挂断前,赵一鸣说:
"你把版本留好。客户每次改什么,别只靠记。"
"嗯。"
"以后有机会来深圳看看。"
"再说。"
电话断了。
远舟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机背面有点热。
马骏说:
"你高中同学?"
"嗯。"
"挺能说。"
"他一直这样。"
"华为啊。"
马骏把这两个字拖长。
远舟没接话。他在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目录。
v1。
又新建一个。
v2。
夜里一点,房间外面安静下来。
隔壁有人冲厕所,水管响了一阵。楼下小卖部铁门早关了,弄堂里只有摩托车偶尔开过去。远舟坐在二手 ThinkPad 前,屏幕亮着。马骏躺在上铺,脚伸出床沿。
网页首页已经有了样子。
顶部是糊掉的 logo,旁边是学校名称。下面一张教师合影,照片里每个人都穿西装,背景是一块红布。课程栏目做成一排按钮,鼠标移过去变蓝。报名电话放在右上角,周校长要求加粗。
QQ 闪。
周校长:logo 再大一点。
远舟把宽度改大。
周校长:再大气一点。
远舟把蓝色加深。
周校长:电话要醒目。
远舟把电话号码改成红色。
周校长:能不能有个滚动公告?
远舟看了一眼时间。
01:17。
他打开一个旧脚本,改了几行。公告从右往左动,速度太快。他调慢,再刷新。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热烈祝贺本校暑期班开始报名。
马骏在床上翻身。
"还没完?"
"快了。"
"他再说大气你就把电脑给他。"
远舟没有笑。他把页面上传到服务器。FTP 窗口里一行一行进度条,绿色的。上传完,他复制地址,发过去。
周校长没有马上回。
远舟去洗手间洗脸。
水很凉。镜子上有水点,照出来的人眼睛发红。洗手台边放着别人用完的洗发水空瓶,瓶身瘪着。
回房间,QQ 在闪。
周校长:可以。明天我给你打尾款。
远舟把聊天记录保存。
第二天上午,他在公司改一个导出问题。
旧系统又卡住。浏览器转圈,页面半天不动。同事在旁边说服务器又抽风。项目经理站在过道里打电话,语气很低。
十一点二十三分,手机亮了一下。
银行卡到账 700.00。
远舟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中午他没有买盒饭。
他走到园区外面,买了一碗面。面摊搭在路边,塑料凳很矮。老板把面端上来,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远舟吃完,把碗推回去,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校长:后面还要加一个在线报名。
远舟回:
可以,另算。
对方没有再回。
晚上回梅陇,弄堂口的早点摊已经换了老板。
原来那对夫妻不见了,摊位后面站着一个瘦男人。蒸笼还是原来的,木盖边缘发黑。油锅里油条翻着,颜色比以前深。
马骏站在摊前。
"油条怎么一块五了?以前一块。"
瘦男人说:
"面粉涨价。"
"什么都涨。"
"不买后面排队。"
马骏回头看见远舟。
"你来评评理。"
远舟掏钱。
"两根。"
马骏说:
"你发财了?"
"尾款到了。"
马骏立刻把烟按回烟盒。
"那再加两杯豆浆。"
远舟把零钱递过去。
油条装进纸袋,纸袋很薄,油很快洇出来。豆浆杯口封着塑料膜,插吸管时漏了一点。
两个人往楼上走。
楼道灯还是坏一盏。马骏在前面提着豆浆,说:
"我跟你讲,以后这种单子我还能找。"
"先别找太多。"
"怕什么。"
"白天还要上班。"
"上班那点钱够干嘛。"
远舟没说话。
回房间,他把一根油条放在马骏床边,另一根放在桌上。二手 ThinkPad 合着,黑色外壳上有一道划痕。旁边的硬纸上,余额那一栏多了一行。
私单:1000。
他把纸压在键盘下面。
窗外有人开摩托车过去,声音从弄堂口一直拖到远处。
远舟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
桌面上有两个文件夹。
zhou_school_v1。
zhou_school_v2。
QQ 右下角又闪了一下。
一个陌生头像发来消息。
听小马说你会做网站?
远舟看着那行字,把豆浆吸管插进去。
塑料膜破开,发出很轻的一声。
4.7 方老师来上海
方旭东到上海那天,四川北路的酒店门口停着一辆旅游大巴。
车身是白色的,侧面贴着世博吉祥物。司机站在车门边抽烟,脚下放一只矿泉水瓶。酒店门口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从里面漏出来,又被外面的热风顶回去。
远舟请了半天假。
他到的时候,学生还在车上拿行李。
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响。一群高一学生挤在门口,男生背双肩包,女生手里拿遮阳帽。每个人胸前挂一张临时胸卡,塑料套透明,里面印着屯溪一中、上海世博研学团。
方旭东站在大巴前门旁边。
他穿白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头发比以前少了一点,背还是直。左手腕上还是那块上海牌手表,表盘有些旧,表带压出一道深印。
远舟走过去。
"方老师。"
方旭东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请假出来的。"
"单位远不远?"
"还行。"
方旭东把手里的名单递给他。
"帮我看一下行李,别让他们堵门。"
"好。"
远舟接过名单。
名单上三十个名字,后面有房间号。纸被汗打湿,边角软了。远舟站到酒店门口,把学生往旁边让。
"箱子靠墙放,先不要进电梯。"
一个男生拖着箱子往里冲,箱子撞到玻璃门。
方旭东喊:
"陈嘉豪,回来。"
男生停住。
"房卡还没拿,你往哪儿跑?"
学生们笑。
方旭东没笑。他低头看表,又抬头数人。
"一班站左边,二班站右边。拿手机的先放下。"
几个学生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很慢。
酒店前台只有两个人。
大堂里挤满行李,空调不太够,地面上有一块刚拖过的水印。前台姑娘拿着一叠房卡,一间一间念。方旭东站在旁边核对,远舟负责把房卡递给学生。
"803,两个人。"
"805,三个人。"
"女生先上去,男生等下一趟。"
电梯门开了又关。
学生在里面说话,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有人问上海地铁是不是很大,有人问晚上能不能去南京路。一个女生拿手机拍酒店大堂的吊灯,吊灯上有灰。
方旭东看着他们。
"先把东西放好,下午集合,不许单独出门。"
远舟把最后一张房卡递出去。
一个男生看着他胸前的工牌。
"老师,他是谁?"
方旭东说:
"你们学长。林远舟。以前也是屯溪一中,在上海做技术。"
男生看了远舟一眼。
"做电脑的?"
"差不多。"
男生点点头,很快又去看电梯数字。
另一个学生问:
"上海工资高吗?"
方旭东看他。
"行李放好了再问工资。"
学生缩了一下脖子,拖着箱子往电梯口走。
大堂终于空下来。
玻璃门外还有热风。司机把烟摁灭在垃圾桶盖上,车前挡风玻璃里夹着一张停车票。远舟把名单还给方旭东,纸上多了几道折痕。
"辛苦你了。"
"没事。"
方旭东把名单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
"你比以前黑了。"
"晒的。"
"上海也晒?"
"跑得多。"
方旭东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行程表。
纸是学校打印的,表格排得很满。第一天入住,第二天世博园,第三天上午返程。每一栏后面都有责任老师和集合时间。方旭东用铅笔在旁边补了几行小字。
晚点风险。
午饭统一。
学生不得离队。
远舟看见那几个字,字还是以前黑板上的字,横平,竖直,撇捺收得很干净。
前台姑娘又拿来一张单子,说有两个房间空调声音大,让老师确认一下。方旭东把手表往上推了一点,拿起笔签字。
"能换就换,不能换先记下来。"
前台说:
"今天房满。"
"那请你们晚上派人看一下。"
他的语气不重,前台还是把单子接回去了。
电梯下来,几个男生又跑到大堂买饮料。玻璃柜里摆着可乐、雪碧、矿泉水,价格比外面贵一块。方旭东站在旁边。
"明天进园,水自己带。今天买多少,自己背。"
男生互相看了一眼,最后只买了两瓶。
晚上,远舟在酒店楼下找了一家小馆子。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塑料帘,里面有六张桌子。墙上贴菜单,油烟把纸边熏黄。空调开着,但厨房热气往外冒。店员拿着圆珠笔和点菜单站在桌边。
远舟点了红烧肉、青菜、干煎带鱼,又要了两碗饭。
方旭东说:
"够了。"
"难得来一次。"
"我晚上还要查房。"
"那少吃点。"
店员把茶杯放下,茶水颜色很淡。方旭东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边。表背上有细小划痕,表带扣旧得发亮。
菜上得慢。
隔壁桌两个上海本地人一边吃面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播世博新闻,主持人站在展馆前,身后都是人。字幕滚过去,客流量、志愿者、热门馆。
方旭东问:
"这些年怎么样?"
"还行。"
"还在做技术?"
"嗯。外包,后来接点小网站。"
"住哪儿?"
"以前在梅陇,现在搬得近一点。"
"一个人?"
"和人合租。"
方旭东端起茶杯。
"你爸身体呢?"
"还行。吃药。"
"打电话多不多?"
"不算多。"
红烧肉端上来,盘子很烫。店员把盘子放下,说小心。方旭东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你们这个年龄,嘴都硬。"
远舟把饭碗推过去。
"吃饭。"
方旭东夹了一块带鱼,慢慢把刺挑出来。
"工作里还顺吗?"
"有活就做。"
"钱够不够?"
"够。"
"够和宽裕不是一回事。"
远舟低头扒饭。
店门口有人掀帘进来,带进一股热风。外面街上有出租车停下,车顶灯亮着。远舟听见学生在酒店门口笑,声音散开又收住。
方旭东说:
"你现在像个能熬的人。"
远舟抬头。
方旭东夹青菜。
"能熬不是夸人。"
"嗯。"
"也不是坏事。"
远舟把茶杯拿起来,杯沿有一个小缺口。
饭吃到一半,方旭东手机响。
学生问能不能去便利店买水。
方旭东说:
"两个人一组,十分钟,回来报到。"
挂了电话,他看表。
"这些孩子,比你们那时候胆子大。"
"手机好。"
"手机好,腿也跑得快。"
远舟笑了一下。
方旭东没问高考。
也没问那些旧人旧事。
他只是把带鱼刺一根一根放在盘边,摆成一小排。吃完,远舟去结账。老板把账单撕下来,红烧肉二十八,带鱼二十二,米饭两碗两块。
方旭东站在门口等他。
手表已经戴回腕上。
回酒店前,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四川北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路边行道树不多,广告牌倒是很多。酒店玻璃门里,几个学生围着大堂电脑查明天的展馆路线。电脑旁边贴着上网收费,一小时八元。门口地垫被人踩得发黑,服务员隔一会儿就出来抖一次。
方旭东看了一眼。
"你们当年要有这东西,晚自习得少一半人。"
"网吧也一样。"
"你和马骏去过吧。"
"去过。"
"我知道。"
远舟看他。
方旭东把衬衫袖口扣好。
"班主任知道的事,比学生以为的多。"
电梯口,一个学生跑过来,说同屋同学肚子疼。方旭东立刻往里走。
"哪间?"
"812。"
"吃了什么?"
"冰可乐,还有烤肠。"
方旭东看了远舟一眼。
"你先回去吧,我上去看看。"
远舟说:
"要不要买药?"
"不用,先看情况。"
他说完,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表。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世博园。
地铁里全是人。
学生排成两队,方旭东站在队尾。远舟站在中间,手里拿几张备用门票。车厢里有人拎着折叠凳,有人背着大相机。广播一遍一遍报站,志愿者的声音从站台喇叭里传来。
进园要安检。
队伍绕了几道弯。太阳已经很高,遮阳棚下面还是热。学生拿着水瓶,瓶身很快出汗。一个男生把世博护照举起来,说要盖章。另一个说中国馆肯定排不上。
方旭东说:
"先跟队伍走。"
学生问:
"老师,能不能分头?"
"不能。"
"我们就去前面看看。"
"不能。"
方旭东说第二个不能时,语气和当年查体温差不多。
远舟站在旁边,看他低头在名单上画勾。手表表盘在太阳下闪了一下,很短。
进园以后,人更多。
红色中国馆在远处,像很大的屋檐。路边有卖纪念品的小摊,钥匙扣、帽子、明信片。学生围过去,被方旭东喊回来。
"先拍集体照。"
远舟接过一个女生的相机。
三十个学生站在展馆前,队形歪着。前排蹲不下去,后排有人踮脚。方旭东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拿名单。
"往中间靠一点。"
学生动了一下。
"后面那个,不要比剪刀手。"
那个男生把手放下。
远舟举起相机。
"三、二、一。"
按下快门时,屏幕里每张脸都很亮。
拍完,学生围上来看照片。
"我闭眼了。"
"再来一张。"
"老师也没看镜头。"
方旭东说:
"拍一张能认出来就行。"
学生还是笑。
他们排了两个多小时。
排队通道像折起来的绳子,一段接一段。地上有水渍和纸屑,栏杆被很多人摸得发亮。志愿者拿着喇叭说,请大家耐心等待,注意脚下。远舟站在队伍外侧,帮方旭东看人。
一个学生跑去买冰棍。
方旭东看见了。
"站回来。"
"老师,我就买一根。"
"队伍走了你从哪儿进?"
学生拿着钱站住。
远舟把自己包里的水递给他。
"先喝这个。"
学生接过去。
"谢谢学长。"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有点生。
中午,他们在一块阴影里吃盒饭。
盒饭是学校统一订的,米饭压得很实,菜是鸡腿、土豆丝和榨菜。学生坐在路牙边,把盒饭盖子掰下来当小盘。有人嫌鸡腿冷,有人说上海水贵。方旭东站着吃,饭盒托在左手,右手还拿名单。
远舟问:
"你不坐?"
"坐下就少看两个人。"
他把鸡腿夹到一个女生盒里。
"你上午没吃早饭。"
女生低头扒饭。
旁边一个男生问:
"老师,下午能不能去德国馆?"
"队伍太长。"
"那我们这趟不是白来了吗?"
方旭东把饭盒盖上。
"你排两个小时看一个馆,也不算白来。没排上,也不算白来。"
"那怎么算?"
"人没丢,车按时回去,就算。"
学生笑起来。
方旭东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又把名单展开。
"笑完喝水。两点半集合。"
下午更热。
一个学生帽子丢了,沿着排队栏杆找。远舟跟他往回走,最后在志愿者桌边找到。帽子被压扁了,帽檐上沾一块灰。学生戴上,脸晒得红。
"别再拿下来。"
"知道了。"
远舟把他带回队伍,方旭东已经把那一格名字用铅笔圈住,又擦掉。
馆里很凉。
灯光打在模型上,墙上是很多照片和屏幕。学生看得快,前面讲解还没说完,后面已经有人往出口走。出口处卖纪念章和小旗子,队伍又堵了一下。
出来时,太阳偏了。
方旭东把学生重新数了一遍。
"二十九。"
远舟看名单。
"还有一个?"
后面一个男生举手。
"老师,我在这。"
方旭东看他。
"你以后说话带声音。"
学生笑。
方旭东没笑,把第三十个勾补上。
傍晚,学生先回酒店。
方旭东让带队的年轻老师看着他们,自己跟远舟去外滩走了一段。
江边人很多。
栏杆边挤满游客,手机和相机举起来。对岸的楼一栋一栋亮着,船从江面经过,灯拖出一条线。有人卖会发光的小玩具,蓝色、红色,在手里转。
方旭东走得不快。
远舟跟在旁边半步。
"上海变得快。"方旭东说。
"嗯。"
"屯溪也变,路修宽了,学校操场换了塑胶。"
"煤渣跑道没了?"
"早没了。"
两个人停在栏杆边。
江风吹过来,方旭东衬衫袖口动了一下。他抬手看表,表针在灯下很细。
"那张纸条还留着吗?"
远舟握着栏杆。
"不知道放哪了。"
"不留也没事。"
方旭东看着江面。
"纸条本来也不是护身符。"
远舟没说话。
方旭东说:
"人生不是一次考试。"
这句话他说过。
风把旁边游客的话吹过来,上海话、普通话、外地口音混在一起。
方旭东接着说:
"但后面每次,都要自己交卷。"
远舟低头看栏杆。
栏杆上有水汽,手掌按上去是凉的。
方旭东没有再说。
江边有一队游客举着小旗子往前走,导游拿扩音器,声音被风吹散。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靠在栏杆上拍合影,一遍没拍好,又换人再拍。远舟站到旁边,让开路。
方旭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是第二天返程的车号和司机电话。他把纸摊在栏杆上,用手按住,借着路灯看了一遍。纸被风掀起一角,他又折回去。
"明天早上六点半退房。"
"这么早。"
"回屯溪要一天。"
"学生起得来?"
"起不来也得起。"
他说完,把纸放回口袋。手表表盘擦过栏杆,发出很轻的一下响。
他们沿着江边走到地铁口。路边有人卖烤肠,油滴在铁板上,滋滋响。方旭东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远舟。
"你现在抽烟吗?"
"抽一点。"
"少抽。"
"嗯。"
"这句话你爸也说吧。"
"说。"
方旭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那我不重复了。"
第三天清晨,大巴停在酒店门口。
学生下楼比来时慢。
有人没睡醒,头发翘着。有人把纪念品袋子挂在箱子拉杆上,袋子里露出一个海宝玩偶。酒店前台收房卡,少了一张。方旭东站在大堂中间,名单夹在胳膊下。
大堂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早间新闻里继续播世博客流。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行李缝里绕过去,拖把头碰到一个箱子轮子,箱子歪了一下。远舟伸手扶住,箱子把手上绑着红布条。
红布条上用黑笔写着班级和姓名,字被水汽蹭开了一点点。
"807 的卡。"
两个男生翻口袋。
"是不是插房间取电那里?"
"上去拿。"
男生跑去电梯,拖鞋在地上啪嗒响。
远舟帮女生把行李箱搬到大巴旁边。箱子很沉,里面像装了书。司机打开行李舱,一只一只往里塞。车底有柴油味。
房卡找回来后,方旭东重新点名。
一个名字,一个人应。
三十个名字念完,他把名单折起来。
"上车。"
学生们排队往车上走。
有人从车窗里探头。
"学长再见。"
远舟抬了一下手。
方旭东最后上车。
他站在车门上,看着远舟。
"有空回屯溪,来学校看看。"
"好。"
"别只说好。"
"嗯。"
方旭东看了看表。
"我得走了。"
车门关上。
大巴从酒店门口慢慢开出去,转弯时车尾灯闪了一下。远舟站在路边,看着车并进早高峰的车流。车身上的世博吉祥物很快被一辆公交挡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
公司群里有人问今天谁值班。
QQ 上有客户发来消息,说页面打开慢。
远舟没有马上回。
街口的早餐摊刚开火,油锅里下第一根油条。面团落进油里,先沉一下,再浮上来。老板用长筷子翻了一次,油声响起来。
远舟走过去。
"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老板把油条夹进纸袋。
纸袋很薄,热气透出来。
远舟接过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四川北路往地铁口走。
4.8 2012 年的转向
2011 年冬天,远舟在塘桥的房间里改简历。
房间比梅陇那间贵,也没有宽多少。窗户外面是老小区的天井,晾衣杆一根一根伸出来。楼下有人倒煤饼炉灰,灰被风卷起来,落在水泥地上。
电脑屏幕上开着招聘网站。
移动开发。
Android。
iOS。
客户端。
这些词一行一行排在列表里,像换了一批招牌。以前那些政府项目、企业网站、系统维护还在,但往下翻,新的岗位越来越多。职位描述里写着熟悉移动端适配,了解接口调用,有上线经验优先。
远舟把自己的简历打开。
原来写的是:
参与政府项目页面开发。
他改成:
参与多端页面适配及接口联调。
原来写的是:
维护旧系统。
他改成:
负责后台系统与前端展示问题定位。
马骏坐在床边嗑瓜子。
"你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字不一样。"
"字不一样钱也不一样?"
"可能。"
"能涨多少?"
"面了才知道。"
马骏把瓜子壳吐进纸杯。
"过万没有?"
"看公司。"
"那就过万再去。"
远舟把简历里的外包公司名称删了又改,最后留下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他把接私单的网站写成项目经验,但没有写周校长,也没有写 QQ。
地铁里,低头看手机的人变多。
有的人用 iPhone 4,白色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有的人拿安卓机,屏幕比诺基亚大很多,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车厢里有人说微信能发语音,有人说小米抢不到。远舟站在门边,手握着扶杆,看对面那个人的屏幕亮了又暗。
他自己的手机还旧。
短信、电话、QQ。
够用。
第一家公司面试在徐汇。
写字楼大堂很亮,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让他换访客证,证件是硬卡,挂在一根蓝色挂绳上。电梯要刷卡,刷不响时,旁边保安指了指感应区。
"贴近点。"
远舟把卡贴上去。
滴。
电梯门开。
面试官问他做过移动端没有。
"做过适配。"
"原生客户端呢?"
"没做过完整项目。"
"接口呢?"
"接过。"
面试官看简历。
"外包出来的?"
"嗯。"
"节奏会不一样。"
"可以学。"
第二家公司问得更细。
浏览器兼容。
接口超时。
图片压缩。
缓存。
远舟答得有些地方短,有些地方长。技术经理拿笔在简历上画线。画到私单项目时,抬头问:
"这个上线了吗?"
"上线了。"
"访问量呢?"
"不大。培训学校。"
技术经理点头。
"至少你自己扛过交付。"
第三周,HR 打电话来。
工资数字报出来时,远舟把笔停在纸上。
过万。
HR 问:
"可以接受吗?"
"可以。"
"那我们发 offer。"
电话挂断后,马骏从厨房探头。
"成了?"
"嗯。"
"多少?"
远舟把数字说了。
马骏把锅铲举起来。
"我跟你讲,今天加肉。"
offer 邮件半小时后到。
附件里有一张入职材料清单,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银行卡号、离职证明。远舟把清单打印出来,折成两折,夹进旧 HTML 书里。书页已经发黄,封面边角被电脑包磨白。
辞职那天,外环外的园区下着小雨。
项目经理把离职单递给他。
"真定了?"
"定了。"
"移动那边?"
"嗯。"
项目经理点点头,把笔帽咬开,又吐出来。
"也好。我们这边现在项目少。"
远舟把交接文档发到组里。
旧系统账号。
导出问题位置。
客户联系人。
还有几个没关的 bug 单。
同事过来拿他的显示器转接头,说以后用不上可以留给组里。远舟把转接头拔下来,线缠成一圈。打印机又吐纸,还是那种热纸味。午饭时,他最后一次买楼下快餐车的青椒肉丝,价格从十二涨到十三。
下午 HR 收软工牌。
软工牌边角开了,照片上那张脸比现在瘦。HR 把卡放进一个塑料盒,盒里还有很多旧工牌,蓝绳、红绳、黑绳缠在一起。
"工资下个月结清。"
"好。"
下班班车开出园区时,雨停了。车窗上有水痕,窗外的工地和空地一块一块往后退。远舟坐在靠窗位置,电脑包放在膝盖上。以前每天都要经过的招商电话牌,被雨水冲得更花。
到地铁口,他没有马上进站。
班车关门,车尾灯亮了一下,很快开走。
入职那天,远舟穿了衬衫。
新公司在徐汇一栋甲级写字楼里。楼下有星巴克,玻璃门边排着队。排队的人拿着电脑包,说话声音不高。远舟从门口走过,没有进去。
前台给他拍照。
硬工牌很快从机器里吐出来,照片有点暗,名字下面写着技术部。HR 把工牌递给他。
"进门、上厕所、打印都要刷。丢了要补办。"
"好。"
工位在靠窗一排。
窗外是高架和另一栋写字楼。对面楼里也有人坐在格子间,隔着玻璃看不清脸。桌上有一台显示器,一部座机,一本员工手册。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写着 Wi-Fi 密码。
技术经理姓陆,三十多岁,穿黑色羽绒背心。
"你先看这几个接口。"
他发来一个文档。
用户登录。
列表加载。
图片上传。
Android 适配问题。
"我们现在客户端版本多,机型也乱。外包那套你先放一放。这里每天都要发版本。"
"好。"
"遇到问题先写清楚复现路径。不要一句不好使。"
"嗯。"
远舟打开文档。
里面有接口地址、参数、返回码。返回码下面写着 200、401、500。页面上有一张手机截图,按钮偏了两像素。测试同事在旁边说:
"这个在小米上偏,在三星上不偏。"
远舟把截图保存,建了一个文件夹。
mobile_bug。
晚上八点,办公室还有一半灯亮。
有人叫外卖,有人戴耳机写代码。打印机吐出一叠需求单,纸还是热的。远舟看着硬工牌放在桌边,卡面反光。以前的软卡被他放在抽屉里,边角已经开裂。
楼下星巴克关门前,店员在擦桌子。
他从门口经过,去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第一周,他领到三台测试机。
一台三星,一台 HTC,一台小米。小米外壳还很新,盒子放在测试桌下。测试同事把机器推过来,屏幕上贴着小纸条。
列表错位。
图片不显示。
返回键闪退。
远舟一台一台插数据线。桌上很快全是线,黑的白的,绕在一起。电脑里开着模拟器、日志窗口、接口文档和缺陷系统。陆经理从后面走过,看了一眼。
"先抓能复现的。不能复现的写清楚环境。"
"好。"
"今晚版本要提。"
"几点?"
"能提出来就几点。"
晚上十点,外卖到了。
塑料袋上印着店名,米饭盒子压得很紧。有人把饭放在键盘旁边,边吃边看日志。测试同事拿着小米走过来。
"这个还是偏。"
远舟接过来。
屏幕上按钮压着文字,蓝色边框露出一截。他改了一行样式,刷新,装包,再扫二维码。下载进度条一点一点走。办公室的灯白得发冷,窗外高架上的车灯一条一条。
十一点半,陆经理在群里发:
版本已提测。
下面很快有人回收到。
远舟把测试机放回桌上。硬工牌还挂在脖子上,绳子磨着后颈。他取下来,放到键盘旁边。卡面上那张照片在灯下更暗。
回塘桥时,地铁末班还有。
车厢里人少,有个年轻人靠着车门玩微信语音,按住说话,松开,屏幕上一条绿色气泡。远舟站在另一扇门边,手里拎着没喝完的矿泉水。
赵一鸣调上海后,约他吃饭。
地点在徐汇一个商场里。餐厅门口排队,号码牌上写着 A37。远舟到的时候,赵一鸣已经坐在等候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台 ThinkPad。
"你还背电脑?"
"晚上还要改东西。"
赵一鸣把电脑合上。手指在外壳上敲了两下。
"新公司怎么样?"
"还行。"
"移动方向?"
"嗯。"
"你这次跳槽逻辑对。旧系统维护边际太低。"
远舟看他。
"你说话还是这样。"
"逻辑问题。"
叫号器响。
他们进去坐下。赵一鸣点绿茶,不点酒,也不抽烟。远舟点了一份牛腩饭。服务员把菜单收走,桌上只剩两部手机。
赵一鸣用的是 iPhone 4。
黑色,套透明壳。
"你也换苹果了?"
"公司发的测试机。"
"好用吗?"
"系统稳定。"
远舟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下。屏幕很亮,滑动很顺。赵一鸣说:
"Android 机型太乱,小米出来以后会更乱。"
"你们也做移动?"
"内部项目。先看,不急。"
"华为节奏怎么样。"
"快。文档多。会也多。"
远舟笑了一下。
"你适合。"
"也不全适合。"
赵一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你现在工资过万了?"
"刚过。"
"房租呢?"
"一千二。"
"存得下来。"
"看情况。"
服务员端菜过来,盘子碰到桌面,响了一下。赵一鸣把筷子拆开,纸套折得很齐。
"高中那会儿,你要是也这么算,可能不会掉那么狠。"
远舟把牛腩饭里的土豆拨到一边。
"高中那会儿不会算。"
"现在会算就行。"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
隔壁桌有人聊股票,声音很大。商场中庭有小孩在跑,鞋底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赵一鸣低头看手机,一条消息进来,他只扫了一眼,把手机扣过去。
"周末有空可以来我这边坐坐。"
"再说。"
"我们 review 一下你的项目也行。"
"吃饭也 review?"
赵一鸣抬头。
"习惯。"
远舟把茶杯推过去。
"先喝茶。"
饭后他们从商场出来。
一楼手机柜台还没关。玻璃柜里摆着 iPhone 4、iPhone 4S,还有几台安卓机。柜台灯打在屏幕上,屏幕全部亮着,像一排小窗口。店员站在里面擦玻璃。
赵一鸣停了一下。
"你该换手机了。"
"旧的还能用。"
"你做移动,自己不用不方便。"
"公司有测试机。"
"测试机不是你的使用习惯。"
远舟看着玻璃柜。
价签压在手机下面,数字不低。
"再看。"
赵一鸣没有劝。他把 ThinkPad 包背好。
"周末我把几篇 Android 适配的资料发你。"
"你还存这些?"
"分类放着。"
"你硬盘里是不是也有高中卷子?"
赵一鸣看他一眼。
"有。"
远舟笑了一下。
"你真行。"
"历史数据。"
商场门口风大。两个人站在出租车排队线旁边,一个往地铁口,一个往写字楼方向。赵一鸣抬手挥了一下,动作很短。
"有事打电话。"
"嗯。"
远舟下到地铁站,扶梯很长。广告灯箱里是一张手机海报,手指划过屏幕,照片一格一格展开。他站在扶梯右侧,左边不断有人往下走。
三月的一天晚上,陈浩宇打电话来。
远舟刚回到塘桥。马骏在厨房煮面,水开得很响。电脑屏幕上开着公司文档,右下角 QQ 闪着。
"远舟。"
"嗯。"
"我四月结婚。"
"哪天?"
"十四号。屯溪。"
"知道了。"
"你回不回?"
"回。"
电话那边有一阵笑声,像有人在旁边说话。
陈浩宇说:
"随便随便,你能回来就行。同学不少,你早点到。"
"好。"
"马骏也来吧?"
"他在。"
马骏在厨房喊:
"谁结婚?"
远舟把手机递过去一点。
陈浩宇说:
"马骏你必须来啊。"
马骏关火,拿着筷子过来。
"红包打折行不行?"
"都行都行,人来就行。"
"你这话我录音了。"
电话里陈浩宇笑,笑得很闷。
挂断后,马骏把面端出来。
"陈浩宇也结婚了。"
"嗯。"
"同学不少。"
"他说了。"
马骏拆一次性筷子,筷子没拆齐,毛边翘出来。
"若溪会不会来?"
远舟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接口文档停在登录失败返回码那一行。
他没有接话。
马骏吸了一口面。
"我就问问。"
远舟把鼠标往下滚了一格。
文档下一行是:
错误信息为空时,客户端显示默认提示。
临出发前,远舟去虹桥站取票。
前一天晚上,马骏把伴郎衣服挂在门背后。
衣服外面套着透明塑料袋,袋子上印着租赁店电话。马骏对着镜子试了一次,袖口有点长。他把袖子卷起来,又放下。
"像不像卖保险的?"
"像。"
"滚。"
远舟把充电器、身份证、车票订单号写在纸上,夹进钱包。电脑包里还有公司电脑。他把拉链拉上,又拉开,把电脑拿出来,放回桌上。电源线绕成一圈,压在键盘旁边。桌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公司群消息。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出门。
塘桥到虹桥要换线。地铁里人很多,马骏拎着衣袋,不断被人碰到。他把衣袋举高,像举一面黑旗。
"结个婚比上班还麻烦。"
"你又不是新郎。"
"伴郎也累。"
远舟抓着扶杆,车厢晃了一下。广播报站,声音被人群压住。一个小孩坐在行李箱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动画,声音开得很大。孩子母亲把音量按小。
站厅很大,顶很高,灯一排一排。取票机前排着队,队伍比合肥火车站整齐,黄线贴在地上。有人拿身份证,有人拿订单号,有人把行李箱立在身边。
马骏拎着一个黑色衣袋,里面是伴郎衣服。
"你说陈浩宇怎么让我当伴郎?"
"你熟。"
"我跟他高中也没多熟。"
"你能喝。"
"这倒是。"
轮到远舟,他把身份证放上去。
机器读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车次。
上海虹桥。
黄山。
二等座。
打印口吐出车票,纸很硬,边缘有热度。远舟把票拿起来,看座位号。马骏凑过来看。
"你靠窗。"
"嗯。"
"我过道。"
"你可以走动。"
"伴郎还要走动?"
"你不是能喝吗。"
马骏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烟,又看见站内禁烟标志,把烟塞回去。
手机响。
陈浩宇短信:
同学不少,你早点到。
远舟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检票口上方的屏幕滚动车次。人群往前挪,行李轮子压过地砖缝。站台风从屏蔽门缝里吹出来,带着铁轨和空调的味道。
广播提示检票,声音在顶棚下回了两遍。
马骏说:
"走了。"
远舟把车票夹进身份证套里,跟着队伍往前走。
4.9 2012 年的婚礼·前夜
若溪到屯溪时,天已经黑了。
她从纽约飞上海,在上海开了一天会,又转车回来。行李箱在机场、酒店、车站之间拖了几遍,轮子上粘着灰。到老干部楼门口时,箱子一只轮子卡在台阶缝里,发出很硬的一声。
上海的会在下午四点结束。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桌上摆着矿泉水、纸杯和中英文资料。她把电脑合上,把英文版本和中文版分开夹好。对方负责人送她到电梯口,说下次北京见。她点头,把名片放进包侧袋。
去车站的出租车堵在高架上。
司机听交通台,广播里说前方事故,建议绕行。车窗外的楼一栋接一栋,广告牌上是手机、楼盘和英语培训。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有美国同事发来的邮件提醒。她没有点开,只看了一眼时间。
车票是助理帮她订的。
上海到屯溪没有那么顺。中间换了一次车,候车室里人很多,地上放着编织袋和拉杆箱。她买了一瓶水,瓶盖拧得很紧,拧开时手指发红。车上有人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婚礼、房子和小孩上学。她靠窗坐,窗外先是灯,后来是黑下去的山影。
到屯溪车站时,母亲打来电话。
"到了吗?"
"刚到。"
"你爸说让司机去接。"
"我打车了。"
"那到楼下打电话。"
"好。"
出租车穿过熟悉的路口。路边多了几家新店,招牌比以前亮。老街方向的灯在远处,她没有让司机绕过去。司机问她是不是回来参加婚礼,她说嗯。司机又问哪家的,她说同学。
门卫换了人。
旧门卫室还在,窗台上摆着搪瓷杯和一盆绿萝。新门卫抬头看她。
"找谁?"
"七楼,徐家。"
"哪家徐?"
"徐志远。"
门卫拿起登记本,翻到一页。
"身份证。"
若溪把证件递过去。
门卫看了一眼名字,又看了她一眼。
"哦,徐市长家女儿。"
他把本子推过来。
"签一下。"
她写完名字,拖着箱子进楼。
电梯还是原来的电梯,里面贴了新的年检标。按钮旁边有划痕,七楼那个数字磨得最亮。电梯上行时,箱子轮子在地上轻轻晃。楼道里有饭菜味,还有谁家电视里的广告声。
母亲已经等在门口。
门一开,客厅的灯很亮。
"瘦了。"
母亲接过她手里的小包,又去看她脸。
"飞机上没睡?"
"睡了一会儿。"
"先放东西。"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他穿灰色毛衣,茶几上放着茶杯、遥控器和一包玉溪。烟盒开着,里面少了几根。
"工作忙不忙?"父亲问。
"还可以。"
"这次回来几天?"
"婚礼后回上海。"
"上海还有会?"
"有。"
父亲点头,把电视声音按小一点。
客厅墙上仍挂着那幅黄山云海摄影。
照片里云很厚,山尖露出来一点。相框边缘有一圈旧金色,玻璃擦得很干净。若溪把箱子推到墙边,箱轮在地板上留下两道浅灰。
书房门关着。
门把手下面多了一把小锁。
锁是新的,黄铜色,和旧门不太配。门缝里没有灯。她从门口经过时,箱子碰了一下墙角,发出轻响。
母亲说:
"你爸怕文件乱,换了锁。"
"嗯。"
"你房间我收过了,被子也晒了。"
"谢谢妈。"
母亲把她的行李推进卧室。
卧室比记忆里更满。
书桌上放着几本旧书,书立换成新的塑料款。窗台上多了一盆小绿植,叶子很厚。衣柜门上贴的旧贴纸还在,边角翘起来。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枕头拍得很高。
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支旧圆珠笔和一把小剪刀。高中时用过的台灯还在,灯罩上贴过贴纸,撕掉以后留下一块浅色印。墙角立着一只旧拉杆箱,拉链头换过,颜色不一样。
母亲把窗帘拉开一点。
"我白天通过风,晚上外面有灰,别开太大。"
"嗯。"
"被子是昨天晒的。"
"闻到了。"
母亲笑了一下。
"你在国外还盖这种被子吗?"
"没有,都是薄被。"
"那今晚会不会热?"
"不会。"
床头柜上有一个小瓷盘,里面放着备用钥匙、别针和几枚硬币。硬币还是旧版一角,边缘发暗。若溪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来,放到瓷盘旁边。
若溪打开行李箱。
最上面是一套米白色西装套裙,用防尘袋包着。她把防尘袋拉开,衣服从袋子里滑出来,布料有一点皱。她找了一个木衣架,把外套挂上,又把裙子夹好。
母亲站在门口。
"明天穿这个?"
"嗯。"
"可以。颜色干净。"
母亲走过来,捏了一下袖口。
"要不要熨?"
"不用,挂一晚上。"
"鞋呢?"
若溪从箱子侧袋里拿出一双浅色高跟鞋。鞋跟用纸包着,纸上有酒店的标志。她把纸拆开,鞋放到床边。
母亲看了一眼。
"走路累不累?"
"还好。"
"酒店地毯多,应该还行。"
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
冬天的大衣。
大学时穿过的衬衫。
母亲给她买的羊毛开衫。
没有紫色。
她这次也没有带紫色衣服。
母亲从抽屉里找出一只小熨斗。
"我还是给你压一下领子。"
"不用了。"
"就一下。"
母亲把熨衣板架在床边,插上电。熨斗加热时,有一点金属味。她把米白外套平铺好,用手把领口抚平。蒸汽出来,布料慢慢贴下去。
"你这衣服像上班穿的。"
"明天也合适。"
"婚礼上会不会太素?"
"不会。"
"要不要戴项链?"
若溪从小袋子里拿出一条细链,银色,很细。母亲接过去,在灯下看。
"这个可以。"
她把链子放到床头柜上,又找出一个红包。红包是母亲提前买的,红纸很硬,正面烫金。若溪从钱包里拿出现金,一张一张放进去。母亲在旁边看。
"放多少?"
若溪说了一个数。
"可以。你们同学之间差不多。"
母亲把红包口折好。
"名字写不写?"
"写。"
她拿笔在红包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红纸,声音很细。写完以后,墨还没干,她把红包平放在桌上。
行李箱里还有一只文件袋。
护照、登机牌、会议议程、酒店发票,都夹在里面。她把护照拿出来,放进床头柜抽屉,又把登机牌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纸已经卷了边,纽约到上海那一段印着一串很长的航班号。
母亲拿着一只布袋进来。
"这些票据要不要留?"
"要报销。"
"那别和衣服放一起。"
母亲把布袋放到书桌上。布袋是以前装被套的,拉链有点涩。若溪把发票一张一张放进去。最上面一张是上海酒店,下面一张是出租车。母亲把袋口拉好,放到书桌右上角。
"明天别忘了带身份证。"
"带。"
"红包也放包里,别早上找。"
若溪把红包夹进手包。手包是黑色的,很小,只能放手机、钥匙和红包。她试着把纸巾也塞进去,拉链卡了一下,又退出来一点。
母亲又从门后拿出一把折叠伞。
"天气预报说有雨。"
"包里放不下。"
"那放门口,明早拿。"
伞套是深蓝色的,边上有一小块磨白。母亲把伞靠在鞋柜旁,又把浅色高跟鞋往里面推了推,免得被门碰到。
若溪坐在床沿,把手机拿出来。
美国号码没有信号。
国内临时卡跳出几条短信。
欢迎回国。
漫游资费提示。
张雨薇未接来电。
她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你到家了?"张雨薇说。
"到了。"
"我跟你说哦,陈浩宇那边名单我看见了。"
"嗯。"
"远舟也来。"
熨斗在衣服上停了一下。
母亲抬头。
若溪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知道了。"
张雨薇那边很吵,像在饭店门口。
"你知道?"
"刚知道。"
"不想去就别去,真不用硬去。"
"都答应了。"
"你别管陈浩宇,他就是谁都请。"
"嗯。"
"我明天也去,我跟你坐一桌。"
"好。"
"礼金你准备了吗?"
"准备了。"
"几点到?"
"十一点前。"
"我十点半到酒店门口等你。你别自己进去。"
"好。"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旧名片。
那是她从美国带回来的,边角已经软了。白底黑字,下面有一行公司地址。她拿起来,又放下。名片压在手机充电器旁边,充电器线缠了两圈。
张雨薇说:
"你别乱想啊。"
若溪把名片翻到背面。
"没有。"
"不可能吧。"
"真的。"
"那就好。明天见了就打个招呼。"
"嗯。"
"穿什么?"
"米白套裙。"
"挺好。别穿黑的。"
"嗯。"
"你红包准备了吗?"
"准备了。"
"我明天带两份零钱,万一要停车或者买水。"
"好。"
"酒店门口我看过,那个路口不好打车。你别太晚出门。"
"十点出门。"
"十点可以。"
张雨薇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我不是吓你啊,他可能和马骏坐一桌。陈浩宇那个人,肯定按男同学一堆、女同学一堆安排。"
"嗯。"
"你就跟我坐。"
"好。"
"你要是要提前走,也跟我说。"
"不会。"
"别把话说死。"
若溪把手机贴近一点。
"雨薇。"
"嗯?"
"我可以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小下。
"行。那明天我在门口。"
母亲把熨好的外套挂回衣架。
张雨薇那边有人喊她。
"我先挂了。你早点睡。"
"好。"
电话断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熨斗底座冷却的细声。
母亲把线拔掉。
"雨薇?"
"嗯。"
"她明天也去?"
"去。"
"有她陪着好。"
母亲把熨斗收起来,没有再问。
晚上十点,父亲还在客厅看新闻。
若溪洗完澡出来,头发擦到半干。客厅电视里在讲钓鱼岛,又切到地方调研,再切到十八大前的人事安排。字幕一行一行滚过。父亲坐在沙发正中,茶杯放在右手边。
母亲在厨房洗水果。
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
父亲看她出来,把遥控器放下。
"美国公司现在主要做哪块?"
"中国线。教育和培训项目。"
"和政府打交道多吗?"
"不算多,主要是学校和机构。"
"在国内跑得多?"
"上海多一点,北京也去。"
"纽约那边怎么安排?"
"邮件、电话,时差。"
父亲拿起茶杯,杯盖碰了一下杯沿。
"不要总熬夜。"
"嗯。"
"你们这类项目,资质要看清楚。国内机构多,牌子挂得乱。"
"公司有法务。"
"法务是法务,业务还是要自己看。"
"嗯。"
"美国那边领导是谁?"
"区域总监。"
"华人?"
"不是。"
"那沟通要注意。"
"知道。"
父亲把电视暂停了一下,又恢复播放。新闻画面里是一排会议桌,桌牌和茶杯摆得很齐。屏幕下方滚动地方人事调整消息。
"你现在主要住纽约?"
"出差多。"
"上海有没有固定住处?"
"公司订酒店。"
"长期这样不方便。"
"项目结束就回去。"
"不要一直飘着。"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嗯。"
"明天婚礼结束,晚饭在家吃。"
"看时间。"
"尽量回来。"
"好。"
他说话像在排日程。
茶几上的玉溪烟盒开着。打火机放在烟盒旁边,金属外壳有划痕。父亲没有抽,只把烟盒往遥控器旁边推了一点。
若溪站在书房门口。
门还是关着。
小锁在客厅灯下发亮。锁眼很小,里面黑。门后那面书柜以前总有几本书斜着放,现在看不见。
母亲端水果出来。
"吃点梨。"
"不吃了,刷过牙。"
"那明天早上吃。"
父亲说:
"明天酒店在哪?"
"老街附近。"
"那边停车不好停。"
"我打车。"
"让你妈送你。"
"不用。"
父亲看她。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若溪拿起水杯。
"我自己过去,雨薇在门口等我。"
客厅停了一下。
电视里主持人继续说话。
母亲把水果盘放到茶几上。
"让她自己去吧,酒店不远。"
父亲把遥控器拿起来。
"那你早点出门。"
"嗯。"
母亲把梨递过来。
"吃一块吧,润一下。"
若溪接过牙签,吃了一小块。梨有点凉,汁水很甜。父亲把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又没有点。他把烟在手指间夹了一会儿,放回盒里。
电视里换成天气预报。
主持人说第二天阴转小雨。
母亲抬头。
"那你带把伞。"
"嗯。"
"白鞋别踩湿。"
"我换一双也行。"
"还是那双好看。"
父亲说:
"雨不大。车到门口。"
母亲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夜里,她去了阳台。
阳台北向,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进来。楼下路灯照着水泥地,垃圾桶放在墙边,绿色塑料盖歪着。远处有摩托车过去,声音从巷口拖到路口。
她站在窗边。
客厅里还有电视声。父亲换台,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厨房里母亲把水果盘盖上保鲜膜,保鲜膜扯开时有一声轻响。
阳台角落放着一只旧塑料盆,里面有几只夹子。夹子被晒得发白,弹簧有锈。晾衣绳上空着,只有一条毛巾挂在最里面。毛巾下方滴了一滴水,落到地砖上。
对面楼有几扇窗亮着。
一家人在吃夜宵,桌上放着外卖盒。另一家电视开得很亮,画面蓝白一闪一闪。楼下自行车棚里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罩着塑料布。
楼下有人倒垃圾。
塑料桶盖被掀开,又落下。
砰。
若溪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着一点洗发水味。她把手放到窗框上,窗框有一点凉。
客厅茶几上有烟盒。
她没有过去。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到睡衣袖口。她站了一会儿,把阳台窗推回去。
窗扣卡上时,声音很轻。
回房间前,她看了一眼客厅。
父亲还在看新闻,母亲坐在旁边剥梨。书房门关着,小锁不动。
卧室里,米白色套裙挂在衣柜门外。
她把手机闹钟调到七点半。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又把闹钟改到七点二十。
手机放回床头柜时,屏幕边缘碰到旧名片。名片滑了一下,停在抽屉缝前。她把它拿起,指腹压过纸面上的英文地址。
充电器线还压在床头柜边。她把线绕开,插进插座。手机屏幕跳出充电符号,白光照了一下床头柜。
她把名片放进抽屉。
抽屉合上。
衣架轻轻碰了一下柜门。
4.10 2012 年的婚礼·当天
酒店门口的红色拱门从马路边一直跨到台阶上。
上面贴着两行金字。
新婚快乐。
百年好合。
风一吹,拱门底下的红布晃。台阶两边摆着花篮,花篮上的飘带写着单位和朋友。酒店玻璃门被人推开又合上,里面的空调和饭菜味一起漏出来。
远舟早上从车站过来。
马骏在出租车上一直看手机。陈浩宇发了三条短信,一条是酒店名,一条是桌号,一条说伴郎衣服不用换了。司机沿着老街边上开,路口比以前堵。小店门面换了不少,茶叶店还是一排一排,门口摆着毛峰、祁红和太平猴魁的牌子。
马骏把车窗按下一点。
"味道还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茶叶、油烟、雨。"
"还没下雨。"
"等会儿肯定下。"
出租车停在酒店对面。
两个人下车时,马骏先整理衣袋。衣袋里的伴郎衣服压了一路,塑料套皱成一团。他把衣袋甩了一下,塑料发出哗啦声。远舟把身份证套和车票收进口袋,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有公司邮件提示。
他没有点开。
远舟和马骏到的时候,陈浩宇正站在门口接人。
陈浩宇里面穿西装,外面还套着一件灰色冲锋衣。头发上有汗,手里拿着一叠红包袋和名单。旁边一个伴郎催他:
"你外套脱了,拍照不好看。"
陈浩宇把冲锋衣拉链拉开,又被另一个亲戚叫住。
"表叔来了,快过去。"
他看见远舟和马骏,先笑了一下。
"来了啊。"
马骏把红包拍到他手里。
"新郎官,红包收好。"
"签到那边。"
"你还跟我讲流程。"
陈浩宇说:
"随便随便,先进去。"
话还没说完,他又被人拉到拱门旁边拍照。摄影师举着相机喊,看这边。陈浩宇把冲锋衣脱了一半,袖子卡在手腕上,新娘那边有人笑。
签到台在酒店大堂右侧。
红布铺在桌上,红包簿摊开,旁边放着签字笔。桌上还有两只保温壶,壶边贴着纸条。
毛峰。
一次性纸杯叠成一摞,杯口朝下。黄山牌烟摆在托盘里,每盒旁边放一只打火机。喜糖袋子是透明的,里面有大白兔奶糖和红双喜硬糖。
马骏拿起一盒烟。
"这牌子地道。"
签到的人抬头。
"每桌都有。"
马骏把烟放回去。
"那我等会儿拿桌上的。"
远舟把红包递过去,签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有点滑。他写完,把笔帽扣回去。签到的人在红包簿后面写了一个桌号。
六桌。
"同学桌。"
马骏伸手拿两杯毛峰。
茶水颜色浅,杯底有几片茶叶。远舟接过一杯,杯壁很烫。他吹了一下,没喝。
宴会厅在二楼。
楼梯口贴着路引,红底金字,箭头往上。墙上有婚纱照,新郎新娘站在西递宏村那种白墙黑瓦前,陈浩宇笑得有点僵。楼梯扶手上扎了红纱,红纱被很多手碰过,边缘有毛。
六桌靠中间偏后。
桌布白色,椅背套红色蝴蝶结。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喜糖、两包黄山牌烟和一瓶黄山贡酒。每个座位前有一个小茶杯,杯盖倒扣着。
桌牌插在小支架上。
高中同学。
字是打印的,边缘切得不齐。旁边座位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三班的男生,脸圆了很多,领带系得很紧;另一个带着老婆孩子,孩子把红双喜糖拿起来又放下。远舟认了一会儿,才叫出名字。
"变化大啊。"对方说。
"你也是。"
"在上海?"
"嗯。"
"我在合肥,做设备。"
"挺好。"
这样的对话很短。
每个人都先报城市,再报行业,再问结婚没有。问到远舟时,马骏替他挡了一句。
"他忙,上海大忙人。"
对方笑。
"程序员都忙。"
远舟把喜糖袋推远一点,给桌面留出放杯子的地方。
马骏把衣袋放到椅背上。
"伴郎还要坐同学桌?"
旁边一个高中同学说:
"你算哪门子伴郎,人家伴郎都在门口。"
马骏说:
"我负责喝。"
同桌的人笑。
远舟坐下。
他把杯盖翻过来,里面有一点水印。服务员过来倒茶,茶壶嘴碰到杯沿,发出一串轻响。屏幕上循环播放新郎新娘照片,背景音乐很甜,音箱有一点破音。
人陆续进来。
同学认人要停一停。
"你是林远舟吧?"
"嗯。"
"上海?"
"嗯。"
"做 IT?"
"技术。"
"现在上海房子贵吧?"
"贵。"
对方点点头,又去跟别人说话。
马骏一边拆烟一边替他接话。
"他现在工资过万。"
远舟看了他一眼。
"干嘛。"
"帮你宣传。"
"不用。"
"滚。"
宴会厅门口又进来一拨人。
张雨薇先出现。
她穿一件短外套,手里拿着包,进门以后先看桌号。后面的人停了一下。
若溪跟在她旁边。
她穿米白色西装套裙,没有穿紫色。
远舟看到的只有这一眼。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椅背、服务员端着托盘、一个同学站起来让路。若溪把包放到椅子后面,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张雨薇拉开椅子,两个人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三米。
也许更近一点。
中间那张桌子坐满了人,酒杯、茶杯、烟盒和筷子一层一层挡着。有人站起来寒暄,身体挡住半边视线。有人拿相机从过道经过,镜头盖晃在手里。
马骏把烟盒拆开。
"别看太明显。"
远舟拿起茶杯。
"喝茶。"
"茶没酒劲。"
"你喝你的。"
马骏把烟递给旁边同学。
"一会儿要敬酒,我先铺垫一下。"
旁边有人问:
"那个是徐若溪吧?"
"嗯。"
"她不是出国了吗?"
"回来了吧。"
话题很快被另一个同学接走。
"陈浩宇这酒店还可以啊。"
"老街边上,方便。"
"听说他准备开民宿。"
"他一直混旅游。"
远舟把茶杯放下。
杯底有一圈水。
宴会厅灯很亮,亮得桌面上的塑料包装都反光。若溪那一桌有人递喜糖,她接过去,放在手边。张雨薇靠过去说了句话,若溪点头。她的头发比以前短,发尾贴着后颈。她坐得很直,手放在包带上。
张雨薇先看见马骏。
她隔着中间那桌抬了一下手。
马骏也抬手。
"张雨薇也没怎么变。"
旁边同学说:
"她现在北京?"
"听说读传媒。"
"那桌都是女同学。"
马骏把酒杯转了一圈。
"你别装没听见。"
远舟夹了一颗花生。
花生壳很薄,一捏就裂。
宴会厅门口有一块镜面装饰墙。
镜子里能看到两桌人的背影。有人站起来时,镜子里的人影断开。远舟从镜子里看到一小块浅色,又很快被一件黑外套挡住。
屏幕上的照片切到一张外景。
司仪拿着话筒上台。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
话筒声音大了一下,又被调小。服务员从侧门端菜出来,热气从托盘上冒。第一道是冷盘,红白相间,盘边摆着黄瓜花。孩子在过道里跑,被大人拉住。
陈浩宇终于换了西装。
西装有点紧,扣子扣上以后,腰那里拉出一道褶。新娘挽着他的胳膊,裙摆拖在地上。摄影师蹲在前面拍,闪光灯亮了几次。
司仪讲了很多话。
同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继续剥花生。马骏把烟点上,又被服务员提醒宴会厅不能抽。他把烟夹在手里,往门口走。
"我出去一下。"
远舟坐在原位。
台上新人交换戒指。
周围有人鼓掌。
他也拍了两下手。
司仪让双方父母上台。
陈浩宇父亲穿黑夹克,母亲穿红毛衣。新娘父亲讲话时,手里拿着纸,纸抖了一下。话筒把每个停顿都放大。台下有人继续吃冷盘,筷子碰盘子,声音很小。
马骏从门口回来,身上有一点烟味。
"外面全是人。"
"你少抽。"
"今天你怎么跟我爸一样。"
"你爸也这么说?"
"我爸只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同桌有人接话。
"马骏你也快了吧。"
马骏把烟放回烟盒。
"我先把今天喝过去。"
掌声散开以后,服务员开始上热菜。红烧鱼、炖鸡、笋干烧肉、徽州毛豆腐。盘子一个接一个上来,桌面很快转不动。黄山贡酒被打开,酒味冲出来。
鱼上桌时,鱼头正好对着远舟。
旁边人说鱼头要对贵客,服务员又把盘子转了半圈。鸡汤里浮着一层油,勺子放进去,油光散开。毛豆腐煎得两面黄,马骏夹了一块,吹了两下。
"这东西还是屯溪好吃。"
"上海也有。"
"上海那个不算。"
有人拿起酒瓶倒酒。
"远舟,回来了就喝。"
"我下午走。"
"下午走也喝。"
酒倒进杯子里,透明一小杯。马骏替他挡了一半。
"他技术工,手要稳。"
"你销售手不用稳?"
"我嘴稳。"
一桌人笑。
马骏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抽出两支,又被旁边同学按回去。
"一会儿敬完再抽。"
"你少喝点。"
"你管我。"
第一轮敬酒从主桌开始。
陈浩宇端着杯子,一桌一桌走。新娘旁边跟着伴娘,伴郎负责倒酒。到同学桌时,马骏先站起来。
"新郎官,今天不喝不行。"
陈浩宇说:
"都行都行,你们随便。"
"随便就是满上。"
周围人喊起来。
陈浩宇满头汗,笑着把酒喝了。杯底亮出来以后,大家拍桌。新娘也抿了一口,脸有点红。
下一桌轮到张雨薇她们。
远舟这桌有人让路,椅子往后一挪,椅脚刮过地面。陈浩宇从过道过去时,和远舟擦了一下肩。
"等会儿别跑啊。"
"嗯。"
"散了再聊。"
"好。"
新郎新娘站到若溪那桌前。
张雨薇举杯,笑着说了句祝福。若溪也站起来。她的杯子里是茶,不是酒。米白色袖口从桌沿露出来,手腕上没有手表。
两桌之间的人都站起来。
过道被椅背、酒瓶和服务员挡得很窄。
有人从远舟身后喊:
"六桌一起敬一个!"
马骏把远舟拉起来。
"站着。"
远舟端起杯子。
杯子里是酒,刚倒的,液面晃了一下。
若溪转过来。
两桌短短交错。
她看着他。
"好久不见。"
声音不高,旁边有人喊新郎喝一个,话筒里又传来司仪的声音。那四个字从一层声音里穿过去,落在杯沿边。
远舟说:
"嗯。"
杯子碰了一下。
玻璃很轻地响。
张雨薇在旁边把杯子举高,说:
"新郎新娘百年好合。"
周围人又喊起来。
马骏把酒喝了,杯子往桌上一扣。
"陈浩宇,今天你跑不了。"
陈浩宇说:
"随便随便。"
若溪坐回去。
椅背又挡住了她。
远舟也坐下。
酒从喉咙下去,烧了一下。他拿起茶杯,茶已经凉了。桌上的红双喜糖被孩子抓走几颗,包装纸散在盘边。服务员把鱼头转到他这边,他用筷子把盘子轻轻推过去。
司仪在台上请大家看大屏幕。
屏幕开始播新人视频。
陈浩宇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出来,穿校服、戴红领巾、站在黄山景区门口。台下有人起哄,说这张胖。新娘小时候的照片出来时,新娘同事那桌喊得更响。
视频里有一张高中毕业照。
画面扫过一排学生。有人弯腰去看,有人说找找自己。远舟没有站起来。照片很快切走,变成陈浩宇做导游时在景区带团的照片。陈浩宇在画面里穿灰色冲锋衣,举着小旗子。
马骏说:
"这衣服他穿十年了。"
"旅游局发的?"
"估计。"
陈浩宇在台下听见,回头说:
"别瞎讲。"
马骏举杯。
"夸你专一。"
陈浩宇被司仪叫走,又跑回台前。
婚礼后半段很吵。
有人唱歌。
有人拿话筒讲同学情。
有人从门口搬来两箱啤酒。马骏被拉去别桌喝,回来时脸已经红。他坐下以后,用胳膊碰远舟。
"你刚才听见没?"
"听见。"
"就嗯?"
"嗯。"
马骏看他一会儿,最后把筷子伸向毛豆腐。
"你真行。"
远舟没有接。
若溪那桌开始拍照。
张雨薇拿手机站起来,把同桌几个人叫到一起。若溪站在边上,手里拿着包。有人让她往中间一点,她往里挪了一步。闪光灯亮。拍完,她低头看手机屏幕,张雨薇指着照片说了什么。
散场时,酒店门口下起小雨。
雨不大,落在红色拱门上,红布颜色更深。门口地砖被踩得湿亮。亲戚们把剩下的酒和糖装进箱子,孩子拿着气球跑。陈浩宇站在台阶上送人,西装外面又套回灰色冲锋衣。
"等会儿去老地方坐坐。"一个同学说。
"唱歌吧。"
"老街那边有包厢。"
马骏被几个人拉住。
"走啊。"
马骏回头看远舟。
"你去不去?"
"不去。"
"干嘛去?"
"走走。"
"你别走丢。"
"嗯。"
"我晚点给你发短信。"
"好。"
马骏被推着往外走,手里还拿着半包黄山烟。有人把伞塞给他,他没撑,直接冲进雨里。
远舟站在雨棚下。
雨棚上积了一条水。
酒店服务员拿拖把把门口的水往台阶下推。水顺着台阶流,带走几片红色纸屑。签到台已经收起来,红包簿不见了,只剩两只空保温壶和几只倒扣的纸杯。拱门旁边的花篮被雨打歪,飘带贴在花上。
新娘家亲戚把剩菜打包。
塑料袋一袋一袋拎出来,鱼汤漏了一点,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油。孩子把气球松了手,气球撞到雨棚底下,又被大人抓住线。
远舟往宴会厅方向看了一眼。
里面灯还亮着,服务员在撤桌布。若溪那桌已经空了,椅背上的红色蝴蝶结有一只松开,垂在椅子后面。
手机亮了一下。
公司群里有人问周一版本安排。
他没有回。
又一条短信进来。
马骏:我们去唱歌,你自己看着办。
远舟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浩宇从台阶上下来,冲他喊:
"远舟,等会儿有空再喝。"
"你忙。"
"别急着回上海。"
"知道。"
陈浩宇又被新娘家亲戚叫走。
远舟沿老街方向走。
雨把石板路打湿,鞋底踩上去有点滑。街边店铺还开着,有卖烧饼的,有卖茶叶的,有卖文房四宝的。檐口滴水,一滴一滴落到台阶上。游客打着伞,伞面从身边擦过去。
同春茶馆在巷口里。
门头不大,木牌上三个字被雨水打得颜色更深。门口挂着竹帘,帘子卷起一半。里面灯光黄,木桌一张一张摆着。柜台后面有一排玻璃罐,里面装茶叶。
门槛有点高。
远舟进门时,鞋底带进一点水。伙计拿拖把在门口擦了两下,把水推到门外。茶馆里有一股老木头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靠墙的柜子上摆着几只紫砂壶,壶嘴朝外。窗台上放着一本报纸,边角被茶水压湿。
远舟进去。
伙计抬头。
"喝茶?"
"毛峰。"
"一壶三十。"
"嗯。"
伙计把他带到靠窗的小桌。
窗外就是老街石板路。雨顺着屋檐落下来,形成一条细线。桌面有一道裂纹,被茶水浸成深色。墙上挂一张民国茶单复制品,字从右往左排,茶名后面写着旧价。
茶壶很快送上来。
白瓷壶,两个小杯。茶汤浅绿,叶子在壶里浮起来。伙计把水瓶放在桌边。
"要续水叫我。"
"好。"
远舟倒了一杯。
杯子很小,一口就能喝完。他没有马上喝,只把杯子放在手边。外面有人走过,伞尖滴水。隔壁桌两个中年人说房价,说上海徐汇,说屯溪商品房也涨了。一个人说,早买就好了。另一个说,谁知道。
远舟坐着。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椅背上。
外套袖口沾了一点雨水,颜色深了一块。口袋里还有一颗喜糖,糖纸被压皱。他把喜糖拿出来,放到桌上。红双喜三个字在灯下很亮。
茶馆伙计端来一个小碟子。
"配茶的瓜子。"
"不用。"
"送的。"
小碟子还是放下了。
瓜子很少,十来颗。远舟剥了一颗,壳放在碟边。茶香很淡,不像刚才宴席上的酒味那么冲。
窗外有人撑伞停在门口,看了看茶馆,又走了。
老街上的店一家一家亮灯。对面茶叶店老板把一箱货搬进门,纸箱底部湿了,拖在石板路上。远处有小孩哭,声音被雨声压住。
第一壶水快喝完时,伙计过来续。
水冲进壶里,茶叶翻了一下,又慢慢沉下去。
"刚吃酒席?"伙计问。
"嗯。"
"今天婚礼多。"
"嗯。"
伙计看了一眼他桌上放着的喜糖袋。
"这个酒店的?"
"老街边上。"
"那边饭菜还行。"
远舟点头。
伙计走开。
雨一直下。
石板路上的水把灯影拉长。有人在茶馆门口收伞,伞骨上的水甩到门槛边。柜台上放着一只旧座钟,指针走得很响。远舟看了一眼,三点二十。
他把喜糖袋打开。
里面有两颗大白兔,一颗红双喜,还有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着陈浩宇和新娘的名字。他把小卡片放回去,糖没有拆。
第二次续水时,茶味淡了。
伙计说:
"还要不要添点茶叶?"
"不用。"
"再坐会儿?"
"坐会儿。"
他坐到窗外雨小了一点。
茶馆里换了一拨客人。邻桌有人打牌,纸牌拍在桌上,一下一下。墙角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新闻里讲外地天气。远舟把手机拿出来,看时间,又放回去。
四点过后,茶馆里安静了一阵。
打牌的人走了,桌上留下一圈湿杯印。伙计把杯子收进托盘,瓷器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柜台上的座钟继续走,秒针每一下都很清楚。
远舟把那张新人小卡片拿出来。
陈浩宇的名字和新娘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中间有一颗红心。日期下面写着二〇一二年四月十四日。他把卡片放在茶杯旁边,过了一会儿,又塞回喜糖袋。
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窗外雨又密了一会儿。
雨滴打在石板上,溅起来很小。一个穿雨衣的老人推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青菜。茶馆门口的竹帘被风吹动,竹片互相碰,声音细碎。
马骏又发短信。
人都散了。
远舟没有马上回。
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
茶杯底有一小片茶叶,贴在白瓷上。
伙计第三次走过来。
"还要不要添水?"
"不用。"
他起身结账。
三十块。
纸币放在柜台上,伙计找零。柜台旁边摆着几包散装毛峰,透明袋封口用红绳扎着。远舟拿起手机,给马骏回:
知道。
发完以后,屏幕回到收件箱。
陈浩宇早上发来的酒店地址还在上面。公司群消息也在。两条消息挤在同一块小屏幕里,每条字都很短。
出茶馆时,雨已经停了。
石板路还是湿的。鞋底踩过,留下一点水印,很快被别人踩乱。
回上海的车在下午。
车从屯溪开出,先经过一段老路。路边是低矮房子和新修的楼盘广告。广告上写着山景、江景、首付。车窗玻璃有雨痕,擦不干净。
车站里还有几桌刚散的婚礼客。
女人们拎着喜糖袋,男人们身上有酒味。有人靠在柱子边打电话,说已经上车了,晚上到。远舟在自动售票机旁边等检票,手里拿着纸票。纸票边缘被茶馆里的水汽弄软了一点。
检票口打开后,人往前挤。
他把票递过去,检票员撕下一角,又还给他。候车室地面有拖过的水痕,广播报车次,声音有点哑。
远舟坐靠窗位置。
手机电量只剩一格,他把屏幕按暗。车里有人睡觉,有人打电话报平安。前排一个小孩趴在座椅后面看他,被母亲拉回去。
车门关上前,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两盒茶叶上来,问靠窗还是过道。售票员让他往后走。车厢里有湿伞味、酒味和方便面调料味。司机在前面试喇叭,短短响了一下。
远舟把喜糖袋放进电脑包侧袋。
袋子边角露出来一点。他把拉链拉上,拉链齿卡住红双喜糖纸,又退回去重拉了一次。
车往黄山方向走了一段。
窗外的山一层一层,颜色从深到浅。雨后雾气贴在山腰,远处有一片云海,若有若无。车没有停。司机打开雨刷,雨刷刮过玻璃,留下两道水痕。
远舟没有下车。
也没有拍照。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回来一点。
手机又亮。
马骏:你到哪了?
远舟回:
路上。
马骏:晚上到上海?
远舟:嗯。
马骏:人都散了。
远舟看着这条短信。
车窗外,山被一排护栏隔开。
他回:
知道。
发送成功。
屏幕暗下去。
车继续往前开。
4.11 若溪的阳台·之夜
若溪回到家时,客厅电视还开着。
父亲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一会儿是新闻,一会儿是地方台的天气预报。声音不大,刚好盖住楼道里的脚步声。
出租车把她放在老干部楼门口。
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湿。车灯扫过门卫室的玻璃,门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看报纸。她下车时,裙摆差点碰到车门边。司机把发票递出来,纸条卷成一小截。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子贴在电梯侧面,边缘有黑点。她把手包换到另一只手,米白色袖口上有一点淡淡的茶痕。电梯上行时,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声音很旧。
七楼走廊里有人家在炒菜。
油烟味从门缝里出来,和她身上带回来的酒席味混在一起。她拿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时卡了一下。门内母亲已经走过来,拖鞋声很轻。
母亲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
"嗯。"
"吃饱了吗?"
"吃了。"
"喝酒没有?"
"没有。"
母亲接过她手里的礼袋。礼袋是酒店发的,红色,里面有喜糖、小毛巾和一盒茶叶。袋口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红色往纸边洇开。
父亲换了一个台。
"婚礼怎么样?"
"还可以。"
"人多吗?"
"挺多。"
"陈家现在做旅游?"
"嗯。"
"新娘是哪边的?"
"本地。"
"办得还规矩吧。"
"挺规矩。"
"同学来了不少?"
"不少。"
父亲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
"人情往来就是这样,能到就到。"
"嗯。"
父亲点了一下头,继续看电视。
若溪在玄关换鞋。
高跟鞋跟踩了一天,鞋底有一点泥。她把鞋放到鞋柜最里面,换上拖鞋。拖鞋是母亲新买的,浅粉色,鞋面还有一层绒。她把手包放到玄关柜上,包里红包已经给出去,只剩手机、纸巾、口红和一张酒店停车券。
母亲把礼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喜糖还挺多。"
大白兔。
红双喜。
一小包瓜子。
一只印着新人名字的杯子。
母亲把茶叶盒放到茶几上。
"这个给你爸喝。"
父亲看了一眼。
"酒店送的茶,能好到哪儿去。"
"也是毛峰。"
"明天再说。"
母亲又拿出那只印着新人名字的杯子。
杯子外面套着泡沫网,杯口有一圈金边。母亲把泡沫网拆下来,放进垃圾袋。
"这个留着喝水吧。"
父亲说:
"这种杯子家里多。"
"多也能用。"
母亲把杯子拿去厨房冲了一遍。水流打在杯壁上,声音空空的。她又把喜糖分出来,大白兔放一个小碗,红双喜放另一个小碗。瓜子倒进铁盒,盒盖盖上时,咔哒一声。
若溪站在玄关边。
手包带在手腕上勒出一条浅印。她把酒店停车券抽出来,折了两下,放到玄关柜的抽屉里。抽屉里有鞋油、旧钥匙和几张物业通知。
茶几上还放着那包玉溪。
烟盒开着,打火机压在盒边。烟盒旁边是父亲的茶杯,杯盖斜斜扣着。若溪把目光从茶几上移开,拿起手包。
"我先换衣服。"
"去吧。"
卧室门关上后,外面的电视声小了一点。
米白色套裙挂在衣柜门外。
她把外套脱下来,先挂到椅背上。袖口有一点茶水痕,像浅浅一圈。裙摆边缘有一小块灰,是酒店门口地砖带上的。她用湿纸巾擦了一下,没有完全擦掉。
高跟鞋放在床边。
鞋跟沾了一点泥,跟底有细小划痕。她拿纸巾包住鞋跟擦,纸巾很快变灰。擦完以后,鞋面还是干净的,只是后跟内侧磨出一点红印。
她把项链摘下来。
细链在指间绕了一下,搭扣很小。她把项链放回小绒袋,袋口收紧。耳钉取下来时,一只掉到床单上,滚进枕头边。她用手摸到,放进首饰盒。
手包里还有一张座位卡。
六桌。
她把座位卡放在书桌上,和酒店停车券分开。卡纸很硬,背面沾了一点油。她没有擦,直接压在一本英文书下面。
衣柜门打开。
里面的旧衣服往两边挤。她把米白外套挂进去,衣架碰到柜门。
很轻的一声。
她又把裙子夹到另一个衣架上。
衣柜里有樟脑味。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张雨薇短信:
到家了吗?
若溪回:
到了。
张雨薇:
还好吗?
若溪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
输入框里先出现几个字。
还好。
她没有按发送。
窗外有摩托车过去,声音从楼下巷子里拖出去。客厅里父亲又换了台,遥控器按键声很清楚。
她把输入框里的两个字删掉。
又打回来。
还好。
发送。
张雨薇很快回:
那就行。早点睡。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进来。
张雨薇:
明天走之前跟我说。
若溪回:
好。
张雨薇:
别一个人憋着。
若溪看着这行字。
输入框空着。
她打了一个字,又删掉。
屏幕上只剩光标。
她最后回:
早点睡。
张雨薇没有再回。
若溪看着短信。
她没有说酒桌上那一眼。
没有说远舟比过去瘦。
没有说他话更少。
也没有说那句“好久不见”太短。
她把手机翻回来,打开草稿框。
光标在空白里闪。
她打:
今天很吵。
删掉。
她又打:
酒店里都是人。
删掉。
再打:
他只说了嗯。
这行字停了几秒。
也删掉。
又打:
我没事。
删掉。
最后屏幕回到短信列表。张雨薇的名字在最上面,后面停着那句“别一个人憋着”。她把短信列表往下滑了一点,又滑回来。下面是航空公司通知、上海酒店提醒、公司同事的英文短信。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衣柜门还开着。米白色套裙挂在里面,外套肩线很平。旁边是一件深色大衣,一件白衬衫,还有母亲去年给她买的羊毛开衫。衣柜最下层有几个收纳袋,袋口扎着,里面看不清。
床头柜上的红双喜糖被灯照得发亮。
她把糖拿起来,糖纸在指间发出细小的响。包装上两个红字压得很紧,边角折了一下。她没有拆,把糖放回原处。
门外母亲在收拾客厅。
塑料袋被折起来,礼袋被压平,杯子放进橱柜。父亲又换了台,电视里开始播一部老电视剧,台词拖得很长。
她把衣柜门推上。
门没有合紧。
又推了一次。
咔。
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要不要喝水?"
"不用。"
"那早点睡。"
"好。"
若溪把手包里的东西倒到床上。
手机。
纸巾。
口红。
酒店停车券。
一颗红双喜糖。
她把糖放到床头柜上。糖纸边缘有一点黏,可能沾了酒席上的汤。她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把纸巾扔进小垃圾桶。
十点半以后,父亲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门开了一道缝,灯亮了。小锁挂在门把手下面,钥匙在父亲手里。门开时,书柜的一角露出来,整齐的一排文件盒。
父亲进书房前,把烟盒往茶几中间推了一下。
打火机跟着滑了一点,碰到茶杯底座。电视光从烟盒银边上闪过去。烟盒盖没有合上,里面的烟排得很齐。
"我看会儿材料。"父亲说。
母亲在厨房答:
"别太晚。"
"知道。"
书房门没有完全关严,灯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
母亲在厨房洗杯子。
水声连续不断。
茶几上只剩电视光、茶杯和那包玉溪。
若溪走出卧室。
"我倒杯水。"
母亲在厨房里说:
"热水在壶里。"
"嗯。"
她先真的倒了一杯水。
暖壶盖拧开时,里面冒出一点白气。水倒进玻璃杯,杯底很快起雾。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杯壁烫手,只能用指尖捏着上沿。
客厅里父亲的座位空着。
沙发垫上有一块压痕。遥控器放在扶手边,电视画面切到一档访谈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离水杯很近,中间隔着一张报纸。报纸折着,标题露出一半。
她喝了一小口水。
水太烫,她把杯子放回茶几边。
她走到茶几边。
烟盒口朝上,里面还剩几根。烟是白色的,滤嘴淡黄。她停了一下,把其中一根抽出来。烟纸很轻,夹在指间像一根细纸卷。
打火机在烟盒旁边。
金属壳,有一道划痕。
她把打火机拿起来,和烟一起握在掌心。
水声还在。
书房里父亲翻文件,纸页哗的一下,又停下。
若溪端起水杯,走到厨房门口。
"我去阳台站一下。"
母亲回头。
"别吹风,头发还没干。"
"一会儿。"
她把水杯放回卧室门口的小柜子上,转身进了阳台。
阳台北向。
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点水汽。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进来,带着楼下潮湿的味道。远处路灯照着树叶,叶子在灯下发亮。楼下垃圾桶旁边有一滩水,水面映着路灯。
阳台地砖有几处裂纹。
角落里放着旧塑料盆,盆沿缺了一块。晾衣绳收在墙边,绳头打了一个结。窗台上有一层薄灰,刚才雨水从窗缝里进来,灰变成几道浅浅的泥痕。
她把烟和打火机放在窗台上。
烟轻得会被风吹动,她用指尖压住滤嘴。打火机金属壳贴着窗台,发出很轻的碰声。
她把烟放到嘴边。
打火机按了第一次,没有着。
第二次,火苗跳出来。
她把烟凑过去。
烟头亮了一下,红点很小。
第一口进来时,她咳了一下。
声音刚出喉咙,就被她压住。
客厅里电视声还在。
父亲没有出来。
她把烟从嘴边拿开,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烟很细,烟雾往上飘,被窗缝里的风吹斜。她不会拿,手指夹得有点硬。烟灰在烟头前端结了一小截。
楼下有人骑摩托车过去。
车灯扫过墙面,很快没了。
她站在窗边,看烟一点一点往下烧。
2003 年秋那句“大学以后,你带我去酒吧看看吧”从她手指间掠过去。
没有停。
烟灰掉在窗台外沿。
她把手伸出去一点,怕灰落在地砖上。风一吹,烟灰散开。第二口比第一口短,她没有吸进去,只让烟在嘴边停一下,又吐出来。烟味粘在舌尖,很苦。
楼下有人倒垃圾。
桶盖掀开,又落下。
砰。
她把烟夹低。
客厅里父亲咳了一声。
书房门关上。
母亲在厨房关水龙头。
若溪把烟举到窗边,看滤嘴。
烟已经烧过一半。
红点亮一下,暗一下。烟纸边缘卷起来,黑色的灰裹着白色纸。她把手放低,另一只手按住睡衣袖口。袖口被风吹起来,贴到手腕上。
第三口没有呛。
但喉咙还是涩。
她没有再抽,只让烟自己烧。
楼下两个人从巷子里走过,一个说麻将,一个说明天早班。声音很快远了。对面楼有一家还亮着厨房灯,窗户上贴着红色剪纸。
烟烧得比她预想的快。
烟灰悬在前端,细细一截。她把烟移到窗外,灰落下去,没有声音。路灯下有一只飞虫绕着灯罩转,撞一下,又飞开。远处楼顶的红灯一闪一闪。
她把打火机握在左手。
金属壳已经不凉了。拇指按过的地方有一点潮。她把打火机放回窗台,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握在手里。
烟快到滤嘴。
她把它拿近一点。
滤嘴上有一点口红印,很浅。
烟头热,离手指越来越近。她找了半天,阳台上没有烟灰缸。只有一个旧塑料盆、几只夹子和一卷没用完的塑料绳。
她把烟在窗台外沿轻轻摁了一下。
红点暗下去。
又亮了一点。
她再摁。
烟灭了。
客厅里母亲说:
"若溪?"
"嗯。"
"别站太久。"
"马上。"
她把烟头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关上阳台窗。
窗扣卡住。
声音很轻。
她把窗帘也拉上一半。
布料擦过窗框,带起一点灰。阳台里还有烟味,贴在窗边。她站了一下,把打火机握紧,又松开。打火机壳上有一小块指纹,被窗外路灯照得发亮。
她回卧室拿纸巾。
纸巾抽出来时,盒子跟着动了一下。她把烟头放在纸巾中间,卷了一层,又卷一层。纸巾很快沾上烟味。她把包好的纸团握在手里,走到厨房。
母亲已经回房间。
厨房灯还亮着。
垃圾桶在水槽下面,白色塑料袋套着,袋口往外翻。上面是梨皮、茶叶渣和几张湿纸巾。她把纸团塞到下面,压在一只空牛奶盒旁边。
烟味还是在手上。
她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
洗手液按出来一点,泡沫很少。她搓了很久,指缝里还有烟味。她又洗了一遍。水流打在不锈钢水槽上,声音有点大。她把水关小。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里有一点水管味。杯沿碰到嘴唇,刚才的烟味又浮上来。她把杯子冲了一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垃圾桶盖没有盖严。
她又蹲下去,把袋口往里压了压。纸团看不见了,只剩梨皮和茶叶渣露在上面。她把柜门合上,手指在柜门边停了一下。
打火机还在她手里。
她抽了一张厨房纸,把金属壳擦了一遍。厨房纸上没有明显痕迹。她走回客厅,把打火机放回玉溪烟盒旁边,位置和原来差不多。烟盒盖仍旧开着。
客厅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安静。
她关掉厨房灯,回卧室。
手机还扣在床上。
她翻过来。
张雨薇没有再发短信。
屏幕上只有时间。
23:48。
她把手放到鼻子前。
还有一点烟味。
床边的小风扇没有开。她按了一下开关,扇叶转起来,吹到衣柜门上,门缝里的衣料轻轻动了一下。她又把风扇关掉。声音停下后,房间更静。
她打开窗户一条缝。
外面的风进来,吹动桌上的座位卡。卡纸被压在英文书下面,只露出“六桌”两个字。她把书往上压了压,卡纸不动了。
米白色套裙在衣柜里。
衣柜门这次合紧了。
她又伸手按了一下柜门。
柜门没有弹开。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充电线插好。红双喜糖还在旁边,糖纸被灯光照得很亮。
她把糖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旧名片、护照夹和一枚别针。
别针是银色的,别在一张旧卡片上。卡片边角发黄。她把红双喜糖放在别针旁边,糖纸和金属针碰了一下。
抽屉合上。
她坐在床边,把头发从衣领里拿出来。头发尾端还有一点洗发水味,烟味混进去,很轻。
外面有人关楼道门。
门碰上门框。
咚。
她把枕头往上拉了一点。
床单被压出一道折痕,枕套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电量提示。她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
充电线在床头柜边垂着,轻轻晃了一下。
若溪关掉床头灯。
房间黑下来。
窗外还有很淡的路灯。
4.12 上海的天台
2014 年,远舟的工牌换了一次。
旧工牌边角磨花,照片也褪了色。新工牌是硬卡,卡面上多了一个小小的主管标识。HR 把卡递给他时,说权限已经开好了,会议室、打印机、测试机柜都能刷。
他把工牌挂到脖子上。
卡片贴在衬衫前面,随着走路轻轻晃。
会议室比以前多。
玻璃门上贴着名字。
黄浦。
徐汇。
浦东。
每间里面都有白板、投影、插线板和一盒白板笔。远舟常用的是徐汇,靠窗,能看见一截高架。白板上永远写不完。
版本 3.4.2。
灰度。
回滚方案。
接口负责人。
上线窗口。
每天早上十点,他坐在会议桌一头。产品经理把需求排期投到墙上,测试把缺陷列表打开,运营问活动页什么时候能上。陆经理偶尔进来,看一眼进度,又出去接电话。
"这个版本不能再拖。"产品说。
"接口还没定。"远舟说。
"接口今天能定吗?"
"看后端。"
"后端说看你们。"
会议室里停了一下。
远舟把笔拿起来,在白板上写:
今天 18:00 前确认字段。
测试同事说:
"线上那个支付失败还没关。"
"日志给我。"
"已经发群里。"
远舟打开电脑。
群消息一排一排。
截图。
日志。
用户手机号。
订单号。
报警系统在右下角弹出红色提示。支付成功率下降。短信也进来,同样的内容。手机震了一下,桌面上那张年会抽奖券被震得动了一点。
年会奖品比以前好。
三等奖是 Kindle。
二等奖是 iPad mini。
一等奖是港澳双人游。
远舟抽到一个移动电源。黑色,印着公司 logo。移动电源放在工位抽屉里,旁边是烟盒、旧 U 盘和几张报销单。
下午两点,线上事故复盘。
白板重新擦掉。
事故时间。
影响用户。
根因。
改进项。
每一项后面都要写负责人和截止时间。有人说网络波动,有人说缓存穿透,有人说监控不够。远舟把日志打开,把出错那一段标出来。
"这里不是网络。"他说。
测试看屏幕。
"那是参数?"
"参数为空。客户端没兜住。"
产品说:
"用户不管参数。"
"所以补。"
复盘开到傍晚。
玻璃外面天色变暗,高架上车灯一条一条。会议室空调太冷,白板笔写到最后有点没墨。远舟把笔帽扣回去,工牌背面贴着一张临时机房出入贴纸,已经卷边。
晚上九点,报警又响。
这次是订单列表超时。值班群里很快刷出一串消息。运维发机器负载,后端发慢查询截图,产品问影响多少用户。远舟站在工位边,耳机一只挂着,一只没戴上。
"先关活动入口。"他说。
产品抬头。
"活动还没结束。"
"先关。"
"运营那边会问。"
"我来回。"
他把临时方案写到群里。
一,关入口。
二,清缓存。
三,扩一台机器。
四,十分钟后看成功率。
键盘声在办公室里连成一片。测试拿着小米手机跑过来,说列表还卡。远舟接过手机,刷新三次,第三次才出来。屏幕上白色 loading 圈转了很久。
十点半,成功率回升。
群里有人发收到。陆经理从会议室出来,拍了一下他椅背。
"明早写复盘。"
"嗯。"
"别写太长。"
"写关键。"
远舟坐下,把报警短信一条一条删除。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桌边的烟盒被他推到显示器后面。
他换了单租公寓。
徐汇一间新一点的公寓,三十多平,房租三千五。离公司两站地铁,走路也能到。房间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桌,一只衣柜,一台显示器。桌上固定放三样东西。
工牌。
烟盒。
钥匙。
钥匙串上多了一张门禁卡,刷楼下玻璃门用。门禁卡第一次刷响时,他站在大堂里等了一秒。保安看他。
"进啊。"
"嗯。"
公寓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
晚上能看见别人家的厨房灯。有人切菜,有人洗碗,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远舟把窗帘拉上一半,打开电脑,继续看白天没看完的日志。
租房合同签在中介门店。
中介把合同一页一页翻给他看,押一付三,中介费一个月。房东是个上海阿姨,带一只布袋,里面装房产证复印件和一串钥匙。她说房子新装修,不能在墙上打洞,水电自己付。
远舟把钱转过去。
手机短信跳出来,余额少了一截。中介把钥匙推给他。
两把门钥匙。
一张门禁卡。
一张电梯卡。
他把钥匙收进裤袋,钥匙边缘硌着腿。第一次进屋时,房间里有新家具味。桌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他的。第二天,他把公司带回来的接口文档、烟盒和移动电源放上去,桌面才有了使用过的样子。
楼下有星巴克。
他每天从门口经过。
早上,玻璃里的人拿着纸杯排队。中午,有人对着电脑开会。晚上,几个人围着一台 MacBook 谈 PPT,手在空中比划。远舟很少进去。他去旁边便利店买矿泉水,或者买一份饭团。
便利店门口有烟架。
烟盒一排一排,价格贴在下面。他买得最多的是黄山,偶尔买红塔山。付款时,店员把烟从柜子里拿出来,扫条码,放进塑料袋。
赵一鸣来上海出差那天,约他在公司楼下面馆。
面馆很小,门口贴着牛肉面、排骨面、雪菜肉丝面。中午人多,晚上稍微空一点。赵一鸣先到,坐在靠墙位置,面前一杯绿茶,旁边放 ThinkPad。
"你们楼下选择不多。"赵一鸣说。
"方便。"
"你现在当主管?"
"小组。"
"几个人。"
"六个。"
"事情比写代码多。"
"嗯。"
服务员端面上来。
碗很大,汤面上浮着葱花。赵一鸣把筷子拆开,纸套折好放到碗边。
"余额宝你用了吗?"他问。
"用了。"
"数据很好看。"
"你们也看这个?"
"都看。钱往手机里走,后面很多东西会变。"
"微信支付呢。"
"还早,但入口强。"
赵一鸣用手指敲桌。
"这个数据我看不通的地方是,线下习惯没那么快。"
远舟夹了一筷子面。
"滴滴和快的烧钱,司机已经很快。"
"补贴不是习惯。"
"补贴能砸出入口。"
赵一鸣看他。
"你现在说话像产品。"
"每天被产品吵。"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服务员端来一碟榨菜。
赵一鸣把榨菜推到中间。
"你们现在看哪些指标?"
"日活、留存、支付成功率、活动转化。"
"数据准吗?"
"不一定。"
"那就麻烦。"
"所以天天吵。"
赵一鸣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这个数据我看不通。"
"哪一个。"
"支付成功率和活动转化一起看,口径容易乱。"
"你来开会吧。"
"我开会会得罪人。"
"你一直得罪人。"
赵一鸣低头喝茶。
"得罪人不是目标。"
远舟把碗里的面翻了一下。
"你现在比高中客气。"
"高中不用写周报。"
面馆门口有外卖骑手进来,头盔上挂着雨水。老板把两份面装进塑料袋,打结,递出去。门外有出租车停下,又开走。
面馆电视里在播新闻,提到棱镜门。声音不大,字幕滚过去。赵一鸣看了一眼。
"安全以后会更麻烦。"
"用户不看。"
"出事就看。"
远舟把面汤推远一点。
"你这次来几天?"
"两天。明天评审。"
"还在华为?"
"嗯。"
"调上海?"
"临时。"
话题绕了一圈,最后落到创业。
赵一鸣说:
"你周围有人出来做吗?"
"有。"
"你呢?"
"还没。"
"你要想清楚。"
远舟拿起茶杯。
"我知道。"
"你知道和你算清楚不是一回事。"
"怎么算。"
"现金流、团队、客户来源、退出成本。"
"你现在像投资人。"
"我只是怕你把问题算少。"
"问题本来就多。"
"那就更要算。"
远舟把筷子放到碗上。
"吃完再算。"
"你又来。"
"逻辑不对就要说。"
远舟把茶杯放下。
"吃面。"
技术沙龙是在一个周六晚上。
地点在静安一栋写字楼的多功能厅。门口签到,桌上放着贴纸、名片盒和矿泉水。主题写在投影上。
移动架构与高并发实践。
椅子坐满了人,后面还站着一排。讲师在台上讲缓存、队列、服务拆分,PPT 上全是框和箭头。远舟坐在靠后位置,膝盖上放着笔记本。
沙龙里的人说话很快。
有人问 QPS,有人问容灾,有人问团队几个人能扛。讲师拿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圈,红点在架构图上晃。前排一个人一直敲电脑,键盘声很密。
远舟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异步队列。
限流。
降级。
监控先行。
这些词他公司里也用,只是沙龙上的图画得更整齐。PPT 里的每个框都有边界,真实项目里边界常常被需求和临时补丁挤歪。
茶歇时,大家挤到走廊。
有人递名片,有人问招不招人,有人站在垃圾桶边抽烟。远舟点了一根,烟刚抽两口,一个人拿着养乐多站到旁边。
"你是林远舟?"
"嗯。"
"我孙鹏飞。"
那人比他大两岁左右,个子不高,眼睛很亮。手里拿着一瓶养乐多,吸管已经插上。胸前贴着姓名贴,字写得很重。
"你讲过那个外包迁移的案例吧?"
"公司内部分享。"
"我听朋友说过。"
远舟看他。
"你在哪儿?"
"一家做企业服务的。以前在交大边上混过几年。"
"技术?"
"后端。"
孙鹏飞喝了一口养乐多。
"外包出来的人最知道项目怎么活。"
远舟把烟灰弹进垃圾桶上面的铁盘。
"怎么活?"
"先活,再好。很多人一上来讲架构,架构没上线就死了。"
"这话不能这么搞。"
孙鹏飞笑。
"我话放这儿,真项目都是脏活。"
走廊里有人喊下一场开始。
孙鹏飞把空养乐多瓶子捏了一下,瓶身瘪下去。
"留个电话?"
远舟把手机拿出来。
两个人交换号码。
孙鹏飞的备注是:
孙鹏飞-沙龙。
孙鹏飞把自己的名片也递过来。
名片是灰底黑字,没有职位,只写姓名、邮箱和手机号。背面有一行英文,字体很小。远舟把名片放进电脑包夹层,夹层里还有几张别人的名片,边角都被压弯。
"你们公司现在招人吗?"孙鹏飞问。
"一直招。"
"缺什么。"
"能把事做完的人。"
"这要求高。"
"比会说的人少。"
孙鹏飞笑了一下。
"这话我爱听。"
下一场开始后,两个人没有马上进去。
走廊里剩几个人抽烟,烟雾往消防通道里飘。有人在电话里说融资,有人说服务器成本。孙鹏飞靠在窗边,养乐多瓶子捏在手里。
"有空聊项目。"
"什么项目。"
"现在没有。先认识。"
"先认识也算项目?"
"人就是项目。"
远舟看他一眼。
"这事儿不能这么搞。"
孙鹏飞把空瓶投进垃圾桶。
"以后你会同意。"
那天晚上回公司,已经十点多。
版本还在提测。
远舟回到工位,报警系统没有新红点。他把电脑合上,拿烟,去了天台。天台门要刷卡,门轴有点紧,推开时吱了一声。
天台风大。
能看见一截高架,车灯从左到右。远处楼顶有红色航空灯,一闪一闪。空调外机排成一排,铁皮壳子震动。地上有几个烟头,已经被雨泡软。
孙鹏飞跟着上来。
"你们公司天台不错。"
"风大。"
"风大醒酒。"
"你喝酒了?"
"养乐多。"
他又拿出一瓶。
远舟点烟。
火苗被风吹歪,他用手挡了一下。烟点着以后,红点在风里亮。孙鹏飞站在旁边,不抽。
"你真不抽?"
"不抽。手要稳。"
"你也技术工?"
"技术工也分很多种。"
远舟笑了一下。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孙鹏飞说:
"你们这种公司,做久了会被流程磨平。"
"流程也有用。"
"有用。不能只靠流程。"
"你想出来?"
孙鹏飞喝了一口养乐多。
"看机会。"
远舟吐出烟。
烟被风吹走。
"机会很多。"
"能活的不多。"
这句话落在风里。
远舟把烟灰弹到天台边上的铁盒里。
铁盒里已经有很多烟头,雨水泡过,颜色发黑。风把一点灰吹到鞋面上。他用鞋尖蹭了一下,没有蹭干净。
孙鹏飞靠在栏杆边。
"你现在有团队。"
"公司团队。"
"团队就是团队。"
"人不是我的。"
"迟早要有自己的。"
远舟没有接。
他把烟抽到一半,夹在手里。高架上的车灯从远处过来,又往远处走。楼下有人从写字楼出来,领带扯开,手里拎着电脑包。
天台门里面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很轻。楼下有人按喇叭,高架上车流不停。
回公寓时,已经过十一点。
楼下星巴克还亮着,里面几个人围着电脑谈 PPT。玻璃反着街灯,里面的人像贴在玻璃上。远舟从门口走过,手里捏着烟盒。
手机里没有若溪消息。
通讯录也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路边垃圾桶在便利店门口。
烟盒空了。
他把烟盒捏扁,纸壳发出一声轻响。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门开了一下,冷气漏出来。店员在里面整理货架。
远舟把烟盒扔进垃圾桶。
烟盒落到底,碰到易拉罐。
当。
他刷门禁进楼。
电梯上行时,工牌在胸前轻轻晃。
回到房间,桌上的显示器还亮着。
日志窗口停在下午那次报警的位置。移动电源插在插座上,指示灯一格一格闪。钥匙被他扔到桌面,碰到工牌,硬卡滑出去一点。
他把电脑合上。
房间里只剩窗外的高架声。
洗手间镜子上有水点,牙杯里放着一支牙刷。烟味还在袖口上。他把衬衫脱下来,搭到椅背上,烟味从布料里浮出来一点。
手机又亮。
公司群里有人发:
明早 10 点复盘。
远舟回:
收到。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烟盒已经不在桌上。
桌面空出一块,露出木纹。
工牌压在钥匙旁边,主管标识朝上。窗外车声不断,高架上的灯从窗帘缝里一条一条掠过。
他没有再打开电脑。
报警系统也没有再响。
房间里只剩很低的电流声,贴着显示器后面。
4.13 2015 年的 H1B
HR 的邮件是上午十点二十七分来的。
主题很短。
H-1B lottery update。
若溪当时在会议室。
桌上摆着四杯咖啡,两台电脑,一叠打印出来的合作学校名单。美国同事在讲秋季项目排期,中国团队的电话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音有一点延迟。投影上是一张表格,学校名称、联系人、项目人数、报价、预计开始时间。
邮件提醒从屏幕右上角弹出来。
她没有马上点开。
美国同事说:
"Ruoxi, can you confirm the Shanghai dates?"
"Yes."
她把日历切出来,报了两个日期。
电话那边有人说,第二个日期国内是周末。
她又改。
十点三十六分,会议结束。
大家把杯子和电脑收走。会议室里只剩投影风扇还在响。若溪把邮件点开。
Dear Ruoxi,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下面只有几行。
Selected。
Next steps。
Legal team will contact you。
她看了两遍。
鼠标停在 selected 那个词上。
门外有人经过,玻璃墙上一道人影晃过去。会议室空调还开着,纸杯里的咖啡剩一点,颜色发黑。
她把电脑合上,又打开。
邮件还在那里。
她拿起手机,没有拨号。
先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门很重。里面没有人。灯很白,镜子很大。水龙头是感应的,手伸过去,水就出来。她把手放在水下,水流一直开着。
水很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没有红。
也没有哭出声。
水从手指流到手腕,又滴进洗手池。她抽了一张纸,纸很薄,擦到第二下就破了。垃圾桶盖自动弹开,又合上。
手机震了一下。
HR 又发来一封。
Please stop by when you have a minute。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关掉水龙头。
回工位时,同事问:
"Everything okay?"
"Yes."
"Good news?"
"Visa."
"Congrats."
"Thanks."
这句话说完,她坐下,打开下一份材料。
午饭前,HR 给她一叠文件。
复印件。
签字页。
律师联系方式。
时间表。
HR 说 legal team 会跟进,先不要安排长途旅行。她点头,把文件夹拿回工位。文件夹是蓝色的,右上角贴了一张白色标签。
H-1B FY2016。
她把标签按平。
文件夹里第一张是 checklist。
Passport copy。
I-94。
Diploma。
Employment verification。
Pay stubs。
每一行前面都有一个小方框。HR 用黄色荧光笔标了三个位置,说这些今天能给就今天给。若溪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扫描仪。扫描仪盖子有点松,放下去时咔一声。
护照复印件在邮箱里。
I-94 要重新下载。
工资单在 payroll 系统里,密码过期。她点 reset password,系统发来验证码。验证码只有效十分钟。她在两个浏览器窗口之间切换,打印机在远处响。
午饭放在工位旁边,沙拉盒盖没打开。
同事经过,指了指文件夹。
"Paperwork day?"
"Yes."
"Always fun."
若溪笑了一下,把工资单保存成 PDF。
中午,她在办公室楼后的空地给父亲打电话。
加州阳光很亮,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空地边上有几棵树,树影很薄。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父亲接得很快。
"喂。"
"爸,抽签中了。"
"签证?"
"嗯。H-1B。"
父亲停了一下。
"这下稳定了。"
"还早。还要办材料。"
"中了就是第一步。"
"嗯。"
"公司给办?"
"给。"
"那你按他们要求来。材料别拖。"
"知道。"
"你妈在旁边。"
电话换到母亲手里。
"中了?"
"嗯。"
"那是不是不用再搬家了?"
"还早。"
"你总说还早。"
"真的还早。"
"那也比没中好。"
"嗯。"
"晚上吃点好的。"
"公司还有会。"
"那周末吃。"
"好。"
电话又回到父亲手里。
"这事儿先别到处说。等文件落了。"
"嗯。"
"工作也别松。"
"知道。"
电话挂断后,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
06:12。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回办公室。
下午的会照常开。
中国线的邮件一封接一封。
上海团队问宣传材料能不能改成中文双页。
北京团队问美国教授名单什么时候确认。
广州机构催报价。
纽约总监转发一封英文邮件,说 please align messaging。
若溪把两个窗口并排。
左边中文。
右边英文。
同一个项目,在两个窗口里变成两种说法。中文里要写背景、资源、落地。英文里要写 scope、timeline、deliverables。光标从左跳到右,又从右跳回左。
屏幕下方还有日历提醒。
3:00 Legal call。
4:30 China deck review。
6:00 Shanghai team sync。
她把耳机插上,开法律团队电话。律师说话很快,列出下一步文件和时间。若溪在本子上写:
petition。
receipt notice。
approval notice。
travel。
写到 travel 时,她在旁边画了一条横线。
电话结束后,上海团队已经在线。
国内那边是早上。有人在电话里打哈欠,有人说 PPT 第三页客户不喜欢。若溪把第三页打开,中文标题太长,压到 logo。她删掉两个词,又把英文说明改短。
同一个屏幕里,中文占一半,英文占一半。
光标闪得很快。
晚上回到 Sunnyvale 合租屋,她打开电脑继续回。
餐桌被室友占了一半,上面放着麦片盒、牛奶和几张 coupon。她把电脑放在另一半,旁边是洗衣篮。洗衣篮里有衬衫、袜子、毛巾,堆到边缘。
周六上午,grocery。
Safeway 的购物车轮子有点偏。她买鸡蛋、酸奶、面包、苹果、洗衣液。小票很长,底部打印着优惠券。她把小票折起来,塞进钱包。
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
"Paper bag."
纸袋很硬,底部被牛奶和洗衣液压得下沉。她把袋子抱到停车场,后备箱里还有上周留下的一只空水瓶。车停在阴影外,门把手晒得发烫。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鸡蛋放在最上面,苹果滚到一边,又被她捡回来。
回合租屋的路上,El Camino Real 的红灯很多。旁边车道里有人开着车窗听音乐。她把空调开大,仪表盘上显示室外温度三十摄氏度。收音机里播着英文广告,卖车,卖保险,卖牙医诊所。她在红灯前停下,手机在包里震,可能是国内邮件,也可能是母亲。她没有拿。
回到屋里,厨房水槽里有两个盘子。她把酸奶放进冰箱,面包放在橱柜上,洗衣液放到洗衣篮旁边。冰箱门上贴着室友的便签,写着 rent due Friday。她看了一眼,把自己的那张支票夹进信封。
周六下午,laundry。
洗衣房里有三台机器,两台被占着。她把硬币塞进去,机器没反应,又退出来。重新塞,机器才响。洗衣液倒多了一点,泡沫从透明盖子里翻起来。
洗衣房在车库旁边,没有窗。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说明,禁止把衣服留在机器里超过十分钟。她坐在塑料椅上等,膝盖上放着手机。国内团队发来改好的中文页,她在手机上打开,字太小,只能横过来看。洗衣机转动时,地面也跟着轻微震。
半小时后,烘干机只剩一台空着。她把衣服抱过去,衬衫袖子掉到地上,沾了一点灰。她捡起来,拍了两下,重新塞进去。烘干机需要四个 quarter,她只有三个。她回房间翻零钱罐,找到一个去年停车剩下的硬币。投进去时,机器亮了。
烘干结束已经下午四点多。衣服还带一点潮。她把衬衫挂在椅背上,把袜子一只一只配好。窗外阳光偏斜,地毯上有一条明亮的线。电脑屏幕还开着,legal team 的邮件停在第一封。
周日晚上,call home。
父亲问材料交了吗。
母亲问有没有庆祝。
她说交了,说买了蛋糕。
其实蛋糕是超市小块的,盒子上贴着折扣标签。她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放进冰箱。
挂完电话,她把 H-1B 文件夹重新打开。
checklist 上已经打了四个勾。
护照。
I-94。
学历证明。
工资单。
还有两项等律师回复。她把每一封邮件存成 PDF,文件名按日期排好。2015-04_passport。2015-04_paystub。系统自动把下载文件放进 Downloads,她又一个一个拖到 H1B 文件夹。
五月,receipt notice 扫描件来了。
六月,律师补了一份 job description。
七月,HR 问她十月一日前后有没有出境计划。
她回没有。
八月初,approval notice 的复印件出现在邮箱里。邮件里写得很平:approved,effective October 1。附件只有两页。若溪把附件打开,打印,放进蓝色文件夹。文件夹里多了一张纸,抽屉关上时,声音比平时重一点。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去吃饭。
她在厨房煮了一锅面,放鸡蛋和青菜。室友问是不是好消息。她说签证批了。室友说 congrats,又问是不是要搬去 San Francisco。她说没有,明天还要开八点半的会。
第二天,她照常到办公室。
门禁卡刷过玻璃门,前台的花换成白色。她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第一封邮件来自上海团队,主题是高端访学项目报价确认。H-1B 的纸还在抽屉里,报价表在屏幕上。她把人民币金额换成美元,又把美元金额换回人民币。两个表格都要对齐。
八月,共同朋友说有个人可以见见。
邮件里只写了几句。
Taiwanese American。
Stanford CS PhD。
Staff engineer。
Nice person。
若溪把邮件放了两天。
第三天,她回:
可以。
第一次单独见面约在 Stanford。
周六下午,Palo Alto 的天很干净。车停在校园外,路边树影很浅。她沿着人行道走,草坪很绿,学生骑车穿过去,车轮压过碎石路,声音很轻。
停车位要投币。她站在机器前看说明,先按时长,再插信用卡。机器吐出一张小票,上面打印到 4:17 PM。她把小票放到挡风玻璃里面,边角翘起来,又被她用手机压了一下。
校园里很安静。夏天的学生少,路口的红砖建筑晒着太阳。一个穿短裤的男生抱着滑板走过去,耳机线垂在胸前。树下有一张长椅,椅背上刻着名字。她低头看导航,蓝点在地图上停了一秒,又跳到旁边一条路。
David 已经到了。
他穿浅蓝色衬衫,背一个灰色包。说话慢,先问她要不要咖啡。她说不用。两个人沿着草坪边走。
"You work in education?"
"Education and media programs."
"China market?"
"Mostly."
他点头。
"That sounds busy."
"It is."
他们走到一棵树下。
树影落在路面上,一块一块。旁边有学生坐在草地上看书,有人把自行车倒在一边。远处钟楼露出一点尖。
David 问:
"What do you usually do on weekends?"
若溪说:
"Grocery, laundry, call home."
David 笑了一下。
"Very real."
她也笑了一下。
他们过马路时,David 先停在路边,看车。车让了,他抬手示意,动作很轻。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排自行车架,几辆车没有上锁,前轮靠在一起。
"Do you like the Bay Area?"
"It is convenient."
David 看了她一眼。
"That is a very practical answer."
"It is true."
"Fair."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鞋面上一亮一暗。她的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又被她拉回去。David 说自己在 South Bay 上班,平时开车二十多分钟,堵车时四十分钟。他说得很具体,没有把工作讲成故事,只说项目、deadline 和 code review。
"你会说中文吗?"
"一点。听得比说得好。"
"家里说中文?"
"Mostly Mandarin when my parents are mad."
她笑。
"那应该很熟。"
David 也笑,停了一下才接:
"Enough to survive dinner."
他没有接着问很大的问题。
没有问她为什么来美国。
没有问她会留多久。
只问她住哪里,开车远不远,工作忙不忙。她一项一项答。Sunnyvale。还可以。忙。
他们在校园里的咖啡店外坐了一会儿。
David 点了冰咖啡。她要了热茶。纸杯上写了名字,Ruoxi 被写成 Roxy。店员喊的时候,她站起来拿。
David 看了一眼杯子。
"They do that all the time."
"I know."
桌上有一片落叶,被风吹到杯子边。她把叶子拿开,放到地上。David 讲了一点自己父母从台湾来的事,讲得很短。他说家里周末吃饭,母亲总问他有没有按时睡觉。
若溪说:
"Same."
他笑。
"Universal."
咖啡店外面的桌子有点晃。David 把纸巾折了两下,垫在桌脚下面,桌面稳住。她看着那张纸巾被压平。旁边一桌学生在讨论作业,英文里夹着几个她听不懂的缩写。David 没有解释,也没有抢着给她介绍校园。
"How long have you been in California?"
"Not long."
"Do you miss Shanghai?"
她把杯子转了一下。
"Sometimes."
"Food?"
"Food. Subway. People walking fast."
"Here people drive fast."
"Different."
David 点头。
"Different."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热茶已经凉了一半,杯壁上没有水汽。远处有自行车铃,声音短,像一下金属碰撞。
离开前,David 问下周末要不要再喝咖啡。
若溪说:
"I can check my schedule."
"Sure."
他没有追问。
傍晚回去时,Palo Alto 的天还是很干净。
路边的房子低,草坪修得整齐。有人牵着狗走过,人行道上有很细的裂缝。她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车。
她没有讲远舟。
也没有讲黄山。
手机里有张雨薇的消息。
怎么样?
若溪打:
见了一个人。
张雨薇很快回:
然后呢?
若溪看着屏幕。
车窗外,一个学生骑车过去,背包在背上晃。
她回:
还可以。
张雨薇:
你这个还可以信息量太小……
若溪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
回到 Sunnyvale,天已经暗了。
洗衣篮还在餐桌旁边。
她把上周没叠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衬衫肩线对齐,袜子卷成一团,毛巾放到最下面。电脑亮着,国内团队又发来两封邮件。一封问美国教授的航班,一封问宣传册能不能加成功案例。
她先回工作邮件。
航班还没定。
案例不能乱写。
回完以后,她才把 David 的共同朋友邮件拖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还是 Personal。
冰箱里剩半块蛋糕。
她拿出来,切了一小口。
蛋糕有点干。
手机又亮。
张雨薇发:
至少不是坏事吧?
若溪回:
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下一封英文邮件。
邮件来自律师助理。
附件是 H-1B approval notice 的电子版。
她已经打印过一次,还是又点开看了一遍。姓名、公司、日期,排在一页纸上。她把 PDF 放进 H1B 文件夹,文件夹和 David 的邮件在同一个电脑里,路径不一样。
一个在 Work。
一个在 Personal。
她关掉两个窗口,屏幕只剩桌面。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的海岸线,蓝色水面和灰色岩石。她看了一会儿,按下 sleep。
房间暗下来。
厨房里冰箱开始响。
4.14 2015 年的高铁票
2015 年三月,公司会议室里的 PPT 换了颜色。
以前的模板是蓝底白字,写版本计划、客户排期、系统稳定性。新模板变成橙色,第一页写着:移动化、平台化、生态合作。
陆经理站在投影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
"今年集团要求所有业务线都要有移动端方案。"
光点落在屏幕上。
"不是做一个 App 就算移动化。要把服务、数据、渠道都接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产品经理打开电脑记笔记,测试坐在门边,后端两个人低头看手机。空调开得很大,投影仪风扇在上面响。桌上有半箱矿泉水,纸杯摞成一叠。
远舟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面前摊着一本本子,左边写新平台接口,右边写旧报表导出。旧报表是 2011 年留下来的模块,客户每月底都要用,字段不能乱动。新平台讲流量入口,旧模块讲 Excel 格式。两边都要有人做。
陆经理翻到下一页。
共享。
连接。
闭环。
每个词都很大。
远舟把笔盖按下去,又拔开。笔尖在纸上留下一点黑色。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
散会时,陆经理叫住他。
"远舟,你这边把老系统的移动端接口先梳一版。月底前要给集团看。"
"好。"
"报表导出那个投诉也别放。"
"下午修。"
"辛苦。"
"应该的。"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报警群里有三条未读。
10:42,报表导出超时。
10:51,客户二次重试。
11:08,数据库连接数偏高。
远舟把会议本放到键盘旁边,先打开日志。屏幕左边是新接口文档,右边是旧模块代码。两块窗口挤在一起,鼠标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
中午没有下楼。
马骏从外面带了盒饭上来,一盒鱼香肉丝,一盒青椒肉片。
"又开会?"
"讲移动化。"
"讲完就移动了?"
远舟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讲完先修报表。"
马骏笑了一声,把盒饭推过来。
"你们这公司,PPT 比代码跑得快。"
"代码跑慢了客户会打电话。"
"PPT 跑慢了领导会打电话。"
两个人低头吃饭。
下午三点,孙鹏飞发来消息。
杭州那边办公室能看了。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
滨江。
远舟把地址复制到浏览器,地图上跳出一段蓝线。上海到杭州,高铁不到一小时。地图右边还有附近写字楼租金和公交站。
孙鹏飞又发:
周末来一趟?
远舟回:
几点。
孙鹏飞:
上午十点。我在楼下等。
周六,远舟从上海过去。
杭州东站人很多。出站口上方挂着出租车、地铁、公交的指示牌。地面很亮,有保洁推着机器从人群旁边过去。远舟背一个黑色电脑包,包里装着笔记本、充电器和一份打印出来的预算表。
孙鹏飞在出口边等。
他还是不抽烟,手里拿着一瓶养乐多。瓶盖已经撕开,铝膜卷在边上。
"路上快吧?"
"快。"
"以后就更快。"
"先看地方。"
马骏是从上海另一趟车过来的,晚了十分钟。人到时,额头上有汗,背包拉链没拉好。
"杭州这站比上海南站大多了。"
远舟看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杭州。"
"跟你来,不一样。"
孙鹏飞把养乐多瓶子扔进垃圾桶。
"走吧。"
滨江的楼不算新。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有装修味。共享办公室在十六楼,玻璃门上贴着几家公司的小 logo。前台没人,桌上放着访客登记表。孙鹏飞按了门铃,里面一个穿黑 T 恤的年轻人来开门。
房间不大。
靠窗一排桌子,中间两张长桌,角落里有一个小会议室。地上露着网线,插线板从桌子底下拖出来,几条线绕在一起。白板靠墙放着,上面用蓝色马克笔写:
移动应用 + 行业。
下面还有三行。
教育。
医疗。
门店。
孙鹏飞站在白板前。
"先做轻的。客户有需求,外包方式接进来。做出两个能跑的,再转产品。"
马骏问:
"销售谁来?"
"前期我找,后面你们也得找。"
"技术几个人?"
"开始就三四个。能不招先不招。"
远舟把桌上的网线拿起来看了一眼,接口松,水晶头有一角裂了。
"服务器放哪?"
"云上。"
"客户数据怎么隔离?"
"你来定。"
孙鹏飞把这句话说得很平。
窗外是江边的路,车不多。远处有几栋新楼,塔吊停在楼顶。楼下便利店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一个穿工装的人蹲在旁边抽烟。
远舟把预算表打开。
租金。
工位费。
服务器。
域名。
营业执照。
社保。
每一行都能写数字。
孙鹏飞说:
"外包出来的人最知道项目怎么活。需求会变,客户会催,账期会拖。能把这些扛住,公司才有第二步。"
马骏看着白板。
"那第一步就是先活。"
"对。"
远舟把预算表合上。
"合同模板谁做?"
"我找人。"
"财务谁管?"
孙鹏飞看向马骏。
马骏抬手。
"别看我,我会收钱,不会做账。"
"会收钱就有用。"
三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在空办公室里散开。
中午在楼下吃面。
店里人不多,墙上贴着手机支付的二维码。老板娘把三碗面端过来,汤很热,油浮在上面。孙鹏飞把计划写在纸巾背面,写到第三行,纸巾被汤汽浸软。
"四月把公司注册下来。五月开始跑客户。六月做第一个交付。"
马骏夹起一筷子面。
"六月就交付?"
"小项目。不能拖。"
"钱呢?"
"先垫一部分。"
远舟问:
"股权怎么分?"
孙鹏飞停了一下,把纸巾换成菜单背面。
"这个要正式谈。先不在面馆里拍。"
"可以。"
马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谈,我负责听不懂。"
孙鹏飞说:
"你负责把客户喝明白。"
"这我会。"
下午回上海,车厢里很满。
马骏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包放在脚边。远舟坐靠窗,电脑打开,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车过嘉兴时,窗外是大片厂房和河道。天灰,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灯。
马骏问:
"你要去吗?"
远舟没有马上答。
乘务员推车经过,问要不要盒饭。旁边座位的人买了一份,掀开盖子,热气带着米饭味散出来。
马骏又说:
"你去我就去。"
远舟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杭州办公室预算表。租金那一栏后面还有一个问号。
"你先别急。"
"我不急。我就是先说。"
"你在上海也做起来了。"
"销售在哪都销售。"
"杭州客户没那么熟。"
"不熟就跑。以前上海不也不熟。"
远舟把电脑合上。
车窗外的高架往后退。远处一排新楼还没拆脚手架,绿色防护网挂在外面。
"回去再看。"
"行。"
马骏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
"但你别一个人去。"
远舟没有接这句。
晚上回到公寓,他把杭州地址写进本子。
同一页上还有旧模块修复列表。
导出超时。
权限校验。
移动接口。
滨江办公室。
四行字挤在一起。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是:
辞职信。
正文第一行打了又删。
尊敬的公司领导:
打完这一行,他停住。
窗外高架上车声很密。桌上没有烟盒,只有工牌、钥匙和那张杭州共享办公室的名片。名片边角有点翘,背面写着门禁密码。
他把文档保存到桌面。
文件名:
resignation_draft。
四月初,赵一鸣来上海出差。
两人约在徐汇一间小饭店。饭店在写字楼后面,门口有一排塑料凳,晚高峰时坐满等位的人。赵一鸣到得准时,还是不抽烟,手边放一杯热茶。
"听说你要走。"
"谁说的?"
"马骏。"
远舟把菜单递过去。
"他嘴快。"
"他跟你去?"
"还没定。"
"孙鹏飞那边靠谱吗?"
"人靠谱,事还要看。"
赵一鸣点了两个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你现在在上海不差。技术主管,团队,收入也稳定。"
"稳定也有报警。"
"出去也有账期。"
"我知道。"
赵一鸣端起茶杯,吹了一下。
"别把上海这些年全押进去。"
远舟拿筷子把桌上的塑封餐具拨正。
"押进去也不够。"
"那就更要算清楚。"
"算过。"
"股权呢?"
"还在谈。"
"客户呢?"
"孙鹏飞有两个。"
"合同呢?"
"模板在改。"
"现金能撑几个月?"
"半年。"
赵一鸣看了他一会儿。
"半年很短。"
"嗯。"
"你以前不是最烦没把握的事吗?"
远舟夹了一颗花生,放进碟子里。
"现在有把握的事也会变。"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盘子放下时,汤汁晃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动筷。
赵一鸣说:
"我不是拦你。"
"我知道。"
"我是让你别把这事写成一句话。"
"哪句话?"
"我要出去。"
远舟把筷子拿起来。
"不是出去。"
"那是什么?"
"换个地方做同一件事。"
赵一鸣没有马上说话。
饭店里电视开着,新闻声音很低。旁边一桌在谈房价,数字一个接一个。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服务员喊里面坐。
赵一鸣说:
"那你把账看住。"
"会。"
"马骏要跟,你也把他看住。"
"他不是小孩。"
"他讲义气。讲义气的人最容易吃亏。"
远舟低头吃饭。
青椒有点咸。
饭后,赵一鸣在门口打车。
远舟站在台阶下。路边有一辆外卖电动车停着,箱子上贴着二维码。风从写字楼之间吹过来,带着一点油烟味。
赵一鸣上车前说:
"以后有事打电话。"
"好。"
"不是客气话。"
"知道。"
出租车并进车流。
远舟回到公司。
办公室里只剩几盏灯。产品经理还在改需求文档,测试在群里催 bug 状态。远舟坐回工位,打开桌面的 resignation_draft。
正文已经有三段。
感谢公司培养。
因个人发展规划。
交接配合到五月底。
他把最后一段改短。
提交日期填成四月八日。
第二天上午,他把辞职信打印出来。
打印机卡了一次纸。
纸皱在出纸口,边缘卷起来。他把纸抽出来,重新打印。第二张很平,黑字落在白纸上。
陆经理看完,问:
"去哪里?"
"杭州。"
"创业?"
"算是。"
"和谁?"
"朋友。"
陆经理把辞职信放到桌上。
"交接多久?"
"到五月底。"
"老系统那块要留文档。"
"会写。"
"团队的人你带吗?"
"不带。"
陆经理点点头。
"那就按流程走。"
走出会议室时,远舟手里没有那张纸。
工牌还挂在胸前。
四月剩下的时间都在交接。
旧模块文档写了二十多页。
接口列表。
部署脚本。
报警联系人。
历史坑点。
每一项都要写清。新接手的工程师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远舟把线上服务器的权限申请流程发给他,又把几条常用命令贴进文档。
马骏也在交接。
他把客户联系人表导出来,按行业分成三个文件。吃午饭时,他说:
"我这边客户听说我要走,问是不是跳槽去大公司。"
"你怎么说?"
"说去杭州。"
"他们问什么?"
"问杭州房价是不是便宜。"
远舟笑了一下。
"不一定。"
"我也这么说。"
五月底,远舟最后一次刷公司门禁。
前台的玻璃门开得很慢。工牌交回去时,行政在表格上打了一个勾。电脑包里装着自己的键盘、杯子、一本旧笔记本,还有那张滨江办公室名片。
陆经理送到电梯口。
"以后有合作机会再说。"
"好。"
"别把身体熬坏。"
"嗯。"
电梯门合上。
远舟站在里面,看着数字从二十三往下跳。胸前空了一块,没有工牌。衬衫口袋上只剩一条浅浅的压痕。
马骏在楼下等。
他背着包,手里拿两杯便利店咖啡。
"走?"
"走。"
"先去虹桥?"
"先买票。"
"网上不能买吗?"
"能。"
"那干吗去站里?"
远舟接过咖啡。
"去看看。"
马骏看着他。
"行,去看看。"
虹桥站比上海南站亮。
顶很高,灯一排一排。候车大厅里人流往不同检票口分开。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杭州东、南京南、北京南、合肥南,一行一行换。地面反着人影和行李箱轮子。
自动售票机前排了几个人。
远舟站在队伍里。马骏在旁边背着包,包带压在肩上。前面一个中年男人买两张到南京的票,操作了三次才成功。后面有小孩拖着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
轮到远舟。
身份证放上去。
屏幕亮。
选择出发地。
上海虹桥。
选择目的地。
杭州东。
日期。
车次。
二等座。
支付。
机器吐出票时,声音很轻。
票面很干净。
纸比 2007 年那张硬座票硬一点,边缘也齐。上海虹桥到杭州东,发车时间,座位号,价格,都印得清楚。没有手写字,没有褶皱,也没有汗水浸过的软。
马骏凑过来看。
"这次不是逃吧。"
远舟把票拿在手里。
"不是。"
"那是什么?"
"去上班。"
马骏笑了。
"自己给自己上班。"
"先给房租上班。"
"也对。"
候车大厅里的广告屏一块接一块。
互联网金融。
智能手机。
新楼盘。
出国留学。
每一块屏幕都很亮。人从屏幕下面走过去,脸被光扫一下,又暗下去。广播里提示去杭州东的车开始检票。
手机震动。
孙鹏飞发来消息:
办公室定了。
后面是一张照片。
白板擦干净了,桌上多了三个纸箱。窗边那排工位空着,插线板还在地上。
远舟回:
知道了。
马骏问:
"谁?"
"孙鹏飞。"
"催?"
"办公室定了。"
"那就真去了。"
远舟把手机放回口袋。
"嗯。"
检票口前排起长队。
远舟把票和身份证夹在一起。票的边角顶着指腹。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通过闸机,绿灯亮,挡板打开,又合上。轮到他时,机器吞进车票,停了一秒,再吐出来。
票上多了一道浅痕。
站台上有风。
高铁停在轨道边,白色车身很长,窗户一格一格。保洁从车门里出来,手里提着垃圾袋。乘务员站在门口,提醒旅客看车厢号。
远舟找到座位。
靠窗。
马骏坐旁边,把包塞到脚下。
"你说杭州那边晚饭吃什么?"
"到了再说。"
"西湖醋鱼?"
"先搬桌子。"
"你这人。"
车门关闭。
广播响起。
列车即将开车。
远舟把票放在小桌板上。
票面朝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公司交接群里有人问一个脚本路径。远舟把路径发过去。对方回了一个谢谢。他没有再回。
列车动起来。
先是很慢,站台往后移。然后速度上来,虹桥站的灯变成一条一条。窗外先是高架,再是工地,再是河道。脚手架、广告牌、低矮厂房从玻璃外滑过去。
马骏靠在椅背上。
"比当年舒服多了。"
远舟看着小桌板上的票。
"嗯。"
"那年你拿的是硬座吧?"
"硬座。"
"我还记得你那张票都软了。"
远舟没有接。
车窗上有他的影子。
影子旁边是马骏的包带和小桌板上的车票。票面被窗外的光照了一下,发白。杭州东三个字印在中间,很清楚。
列车继续往前。
上海的高架慢慢退到后面。
河道也退到后面。
玻璃上只剩一条浅浅的反光。
票还在桌上。
车厢朝杭州方向开。
5.1 2015 年的滨江
杭州东站的出站口比远舟记得的杭州要新。
玻璃、灯、指示牌都亮。人从闸机里出来,拉杆箱轮子在地砖上滚。电子屏上滚动车次,上海虹桥、南京南、宁波、合肥南,一行一行换。广播里女声很平,报到站和检票。
远舟把票夹进钱包。
马骏在后面背着包,包带勒在肩上。孙鹏飞抱着电脑包,手里拿一瓶养乐多。瓶子没开,铝膜上有一点水。
"先去哪?"马骏问。
"滨江。"
"办公室?"
"嗯。"
孙鹏飞看手机。
"打车过去,半小时。"
出租车排队很长。三个人站在栏杆后面,队伍往前挪一点,又停。旁边有人打电话,说融资,说路演,说估值。远舟听见几个词,没回头。
上车后,司机问:
"到哪儿?"
孙鹏飞报了地址。
车从高架上过。窗外是工地、广告牌、楼盘围挡。围挡上写着互联网金融,写着智慧城市,写着滨江核心。远处几栋楼还在盖,塔吊横在天上。马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杭州现在也蛮大的。"
司机说:
"滨江这几年不得了。都是做互联网的。"
马骏笑。
"我们也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创业啊?"
车里安静了一下。
孙鹏飞把养乐多瓶子捏了一下。
远舟说:
"做项目。"
司机点头。
"都一样。先做项目,后面就大了。"
没人接。
到楼下时,计价器停在四十多块。马骏掏钱,被远舟按住。
"公司账。"
"公司还没开张。"
"先记。"
马骏把手收回去。
楼不算新,外墙有几块玻璃颜色不一样。大堂里冷气足,保安在桌后登记。孙鹏飞报公司名字,保安翻了半天访客本。
"你们是十六楼那个?"
"对。"
"上去吧。电梯右边。"
电梯门里贴着几张广告。
代理记账。
商标注册。
企业邮箱。
远舟看了一遍,把代理记账的电话拍下来。
联合办公空间在十六楼。
玻璃门上贴着十几家公司 logo。最下面有一块空白,前台姑娘说你们名字明天贴。门禁卡先给三张,押金一百一张。她把三张白卡放在桌上,卡面没有字。
房间在靠窗位置。
四个工位。
两张长桌。
一块白板。
一台饮水机。
地上有三根网线,拖到桌子底下。插线板有两只,孔不够。白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字,像上一家公司留下的版本计划。最上面一行只剩三个字母,下面一条箭头擦到一半。
马骏把包扔到椅子上。
"这就是总部?"
孙鹏飞蹲下看网线。
"先能上网。"
远舟把合同拿出来。
工位费。
押金。
门禁卡。
网络费。
打印费另算。
每一项都有数字。
前台姑娘拿来一张表。
"这个签一下。饮水机水票在前台买,一桶二十。会议室提前预约,超过两小时要收费。"
远舟签名。
孙鹏飞插上网线,电脑屏幕亮。他打开终端,敲了几行。
"速度还可以。"
"能跑?"
"能跑。"
马骏从椅子上站起来。
"发票怎么开?"
前台说:
"月底统一开。抬头要先给。"
马骏看远舟。
"抬头还没下来。"
远舟把表格折好。
"先不开。"
白板被孙鹏飞擦了一遍,还是留着灰印。远舟拿黑色白板笔写:
客户。
合同。
交付。
回款。
四个词从上到下。
马骏看了一会儿。
"是不是少一个产品?"
孙鹏飞把养乐多打开,喝一口。
"先有客户再说产品。"
"那产品写后面。"
远舟在最下面补了两个字。
产品。
写完以后,白板还很空。
前台送来一本使用手册。
纸很薄,装订钉歪了一点。第一页写着办公区规则,第二页写会议室预约,第三页写打印机账号。远舟把打印机账号圈出来。马骏问有没有茶水间,前台指了指走廊尽头。
茶水间里有微波炉、冰箱和一个坏了一半的咖啡机。冰箱门上贴着便签,写着不要拿别人酸奶。水槽里有两个杯子没洗,旁边放着一块海绵,海绵边缘发黑。
孙鹏飞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以后饭放这儿。"
"客户来了也在这儿吃?"马骏问。
"客户来了去楼下。"
远舟把手册放进文件袋。
工位旁边的玻璃墙外是一家做电商代运营的公司,门口贴着大促倒计时。里面一个人戴耳机讲电话,手在空中比划。另一边的小办公室还空着,玻璃上贴着出租广告。
马骏站在门口看。
"隔壁都比我们像公司。"
远舟把电脑包放到桌下。
"过两天把名字贴上。"
"贴上就像了?"
"至少保安能找得到。"
中午三个人下楼吃面。
面馆在楼后面,门口挂一块红色招牌。店里坐满一半,桌上有醋壶和辣椒罐。老板问要什么,马骏点片儿川,孙鹏飞点拌面,远舟点青菜肉丝面。
马骏拿纸擦桌子。
"第一天吃面。"
"上海第一天也吃面。"远舟说。
"那会儿是炒面,六块。"
"现在十二。"
马骏把筷子拆开。
"涨得比我们快。"
孙鹏飞把手机放到桌上。
"下午去注册。"
"今天能办?"
"资料齐就能递。"
"资料齐吗?"
远舟从包里拿出文件袋。
身份证复印件。
租赁合同。
名称核准。
章程。
股东信息。
纸一张一张摊开,面碗还没上来。马骏看着那些纸。
"我签哪儿?"
"这里。"
"我股份多少?"
孙鹏飞抬头。
"这个晚上说。"
马骏笑了一下。
"我开玩笑。"
远舟把笔递过去。
"先签授权。"
马骏签得很大,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
下午的注册窗口在另一个区。
大厅里人多。墙上贴着流程图,取号、填表、提交、审核、领照。叫号屏一闪一闪,声音从喇叭里出来。
远舟取了号。
B135。
屏幕显示 B097。
马骏去自动售货机买水。孙鹏飞坐在椅子上改公司英文名,说原来的域名被注册了。远舟把材料再核一遍,发现地址少了一个楼层。打印店在大厅外面,十块钱改一次。
他拿着 U 盘出去。
打印店很小,墙上贴着证件照、复印、传真。老板把文件打开。
"改哪里?"
"十六楼。"
"字体要不要一样?"
"一样。"
打印机吐纸。纸还是热的。
回大厅时,屏幕已经到 B128。
马骏把矿泉水递给他。
"差点过号。"
"没过。"
窗口人员看材料,看得很快。
"这个地方签字。"
远舟签。
"章程骑缝。"
三个人轮流按手印。红色印泥粘在指腹上,擦了两下没干净。孙鹏飞看着自己的拇指。
"公司第一行代码还没写,先按手印。"
马骏说:
"这也是代码。"
窗口人员没笑。
"三个工作日后查结果。"
材料收进去,窗口关上。
出来时,天已经暗一点。
银行还没关门。
开户窗口在二楼,楼梯口摆着一盆发财树,叶子上有灰。大厅里冷气比工商窗口更足,柜台前坐着几家小公司的人。有人带着公章盒,有人带着会计。远舟他们只有一只文件袋。
大堂经理问:
"基本户?"
"对。"
"营业执照还没下来?"
"三个工作日。"
"那今天只能先问流程。"
大堂经理拿出一张清单。
营业执照。
法人身份证。
公司章程。
租赁合同。
公章。
财务章。
法人章。
远舟一项一项看。马骏问:
"没有财务能开户吗?"
大堂经理说:
"先把材料带齐。财务后面可以找代理。"
孙鹏飞站在旁边。
"网银 U 盾要几个?"
"看你们权限。一般两个。"
马骏低声说:
"还要 U 盾。"
远舟把清单折起来。
"先买文件夹。"
银行门口有一家文具店。远舟买了两个蓝色文件夹,一包标签纸,一盒黑色签字笔。老板把东西装进塑料袋,说开公司啊。马骏说刚开。老板说那买个订书机吧,早晚用得上。
订书机也买了。
路边有一家刻章店,招牌蓝底白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远舟问流程,老板拿出一张价格表。
公章。
财务章。
法人章。
合同章。
发票章。
一套。
马骏看价格。
"章也不便宜。"
老板说:
"做公司哪有便宜的。"
远舟付钱,拿收据。收据薄,边角卷起来。他把收据夹进文件袋。
回办公室拿包时,走廊里多了一股外卖味。
前台桌上堆着十几个纸袋,袋子上贴着小票。有人从玻璃门里伸手拿走一袋,又很快回去。马骏看着那些小票。
"这里加班都不少。"
"不加班谁租联合办公。"孙鹏飞说。
远舟把文具袋放到工位上,撕一张标签纸,写:
工商。
银行。
合同。
客户。
四张标签贴在四个透明袋上。马骏把订书机拿起来,按了一下,咔一声。
"这声音像开张。"
"别乱按。钉子要钱。"
马骏把订书机放回去。
晚上回到滨江共享公寓。
房间在二十楼。电梯里有装修工人,身上都是灰。走廊灯亮一半,有一盏一直闪。门打开,里面是三张床,两张桌子,一个小阳台。床垫是新的,塑料膜还没完全撕掉,味道重。
马骏把包放到靠门的床。
"我睡这张。"
孙鹏飞看插座。
"路由器放哪儿?"
"桌上。"
远舟把合同袋放在桌子最里面。
窗外是滨江的楼,很多还亮着。楼下便利店门口有人抽烟,有人拎外卖。远处路口红灯变绿,又变红。
三个人分插排。
电脑。
手机。
路由器。
移动硬盘。
插头不够,马骏下楼买一个。回来时手里还拿了三瓶水和一包烟。
"楼下便利店放歌。"
"什么歌?"
"不知道,挺闷。"
远舟打开电脑。
客户邮件在下午五点发来。
需求说明附件三页。
预算写得很低。
交付时间写得很急。
孙鹏飞看了一遍。
"范围要拆。"
马骏坐在床边抽烟,窗开着。
"先接下来。第一个客户,不能挑。"
"不拆范围,后面会死。"
"你们技术就会说死。"
孙鹏飞把电脑转过去。
"你看这个。后台、App、短信、统计,还要数据迁移。这个价格做不完。"
马骏把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
"那报价加一点。"
远舟把报价表打开。
第一行:需求梳理。
第二行:原型确认。
第三行:开发。
第四行:测试。
第五行:上线支持。
他把短信接口单独拆出去,又把数据迁移写成二期。客户电话打来时,他按了免提。
对方说:
"我们预算就这么多,你们先帮忙做起来。后面还有大项目。"
马骏看远舟。
孙鹏飞没看,继续敲键盘。
远舟说:
"一期可以做。统计和迁移放二期。"
"我们领导想一起看。"
"可以放在方案里,不放在本期交付。"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那你们今晚发个新版。"
"好。"
挂断后,马骏说:
"你这样客户会说我们不好说话。"
"好说话不等于都做。"
孙鹏飞笑了一下。
"这句可以写墙上。"
没人写。
楼下便利店的歌声从窗缝里飘上来。
只有一句听得清,刚过耳就被楼下关门声截断。
远舟把窗关小一点。
夜里十一点,三个人回到办公室。
联合办公空间的前台已经没人。门禁卡刷了两次才开。走廊灯很白,旁边几家公司还有人,键盘声隔着玻璃墙传出来。
远舟坐在靠窗位置,把报价单改到第六版。
马骏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钟,又起来打客户电话。孙鹏飞把接口范围写成一页文档,文件名叫 scope-v1。
凌晨一点二十,报价单发出去。
邮件主题很短。
项目一期报价及交付范围。
远舟点发送。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小提示。
Sent。
白板上那五个词还在。
客户。
合同。
交付。
回款。
产品。
饮水机忽然响了一声。
马骏抬头。
"水开了?"
"不是。"
孙鹏飞把电脑合上。
"第一天算结束?"
远舟看了一眼时间。
01:24。
"第二天了。"
马骏把椅子往后推。
"那第二天也没收入。"
"有报价。"
"报价不是钱。"
"钱从报价开始。"
孙鹏飞把空养乐多瓶子放到桌角。
"这句也可以写墙上。"
远舟拿起白板笔,在回款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先活。
写完他退后半步。两个字压在白板中间,太大。他用纸巾擦掉。白板上留下一团灰印。纸巾被墨水染黑,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马骏说:
"擦了干吗?"
"丑。"
"挺真实。"
"真实也不用写墙上。"
孙鹏飞把电脑包拉链拉上。
"明天九点,客户电话。"
"八点半到。"远舟说。
"你是老板,你定。"
"现在还没有老板。"
马骏站起来,把桌上的门禁卡拿在手里。
"有卡就有。"
马骏笑出声,又很快收住。
走廊外面安静。玻璃门上还没有他们公司的名字。白色门禁卡放在桌角,卡面空着。
远舟把报价单打印出来,放进文件袋。
文件袋里有租赁合同、刻章收据、改过楼层的章程,还有三张门禁卡。
他把袋口扣上。
打印机旁边有一台碎纸机,桶里是别的公司碎掉的纸条。纸条白一截、蓝一截,夹着几段看不清的数字。远舟把自己的第一版报价放到碎纸机口,又拿回来。
不是不能碎。
是还要留着对。
他把第一版报价也夹进文件袋,放在最下面。第六版放在最上面。两版中间隔着注册材料、银行清单和刻章收据。
他把文件袋竖起来,靠在显示器旁边。袋子没有站稳,滑了一下,碰到键盘。键盘亮了一排灯,又暗下去。远舟把袋子放平,压在白板笔下面。
窗外的滨江还亮着几块广告屏。
风从空调口里出来。
白板笔横在桌上,笔帽没有盖紧。
远舟把笔帽扣上。
咔。
声音很小,在空办公室里反了一下。马骏已经走到门口,孙鹏飞回头看了一眼,又把门禁卡贴到玻璃门上。
5.2 起飞
第一个项目上线是在冬天夜里。
办公室里的空调不太稳。热风吹一阵,停一阵。玻璃墙外面已经没人,走廊灯还亮着。远舟坐在靠窗位置,屏幕上是后台管理页。孙鹏飞坐他旁边,终端窗口一行一行刷日志。
马骏在门口打电话。
"对,对,已经上了。你让他们刷新一下。"
电话那边声音很大,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不是没做,是缓存。"
马骏把这两个字学得很快。
"对,缓存。你让他们等两分钟。"
远舟按下刷新。
列表出来。
第一行数据还是空的。
孙鹏飞敲键盘。
"任务队列卡了。"
"多久?"
"五分钟。"
"客户等不了五分钟。"
"那就手动跑一次。"
他把命令敲进去,停了一下,按回车。屏幕上跳出几行英文。绿色、白色、黄色夹在一起。远舟看右上角时间。
00:43。
马骏捂住手机。
"他们老板在旁边。"
"让他看第二页。"
"第二页有?"
"有。"
马骏对着电话说:
"你点第二页。对,第二页。出来了吧。"
他的肩松了一点。
客户没有马上验收。
第二天上午,对方发来一份问题清单。十五条。第七条写错别字,第十条是他们自己给的 Excel 模板字段不一致。马骏说客户真会挑。孙鹏飞说挑得越细越好,说明在用。远舟把清单拆成三栏。
当天修。
二期修。
不在范围。
第三栏只有两条。
马骏看了一眼。
"太少了。"
"先让他们签验收。"
"签了才有尾款。"
"所以第三栏不能太多。"
下午五点,验收邮件到了。
邮件里没有客气话。
确认一期上线。
请安排尾款流程。
远舟把邮件打印出来。打印机吐纸时卡了一下,纸边卷起一点。他把卷起的地方压平,放进客户文件夹。
文件夹从一只变成了三只。
第一个客户。
合同。
验收。
马骏站在旁边。
"这算不算成了?"
"还没到账。"
"你这个人。"
问题清单没有到此结束。
第四天,客户又发来一张截图。截图上用红框圈了一个按钮,说领导看不懂。按钮文字是客户之前定的。马骏打电话过去,半小时后回来,说换成“提交审核”。孙鹏飞说这个按钮连着三个状态,不能只改文字。远舟把流程图重新画了一遍。
白板上多出一条线。
待提交。
已提交。
已审核。
已退回。
线绕到最后,又回到待提交。周围还有几处小箭头,都是客户临时加的。孙鹏飞拿着笔,笔尖停在半空。
"以后这种要收变更费。"
"第一个客户。"马骏说。
"第一个客户也要知道边界。"
远舟把变更记录打开。
需求来源。
确认人。
影响范围。
预计工时。
四列。他把今天的按钮写进去,工时写半天。马骏站在旁边看。
"这个也发客户?"
"先不发。"
"那写给谁看?"
"写给以后看。"
夜里一点,按钮改完。客户在群里回了一个 OK。马骏把截图保存下来,文件名叫 leader-ok。远舟看见这个文件名,没有改。
尾款一周后到账。
网银 U 盾插进电脑时,系统弹出一个很旧的控件窗口。浏览器提示要安装插件。孙鹏飞看了一眼,说这东西比我们的系统还难用。远舟按说明一步一步装。控件装好后,页面刷新了三次,终于进到账户。
余额多了一笔。
马骏凑过来。
"到了?"
"到了。"
"多少?"
远舟把页面往下拉。
数字在屏幕上,后面跟两个零。不是大钱,但够发三个月工资。
孙鹏飞说:
"先把服务器续费。"
马骏说:
"先招人。"
"没服务器招人来坐着?"
"没人你服务器给谁用?"
远舟把工资表打开。
姓名。
基本工资。
社保。
个税。
实发。
下面又列了房租、服务器、办公费、代理记账。尾款放进去,表格底部第一次不是红色。
发薪那天,远舟把工资表打印了两份。
一份自己留。
一份给代理会计。
表格上只有六行。公司名还没完全贴到玻璃门上,工资表已经有了。马骏拿到工资短信,立刻把手机递给孙鹏飞看。
"发了。"
"我也收到了。"
"这个月没白干。"
孙鹏飞把手机放回桌上。
"下个月继续。"
马骏说:
"你就不能多高兴三秒?"
孙鹏飞没有接。
远舟把工资表放进抽屉,抽屉里又多一只文件夹。
工资。
他拿标签纸写这两个字,贴歪了一点,又撕下来重新贴。标签纸撕下时,纸面起了一小块毛边。
代理会计第二天来。
她背一个黑包,拿着一摞表。
"社保要开了。公积金你们现在要不要做?发票这边要先把税控盘弄好。"
马骏听到税控盘。
"又要买盘?"
会计看他。
"不是吃的盘。"
孙鹏飞笑了一下。
远舟把表接过去。
"先按最低基数。"
"员工要签确认。"
"我来签。"
"不是你签,是每个人签。"
会计把笔放到桌上,一张一张摊开。纸把半张桌子铺满。马骏签完自己的,看着孙鹏飞签。
"我们公司手续比项目多。"
孙鹏飞说:
"手续不出 bug。"
"那也不挣钱。"
远舟把 U 盾拔下来,放进抽屉。抽屉里有第一份验收邮件、刻章收据、银行清单,还有一张便利店小票。小票上的字已经淡了一点。
工位扩到八个,是三月的事。
隔壁小办公室空出来,前台说可以一起租,押金另算。房间比原来大一点,多一个窗。窗外能看见楼下的星巴克和西贝,午饭时间排队的人很多。
远舟看了一圈。
"租。"
马骏说:
"这么快?"
"下个月有人来。"
"招到了?"
"一个前端,一个测试。"
"销售呢?"
"你先顶。"
马骏骂了一句,笑着骂。
新员工入职那天,前台给了两张新门禁卡。
前端姓胡,背一个双肩包,包上挂着小米的钥匙扣。测试是个女生,姓周,带一台自己的 Windows 笔记本。孙鹏飞给他们开 Git 账号,远舟讲项目结构,马骏去楼下买了六杯咖啡。
咖啡放在桌上,杯套上都是英文。
胡前端的电脑要装环境。
Node 版本不对,Python 版本也不对。孙鹏飞坐到他旁边,一条一条命令敲。周测试拿到第一份测试账号,登录三次都失败,原因是初始密码里有一个大写 I,被看成小写 l。她把这个问题写进测试记录。
马骏看着测试记录。
"这个也算 bug?"
"算。"
"客户会看吗?"
"客户会输错。"
周测试说得很平。
马骏笑。
"行,专业。"
远舟把新人资料装进档案袋。
身份证复印件。
劳动合同。
社保确认。
门禁押金。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勾。胡前端问晚上几点下班。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孙鹏飞抬头看远舟。
远舟说:
"今天六点。上线前另说。"
胡前端点头。
六点时,他真的收拾包走了。门禁卡贴到玻璃门上,滴一声。马骏看着门关上。
"真走啊。"
"第一天。"
"我们第一天到几点来着?"
"第二天一点多。"
"所以他幸福。"
周测试问:
"打卡用什么?"
"钉钉。"孙鹏飞说。
"几点?"
远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半。"
马骏从门口进来。
"创业公司还打卡?"
远舟说:
"发工资就要打卡。"
墙上贴了一张 OKR 表。
Objectives。
Key Results。
单词写得很大。下面的格子空了一半。马骏说这个看着像大公司。孙鹏飞说投资人喜欢看。远舟把第一栏改成中文。
本月交付。
回款。
新客户。
投诉。
周测试把投诉两个字圈了一下。
"这个也写?"
"写。"
"不太好看。"
"不好看也要看。"
从那以后,远舟白天见客户,晚上回办公室看代码和合同。
有时候客户会议在滨江,有时候在城西。路上堵车,他就在车后座改文档。手机里钉钉一响,新人问接口,马骏问报价,孙鹏飞问客户有没有确认范围。车窗外是楼盘、工地、地铁口。广告牌上写着未来科技城,写着总价,写着首付。
夜里回到办公室,灯常常只剩他们这边亮。
新工位多了,电费也多了。前台把上月费用清单送来,打印费、会议室、饮水机、空调分摊,每一项都不大,加起来就厚。孙鹏飞又转来服务器账单,说流量涨了,要升配置。马骏拿着客户名单,说这个月还能签两个。
远舟把三张纸放在一起。
费用清单。
服务器账单。
客户名单。
三张纸的边角对不齐。他用订书机订住,钉子偏了,穿过最上面一行字。那一行写着办公耗材。
周测试走过来,问明天要不要发周报。
"发。"
"发给谁?"
"所有人。"
"包括客户问题?"
"包括。"
她点头,回工位继续写。胡前端戴着耳机,屏幕上是一个按钮样式,颜色改了三次。孙鹏飞把灯关掉一排,只留他们头顶那一排。办公室一下暗了半边。
五月,投资人约饭。
饭店在滨江,包厢里冷气很足。桌上先摆了四个凉菜,服务员倒茶。投资人带一个助理,助理一直记笔记。
"团队多少人?"
"六个。"
"月流水?"
远舟报数字。
"毛利?"
远舟报另一个数字。
"产品化到哪一步?"
孙鹏飞接过去,讲框架、模板、复用组件。讲到一半,投资人打断。
"客户愿意为这个付更多钱吗?"
孙鹏飞停了一下。
远舟说:
"现在愿意为交付付钱。产品化还要再跑。"
投资人点点头。
"你很保守。"
"账上不保守会死。"
马骏夹了一筷子菜,没有吃。
投资人笑。
"现金流意识不错。"
这句话落在桌上,没有人接。
饭局到九点多。
出来时,江边风很大。马骏喝了两杯,脸有点红。他站在路边等车,抬头看对面的楼。
"这算起飞吧。"
远舟把手机放进口袋。
"回去还有合同。"
"你让我高兴一分钟不行?"
"车来了。"
孙鹏飞先上车。马骏在后面骂了一句,还是跟上去。
回办公室后,投资人的名片被放在桌上。
名片是黑底白字,职位很长。马骏把名片拿起来看。
"资本合伙人。"
"投资经理。"孙鹏飞说。
"那不也是资本。"
远舟打开电脑,把饭局里问到的几个数字补进表格。
月流水。
毛利。
复购。
回款周期。
其中回款周期最长。他把最长的那一项标黄。马骏凑过来看。
"这个客户别标黄,看着烦。"
"烦才标。"
孙鹏飞拿出白板笔。
"产品化要单列。"
"先列。"
白板上多了一块。
通用模块。
客户定制。
运维支持。
三列下面都空着。孙鹏飞写完,把笔盖扣上。远舟看着那三列,没说话。马骏把投资人名片插到白板边框上。
"让它看着我们。"
名片夹不住,掉下来一次。马骏又插上去。
车回办公室,路过未来科技城的售楼处。
售楼处晚上还亮着,门口停着几辆车。第二天下午,远舟去附近客户那里开会,路过时进去拿了一张宣传单。
售楼员很年轻,西装袖口有点长。
"现在滨江这边涨得快,未来科技城更快。再不看,后面价格就上去了。"
远舟看沙盘。
楼一栋一栋插着小旗。
"多大?"
"九十方,两房。首付三成。"
"总价?"
售楼员拿计算器按了几下。
数字跳出来。
远舟把宣传单折了一下。
"我先拿资料。"
"可以留个电话。"
"不用。"
"后面开盘我通知你。"
"不用。"
售楼员把名片递过来,远舟还是接了。名片很硬,印着项目 logo 和二维码。
回到办公室,马骏看见宣传单。
"你要买房?"
"路过。"
"路过还拿资料。"
"看看价格。"
"看完呢?"
"放着。"
远舟拉开抽屉。
第一笔尾款的银行回单在里面。
他把售楼宣传单放在回单下面,又把抽屉推回去。抽屉卡了一下,没有完全合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
咔。
抽屉合上。
晚上十一点,他又把抽屉拉开。
宣传单被回单压着,只露出楼盘名字的一角。银行回单上有客户公司名称、到账时间和金额。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一个是已经进来的钱,一个是还没买的房子。
他把宣传单抽出来,看了一眼户型图。
九十方。
两室两厅。
南向阳台。
宣传单上的一家三口站在客厅里,旁边摆着一盆绿植。远舟把那页翻过去,背面是付款方式和贷款计算。数字密密麻麻。
马骏从外面回来,手里拿一袋夜宵。
"还看房?"
"看数字。"
"数字好看吗?"
"不好看。"
"不好看还看。"
"要知道不好看到哪里。"
马骏把夜宵放到桌上。
"先吃。房子又不会跑。"
远舟把宣传单塞回抽屉。
"会涨。"
马骏拆开筷子。
"那更别看了,看了影响吃饭。"
夜宵是两份炒粉干和一碗馄饨。塑料袋里有一小包醋,醋漏出来一点,沾在宣传单边上。远舟拿纸擦了擦,纸上有酸味。
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没丢中,又捡起来丢了一次。
这次中了。
声音很轻。
办公室里有人在敲键盘。
墙上的 OKR 表被空调吹得动了一下。
5.3 账目
账是从几张发票开始乱的。
九月初,代理会计来办公室。她把黑包放到桌上,拉链一开,里面是一叠文件夹。红色的放发票,蓝色的放收据,透明袋里是银行回单。
她说:
"你们现在项目多了,不能都混一起。"
马骏坐在旁边,手里拿一支烟,没有点。
"不都在这儿吗?"
会计把一张餐饮发票拿起来。
"这张抬头不对。"
"客户那边开的。"
"客户开的也要对。"
"那我下次让他们重开。"
"这张没有明细。"
"饭店不给。"
"不给就要手写清单。"
马骏把烟放回烟盒。
"吃饭还要写清单。"
远舟把笔拿起来。
"写。"
桌上很快分成几堆。
客户回款。
报销。
销售提成。
临时垫款。
有些纸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小票字淡到只剩一半。会计把能入账的放左边,不能入账的放右边。右边越堆越高。
马骏看着那一堆。
"这些都是为了客户。"
"为了客户也要有票。"会计说。
孙鹏飞坐在自己工位,戴着耳机。听见这句,把耳机摘下来一只。
"账要清楚。"
马骏回头。
"你写代码,不懂客户。"
孙鹏飞没有接,重新戴上耳机。
远舟打开 Excel,新建一张表。
日期。
客户。
项目。
金额。
经手人。
凭证。
备注。
他把第一行冻结。鼠标滚轮往下,空白格子一格一格过去。马骏把一摞小票推过来。
"这些是我垫的。"
"先按日期排。"
"有些不记得日期。"
"小票上有。"
"有些小票丢了。"
远舟停了一下。
"那就写清楚。"
马骏把手腕上的表往上推了推。
旧西铁城表带有划痕,表盘边缘磨白。秒针走得不太稳,停一下,又往前跳。
"我还能坑你?"
远舟看着表格。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会计把一张发票放到右边。
"这张也不行。"
马骏没再说话。
会计又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报销制度可以先写简单一点。金额、审批人、凭证要求。你们现在不写,后面人多了更麻烦。"
马骏拿过小册子翻。
"我们六个人,写制度给谁看?"
"给六个人看。"
会计说完,低头继续分票。
远舟把报销制度四个字写到本子上。下面空着。他又写:
五百以上提前确认。
客户礼品单独登记。
个人卡收款当天转公司。
写完第三行,马骏看见了。
"个人卡那个写这么早?"
"迟早要写。"
"你就是冲我来的。"
"冲账来的。"
马骏把小册子放回桌上。
"行,冲账。"
会计把右边那堆票用长尾夹夹住。夹子太小,夹到一半弹开,几张小票散到地上。周测试从旁边路过,弯腰帮忙捡。她把小票递给会计,没有看内容。
远舟把那些小票重新放齐。票面上有油点,有折痕,有几张被烟盒压过,边角黑了一点。
当天晚上有客户饭局。
地点在滨江一家饭店,包厢不大,墙上挂着山水画。客户来了四个人,马骏先到,站起来倒茶。远舟坐他旁边,孙鹏飞没来,说晚上要处理一个线上问题。
客户负责人姓刘,讲话慢,酒喝得快。
"你们系统现在跑得还可以。"
马骏端杯。
"刘总多提意见。"
"意见肯定有。后面我们还有二期。"
"二期我们肯定接。"
远舟夹了一筷子青菜。
刘总看他。
"林总不喝?"
"开车。"
马骏立刻接:
"他负责技术,我负责喝。"
桌上笑了一阵。
饭局结束时,马骏拿回来一叠票。
餐饮发票。
停车票。
打车票。
两张手写收据。
还有一张烟酒小票。
出租车上,马骏靠在后座,脸红,手里攥着票。
"今天这个客户稳了。"
"二期合同没签。"
"下周签。"
"票给我。"
"回去给。"
"现在给。"
马骏笑了一下,把票塞进远舟手里。
"你真是。"
远舟开手机手电,一张一张看。两张抬头不对,一张没有税号,手写收据上只写了“礼品”。他把那张收据抽出来。
"这个是什么?"
"茶叶。"
"给谁?"
"刘总带回去。"
"多少钱?"
"八百。"
"谁定的?"
"我定的。"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过去。司机听着收音机,里面在放路况。
远舟把收据夹回去。
"以后超过五百先说。"
马骏转头看他。
"客户在桌上说喜欢毛峰,我还能当场给你打电话?"
"可以先不买。"
"那你去跑客户。"
远舟没有接。
车到办公室楼下,马骏没有马上下车。
他把票塞进外套口袋,又摸出烟。司机回头说车里不能抽。马骏把烟又放回去,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远舟付车钱,拿了电子发票。手机里跳出开票短信,他看了一眼,金额二十八块。
马骏下车后走在前面。
楼下便利店还开着。他进去买水,顺手拿了一包烟。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马骏说不要,把烟塞裤兜。裤兜鼓起来一块。
远舟站在门口等。
店门开合,冷气一阵一阵出来。玻璃门上贴着满减活动,第二件半价。货架最里面有几盒毛峰礼盒,包装绿色,金字,摆在茶叶区最高一层。
马骏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小票。
远舟看他。
"烟不报。"
马骏把小票揉了。
"晓得。"
这句黄山话出来后,两个人都没接。
回办公室时,已经十点半。
孙鹏飞还在,屏幕上是日志。看到他们回来,他把耳机摘下。
"线上没事。"
"客户那边呢?"
马骏把票往桌上一放。
"稳。"
远舟把票分开。
"抬头不对两张。礼品收据一张。停车票没有明细。"
马骏的脸还红。
"你先别看票,看结果。"
"票也是结果。"
"你这样以后没人愿意出去跑。"
远舟把手写收据压平。
"我没有说不报。"
"那你什么意思?"
"以后先说。"
"客户现场能等你批?"
孙鹏飞站起来,去饮水机接水。水流很细,纸杯接了很久。
他回头说:
"流程要有。"
马骏看他。
"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搞我?"
孙鹏飞端着水。
"不是搞你。公司账要清楚。"
马骏把烟盒拿出来,捏了两下。烟盒已经压扁,边角折进去。
"行,清楚。你们清楚。"
第二天,远舟开始对账。
Excel 表打开后,红色单元格越来越多。客户 A 的回款晚了十九天,客户 B 的预付款先进了马骏个人卡,客户 C 的饭局费用没有对应合同。还有几笔垫款,马骏说是客户临时要加功能,他先让外包同学做了。
远舟把每一笔标出来。
红色:缺凭证。
黄色:待确认。
绿色:可入账。
表格像一张小地图,颜色一块一块。
下午,代理会计又打电话来。
"你们有一笔款进了个人账户。这个要尽快处理,不然后面开票和纳税都对不上。"
远舟把电话开免提。
会计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办公室几个人都能听见。马骏站在玻璃门边,手里拿着客户资料。孙鹏飞把耳机摘下来,没说话。
"如果客户已经付款,最好让客户补一份付款说明,或者你们内部做一份情况说明。"
远舟说:
"知道。"
"以后合同里写清公司账户。"
"好。"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没有声音。
胡前端在旁边敲键盘,敲了两下停住,又继续。周测试把测试记录翻到下一页,纸声很轻。
马骏说:
"不用开免提。"
"她自己声音大。"
"你可以关。"
"下次关。"
马骏把客户资料放到桌上。
"我去客户那边。"
"下午不是没会?"
"他们临时要看。"
他拿包走了。
门禁卡滴了一声。玻璃门合上后,远舟把那笔个人账户收款标成红色,备注写:待转回。
中午,马骏带客户来办公室。客户坐在会议室,马骏倒水,递方案。远舟坐在外面,对账表开着。玻璃墙隔音不好,里面说话能听见一半。
"我们后面还要做个小程序。"
"可以做。"
"预算不高。"
"先看需求。"
马骏的声音很稳。
客户走后,马骏回到工位,看见远舟屏幕。
"还在看?"
"嗯。"
"看出什么了?"
"几笔款要回公司账户。"
"客户打我卡上方便。"
"以后不行。"
"以前可以。"
"以前人少。"
"现在人也不多。"
远舟把 Excel 往下拉。
"这笔三万二,什么时候进公司?"
"下周。"
"客户已经给你了?"
"给了。"
"那今天转。"
马骏站着没动。
"我这边还垫了别的。"
"列出来。"
"我都说了,票有些没了。"
"那就写说明。"
"你让我写检讨?"
远舟看着屏幕。
"写说明。"
马骏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林远舟,你现在讲话像财务。"
下午六点,马骏把三张手写纸拍到远舟桌上。
"清单。"
纸是从客户会议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第一张写餐饮,第二张写交通,第三张写临时外包。字很大,金额后面没有小数点。
远舟拿起来看。
"外包同学是谁?"
"小唐。以前上海认识的。"
"合同呢?"
"三千块还要合同?"
"要。"
"他当天晚上帮我们改完的。"
"那也要记录。"
马骏把椅子拉开坐下。
"你说吧,怎么记录。"
远舟打开一张模板。
外部协作确认单。
工作内容。
交付文件。
金额。
付款方式。
马骏看着那几行。
"你以后把客户也吓跑。"
"客户看不到这个。"
"我看得到。"
"你也要看。"
马骏拿起笔,填第一行。写到工作内容,他停住。
"就写改页面?"
"写具体。"
"改页面样式。"
"哪个页面。"
"订单页。"
"写上。"
马骏写得越来越重,纸下面垫着的合同被划出印子。
晚上,办公室只剩三个人。
前台已经下班。走廊灯关了一半。打印机开始吐纸,一张一张,对账单落在出纸口。远舟把纸拿起来,按客户分开。
孙鹏飞坐在角落,不说话。
马骏站在白板旁边,手腕上的旧表停了。他看了一眼,把表拍了两下。秒针又走。
"你连我都不信。"
远舟把对账单放到桌上。
"先把账说清。"
"我从上海跟你到杭州,你现在跟我说账。"
"公司不是我们两个人。"
"那以前呢?以前在梅陇,谁跟你挤一张桌子?"
"以前没有公司账户。"
"所以有了公司账户,兄弟就没了?"
远舟没有马上说话。
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
纸落到地上。
孙鹏飞弯腰捡起来,放到桌上。
"先停一下。"他说。
马骏转过去。
"你别说话。"
孙鹏飞把纸杯放下。
"我就一句。账不清,后面一定出事。"
"你们技术就喜欢一定。"
"这不是技术。"
马骏把烟盒捏得更扁。
"那是什么?"
孙鹏飞没接。
远舟把一张付款单推过去。
"这几笔,明天转回公司。垫款你列清单,该报的报。"
"不转呢?"
"以后付款我签。"
马骏看着他。
办公室里空调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小了。隔壁公司还有人,笑声隔着玻璃传过来,很短。
马骏把烟盒放到桌上。
"行。"
他拿起包,门禁卡贴到玻璃门上。滴一声。门开了,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桌上还留着那只压扁的烟盒。
烟盒是黄山牌,侧面被捏出一道折痕。里面还有两根烟,烟嘴朝外。远舟看了一眼,没有动。孙鹏飞把对账单收起来,按客户名字分成几叠。
"你们以前一直这样?"孙鹏飞问。
"以前没有这些。"
"以前也有钱。"
"少。"
孙鹏飞把最后一叠纸推过来。
"少的时候口头讲得清,多了就讲不清。"
远舟抬头看他。
孙鹏飞把杯子拿起来。
"我就说这一句。"
他去茶水间洗杯子。水声从走廊那边传来。远舟坐在桌前,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烟盒下面压着一张小票,是那晚便利店买水的小票。
他把小票抽出来,放进报销夹。
烟盒还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马骏没有来办公室。
十点半,他给远舟发消息。
我搬出去住几天。
远舟看着屏幕。
没有回。
中午,远舟回共享公寓拿资料。
马骏那张床已经空了。床垫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压痕,枕头不见了。桌上少了烟盒,窗台上还放着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是透明蓝色,里面还剩半截气。
衣架上挂着一件旧衬衫。
远舟把衬衫取下来,叠好,放到床尾。
卫生间里还放着马骏的牙杯。
杯子是酒店带回来的,白色,杯口有一圈水垢。牙刷毛已经散开,牙膏挤到一半。远舟把牙杯拿起来,又放回原位。厨房台面上有一包开过的方便面调料,油包漏了一点,粘在瓷砖上。
他把调料包扔进垃圾桶,擦了台面。
共享公寓一下空出半间。孙鹏飞的床还是整的,被子叠得很直。远舟自己的床边放着电脑包。马骏的床边只剩一双旧拖鞋,鞋底磨歪。
远舟把资料装进包。
出门时,他看了一眼门后的挂钩。马骏平时挂外套的地方空着,墙上有一道浅印。
下午,马骏发来地址。
客户公司附近,一个短租房。
后面跟一句:
客户这边我先盯。
远舟回:
好。
公司继续跑。
客户电话照样来,周测试照样写 bug,胡前端照样改按钮。孙鹏飞把版本计划贴到白板上,问远舟下周发不发。
"发。"
"客户那边马骏沟通?"
"他沟通。"
"付款呢?"
"我签。"
从那天开始,所有付款单都放到远舟桌上。
餐饮。
打车。
服务器。
外包。
每张单子右下角都有签字栏。远舟签名时,笔尖在纸上停一下,再写下去。
第一张是服务器续费。第二张是外包同学的小额付款。第三张是办公水票。三张单子金额不一样,签字位置一样。他签到第三张时,笔没墨了,换了一支。
晚上,他把第一叠付款单装进文件夹。
文件夹标签是:
2016-Q4。
他把文件夹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售楼宣传单、第一笔尾款回单、工资表。宣传单被压在最下面,边角露出来一点。
共享公寓那张空床,晚上没人睡。
窗外滨江的广告屏还亮。
空床边的打火机在窗台上,蓝色塑料壳里有一点光。
5.4 老街饭店
2017 年春节,远舟回黄山住在陈浩宇民宿。
民宿在汤口镇,老宅改的。进门是天井,天井里放着两只水缸。雨水从瓦檐上滴下来,落进缸里,声音不大。二楼木地板走起来有一点响。陈浩宇穿那件灰色冲锋衣,在楼下擦桌子。
白猫毛峰蹲在门槛边。
"晚上老街吃饭。"陈浩宇说。
"谁?"
"马骏。方老师也来。"
远舟把电脑包放到椅子上。
"你安排的?"
"我安排饭。人自己来的。"
陈浩宇把抹布搭到水池边。
"你们两个一直这样也不是事。"
远舟没有接。
白猫从门槛上跳下来,绕过他的鞋,往天井里走。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裤脚。
下午,远舟在房间里看客户表。
春节期间客户也不全休。杭州那边有两个项目在等确认,一个客户要春节后第一周开会。马骏这三个月大多在客户那边,消息照回,但不再住共享公寓。付款单还是远舟签。
手机亮了一下。
陈浩宇发来饭店位置。
屯溪老街里面。
下面还有一行:
别开车,晚上路窄,我让小姜送你。
小姜是民宿里帮忙的本地小伙,平时负责接送客人去南大门。远舟把手机放到一边,又把客户表拉到马骏那几行。马骏在备注里写得细,哪家老板娘管钱,哪家财务只认纸质发票,哪家春节前后不接电话。几行字后面有不同颜色的标记,红的是春节后第一周,蓝的是三月前必须去。
楼下有人拖行李,木楼梯响了几下。顾雅琴打来电话,问他晚上在哪里吃。远舟说老街。顾雅琴说老街人多,别喝多。远舟说不喝。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又问:
"马骏也在?"
"在。"
"那你别板着脸。"
远舟把电脑合了一半,又打开。
"吃饭。"
"吃饭就好。"
电话挂断后,屋里只剩电脑风扇声。窗外天井里,水缸旁边的白猫换了个姿势,前爪搭在砖沿上。远舟把客户表保存了一次,文件名没有改。
晚上六点,远舟到老街。
石板路有点湿,灯光照在上面,一块一块亮。路边烧饼摊还开着,炉子里有火,烧饼贴在内壁。店家拿夹子往外夹,芝麻掉到铁盘上。游客比平时少,春节晚上,很多店关了一半门。
饭店在一条小巷里。
门口挂红灯笼,灯泡偏黄。楼上包间有说话声。远舟进门时,陈浩宇已经在楼梯口等。
"方老师到了。"
"马骏呢?"
"也到了。"
包间不大。
圆桌上先摆了毛峰,玻璃杯里茶叶浮着。臭鳜鱼还没上,笋干烧肉在小炉子上热着。方旭东坐靠里,穿深色外套,上海牌手表露在袖口外。马骏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腕上还是那块旧西铁城。
远舟进来,马骏抬头。
"来了。"
"嗯。"
陈浩宇把椅子拉开。
"坐坐。"
没有人提三个月。
服务员端菜进来。臭鳜鱼放到桌中间,味道一下铺开。陈浩宇拿公筷,把鱼肉分到几只小碟里。方旭东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
包间墙上贴着一张老菜单,边角被油烟熏黄,臭鳜鱼后面用红笔改过价。窗台上放一盆绿萝,叶子上有水珠。圆桌不大,转盘一转,杯子就跟着轻轻碰。陈浩宇把酒瓶压在桌边,先声明:
"今晚不劝。谁明天都还有事。"
马骏拿起瓶子,看了看商标。
"黄山贡酒,小瓶。"
"小瓶也够。"陈浩宇说。
方旭东把筷套撕开,筷子在桌沿上点齐。
"春节饭,不是客户饭。"
这句话一出来,马骏把酒瓶放下,给每个人倒了杯底一点。远舟面前那只杯子里,酒只盖住杯底一层。陈浩宇又给旁边放了一壶热茶,壶嘴朝外。
"杭州忙吧。"方旭东问。
"忙。"
"忙是好事。"
马骏接了一句:
"忙起来账也多。"
桌上安静了一下。
陈浩宇立刻拿茶壶。
"茶淡了,我加点水。"
方旭东看了马骏一眼,又看远舟。
"账要算。"
他把杯子放下。
"人也要留。"
这两句话很短。
服务员进来添菜,门开了一下,外面楼道里有人笑。陈浩宇招呼服务员把米饭晚点上。方旭东拿筷子夹笋干。
"我教书的时候,班费也要记。三块五块都要记。"
马骏笑了一下。
"方老师,班费哪有我们这个复杂。"
"不复杂也会吵。"
远舟低头喝茶。
茶有点烫。
服务员又端来毛豆腐和一盘腊味拼笋。门口冷风跟着进来,桌上的热气偏了一下。方旭东用筷子把鱼刺挑到小碟边,慢慢吃。他吃饭一向规矩,筷子不乱伸,话也不抢。陈浩宇坐在他旁边,像以前在婚宴上招呼同学那样,一会儿看茶壶,一会儿看菜有没有凉。
马骏夹了一块笋干,刚要放进碗里,筷子停住。
"这笋干像我妈晒的。"
陈浩宇说:
"你妈今年还晒?"
"晒。说城里买的不香。"
方旭东抬眼。
"你过年回去几天?"
"两天。初三就走。客户催。"
"客户不会过年?"
马骏笑。
"有些老板过年更有空。"
远舟拿茶杯,杯壁烫手。他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指腹在桌沿上擦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马骏把旧表摘下来,放在桌边。表带内侧有汗印,表盘玻璃有一条细划痕。陈浩宇看见了。
"这表还戴着?"
"戴习惯了。"
"不是停过吗?"
"停了两次,修了两次。"
方旭东说:
"能修就行。"
马骏把表又戴回去。
远舟看着那块表扣合上。
酒没有喝多。
陈浩宇一开始就说晚上不劝酒,明天还要回汤口。桌上只开了一瓶黄山贡酒,四个人分。马骏先敬方旭东,杯子碰得很轻。
"方老师,我以前读书不好。"
"你会做人。"
"会做人也能把账做乱。"
方旭东看他。
"乱了就理。"
马骏点头。
方旭东夹了一筷笋,放到碗里,没有立刻吃。
"理账也像改作业。错在哪儿,圈出来。下次还错,就把题型记下来。"
马骏说:
"方老师,我又不是您学生。"
"你坐这张桌上,就是。"
陈浩宇笑出了声,赶紧低头扒饭。远舟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鱼肉里有细刺,他把刺拨到碟边,才把筷子放下。
"公司以后每月十五号对一次账。"远舟说。
马骏看过来。
"十五号我不一定在杭州。"
"视频也行。"
"那就视频。"
"客户回款,到账当天发截图。"
"发。"
方旭东把碗里的笋吃完。
"话一句一句说,比憋三个月强。"
他转向远舟。
"那几笔账,当时确实没理清。"
远舟把筷子放下。
"以后分开记。"
"客户款进公司。"
"嗯。"
"我垫的,也提前说。"
"嗯。"
"但是客户现场,有时候真等不了你批。"
"五百以下你定。"
"一千。"
"八百。"
陈浩宇忍不住笑。
"你们这也能谈价。"
马骏看远舟。
"八百就八百。"
远舟说:
"写进去。"
"回杭州写。"
没人说对不起。
也没人说算了。
方旭东把那杯酒喝完,杯子倒扣在旁边的小碟上。
"还有一句。"
三个人都看他。
"账算清,不是把人算没。"
马骏把旧表拿起来,表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这句回去写制度里?"
"不用写。"方旭东说,"写了也没人看。"
陈浩宇把热水壶拎起来。
"那我记着。"
"你也少掺和。"方旭东说。
"我掺和才有饭吃。"
包间里笑了一下,很短。门外有人下楼,木楼梯咚咚响。服务员从门缝里探头,问还要不要加菜。陈浩宇摆手,说够了,又让她上米饭。
陈浩宇给每个人添茶。热水倒进杯里,茶叶翻上来,又慢慢沉下去。包间窗户外面是老街屋檐,雨水还在滴。
饭后,方旭东先走。
他站在饭店门口,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你们两个走走。"
马骏说:
"方老师也太直接。"
方旭东看他。
"我不直接,你们又绕。"
陈浩宇在后面笑。
"方老师,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
方旭东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背影不快。手表在袖口里露出一点,又被袖子盖住。
远舟和马骏往另一边走。
老街人少,店铺半关。烧饼摊还在,炉口发红。摊主问要不要烧饼,马骏买了两个。一个递给远舟。
"吃。"
远舟接过来。
烧饼很烫,纸袋油了一角。他咬了一口,芝麻掉到手上。
两个人走到新安江边。
江水黑,岸边灯倒在水里,被风吹碎。远处有车过桥,声音很低。
马骏把烧饼吃完,纸袋揉成一团。
"我搬出去那三个月,也没舒服到哪里。"
"客户那边方便。"
"方便是方便。晚上没人讲话。"
远舟看着江面。
"你话多。"
"滚。"
这句出来,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马骏把纸袋扔进垃圾桶。
"我那时候火也大。你一张张票问,我听着像你拿我当外人。"
远舟没有马上接。
江边有人放小烟花,啪一声,很短。火星落到地上,很快灭。
"公司变了。"远舟说。
"人也变了?"
"人没那么快。"
马骏抬起手,看表。
秒针停住了。
他拍了两下,表又走。
"你看,旧东西就是麻烦。"
"还能走。"
"是。还能走。"
他们从江边绕回老街。
雨后的石板路发亮,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滑。马骏走在前面,远舟落后半步。路过同德仁药店门口,门已经关了,招牌还亮着。门边有一只旧木凳,凳脚短了一截,用一块砖垫着。
马骏说:
"回杭州后,我还是住客户那边一阵。"
"可以。"
"不是跟你赌气。"
"知道。"
"客户那边我盯着方便。"
"嗯。"
"账你签。客户我跑。"
"行。"
两个人走到同春茶馆门口。
黑底金字的招牌挂在檐下,雨打得有点褪色。门半开,里面灯不亮不暗。墙上能看见一张旧茶单,字写得小。木桌上有人留下两只杯子,茶叶还在杯底。
马骏站住。
"这里以前来过?"
"2012 年。"
"婚礼那次?"
"嗯。"
马骏没有问下去。
茶馆里有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他们。
"喝茶?"
远舟还没说话,后面陈浩宇追上来。
"在这儿呢。进去坐会儿。"
马骏看远舟。
"坐?"
"坐。"
他们进茶馆。
陈浩宇点了三壶毛峰,说一壶淡一点。茶馆里潮,木头桌面有水印。墙上挂着民国茶单,边角翘起来。柜台后面有一只老算盘,珠子有几颗掉了漆。
茶上来后,三个人各坐一边。
陈浩宇说:
"你们以后都忙,春节不一定碰得到。能坐就坐一会儿。"
马骏端杯。
"你现在怎么像方老师。"
"我不像。我没他能说。"
"他也没说几句。"
"所以才有用。"
远舟喝了一口茶。毛峰有一点苦,后面才回甜。茶馆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上响,过一会儿又远。
马骏把旧表放到桌上,表还在走。
"八百那条,回去你写。"
"好。"
"我签。"
"好。"
"别写得像检讨。"
"写报销制度。"
"也别太难看。"
远舟点头。
"不难看。"
茶馆里又进来两个游客,问有没有太平猴魁。老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指了指墙上的茶单。茶单上分着几栏,毛峰、祁红、猴魁,旁边还有手写的小字。游客看了一会儿,只要了一杯热水。老人也没多说,拿纸杯接了水递过去。
马骏把表翻过来,表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2007 年在上海南站外面买的那块?"
"不是买的。三孝口买手机那次,我爸给的。后来去上海,表带坏了,我在南站旁边换的。"
陈浩宇说:
"还能用十年。"
"也可能明天就坏。"
远舟看了一眼表盘。
"坏了再修。"
马骏把表戴回去,没有再拍。
陈浩宇端着杯子,转头看墙上茶单。
"2012 年我结婚后,你是不是一个人来过这儿?"
远舟把杯子放下。
"来过。"
"坐哪张桌?"
远舟指了指靠窗那张小方桌。桌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旧茶渍。那张桌旁边现在没人坐,窗外就是老街石板路。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到青砖缝里。
马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陈浩宇把话岔开。
"那张桌腿不平,老板垫了两张广告纸,坐着会晃。"
老人听见了,在柜台后面说:
"早换了,现在不晃。"
陈浩宇起身过去按了按桌角。
"真不晃。"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拿了一把旧竹椅。
"以后人多还能坐。"
陈浩宇笑了一下,低头喝茶。
夜里回民宿,老街雨停了。
陈浩宇开车,马骏坐副驾驶,远舟坐后排。车窗上有水迹,路灯被拉成长条。马骏在前面打了个哈欠。
"明天几点回杭州?"
"下午。"
"一起?"
"一起。"
"我客户表发你。"
"嗯。"
回到民宿,白猫毛峰趴在门口。陈浩宇去后厨找热水。远舟上楼,打开电脑。
马骏发来的客户表在邮箱里。
文件名:
2017-q1-client-list。
远舟把文件下载,打开。表格第一列是客户名,第二列是联系人,第三列是预计回款。最后一列备注里,马骏写了几个字:
春节后拜访。
表格不算漂亮。
列宽有的太窄,客户名被挤成两行;有几处颜色用了深绿,打印出来会看不清。马骏在最右侧又加了一列,写着"现场情况"。有一家客户后面写:老板娘管章,别只找老板。有一家写:财务新换,先送纸质发票。有一家写:年前口头答应,节后带合同。
远舟把鼠标停在那几行,没有改。屏幕右下角跳出孙鹏飞消息,问服务器续费单有没有批。远舟回了一个字:
明。
他新建一个表格,文件名写:
报销规则-2017。
第一行写日期,第二行写金额,第三行写经办人。写到第四行,他停了一下,又补上:
八百以下现场经办,事后凭票。
他把这一行字体调成常规,没有加粗。
远舟把文件保存到公司文件夹。
窗外天井里有水声。
楼下陈浩宇喊:
"下来喝水。"
远舟合上电脑。
电脑屏幕黑下去,任务栏里还留着 2017-q1-client-list。
5.5 若溪与 David
2016 年秋,若溪从 Mountain View 搬到 Palo Alto。
公寓是一房一厅,楼下有一排邮箱,门口的草坪每周三有人来剪。租金比上一间贵,停车位只有一个,访客车位晚上十点以后要贴临时牌。David 把租约摊在餐桌上,旁边放一支蓝笔。
"Rent, electricity, water, internet."他说。
若溪把自己的支票本拿出来。
"一半。"
"Grocery?"
"也一半。"
David 在纸上画了四栏。他写字慢,数字写得很整齐。若溪把那张纸推正,没有改。最后一行是 household supplies。洗衣液、纸巾、洗碗块、垃圾袋,都算进去。
他们搬家那天没有请朋友。
David 开一辆旧 Honda,后排座椅放倒,先搬书和锅。若溪的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只电脑包,还有一个装证件的硬壳文件盒。床垫是新买的,在客厅地上拆开,塑料膜发出很响的声音。David 用小刀沿着边割,割到一半停住,把刀口换了个方向。
"别划到布。"
"嗯。"
厨房台面很窄。
两个人把杯子放进上层柜,锅放进下层柜。David 把米袋倒进透明桶,贴上白色标签。若溪把从公司带回来的两个马克杯洗干净,一个印着公司 logo,一个印着某次 conference 的日期。冰箱上贴一张磁吸白板,第一行写 rent due,第二行写 laundry card。
晚上他们去 Trader Joe's。
购物车推得很慢。David 买鸡蛋、牛奶、面包、冷冻蔬菜。若溪拿一包葱和一袋冷冻水饺。David 看了一眼包装上的中文,问:
"Good?"
"能吃。"
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David 说不用,从车里拿出两个帆布袋。回到公寓,两个人把东西一项项放进冰箱。若溪打开手机银行,把今天的 grocery 金额记进共享表。
David 洗手后,把剩饭盒按大小叠好。
"周六我回我爸妈家吃饭。"他说。
"我去吗?"
"他们问你要不要来。"
"那就去。"
他点头,没有再说。水龙头开着,杯子一个一个冲过去。若溪站在旁边擦台面,抹布拧得很干。
周六下午,David 开车去 Fremont。
他父母家在一条安静街上,车道旁边有柠檬树。门口铺着一块棕色脚垫,上面写 Welcome。David 的母亲开门,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手上有面粉。
"若溪?进来进来。"
David 的父亲在客厅看新闻,电视声音很小。茶几上放着一盘葡萄和一碟花生。David 的妹妹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喊了一声 hi,又用中文说:
"我妈今天做很多。"
若溪把带来的茶叶递过去。
"黄山毛峰。"
David 的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罐子。
"你家那边的?"
"嗯。"
"那今天晚上泡。"
厨房里炖着牛肉,另一只锅里是卤蛋。David 的父亲问她公司在哪里,做什么产品。若溪用中文答到一半,他换成英文问:
"Your visa is okay now?"
"H-1B approved."
"Good. Then easier."
David 在旁边盛饭。
"She has the approval notice."
"I keep all copies."若溪说。
餐桌上语言换得很快。David 的母亲问她父母在中国做什么,妹妹问她有没有去过 Yosemite。David 的父亲说今年 election 很吵,又说公司里的中国 business 以后可能没那么容易。若溪夹了一块牛肉,放在碗边。
"我们公司还在做。只是 review 多一点。"
"Review is normal."David 的父亲说,"Keep documents."
David 的母亲把青菜转到她面前。
"多吃一点。你太瘦。"
若溪拿公筷夹菜,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吃完饭,她跟着进厨房收碗。David 的母亲不让她洗,她还是把碗从餐桌端到水池边。洗碗机门打开,里面有白色架子。David 把盘子按方向摆好,每个碗之间留一点空。
饭后,茶泡上。
玻璃壶里茶叶沉下去,水色很浅。David 的父亲喝了一口,说香。电视里切到财经新闻,屏幕下方滚过几行关于中美贸易的字幕。David 的妹妹在沙发上查第二天 hiking 路线,问若溪要不要一起去。
"明天我要去公司。"
"Sunday?"
"有个 Asia call。"
David 的母亲把一盒点心塞给她。
"以后周末有空就来。过节也来。"
若溪接过盒子。
"好。"
回 Palo Alto 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高速边的灯一盏一盏过去。David 把暖风调低一点。
"They like you."
"他们饭做得好。"
"My mom will make more next time."
"那我下次带茶。"
David 说好。
2017 年,若溪的 H-1B 已经不再是每天要查的事。
公司给她换了 title。原来的 Business Development Manager 后面加了 Senior。人事邮件发来,附件里有新薪资单和岗位说明。manager 在会议室里把门关上,桌上有两杯咖啡。
"You did solid work on Asia partnerships."
"Thanks."
"But the China pipeline is changing."
若溪把笔记本打开。
"Changing how?"
manager 把白板笔拿起来,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compliance,market access,risk。
"We keep the current accounts. New deals need legal review earlier."
"Who owns the review?"
"Legal, finance, and you for the business side."
若溪在本子上写下 legal earlier。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会议室外有人推着小车发水果,轮子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回到工位,她把 title change 邮件打印出来。打印机在走廊尽头,吐纸时卡了一下。她打开纸盒,把纸边理齐,又按下 start。第二次打出来的纸角干净。她拿回座位,把邮件、工资单、I-797 复印件、最近三个月 pay stub 放到同一个透明夹里。
透明夹上原本贴着一张黄色便签:
visa。
她把便签撕下来,换成白色标签,写:
US docs。
公司中国线的会议变多。
周二早上七点是上海 call,周四下午是 legal sync。投影屏上经常出现 account review。有人说这家客户要停,有人说那家客户 invoice 不能跨季度。若溪负责把客户名字、合同号、付款周期列成表。表格发出去以后,legal 会在旁边加 comments,finance 再改颜色。
一个同事在茶水间说:
"China deals are too much work now."
另一个说:
"But revenue is revenue."
若溪打开咖啡机,等黑咖啡滴完。机器旁边贴着一张纸,提醒大家周五下午有 all hands。她端着杯子回工位,电脑屏幕上还有十几个未读邮件。
David 对这些事问得不多。
晚上回家,他会先把米放进锅里。若溪到家时,锅已经跳到保温。桌上有两只碗,一盘炒青菜,一盘 Costco 买的烤鸡。她把电脑包放在椅子边,把手机调成静音。
"Late meeting?"David 问。
"上海。"
"Tomorrow?"
"Legal."
他点头,把筷子递给她。
他们吃饭时不常开电视。冰箱会响一阵,楼上有人走路,水管偶尔敲两下。饭后 David 洗碗,若溪擦桌子。每月一号,他们把上个月的 rent、utilities 和 grocery 对一遍。David 用 Google Sheet,若溪把收据拍照放进 Drive。文件夹按月份排,2017-01、2017-02、2017-03。
四月一个周五,他们去 Mountain View 一家台湾餐厅。
店面不大,门口贴着手写菜单。卤肉饭、牛肉面、盐酥鸡、珍珠奶茶。David 点牛肉面,若溪点卤肉饭,又加一份烫青菜。桌子靠窗,窗外是停车场。旁边一桌有两个工程师在讨论 code review,声音不高。
菜还没上,David 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We can get married. If you want."
服务员正好端来两杯水,把水杯放下,又去后厨。若溪打开盒子。戒指很细,石头也小。盒子里面夹着一张收据的一角,没有完全塞进去。
她抬头。
"你买的时候没让人把收据拿走?"
David 低头看了一眼。
"They said keep it for resize."
她把盒子合上,又打开。
"好。"
"Good?"
"Good."
David 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服务员端来卤肉饭,肉汁浇在米饭上,旁边有半个卤蛋。若溪把戒指盒放进包里,拿起筷子。
"先吃。"
"Okay."
吃完饭,他们按平时一样 AA。David 这次抢先把卡递过去。若溪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出门时风有点冷,停车场里有一辆车正在倒车,倒车灯亮得发白。David 把车门打开,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回到公寓,若溪把戒指放到文件盒旁边。
第二天早上,她给张雨薇打电话。张雨薇在洛杉矶,电话那头有高速车声。
"你答应了?"
"嗯。"
"求婚词呢?"
"We can get married."
张雨薇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很硅谷。"
"餐厅有卤肉饭。"
"那还行。"
婚礼定在 2018 年春天。
他们没有办大场。先去 county office 领 marriage license,再订一家酒店的小厅。小厅最多放五十把椅子,地毯是浅灰色,墙上挂着抽象画。酒店协调员拿着 clip board,问花、音乐、座位、酒水。David 把问题一项项记下来。若溪负责 guest list。
她的父母来不了。
徐志远在视频里说工作走不开,母亲在旁边问美国婚礼要不要穿红色。若溪说不用,普通衣服就行。母亲把手机拿近一点,看她的脸,又问戒指给不给她看。若溪把手伸到摄像头前。画面卡了一下,戒指出现在一片模糊里。
"太小了。"母亲说。
徐志远在旁边说:
"小点方便。"
若溪把手收回来。
"婚礼那天我把视频打开。"
"你忙你的。"徐志远说,"不要一直举手机。"
婚礼前一周,公司里到处在讨论 tariff。
all hands 上,CEO 提到 supply chain uncertainty。Legal 发了一封邮件,要求所有涉及中国客户的数据访问重新 review。午饭时,一个同事把手机推给她看,说新闻里有华裔工程师被调查。若溪看了一眼标题,把手机推回去。
"Case by case."
"Still scary."
"Follow process."
她把餐盒盖合上,拿去微波炉旁边的回收桶。下午三点,她还有一个客户合同会议。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酒店停车场有几棵树,叶子刚长出来。若溪穿一件简单白裙,裙摆到膝盖以下。David 穿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有一点歪。David 的母亲站在旁边,伸手帮他整理。David 的父亲拿着手机,负责连视频。
张雨薇从洛杉矶开车来,车上还带着一只小相框。
"路上堵死了。"她进门就说。
"你迟到三分钟。"
"美国婚礼迟到三分钟不算。"
张雨薇把相框塞给她。相框里是空的,里面垫纸上印着一行小字:for later。若溪把相框放到礼物桌上,旁边是几只信封和 David 妹妹带来的花。
仪式开始前,视频终于连上。
母亲坐在屯溪家里的沙发上,穿一件暗红色开衫。徐志远坐在旁边,白衬衫扣到第二颗。画面里电视柜还是原来的,旁边多了一盆绿植。David 的父亲把手机固定在三脚架上,角度调了几次,最后只拍到小厅前排和一半拱门。
仪式很短。
主持人说几句英文,问 David,问若溪。David 说 yes。若溪说 yes。戒指戴上去的时候有点紧,她转了一下才推到底。台下有人鼓掌。David 的母亲用纸巾按了按眼角,马上把纸巾攥在手里。
张雨薇坐在第二排,举手机拍照。她拍完发给若溪,备注:证据。
午餐是酒店套餐。
沙拉、鸡肉、三文鱼、米饭和一小块蛋糕。David 的父亲举杯,说 welcome to the family。母亲说以后 Thanksgiving 一起来。David 的妹妹说终于有人能帮她分担妈妈的剩菜。桌上笑了一下。若溪拿起杯子,和他们碰杯。
视频那头,母亲也举了一下杯子。徐志远没说话,只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问:
"听得见吗?"
"听得见。"
"那就好。"
婚礼结束后,张雨薇帮她把裙摆收起来。
"你今天很稳。"
"鞋跟不高。"
"我说人。"
若溪把换下来的鞋放回盒子。
"等下还要把证件收好。"
张雨薇看着她。
"你是真的。"
"证件丢了很麻烦。"
张雨薇把小相框又拿起来。
"这个回去放照片。别又放进文件盒里。"
"先放文件盒旁边。"
张雨薇叹了一口气。
"也行。至少是旁边。"
晚上回到 Palo Alto 公寓,屋里还保持早上出门前的样子。
冰箱上白板写着 rent due,下面一行是 dentist appointment。餐桌上放着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David 把西装外套挂好,去厨房洗杯子。若溪把礼物袋一个一个拆开,信封放一边,卡片放一边,相框放到书架第二层。
她拿出硬壳文件盒。
盒子里有护照、I-797、SSN 复印件、出生公证、学位证复印件、租约、工资单。她把今天拿到的 marriage certificate 临时复印件放进去,又把酒店合同、county office 收据、David 的证件复印件放到同一层。
原来的文件夹名字是 personal。
她打开电脑,进入 Drive,把 personal 改成 Family。
系统弹出确认窗口。
Rename folder?
她点 Confirm。
David 在厨房问:
"Tea?"
"好。"
他把电水壶打开。水烧起来,声音从小变大。若溪把文件盒扣上,卡扣啪一声合住。她把戒指摘下来,放进床头小盘,再把台灯调暗。
茶泡好后,两个人坐在餐桌边。
David 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下个月账单:rent,electricity,internet,car insurance,wedding leftover balance。最后一行空着。
"Joint account?"他问。
"可以。"
"Next Saturday?"
"上午。下午我有 call。"
"Okay."
若溪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写 joint account。字母写完,她把笔帽扣回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雨薇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小厅的拱门只拍到一半,她和 David 站在下面,地毯上有一块阳光。
她把照片存进 Family 文件夹。
第二天一早,David 去跑步。
若溪醒来后,公寓里很静。厨房台面上放着他留的纸条:
coffee in pot。
她把咖啡倒进杯子,打开电脑。公司邮件已经有七封未读。第一封来自 legal,主题是 China accounts review schedule。第二封来自 HR,提醒她更新 marital status。第三封是酒店发来的结算单。
她一封一封打开。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路边洒水器留下的水痕。冰箱上的白板还在,rent due 没擦。若溪拿起白板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HR status update。
写完,她把笔吸回冰箱门上。
桌面上,Family 文件夹的图标排在第一行。
5.6 2018 的孙鹏飞
2018 年春,办公室从八个工位搬到十六个工位。
新办公室还在滨江,楼层高一点,窗外能看见一段高架。玻璃门上贴了公司名字,比 2015 年那张临时打印的 A4 纸清楚。前台摆了一盆绿植,叶子尖上有灰。空调坏了一周,物业说主机在修,维修单贴在门口。
周一上午,投资人来。
对方来了三个人,一个合伙人,一个投资经理,一个财务顾问。会议室不大,投影线接了三次才亮。孙鹏飞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产品 demo。马骏倒水,杯子放得很轻。远舟坐在桌尾,手边是打印好的月流水表。
投资经理先讲市场。
"今年环境变了。"
合伙人接着说:
"上一轮我们口头聊的估值,需要重新看。"
远舟翻开本子。
"重新看多少?"
财务顾问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有三列,pre-money,option pool,runway。原来口头谈的数被划掉,旁边写了一个新数字,砍掉接近一半。马骏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孙鹏飞把手从触控板上拿开。
"这个数,技术团队没法留。"
合伙人说:
"你们现在 burn rate 太高。先活下去。"
远舟问:
"要裁多少?"
"至少三分之一。"
会议室空调不出冷风,玻璃门关着,里面越来越闷。白板上原本写着 Q2 目标,下面还有周测试留下的 bug 数。投资经理拿起白板笔,在旁边写现金流月份。五月、六月、七月,三个月后打了一个叉。
"如果按这个速度,账上撑不到四季度。"
远舟把月流水表推过去。
"客户回款六月会进一笔。"
财务顾问看表。
"合同签了,不等于钱到账。"
马骏说:
"这笔我盯。"
合伙人看他。
"你盯也要按账期。"
孙鹏飞把 demo 关掉,屏幕上只剩桌面。他的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一个叫 product,一个叫 infra,一个叫 investor。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白板上多了几行:裁员方案、期权池重算、创始团队股权调整、下轮融资条件。投资经理拍了照片,说下午会发 memo。合伙人走前拍了拍孙鹏飞的肩。
"技术很好,但公司不是只靠技术。"
孙鹏飞把电脑合上。
"技术不好,公司连现在都没有。"
合伙人笑了一下,没有接。
他们走后,会议室里只剩四杯没喝完的水。马骏把门关上,问:
"现在怎么办?"
远舟拿起白板擦,把刚才写的叉擦掉。白板上留下浅灰色印子。
"先算工资。"
孙鹏飞站在投影幕旁边。
"先算股权。"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开了三次小会。
第一次是行政把剩余租期列出来,会议室租金、工位费、打印费、饮水机押金,全在一张表里。第二次是马骏把客户名单摊开,标出能在六月前催回款的三家。第三次是孙鹏飞把技术排期打开,说几个老项目的维护已经吃掉两个人。
电梯间的屏幕滚着新闻,标题里有贸易战、关税、出口。下楼买咖啡的员工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又按了关门键。远舟从便利店拿了两包速溶咖啡上来,放进公共柜。柜子里还有去年的一次性纸杯,杯口压弯了。
晚上九点,物业送来空调维修反馈单,让他们签收。远舟在甲方栏写公司名,孙鹏飞在旁边看服务器监控。马骏打完客户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还亮着。
"这个月别团建了。"马骏说。
"没人提团建。"远舟说。
"我先说。"
下午,代理会计把工资表和社保表发来。
文件名很长,里面有月份、公司名和版本号。远舟下载后打开,表格底部有总数。工资、社保、公积金、个税、办公室租金、服务器费用,一项一项加起来,比白板上的叉更硬。
孙鹏飞坐到他对面。
"技术团队不能再按员工算。"
"他们现在就是员工。"
"胡前端、周测试、老罗,哪一个不是跟着项目熬出来的?"
"所以工资照发。"
"工资不是全部。"
马骏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表。
"又开会?"
"股权。"孙鹏飞说。
马骏把咖啡放下。
"我先问一句,下个月工资发不发?"
远舟说:
"发。"
孙鹏飞看他。
"拿什么发?"
"客户回款、贷款、个人垫。"
"再垫几个月?"
远舟把表格往下滚。
"先到六月。"
孙鹏飞拿起白板笔,在小会议室玻璃墙上写了两个数字。一个是现有股权比例,一个是他提出的新比例。技术团队那一栏被加粗。他写完,笔帽没有扣上,墨水味很轻。
"没有这几个技术,你客户签再多也交不了。"
"没有客户,技术拿什么发工资?"
"所以要重算。"
"可以谈期权,不动创始股。"
"期权是以后,创始股是现在。"
马骏站在门边,咖啡盖子还没打开。
"我只管客户。你们别把人谈没了。"
孙鹏飞看向他。
"客户也是人跑出来的,系统也是人熬出来的。"
远舟把电脑合上。
"今天先不签。"
"那什么时候?"
"等 memo。"
"等投资人给你定?"
会议室外面有人走过,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玻璃墙上的数字还在。远舟拿纸巾擦,擦不干净,只能留下两团淡淡的蓝。
四月开始,办公室里人说话变少。
空调修好了,但冷风忽大忽小。胡前端戴着耳机改页面,周测试把 bug 单按严重程度排。老罗负责后端接口,杯子里常年泡着浓茶。孙鹏飞的工位在靠窗第二个,桌上有一把机械键盘,黑色,线从显示器后面绕过去。CTRL 键上的字已经磨掉,只剩一个发亮的平面。
他敲键盘很重。
夜里十一点以后,办公室只剩几盏灯。有人耳机里漏出歌声,声音很小,是朴树《清白之年》。没人说歌名。周测试把最后一条 blocker 关掉,打了个哈欠。胡前端把椅子往后一推,伸手去够桌上的饼干。
远舟站在白板前,排下周版本。
孙鹏飞走过来。
"这个版本不能再塞需求。"
"客户已经确认。"
"确认的是效果,不是改底层流程。"
"流程我们可以拆。"
"拆了也要时间。"
远舟在白板上写日期。
"五月底要上线。"
"技术团队不是拧螺丝。"
"客户也不是等我们研究。"
胡前端把耳机摘下一只,周测试没抬头。老罗端着杯子去接水,水流很细,接了半天。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声和键盘声。
孙鹏飞把白板笔拿走,在远舟写的日期旁边划了一道。
"这里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行。"
远舟看着那道蓝线。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马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客户合同。
"还没走?"
没人答。
马骏把合同放到远舟桌上。
"明天上午十点,客户要看新流程。"
孙鹏飞转身回工位,把机械键盘从桌面上往里推了一下。键盘碰到显示器底座,发出一声短响。
五月,投资人的 memo 发来。
邮件附件里有 term sheet。估值按新数字,期权池扩大,创始团队要做 vesting 调整,融资到账前必须完成裁员。远舟把文件打印三份。纸刚从打印机出来时还是热的。
孙鹏飞看完,只说:
"我不签。"
远舟说:
"不签就没有钱。"
"签了技术团队也留不住。"
"你可以提方案。"
"我提了。"
"你的方案是把公司拆掉。"
孙鹏飞把纸放到桌上,压住页角。
"你的方案是把技术当成本。"
马骏坐在旁边,手上夹着笔。
"别上纲。"
"我没上纲。"孙鹏飞说。
远舟打开工资表。
"这个月发完,账上还剩二十七万。房租下周扣,服务器月底扣。你要把钱先分给团队,工资从哪里来?"
"不是分,是补。"
"名字换了,钱还是出去。"
"人不留,项目也出去。"
远舟把 U 盾插进电脑。网银页面打开很慢,旧控件又弹出一次。浏览器提醒风险,他点继续。工资批量付款页面一行行列着名字,胡前端、周测试、老罗、行政小何、马骏、孙鹏飞、远舟。远舟自己的那一行金额已经改成 0。
孙鹏飞看到了。
"你把自己工资拿掉,也撑不了多久。"
"先发他们。"
"这样不是办法。"
"现在就是办法。"
代理会计的电话打进来,问社保还按原人数报吗。远舟说按原人数。孙鹏飞站起来,走出会议室。玻璃门关上时很轻。
六月第一个周五,孙鹏飞搬走。
那天没有下雨,办公室窗外灰白一片。上午十点,孙鹏飞带来两个纸箱。胡前端和老罗已经把电脑里的个人文件拷完。周测试坐在位子上,桌面收得很干净,只剩一只笔筒。
马骏站在前台旁边。
"真今天?"
孙鹏飞把书放进箱子。
"今天。"
"客户那边还有两个项目。"
"交接文档昨晚发了。"
远舟坐在自己工位,没有立刻过去。邮箱里有交接文档,标题写得很规矩:项目代码仓库及部署说明。附件五个,压缩包一个。邮件抄送了所有相关人。
孙鹏飞最后收机械键盘。
他把键帽拔了一颗,看了一眼,又放回去。CTRL 那颗键帽已经松,拔起来时掉到桌面上。他低头找了一下,没有装回去,只把键盘线绕好,放进箱子。那颗磨掉字的 CTRL 键留在桌角,旁边有一圈灰。
胡前端背上包。
"林总,我先走了。"
远舟抬头。
"嗯。"
周测试也过来。
"测试账号我整理到文档里了。"
"好。"
老罗没说什么,把门禁卡放到前台。行政小何拿登记表让他们签离职交接。笔在纸上划过,每个人签完都把笔放回同一个位置。
孙鹏飞抱起纸箱。
远舟走过去。
"服务器权限今天下午关。"
"知道。"
"客户资料不要带。"
"我没带。"
"代码呢?"
孙鹏飞看他。
"仓库在公司名下。"
远舟点头。
"行。"
孙鹏飞抱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玻璃门前,他停了一下,把门禁卡贴上去。门开了。门上的公司名字被他纸箱挡住一半。
中午,朋友圈里出现一句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没有配图。
远舟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半小时,他又拿起来看。下面没人点赞,也没人评论。马骏从外面回来,看到那条,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幼稚。"
远舟把桌角那颗 CTRL 键捡起来,放进抽屉。
下午三点,行政小何拿着权限清单过来。
"林总,这几个账号今天关吗?"
清单上有 Git、云服务器、项目管理、客户测试后台、钉钉群。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勾选框。远舟拿起笔,在 Git 和云服务器后面打勾,客户测试后台先空着。
"测试后台留到明天中午。"
"钉钉群呢?"
"项目群先不退。"
小何点头,抱着文件夹走了。
胡前端那张桌子下面还留着一根网线,线头绕在椅脚上。周测试的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账号初始密码规则。老罗的茶杯没拿走,杯底一圈深色茶垢。马骏过去看了一眼,把茶杯丢进垃圾袋。
"这人连杯子都不要。"
"别丢。"远舟说。
马骏停住。
"留着干嘛?"
"明天问一声。"
马骏把杯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回桌上。杯子磕到桌面,响了一下。
第二周,公司退掉五个工位。
多余的显示器装回纸箱,租赁方下午来拉走。会议室投影坏了也没修。新客户还能签,旧客户还要维护。马骏跑得更勤,有时候一天三个地方。远舟白天开会,晚上看代码和合同。胡前端留下的页面有几处写死的宽度,老罗的接口有一段注释只写了两个字:临时。
七月,赵一鸣来杭州。
他从上海坐高铁过来,拖一个小登机箱。到公司时已经下午三点。马骏去楼下买咖啡,远舟把项目文档放到会议室桌上。赵一鸣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圈了几个地方。
"这里为什么是客户维度?"
"行业客户就是这样。"
"那产品怎么复用?"
"先交付。"
"你现在每一单都是定制。"
"不定制签不下来。"
赵一鸣把笔放下。
"这不是产品公司,这是外包公司换了个名字。"
远舟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你从上海过来,就说这个?"
"我说事实。"
"事实是客户给钱。"
"客户给钱,也会把你拖死。"
马骏拿着咖啡回来,站在门口没进。会议室门没关严,外面的冷气吹进来。赵一鸣翻到下一页,把权限模型画了一个圈。
"这个逻辑不对。"
"哪里不对?"
"角色和组织混在一起。以后客户一扩,你就全改。"
"现在没有以后。"
"你一直这么说,就一直没有以后。"
远舟把笔丢到桌上。
"你现在不是我们团队,别站外面指。"
赵一鸣看着他。
"我就是站外面才看得清。"
马骏终于进来,把咖啡放到桌上。
"先喝一口。"
没人动。
赵一鸣当天晚上走了。远舟没送到车站。马骏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马骏把一杯没开封的咖啡放到远舟桌上。
"他话难听,未必全错。"
远舟打开电脑。
"我知道。"
"知道你还吵。"
"他也吵。"
马骏把吸管插进咖啡。
"你们高中就这样?"
"差不多。"
第二天上午,赵一鸣发来一封邮件。
标题是 review notes。
邮件不长,附件却有三份。第一份是权限模型,第二份是客户定制功能清单,第三份是技术债拆分。每份文档右上角都有日期。远舟点开第一份,看了两页,关掉。马骏从客户那边回来,看到邮件,问:
"他还真写?"
"写了。"
"你看不看?"
"晚上看。"
"别又吵。"
"邮件吵不起来。"
晚上,远舟把三份文档打印出来。打印机缺纸,他从行政柜里拿了一包新的 A4,拆开时纸边划了一下手指。纸上有一条很浅的红线,很快不出血。他把纸放进打印机,合上纸盒。
文档出来以后,他用订书机装订。订书针卡了一次,他把卡住的那根拔出来,扔进垃圾桶。三份文档叠在桌上,比客户合同还厚一点。
冬天,方旭东打电话。
"回不回黄山?"
"看情况。"
"赵一鸣也回。"
远舟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楼下路灯亮着,高架上车流慢。
"方老师,你又安排饭?"
"不吃饭。喝茶。"
"谁说我要见他?"
"我说。"
十二月,远舟回屯溪。
同春茶馆比春节时冷。门口挂着棉帘,掀开时带进一阵风。陈浩宇坐在柜台旁边,手里拿一把瓜子。方旭东已经到了,围巾搭在椅背上。赵一鸣坐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茶,没有喝。
远舟进门,陈浩宇站起来。
"来了。"
赵一鸣抬头。
"嗯。"
远舟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老人端来一壶毛峰,杯子是玻璃的,茶叶贴着杯壁慢慢往下沉。屋里有一点潮,木桌边缘发黑。
方旭东说:
"坐。"
两个人坐下。
陈浩宇把瓜子放到桌上。
"我去外面抽根烟。"
"你又不抽。"方旭东说。
"我去看灯。"
他掀帘子出去了。
茶馆里安静下来。窗外老街人少,店铺一半关着。赵一鸣先开口。
"上次话重了。"
远舟拿杯子。
"话没错。"
"方式不对。"
"都不对。"
方旭东看他们两个。
"说项目。"
赵一鸣把杯子转了半圈。
"项目归项目。你的人,我不评价。"
"你已经评价了。"
"那天收不住。"
远舟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
"我也收不住。"
方旭东把自己的杯子放下。
"收不住就下次早点停。"
赵一鸣笑了一下。
"方老师,这么多年你还是这套。"
"有用就行。"
远舟看着桌上的茶单。茶单边角翘起,和 2012 那次差不多。墙上那只算盘还在,珠子缺了漆。老人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声音很低。
赵一鸣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后来把权限模型重画了一版。你可以不用。"
远舟接过来。
纸上画着组织、角色、数据范围,箭头比他的图少。字不多,旁边有几处备注。远舟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
"我回去看。"
"嗯。"
方旭东说:
"这就够了。"
陈浩宇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包烧饼。
"你们够了,我就进来了。"
没人接他的话。
茶凉了。
老人过来续水,热水冲下去,茶叶又翻起来。远舟把那张纸放进电脑包侧袋。赵一鸣把杯子推远一点,站起来。
"我晚上还要去我妈那边。"
"我也回民宿。"远舟说。
两个人站在茶馆门口。棉帘在身后落下,老街风吹过来。陈浩宇走在前面,故意慢了一步。方旭东站在门内,没有出来。
赵一鸣伸手。
"项目归项目。"
远舟看了他一眼,握住。
"项目归项目。"
手很快松开。
陈浩宇回头。
"吃不吃烧饼?"
赵一鸣说:
"不吃。"
远舟说:
"拿一个。"
陈浩宇把纸袋递过来。烧饼还热,纸袋边缘油了一点。远舟接过,放进电脑包外侧。袋口没有合严,芝麻掉出来几粒,落在包带上。
回杭州的车上,马骏发来消息:
赵一鸣那图你看了吗?
远舟回:
明天看。
屏幕又亮一下,是公司钉钉。服务器报警,磁盘空间不足。远舟把电脑包拉到膝盖上,从侧袋里摸出那张折过的纸。纸边被烧饼袋上的油蹭了一小块。
他把纸夹进项目文档里。
5.7 父亲病重
2018 年十二月,杭州下了两天雨。
办公室窗外的高架上一直堵,车灯排成长线。公司退掉五个工位以后,靠窗那一排空了出来,地上还留着椅脚压过的印。远舟把新版本排期贴到白板上,旁边是马骏刚拿回来的客户确认单。
下午四点,远筝打电话来。
远舟在会议室里,屏幕上是工资表。马骏坐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客户报价。手机震动时,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远筝。
"哥。"
"嗯。"
"爸住院了。"
远舟把鼠标停住。
"哪家医院?"
"屯溪区医院,消化内科。医生说肝硬化又重了。"
马骏抬头。
远舟拿起笔,在工资表旁边的便签上写:屯溪、消化内科。
"现在谁在?"
"我在。阿姨也在,后面又走了。"
"费用呢?"
"先交了三千。医生让明天做检查。"
远舟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写着周五客户会、下周二上线、月底发薪。
"我今晚回。"
"票还有吗?"
"我看。"
电话挂断后,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马骏把报价单放下。
"我跟你回去?"
"不用。"
"客户会我去。"
"资料在共享盘。"
"我知道。"
远舟打开 12306,杭州东到黄山北,晚上还有一班。二等座只剩几张。他下单,付款页面跳出来,银行短信慢了十几秒才到。验证码输入时,手机又亮,是远筝发来的病历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斜,纸上有姓名、年龄、床号、诊断。林建国,60 岁。远舟把照片点开,又缩小,保存到手机相册。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一串数字。
马骏把客户确认单推过来。
"这个你先签。"
远舟拿笔签名。
"明天上午十点,你替我开会。"
"嗯。"
"客户要问上线时间,就说不变。"
"不变?"
"不变。"
马骏拿起纸。
"你路上看不了代码。"
"你盯。"
马骏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行。"
晚上七点,远舟从办公室出发。
电脑包装得很满。里面有笔记本电脑、客户合同、两份验收单、一包没拆的口罩,还有临时打印的医院检查清单。马骏开车送他到杭州东站,路上雨刷一直刷。车里放着导航提示,声音很低。
"你爸现在能说话吗?"马骏问。
"能。"
"那还行。"
远舟看手机。
"医生说明天看指标。"
马骏把车停到落客区。
"到那边有事打电话。"
"嗯。"
他下车,后备箱没开,电脑包一直在怀里。进站口排队,前面有人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推了两下才过去。安检员让他把电脑拿出来,他把电脑、充电器、合同袋一件一件放进筐里。合同袋透明,里面能看见客户盖章页。
高铁开出杭州时,雨还没停。
车厢里灯很白。远舟坐靠窗位置,旁边是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孩子在看平板,声音开得很小。远舟打开电脑,先把明天客户会的材料发给马骏,又打开医院照片。
远筝发来第二张。
缴费单。
项目一栏写着检查费、床位费、药费。金额不大,但后面还有空。远舟把单子保存到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名写父亲-2018。他停了一下,又把公司现金流表复制到桌面。两个窗口并排,一个是医院缴费单,一个是工资表。
高铁过千岛湖附近时,手机信号跳了两格。马骏发来消息:
客户资料收到了。
远舟回:
明天会前再看一遍。
远筝又发:
医生说明天早上空腹。
远舟回:
知道。
列车广播报黄山北。远舟把电脑合上,把充电线绕好。出站口外面冷,风从广场吹过来。远筝站在柱子旁边,穿一件黑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哥。"
"爸呢?"
"睡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走。"
医院病房在五楼。
走廊灯亮得很白,地上有拖把水印。病房门口贴着探视时间。远筝轻轻推门。三张床,林建国在靠窗那张。床头卡插在透明槽里,姓名、床号、年龄、诊断一行一行排着。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药盒和一只搪瓷杯。
林建国醒着。
他比上次见面瘦,脸上胡茬没刮干净。被子拉到胸口,手背上贴着留置针。远舟走到床边。
"爸。"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
"来了。"
"嗯。"
"杭州过来的?"
"嗯。"
父亲点点头。远筝把保温杯放到柜子上。
"医生说今晚不能喝太多水。"
林建国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他问:
"烟呢?"
远筝立刻说:
"医院不能抽。"
父亲把头偏到窗那边。
"我问你哥。"
远舟看着床头的禁烟标识。红色圈里一根烟被斜杠划掉。
"不能抽。"
护士正好进来换药。
"谁要抽烟?这个病不能抽,医院也不能抽。"
林建国把手收回被子里。
"问问。"
护士看了床头牌,又看输液瓶。
"明天早上抽血,今晚十二点以后别吃东西。家属注意一下。"
远筝点头。
"好。"
护士走后,病房里只剩隔壁床老人打呼噜的声音。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水汽。远舟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我下楼买水。"
远筝看他。
"楼下自动售货机有。"
"嗯。"
楼下住院部门口,风从停车场吹过来。
远舟站在垃圾桶旁边,拿出烟盒。烟盒被电脑包压得有点扁。他抽出一根,点了两次。火苗被风吹歪,第三次才点着。烟抽到一半,风又大起来,烟头亮了一下,灭了。
他没有再点。
烟被他按进垃圾桶上面的沙盒里。沙盒里插着几根别人的烟头,滤嘴颜色不一样。旁边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裹着外套,也在抽烟,抽完咳了几声。
远舟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
回病房时,父亲还没睡。远筝坐在椅子上,看手机里的检查注意事项。远舟把水放到床头柜下面。
父亲问:
"你妈那边怎么样?"
远舟把手从塑料袋上拿开。
"挺好。退休了。"
"远筝呢?"
远筝抬头。
"我就在这儿。"
父亲看了她一眼。
"哦。"
远筝把手机放下。
"爸,睡吧。"
林建国闭上眼,又睁开。
"你公司呢?"
"还行。"
"钱够不够?"
"够。"
父亲没再问。输液管里有小气泡,顺着管子往下走。远舟坐到床边的折叠椅上,椅面很硬,坐下去有轻微的响声。
第二天检查很多。
抽血、B 超、CT、肝功能、凝血。远筝拿着单子一层一层跑。远舟排队缴费。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有人拿现金,有人用手机。墙上贴着医保报销流程,字很密。远舟把银行卡递进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单子盖章,推出来。
单子越来越厚。
查房时,医生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进来,先看化验单,再按了按林建国的腹部。父亲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没喊疼。医生说要控制饮食,不能喝酒,不能抽烟,后续看指标。远筝拿手机记,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
"住多久?"远舟问。
"先一周,看白蛋白和凝血。"医生说。
"能不能回家养?"
"现在不建议。"
父亲把脸偏向窗户。
"医院床睡不惯。"
医生把笔插回胸前口袋。
"先把指标稳住。"
床头柜上多了一只蓝色腕带,护士让林建国戴上。父亲伸出手,腕带绕上去,扣子按了两下才扣住。他抬手看了一眼,又放回被子上。远舟把医生说的几项写在便签纸上,贴到病历本封面。
中午,顾雅琴来了。
她拎一个蓝色保温袋,站在病房走廊尽头。远舟从病房出来,看见她把袋子放到长椅上。她头发白了不少,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你怎么来了?"
"远筝说你爸住院。"
"进去坐会儿?"
顾雅琴看了一眼病房门。
"不进去了。里面人多。"
远舟接过保温袋。
"饭我带进去。"
"一份粥,一份青菜,一点鱼。鱼刺我挑了。"
"嗯。"
顾雅琴又拿出一个小袋子。
"这是给远筝的。她昨晚没睡吧?"
"没怎么睡。"
"你也吃一点。"
远舟点头。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远筝探头出来。
"妈。"
顾雅琴看见她,脸上动了一下。
"出来吃。"
远筝走出来,接过小袋子。
"你不进去?"
"不了。"
"他醒着。"
"你们看着就行。"
顾雅琴在长椅上坐了几分钟。远舟把保温袋放进病房,出来时,她已经站起来。
"我下午还有事。"
"我送你下楼。"
"不用。"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现金,卷在一起。
"这个先放你那。"
远舟没有接。
"我有。"
"医院用钱快。"
"真有。"
顾雅琴把钱塞进保温袋侧袋。
"那就当放着。"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里面有人推着轮椅。她让开,等下一趟。远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次以后,顾雅琴又来过两次。
每次都拎保温袋,每次都不进病房。林建国问过一次谁送的饭,远筝说食堂。父亲用勺子搅了搅粥,没说什么。第二次,顾雅琴把袋子放下就走,远舟追到医院门口,把空保温盒还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盒盖。
"他吃了吗?"
"吃了半碗。"
"盐淡不淡?"
"他说可以。"
顾雅琴点点头,把盒子放进布袋里。
2019 年,远舟在杭州和屯溪之间跑。
公司账上还是紧。孙鹏飞离开后的项目要补,赵一鸣那张权限模型后来被拆成了三次改版。马骏把客户一个个拖住,合同签得慢,回款更慢。办公室里贴了新的现金流表,最下面一行写着房租、工资、服务器、借款利息。
远舟自己在未来科技城的房子还按着月供。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只放了一张沙发、一张折叠桌。餐桌上常年摊着电脑,旁边是银行还款短信和医院检查单。夜里回来,他先打开公司邮件,再打开远筝发来的病历照片。
三月,办公室里有人转 996.ICU 的链接。
胡前端走后,新招的外包前端坐在靠门的位置,午休时把 GitHub 页面打开给同事看。页面上有很多公司名字,讨论区刷得很快。马骏看了一眼,说这事别在客户群里聊。远舟把浏览器关掉,让大家先把本周 bug 清完。
五月,华为禁运新闻出来。
客户会议上,有人问国产化替代,有人问服务器能不能换国内云。远舟把问题记到本子上,回办公室后让老罗的替补后端查依赖。邮件一封接一封,医院那边也在发新检查单。公司群和家庭群都在亮。
月底,银行还款短信进来。
扣款后,银行卡余额少了一截。远舟把短信截图保存到房贷文件夹,又把医院预缴费提醒转给自己微信。手机相册里,同一天有客户会议白板、银行短信、缴费单、父亲床头卡四张图。缩略图排在一起,颜色都偏白。
远筝发消息很短。
今天白蛋白低。
明天复查。
医生让再住一周。
费用单我先交了。
远舟每条都回一个字:
好。
有时候他在客户会议上收到消息。会议室里,客户说按钮位置、报表导出、权限分级。手机亮了,他扣在桌面上,等客户说完才看。远筝发来一张新的缴费单,金额比上次高。远舟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翻合同。
"林总,这个上线时间能不能再提前?"客户问。
"不能。"
"我们领导催。"
"提前会出问题。"
马骏坐在旁边,接过话。
"我们可以先给你们一个试用环境。"
远舟把合同里的交付日期圈出来。
"正式环境按这个。"
晚上回到办公室,远舟把医院单据扫描到电脑。扫描仪是二手的,进纸有时候斜。他把单子重新放正,按下 start。文件自动保存到 downloads,名字是 scan_20190314。客户验收单也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名挨得很近。
他新建两个文件夹。
hospital。
contracts。
拖文件时,有几张还是放错了。拖到第三遍,他把所有医院纸都打印一份,夹进电脑包内侧。客户合同夹在外侧。电脑包拉链拉上时,纸角卡住,他又打开,把纸往里推。
春天,父亲的几项指标稳了一阵。
他出院回家,远筝在家里放了一张折叠护理床。床边放着药盒和血压计。林建国坐在床沿,手里拿一本旧铁路时刻表。远舟回去看他,进门时,他正在翻到合肥那一页。
"现在谁还看这个。"远筝说。
父亲把时刻表合上。
"看看。"
远舟把水果放到桌上。
"医生说下周复查。"
"知道。"
"烟别碰。"
父亲看他。
"我又没抽。"
窗台上有一个空烟灰缸,搪瓷的,边缘掉了一块。里面没有烟灰,只有两颗药片包装撕下来的铝箔角。远舟看了一眼,把水果袋解开。
父亲问:
"你公司还在滨江?"
"嗯。"
"杭州房子买了?"
"买了。"
"月供多吧。"
"还行。"
父亲把时刻表放到枕边。
"你妈那边有事,你也去看看。"
"知道。"
"远筝别总请假。"
远筝在厨房说:
"我听得见。"
父亲没接。
六月,远舟在高铁上改过一次投标文档。
那天他从屯溪回杭州,下午三点到杭州东,五点要去客户那里。车厢里人很多,行李架上塞满箱子。他把电脑放在小桌板上,旁边杯架里是医院开的药。药袋外面贴着标签,林建国三个字很清楚。
列车开过山洞,屏幕暗了一下。远舟把投标文档里的报价改成新版本,又把远筝发来的复查单下载下来。复查单打不开,他换手机流量,又打开一次。车厢广播提醒不要在车厢连接处吸烟。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放回去。
到杭州后,马骏在东站停车场等。
"直接去客户那?"
"嗯。"
"你脸色不行。"
"没事。"
"吃饭了吗?"
"车上吃了。"
"你那叫吃?"
马骏把副驾驶上的饭团递给他。
"便利店买的。"
远舟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米饭有点冷,海苔粘在手指上。车开出停车场,导航报去滨江的时间。远舟把电脑包放在脚边,里面的医院纸和客户文件挤在一起。
秋天,父亲又住院。
这一次远筝电话打来时,远舟正在银行。
公司需要一笔短贷周转,他和马骏坐在客户经理对面。客户经理把资料一项项核,营业执照、流水、纳税证明、合同、抵押材料。远筝电话进来,远舟看了一眼,起身到走廊接。
"又吐血了。"远筝说。
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水桶里冒着小泡。远舟握着手机。
"送医院了吗?"
"在急诊。"
"我回。"
"你先忙完。"
"我回。"
他挂电话,回到会议室。客户经理还在看流水。
"林总,这个抵押材料还缺一页。"
远舟坐下。
"我补。"
马骏看他。
"家里?"
"嗯。"
客户经理把缺页清单递过来。远舟接过,折好,放进合同袋。那天他没有当场走。把贷款材料补齐、签字、按手印以后,已经下午四点。马骏开车送他去东站。
"你刚才可以先走。"
"材料今天不交,下周不到账。"
"我也能签一部分。"
"抵押是我的。"
马骏没再说。
那晚到医院,父亲已经从急诊转到病房。床头卡换成新的,诊断后面多了几个字。远筝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缴费票据。顾雅琴的保温袋放在椅子旁边,人不在。
父亲睡着,嘴唇干。远舟拿棉签蘸水,给他润了一下。远筝站起来。
"医生说这次要住久一点。"
"钱够吗?"
"先够。"
"票据给我。"
远筝把一叠纸递给他。纸角卷了,有几张被汗湿过。远舟把纸夹进电脑包内侧。里面已经有银行缺页清单、客户合同和高铁票。
夜里,病房灯关了,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进来。远舟坐在折叠椅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调得很暗。他回客户邮件,写到一半,父亲咳了两声。
"远舟。"
"嗯。"
"几点了?"
"十一点。"
"你明天回杭州?"
"早上回。"
"路上小心。"
"嗯。"
父亲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说:
"钱别乱花。"
远舟把邮件保存草稿。
"知道。"
第二天清晨,远舟从医院去高铁站。
远筝把他送到门口,手里还拿着缴费单。天还没亮透,医院门口的早餐摊已经开了,蒸笼冒白气。远舟买了两个包子,一个塞给远筝,一个拿在手里。
"你回去睡会儿。"
"我等医生查房。"
"妈要是再送饭,你拿着。"
"嗯。"
"别说食堂了。"
远筝看他。
"他知道?"
"差不多。"
远筝把包子放进外套口袋。
"你赶车。"
高铁上,远舟把电脑包放到腿上,没有打开。包里东西太多,压得膝盖发麻。他把内侧拉链打开,把医院票据重新理一遍。缴费单、检查单、诊断证明、医生手写的复查日期,按时间排好。客户验收单从中间滑出来,落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
验收单上有客户盖章,红色印泥压在纸角。医院缴费单上也有红章,颜色浅一点。两张纸被他夹在一起,放回电脑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卡住。
他把纸往里推,拉链终于合上。
列车广播报下一站,窗外山一层一层退过去。远舟把手机拿出来,给马骏发消息:
十点到,下午会照开。
马骏很快回:
收到。你下车先吃饭。
远舟回:
到公司说。
手机屏幕暗下去。
电脑包放在膝盖上,里面的纸还在顶着拉链。
5.8 大女儿出生
2019 年四月,Palo Alto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
地毯是浅灰色,墙上挂着几张新生儿护理海报。护士站后面有三台电脑,屏幕光照在白色台面上。若溪坐在等候区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签字板。David 站在旁边,把保险卡、驾照和一叠表格递给登记护士。
护士讲话很快。
"Insurance card, ID, admission form, emergency contact."
David 把文件一张张放到台面上。若溪在签字板上写名字,笔尖划过塑料膜,声音很轻。表格上有很多格子,姓名、地址、保险号、过敏史、紧急联系人。她把每一栏都写满,没有缩写。
护士给她戴上一条腕带。
腕带上印着姓名和生日。打印机出来时纸条还是热的,护士把边缘撕开,绕过她手腕,卡扣一按。David 也拿到一条 visitor band,颜色浅蓝。他把袖口往上拉,露出手腕,让护士扣上。
"Room 312."
护士把一张房号纸夹到文件夹上。
David 接过轮椅推手。
"Do you need it?"
若溪看了轮椅一眼。
"走过去。"
护士说医院 policy,还是让她坐。若溪坐下时,包带从肩上滑下来。David 把包拿过去,挂到自己手臂上。包里有证件盒、充电器、两件婴儿衣服和一个透明文件袋。
病房不大。
窗户外面能看见停车场和几棵树。床边有监护仪,屏幕上数字一跳一跳。床头柜上放着纸杯、纸巾和一只塑料水壶。护士把流程说了一遍,语速还是快。若溪听到 blood pressure、contraction、call button、birth certificate。
David 把手机打开备忘录。
"Birth certificate, pediatrician, insurance update."他一边写一边念。
护士把遥控器放到床边。
"Press this if you need anything."
若溪点头。
护士走后,她把透明文件袋拿出来。登记表副本、保险卡复印件、房号纸、hospital wristband instruction,都放进去。文件袋口很紧,她按了两下才扣上。
凌晨两点,病房灯调暗。
监护仪的声音很稳定。David 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每隔一会儿,护士进来一次,看屏幕、看管子、看纸。若溪手背上贴着输液针,胶布边缘有一点翘。
真正进产房时,外面天还没亮。
护士把她推过去,走廊里只有轮子声。David 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只透明文件袋。门口有一块电子屏,显示房间号。若溪躺到产床上,头顶灯很亮。护士递来一张新的同意书,David 把笔放到她手边。
她签完,笔帽扣回去。
孩子出生后,护士报了时间。
6:42 AM。
另一个护士把时间写到白板上。婴儿被抱到旁边的台子上,护士擦干、称重、量身长。David 站在台子旁边,没有挡护士。若溪只看到一小段脚踝和皱皱的脚底。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
"Girl."
David 低头看腕带,确认名字拼写。护士把一条小手环扣在婴儿手腕上,又拿一条扣在脚踝上。打印纸上有孩子姓氏、出生时间和病房号。另一名护士拿来脚印纸,婴儿脚底沾了一点墨,按在白纸上,两只脚印一深一浅。
若溪伸手碰了碰那只脚。
很小,脚趾蜷着。
护士把出生证明申请表放到床边。
"You can fill this later."
David 接过去,放进文件袋旁边。表格上要写 first name、middle name、last name、parents' information。名字他们已经定过几次,最后选了一个英文名,一个中文名。David 在表格上写英文名,写到中文名拼音时停了一下。
"Tone mark?"
"不用。"
"Space?"
"连在一起。"
他按她说的写。字母一排排落下去。若溪看了一遍,确认拼写,没有改。她把表格、脚印纸复印件、保险卡复印件和腕带说明一起放进透明袋。袋子一下鼓起来。
午后,病房里开始有人来。
儿科医生检查,护士教喂奶,行政人员确认出生证明。每个人都说一遍自己的名字,又说一遍流程。若溪靠在床头,听到 insurance update、newborn screening、follow-up appointment。David 把每个 appointment 写进手机 calendar。
手机屏幕亮了。
母亲从屯溪打来视频。
若溪接起,画面先是天花板,然后是母亲的半张脸。母亲离手机太近,声音也近。
"看得见吗?"
"看得见。"
"孩子呢?"
若溪把镜头转过去。婴儿睡在透明小床里,身上裹着医院的白毯子,头上戴一顶粉白条纹帽。母亲在屏幕里停了一下。
"冷不冷?"
"不冷。医院有暖气。"
"你吃了吗?"
"吃了。"
母亲转头喊:
"你过来看。"
屏幕晃了一下。徐志远的声音从画面外出来。
"像她。"
母亲把手机往旁边挪。画面里出现父亲的肩膀和一小半脸。他没有靠太近,只在沙发旁边站着。家里的电视柜还在,柜门上贴着一张旧防滑垫。若溪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让镜头稳一点。
"爸。"
"嗯。"
"看到了?"
"看到了。"
"你身体怎么样?"
"好。"
母亲在旁边说:
"你别管他。你自己休息。"
徐志远又说:
"名字定了?"
若溪说了英文名,又说中文名。父亲听完,重复了一遍中文名,声调有一个字不准。母亲纠正他。他摆摆手。
"以后她自己会说。"
视频挂断后,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
David 把充电线递过来。若溪把手机插上,线从床边垂下去。婴儿在小床里动了一下,毯子边缘松开。护士走过来,重新裹紧。
出院那天,David 把 car seat 装到车里。
护士检查了扣带,拉了拉,说可以。若溪坐在后排,旁边是那只小床换下来的医院毯子和一袋纸。透明文件袋被她放在脚边,里面有出院说明、出生证明申请表副本、保险更新说明、儿科预约卡。车开出医院停车场时,阳光很亮,路边树叶晃了一下。
回到公寓,冰箱上的白板已经改过。
David 写了 feeding time、diaper、pediatrician。下面还有一行:add baby to insurance。餐桌被清出来,换成一张临时换尿布垫。洗手台旁边多了小毛巾,沙发旁边放着一箱尿布。
下午,保险公司电话打来。
客服先核对她的生日和地址,又要孩子的出生日期、医院名字、临时出生证明号码。若溪把手机开免提,透明文件袋摊在桌上。David 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脚步很慢。客服说三十天内必须添加 dependents,不然账单会按 out-of-network 处理。
若溪用笔在出院说明背面写:
30 days。
客服又发来一封邮件。附件是 PDF 表格,页面底部要签名。打印机放在书架边,纸不够,她从 2018 婚礼剩下的文件纸里抽了十张。打印时,孩子哭起来。David 把她抱到厨房门口,轻轻拍背。打印机吐纸,孩子哭声和机器声混在一起。
若溪签完名,把表格扫描成 PDF,文件名写:
baby-insurance-addition。
她把文件放进 Family 文件夹,又把透明袋扣上。袋口已经不平,里面文件太多,边角顶出来。
张雨薇第三天来。
她从洛杉矶开车,进门时手里拎一袋水果和一本中文绘本。水果袋里有橙子、苹果和一盒草莓。绘本封面上画着一只月亮和一张小床。
"我跟你说哦,美国月子太不讲究。"张雨薇一进门就说。
若溪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
"你先洗手。"
"行,妈妈。"
张雨薇把包丢到椅子上,去厨房洗手。David 在厨房热汤,把火关小,给她让开水槽。
"辛苦了。"张雨薇对他说。
David 点头。
"Fruit in fridge?"
"放吧放吧。"
张雨薇把水果塞进冰箱,又把绘本放到茶几上。她坐到沙发边,看孩子的手。
"这么小。"
"嗯。"
"你还好吗?"
"还行。"
"疼不疼?"
"能忍。"
张雨薇看她一眼,没有继续问。她从包里拿出一盒润喉糖,放到茶几上。
"给你。别问为什么。"
"你自己吃吧。"
"我还有。"
孩子醒了,哭声很短。David 把奶瓶递过来,瓶身上有温度贴。若溪接过,先在手腕内侧滴了一滴,再喂。张雨薇站起来,把沙发旁边的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你朋友圈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发。"
"照片呢?"
"手机里。"
"给我一张。"
若溪把手机递给她。张雨薇翻了几张,又停住。
"这个小袜子可以。"
照片里是一双白色小袜子,放在医院透明小床边。袜口有一圈淡黄线。没有孩子脸,也没有大人手。
"就这张。"张雨薇说。
"发你。"
"朋友圈不发?"
"不发。"
"行,你还是你。"
maternity leave 的第二周,公司邮件开始变多。
她不开电脑时,手机也会弹通知。主题里有 China account review、Huawei restrictions、market exposure。三月 996.ICU 的链接还在同事群里流过,五月又换成华为禁运。贸易战的新闻标题每天都不一样,会议邀请却长得一样。
若溪把手机通知关掉一半。
夜里两点,孩子醒。David 起身去厨房温奶,脚步很轻。若溪坐起来,把靠枕塞到背后。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台面下面一条灯带亮着。奶瓶晾架上倒扣着四只瓶子,旁边是泵奶器配件。David 把瓶子拿出来,放进温奶器。
白天,她接了一个简短视频会。
manager 说只需要 fifteen minutes。若溪把孩子交给 David,戴上耳机,坐到卧室角落。屏幕上是四个头像和一份表格。表格里,中国客户被分成 keep、watch、pause 三类。legal 同事说 data access 要再收紧,finance 问 pending invoice 怎么处理。
若溪只说了三次话。
"This account should stay in watch."
"The contract renews in Q3."
"I can update the sheet by Friday."
会议结束后,卧室门外传来奶瓶碰到水槽的声音。她摘下耳机,打开共享表,把几行客户状态改掉。孩子在客厅里哭了一声,又停住。David 把洗好的奶瓶放回晾架,玻璃瓶互相碰了一下。
第一次儿科预约在第十天。
诊所离家不远,停车场满了一半。若溪抱着孩子坐在候诊区,David 去前台递保险卡。护士叫名字时,若溪站起来,包带从肩上滑了一下。诊室里有婴儿秤,秤盘上铺一张一次性纸。孩子放上去,脚蹬了两下,纸响得很脆。
医生说体重还可以,又问喂奶次数和尿布数量。若溪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一行一行写着时间。夜里 1:10,3:40,5:55。David 补了一句,昨天夜里有一次吐奶。医生点头,在电脑里敲了几行。
出门时,前台给下一次预约卡。若溪把卡放进透明袋。袋子里,出生证明副本、保险表格和儿科预约卡压在一起。孩子在 car seat 里睡着,嘴角有一点奶渍。
周末,他们去 Trader Joe's。
这是孩子第一次出门买东西。car seat 卡进购物车上方,尿布袋挂在推手上。店里人不多,花束放在门口,香蕉堆在木箱里。David 推车,若溪拿牛奶、鸡蛋、面包和一袋冷冻水饺。有人经过时低头看一眼 car seat,笑一下,没说话。
收银员问:
"How old?"
"Three weeks."David 说。
收银员把鸡蛋放到最上面。
"Congratulations."
若溪把收据接过来,放进钱包。回到家,David 先洗手,再把奶瓶全部拆开,瓶身、奶嘴、盖子分开放到晾架上。水滴从透明瓶身往下滑,落到白色托盘里。
孩子睡在小床里,脚伸出毯子一点。
若溪拿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只有一只脚和那双白色小袜子,袜口淡黄线被灯光照得很浅。她打开微信,点开张雨薇,把照片发过去。
张雨薇很快回:
收到。这个可以。
若溪没有发朋友圈。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收晾架上的奶瓶。
5.9 2020 年的 ICU
2020 年一月,公司年会没有办。
行政小何原本订了一个小厅,后来退掉,只留了一张退款单。退款单发到远舟邮箱时,武汉封城的新闻已经刷了几天。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值班,进门先量体温。前台放着一瓶免洗洗手液,按压头按下去会卡一下。
春节后,公司全员居家。
远舟在未来科技城家里的餐桌上开会。桌上放着电脑、工资表、服务器账单、房贷扣款短信和一盒口罩。钉钉会议刚开始,马骏那边先卡住,头像停在半张脸上。周测试的替补在另一个窗口说听不见。有人家里有孩子,背景里传来动画片声音。
"先说客户延期。"远舟说。
马骏重新进会议。
"城西那家推到三月,合同不变,回款顺延。萧山那家说领导没上班,采购章盖不了。绍兴那家要我们先远程培训。"
"培训可以。"
"钱呢?"
远舟把现金流表打开。
共享屏幕上,表格底部是一行余额。按现有工资表和服务器账单,只够两个月。三月工资发完,四月房租和服务器又会扣。银行贷款还有一笔季度利息。
屏幕上没人说话。
马骏先开口:
"要不要降薪?"
远舟看着工资表。
"先不动员工。"
"你呢?"
"我先不领。"
"这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你也别领。"
马骏在屏幕里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远舟把工资表第一行改成 0,又把马骏那一行改成 0。改完后,总数少了一截,但还不够。他把服务器账单打开,几个项目的云资源一项项列着。老罗离开后留下的日志系统还在烧钱。远舟给后端发消息,让他把非核心环境关掉。
腾讯会议接着开。
客户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延期。有人说疫情期间领导不审批,有人说财务在家办公打不了款,有人说可以先做线上版本,合同等复工后补。远舟把每句话记在表格里。客户名、延期原因、预计回款、风险等级。表格越拉越长。
三月,账上只剩两个月工资。
银行客户经理发来消息,问要不要用房产做抵押周转。远舟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回。晚上马骏打来视频,画面里他坐在车里,戴着口罩。
"我这边客户也催不动。"
"知道。"
"房子别动太狠。"
"先周转。"
"再等等?"
"工资不能等。"
第二天,远舟去银行。
银行门口要扫健康码。保安拿测温枪对着额头,滴一声。大厅里人不多,每个窗口前的椅子都隔开一张。客户经理戴着口罩,说话有点闷。远舟把房产证复印件、购房合同、公司流水、纳税证明、客户合同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角被他捏出折痕。
客户经理把资料一项项摊开。
"林总,您这个是经营周转?"
"嗯。"
"贷款下来要先进公司账户。"
"可以。"
"房子是您个人名下。"
"嗯。"
"配偶情况?"
"未婚。"
客户经理点头,在系统里勾选。打印机吐出一份授权书,远舟签名、按手印。印泥盒是红色塑料的,盖子松。按完拇指,红色印泥粘在指腹上,擦了两张纸才淡。
走出银行时,马骏发来消息:
客户 A 又延期。
远舟回:
知道。
他把牛皮纸袋塞进电脑包,袋口露出来一截。手机又亮,是远筝。
爸又住院了。
贷款到账那天,远舟正在开线上客户会。
银行短信跳出来,金额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又收回去。客户还在说培训名单,远舟把短信截屏发给财务。财务回了三个字:收到了。十分钟后,工资批量付款页面打开,U 盾插在电脑旁边,蓝灯一闪一闪。
远舟把表格又核了一遍。
员工工资照发,社保照扣,服务器先付核心环境,非核心环境继续关。自己和马骏那两行还是 0。财务在语音里问:
"林总,这两行确认吗?"
"确认。"
"那我提交。"
页面转了很久。最后弹出批量提交成功。远舟把截图保存到公司文件夹。文件夹旁边,就是父亲-2020 的医院文件夹。两个窗口一前一后叠着。
马骏在微信里发:
先撑过去。
远舟回:
嗯。
四月,林建国复发。
远舟从杭州开车回屯溪。高速口要查码,服务区入口有喇叭反复播戴口罩。车里放着两盒口罩、免洗洗手液、一包纸巾和电脑包。高速上车不多,电子屏提示非必要不出行。
进医院门口,先扫通行码,再测温,再登记。保安看他的身份证,问从哪里来。远舟说杭州。对方让他填一张表,写车牌、电话、来院原因。
病房比 2019 年更紧。
陪护只允许一个人。远筝在病房里,远舟只能在门口等。林建国躺在靠窗床位,床头卡换成了新的。诊断后面多了几项,字很小。远筝从门缝里递出一张单子。
"哥,今天要先交。"
远舟接过单子。
"你出来。"
"护士说我不能出来太久。"
"我去交。"
缴费窗口前贴着一米线。每个人都戴口罩,话都压在布料后面。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单子扫进系统,说有些检查明天才能做。远舟刷卡,签字,拿回票据。票据纸很薄,折一下就有白印。
五月,父亲转到杭州看过一次。
那次没有住很久。医院床位紧,检查做完,又安排回屯溪。远舟在杭州医院门口等报告,手机里同时开着公司群。马骏问一个客户回款合同有没有盖章,后端问服务器扩容批不批,远筝问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报告出来时,医生只给了几句。
"情况不太好,后面要看并发症。"
"要不要住院?"
"床位排不上,先回当地,急了再来。"
远舟把报告放进塑料袋。林建国坐在轮椅上,口罩戴得不太严。远筝蹲下帮他把口罩捏好。
"我又不是不能走。"父亲说。
"医院要求。"远筝说。
父亲看见远舟。
"你杭州忙就别跟着。"
"车已经叫了。"
"花钱。"
"医保报一部分。"
父亲没接。轮椅推过医院大厅,地上贴着黄色箭头。外面救护车开进来,声音很短,停在急诊门口。
六月,父亲回屯溪。
远舟那天上午还在开客户会。会议开到一半,远筝电话打来。手机震动了三次,他把会议静音,走到阳台。
"医生说可能要进 ICU。"远筝说。
阳台外面,楼下小区有人在取快递,快递柜一格一格打开。
"什么时候?"
"明天看。今天先观察。"
"我下午回。"
"你开车还是高铁?"
"开车。"
他回到会议,客户还在说报表字段。远舟把麦克风打开。
"今天先到这里。文档我晚上发。"
客户问:
"林总,明天能确认吗?"
"明天马骏确认。"
会结束后,他把电脑合上,拿起车钥匙。马骏电话进来。
"我跟你去。"
"不用。"
"这次我去。"
"公司怎么办?"
"线上。"
马骏那边有车门声。
"我在楼下。"
两个人开车回屯溪。路上测温口比四月多,服务区餐厅只开了一半。马骏开前半段,远舟坐副驾驶看医院群消息。远筝发来一张照片,父亲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有针,床栏拉起来。照片角落有一只搪瓷杯。
"你睡一会儿。"马骏说。
"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看路。"
马骏骂了一句,继续开。
进屯溪时已经晚上。
医院门口风很大。远筝在门口等,口罩压着脸,眼镜上起雾。她手里拿着一张陪护证。
"只能一个人进去。"
"你进去。"远舟说。
"医生让直系亲属签字。"
"我签。"
病房里,林建国醒着。
他看到远舟,抬了一下手,很快放下。呼吸声比以前重。床头氧气管接着,透明管子绕过耳后。床边的小桌上没有烟,只有药盒和水杯。
"来了。"
"嗯。"
"你们别都围着。"
远筝站在床尾。
"医生让明天进 ICU。"
父亲闭了一下眼。
"哦。"
护士进来检查管子,提醒家属不要久留。林建国忽然问:
"有烟吗?"
远筝看向护士。
护士说:
"不能抽。"
林建国没有看护士,只看远舟。
"就一根。"
护士皱眉。
"这里不行。"
远舟看了父亲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烟盒在口袋里,被车钥匙压扁一角。他抽出一根,没有点。
"走廊也不行。"护士说。
"楼下。"远舟说。
护士看着他。
"出了这个门,出问题家属负责。"
远舟把烟塞回烟盒。
"那不抽。"
父亲把头偏开。
病房安静了几分钟。远筝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马骏在门外发消息,问有没有需要买的。远舟回:不用。
夜里十点,护士让家属离开。远筝去办手续,远舟扶父亲坐起来换衣服。病号服领口有一颗扣子扣不上,远舟扣了两次。父亲的手搭在床沿,手背青筋很明显。
"我下去一下。"父亲说。
"下去干什么。"
"透口气。"
远舟把外套披到他肩上。
护士不让走远,只允许到住院部楼下门口坐一会儿。夜里人少,门口有一排塑料椅。远舟扶父亲坐下,远筝站在后面。马骏把车停在路边,也过来了。
父亲看着远舟的口袋。
"烟。"
远筝说:
"爸。"
父亲没有动。
远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夹到父亲手指间。父亲的手抖,烟没夹住,掉到地上。烟身滚了一下,停在椅脚边。远舟弯腰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烟身,又递过去。
这一次,他没松手。
他用打火机点火。风从门口吹出来,火苗晃了一下。第一下没点着,第二下也没点着。第三下,烟头亮了。父亲吸了一口,很浅,马上咳起来。远筝往前一步,远舟抬手挡了一下。
父亲咳完,把烟拿开。
"呛。"
"别抽了。"
"嗯。"
远舟从他手里把烟拿过来,按灭在门口的沙盒里。那根烟只短了一点。沙盒上有医院禁烟提示,红字被雨水泡得有些花。
父亲坐了一会儿。
"你妈那边,别让她来。"
"她知道。"
"远筝别请太多假。"
"她自己会安排。"
"你公司呢?"
"还在。"
父亲点头。
"还在就行。"
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医生让签 ICU 入院同意书。
办公室门口有一张窄桌,桌上放着笔和一瓶免洗洗手液。医生把情况说了一遍,语速不快。并发症、出血风险、感染风险、费用、探视限制。远舟拿着笔,在每一页签名。签到第三页时,笔没墨了。护士换了一支黑笔。
远筝站在旁边。
"费用先交两万。"护士说。
"我去。"远舟说。
缴费窗口在一楼。电梯等了很久。远舟走楼梯下去,楼梯间有消毒水味。窗口前有人争论医保报销,声音隔着口罩听不清。远舟把卡递进去,刷卡,签字,拿票据。手机同时响,马骏发来公司群截图:客户要求当天确认远程培训时间。
远舟回:
你定。
回到五楼,父亲已经被推到 ICU 门口。
门是自动门,开合时有气流声。林建国躺在床上,脸偏向外侧。远舟站在门口,扶着床沿走了两步。护士让家属停下。
父亲看了他一眼。
"回去吧。"
"我在外面。"
"没事。"
自动门开了,床被推进去。门合上。门上有一块玻璃,里面灯很亮,但看不清床位。
ICU 外走廊有一排塑料椅。
远筝坐下,把包抱在怀里。远舟站着。马骏把水递给他,他没接。墙上电子屏滚动着探视规则,疫情期间暂停常规探视。旁边有一个缴费自助机,屏幕待机时显示医院 logo。
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热水键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暂停使用。护士站旁边放着一箱一次性口罩,箱子开了一半。每过一段时间,护士会出来喊一个床号,家属走过去,隔着口罩问两句,又回到椅子上。
远筝把手机充电线插到墙角插座上,插座松,充电头会往下掉。她用包带托住。顾雅琴发来消息,问要不要送衣服。远筝回不用。过了一会儿,顾雅琴又发:我在你家等。
远舟把手机拿出来,客户群里消息还在跳。马骏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走,扣在自己腿上。
"我看。"
"给我。"
"你现在看了也没用。"
远舟看他。
马骏把手机递回去,但没有松手。
"真有急的,我说。"
远舟松开手。
下午,医生出来一次。
说指标不稳。
晚上,又出来一次。
说需要继续观察。
远筝给顾雅琴打电话。顾雅琴在远筝家等消息。电话里,她只问了一句:
"现在能进去吗?"
"不能。"
"那你们吃饭。"
"吃了。"
电话挂断时,马骏刚从电梯口回来,手里拎三份盒饭。盒饭放在塑料椅上,米饭凉了。远筝打开,吃了几口,又合上。远舟没打开。马骏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吃两口。"
"不用。"
"你不吃,明天站不住。"
远舟把盒饭打开,吃了两口。土豆有点硬,米饭结块。他把盒饭放回袋子。
晚上十点,方旭东来了。
他戴着口罩,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一袋水和面包。上海牌手表露在袖口外。他在走廊口扫健康码,测温,登记,然后走过来。
"怎么样?"
远舟摇头。
方旭东把袋子放到椅子上。
"坐。"
"我站会儿。"
"那就站。"
他没有再劝。远筝站起来叫方老师,声音很低。方旭东点头,让她坐回去。他把一瓶水递给马骏,又把面包放到远舟旁边的椅子上。
夜里,走廊灯没有关。
护士进进出出,自动门开了又合。远舟在走廊尽头抽了一根烟,又按灭。烟灰缸里烟头不多,疫情期间医院里人少。他抽完回来,方旭东还坐在椅子上,手表表盘朝上。
自助缴费机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屏幕保护里的医院照片一张张换,门诊大楼、住院部、志愿者服务台。远筝靠在椅背上,闭眼不到五分钟,又睁开。马骏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旁边的椅背上。
方旭东从袋子里拿出一只面包,撕开包装,递给远舟。
"拿着。"
"不饿。"
"拿着。"
远舟接过,没有吃。包装袋在手里被他捏出响声。方旭东又拿一只给远筝,远筝接过去,放进包里。
"你爸以前来学校开过家长会。"方旭东说。
"嗯。"
"话少。"
"一直少。"
"你也少。"
远舟没有接。
方旭东把手表往袖口里推了一下。
"少归少,事要办。"
"嗯。"
凌晨两点,医生又出来一次。
这一次让家属去办公室。远筝站起来时腿麻,扶了一下椅背。远舟先进办公室。医生桌上放着病历夹,旁边有一杯冷茶。
"情况很重。"
"还有什么办法?"
"继续支持,但要有准备。"
远舟拿着笔。
"要签什么?"
医生把一份告知书推过来。远舟签名。远筝在旁边签。签完以后,医生把复印件给他们。纸上有一股墨粉味。
天亮前,林建国没有出来。
早上六点,远筝去洗手间洗脸。马骏靠在椅背上睡了一会儿。方旭东坐着,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远舟站在窗口,外面天一点点发白。医院后院有人推垃圾车,轮子压过水泥地,咯噔响。
上午九点,医生通知。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远舟没有坐。医生说了几句,声音比昨天低。抢救过程、时间、结果。远舟听完,问:
"手续在哪里办?"
医生把一张流程单给他。
"先到一楼结算,再到病案室,后面殡仪馆会联系。"
远筝扶着桌角。
"我去结算。"远舟说。
"我跟你。"马骏说。
"不用。"
"我跟你。"
两个人下楼。
结算窗口前,远舟把住院号报出来。工作人员打印清单,纸一页一页出来。费用很长,项目一项一项列着。远舟刷卡,签字,拿发票。马骏在旁边帮他把纸按顺序理好。
手机亮了一下。
孙鹏飞发来一个红包。
备注只有两个字:
节哀。
远舟看了一眼,没有点开。屏幕暗下去。
病房里,父亲的东西不多。
一只搪瓷杯,一本旧铁路时刻表,一包没拆的纸巾,两件换洗衣服。远筝把衣服叠进袋子,手抖了一下。顾雅琴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她戴着口罩,手里拿一只布袋。
床头柜抽屉里还有几张票根。
一张是 2018 年的门诊缴费单,一张是药房取药号,一张是旧公交卡充值小票。远舟把它们捋平,夹进病历袋。搪瓷杯底下压着一本小册子,是医院发的饮食注意事项,封面上写低盐、软食、少量多餐。父亲没有在上面写字,只把一页折了角。
远筝把旧铁路时刻表拿起来。
"这个还要吗?"
远舟接过。
"要。"
"他前两天还翻。"
"嗯。"
时刻表封皮已经软了,边缘起毛。里面有一页夹着一张黄山北到杭州东的车票复印件,日期是 2019 年。远舟把复印件抽出来,又放回去。
"人呢?"
远筝走过去。
"已经送走了。"
顾雅琴点点头,把布袋递给她。
"这个是衣服。"
"用不上了。"
"放着。"
远舟从病房里出来。
"妈。"
顾雅琴看他。
"手续办了吗?"
"在办。"
"钱够吗?"
"够。"
她点头。
"我在外面等。"
疫情期间,殡仪馆流程很短。
车到医院后,工作人员穿防护服。远舟签了接运单,字写得很直。远筝拿着父亲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马骏去复印店补了一份材料,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瓶水。方旭东站在医院门口,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
殡仪馆那边不让太多人进去。
远舟、远筝、马骏进去。顾雅琴在外面等,方旭东陪她坐在车边。登记处有一块玻璃挡板,工作人员从下面把单子推出来。项目名称、费用、时间、注意事项。远舟签完一张又一张。签字笔的笔尖有点劈,写到后面字变粗。
停留时间很短。
没有长队,没有花圈,没有很多亲戚。远筝打了几个电话,说疫情期间不办大场。电话那头有亲戚问要不要转钱,远筝说不用。顾雅琴坐在车里,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摘口罩。
第二天简办。
殡仪馆小厅里只有几个人。灯很白,地面很干净。工作人员把流程说得很熟。远舟站在前面,远筝站在旁边。马骏在后排,手里拿着一叠票据。方旭东也在后排,手表露出一点。
没有人讲话太久。
远筝说了几句谢谢大家。远舟没有说。工作人员示意可以上前。远舟走过去,按要求鞠躬。动作做完,工作人员把他带到旁边窗口。
窗口旁边放着一台刷卡机,纸卷快用完了,打印小票时声音发涩。工作人员让他确认姓名和编号。远舟看了一遍,签字。马骏把小票撕下来,贴到发票背面。远筝站在旁边,把手机里的亲戚名单划掉几个已经通知过的名字。
顾雅琴没有进小厅前排。
她站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那只布袋。布袋里原本装着父亲的衣服,现在空了,袋口被她卷在手指上。方旭东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工作人员叫下一项流程时,她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
"骨灰盒这边确认。"
柜台上摆着几种样式。疫情期间没有人慢慢挑。远舟选了最普通的一种,深色,边角方。工作人员开单,马骏去交钱。远舟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工作人员把盒子拿出来,放进绒布袋。
远筝拿票据。
远舟拿盒子。
走出殡仪馆时,外面下小雨。雨点落在停车场水泥地上,很快散开。顾雅琴站在车边,看到盒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远筝过去扶她。顾雅琴把手伸出来,碰了一下绒布袋外面,没有打开。
"回去吧。"她说。
马骏开车。
方旭东坐副驾驶,远舟和远筝坐后排。骨灰盒放在远舟膝盖上,绒布袋口扎着。车里没人说话。路过医院门口时,远舟看到门口的测温棚还在,保安拿着测温枪给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测温。
晚上,远舟住在远筝家。
顾雅琴也在。她坐在客厅小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远筝把票据摊在餐桌上,按医院、殡仪馆、复印、停车分成几叠。马骏在厨房烧水。方旭东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餐桌上还有父亲的身份证复印件、医保卡复印件、死亡医学证明复印件和殡仪馆小票。每张纸上都有不同的章。远筝拿铅笔在背面写日期,写完一张,压到另一叠下面。顾雅琴把水杯放下,拿起那只搪瓷杯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桌上。
"这个你拿着。"她对远舟说。
"放远筝这。"
"你拿着。"
远筝抬头。
"哥拿吧。家里东西太多。"
远舟把搪瓷杯装进塑料袋,袋口打了一个结。结没打紧,他又重新打了一次。马骏从厨房出来,把热水壶放到桌边。
"这些票据明天我帮你扫一份。"
"我扫。"
"你明天开会。"
"晚上扫。"
马骏看着他,把水壶推远一点。
"行,晚上扫。"
"方老师,我送你。"
"不用。"
"这么晚。"
"我走几步。"
方旭东把围巾系好。
"明天你回杭州?"
"看公司。"
"人刚走,事慢一点。"
"嗯。"
方旭东看着他。
"我说慢一点,不是说停。"
"知道。"
方旭东走后,马骏把热水端出来。
"你明天别开车,我开。"
"不用。"
"你现在说不用没用。"
远舟看着桌上的票据。
"公司明天九点有会。"
"车上开。"
马骏把水杯放到他面前。
"我开。"
第二天回杭州。
高速上雨停了。马骏开车,远舟坐副驾驶。后座放着电脑包、骨灰相关票据、父亲的旧铁路时刻表和那只搪瓷杯。远筝把时刻表塞给他,说你拿着。搪瓷杯外面用塑料袋套着,杯口有一小块磕痕。
客户消息还在来。
钉钉群里有人问远程培训时间,财务问贷款到账后怎么分配,后端问服务器报警。远舟把手机调成静音,又调回来。马骏看了他一眼。
"我看消息。"
"你开车。"
"我可以靠边。"
"不用。"
马骏把车开进服务区。
"下去。"
远舟下车,站在服务区门口。风从停车场吹过来,有消毒水和雨后的味道。口罩戴久了,耳朵后面有点疼。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里还剩几根。昨天给父亲点的那一根不在里面。
他抽出一根,又放回去。
回到车上,他把烟盒放进电脑包外侧口袋。那里还塞着停车小票、银行授权书复印件和公司工资表打印件。纸挤在一起,烟盒被压得更扁。
晚上到杭州。
家里餐桌上还放着年前那张工资表。电脑合着,充电线绕在旁边。远舟把电脑包放到椅子上,先把父亲的票据拿出来,放进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写:
2020-林建国。
写完,他又打开公司工资表。
六月工资还没发。
他把银行贷款到账截图拖进公司文件夹,给财务发消息:
明早按原工资表发。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孙鹏飞的红包还在那里,未领取。
远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只被压扁的烟盒,放进抽屉最里面。
5.10 二女儿
2021 年七月,Palo Alto 的家里一天开三次会。
若溪把电脑放在餐桌一角,摄像头对着白墙。大女儿在客厅地毯上铺拼图,拼图是数字和颜色,边角磨得有点毛。David 在厨房热饭,微波炉每隔几分钟响一次。冰箱白板上写着产检、grocery、pediatrician、China call。
上午九点,若溪戴上耳机。
会议里有八个人。manager 先说 education accounts,legal 接着说 policy risk。屏幕上是一份共享表,客户名被分成三种颜色。绿色是 keep,黄色是 watch,红色是 pause。
"After the new regulation, we pause the K-12 related accounts."
若溪把这句话写进笔记本。
pause K-12 accounts。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又把笔记本合上。大女儿拿着一块蓝色拼图片走过来,站在她椅子旁边。若溪把麦克风关掉,接过拼图片,放到地毯边。
"等一下。"
大女儿看着屏幕上的人脸。
"妈妈开会。"
"嗯。"
David 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碗。
"I got her."
他把大女儿抱到客厅另一边,又回厨房把饭盛出来。微波炉门没关严,灯还亮着。若溪把麦克风打开,会议里 finance 正在说 pending invoices。
"The renewals need separate approval."她说。
manager 点头。
legal 又说 data access。finance 说 invoice freeze。一个同事提到 China exposure,另一个说 market risk。若溪在本子上只记关键词,不记完整句子。会议结束时,孩子已经把拼图铺到沙发下面。
中午,David 把饭放到她旁边。
白米饭、炒青菜、鸡肉。大女儿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敲碗边。若溪把耳机摘下来,放在电脑旁边。手机里跳出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
餐桌另一头堆着医院寄来的纸。
有一张产检提醒,一张疫苗说明,还有一张关于入院时核酸窗口的地图。若溪把它们按日期排好,压在电脑下面。大女儿吃完饭,把一粒米饭粘在袖口上。David 拿湿纸巾给她擦,又把盘子端进厨房。水龙头开着,盘子碰到水槽,隔着会议耳机还听得见。
下午一点,她又进一个内部会。
摄像头一打开,manager 先问她是不是方便。若溪说可以。大女儿在后面推一辆小车,车轮压过地毯,发出钝钝的声响。David 把小车拿走,换了一盒积木。若溪把会议窗口缩小,旁边开着产检预约页面。两个窗口在同一块屏幕上挤着。
她点开。
"你爸又去茶馆了。人家老板都认得他了。你自己产检别忘记。"
语音后面有一点电视声。
若溪回复:
下午三点去。
母亲很快回:
别一个人去。
她回:
David 去。
产检比 2019 年麻烦。
医院提前发来邮件,要求确认保险、核酸要求、陪护人数、停车入口。附件有三份 PDF。若溪把它们打印出来,装进透明文件袋。袋子还是 2019 年那只,边角已经发白。她在袋子外面重新贴标签:
Baby 2。
她又把 2019 年那张 pediatrician 卡拿出来。
卡片边缘卷了,背面写着大女儿当时的第一次预约时间。若溪把新卡片和旧卡片放在一起,发现诊所换了地址。她打开地图,把新地址发给 David。David 回了一个 thumbs up,又发来一张购物清单:diapers、wipes、formula backup、rice。
晚上,大女儿把透明文件袋拿起来,里面纸太多,袋子往下坠。
"妈妈的?"
"嗯,妈妈的。"
"妹妹的?"
"也是妹妹的。"
大女儿把袋子放回桌上,拉链没有拉好。若溪把纸边重新塞进去,一张一张压平。
David 把车钥匙放在门口碗里,又检查 car seat 的位置。大女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鞋。
"Baby?"
"妹妹。"若溪说。
"妹妹。"
她把鞋放到地上,又跑回客厅。
医院门口有新规则。
先看预约短信,再扫二维码,再量体温。David 只能陪同一次,其他检查必须在外面等。护士递来一张纸,让他们确认探视规则。若溪在纸上签名,签完把笔放进消毒盒。盒子里有一排用过的笔,旁边另一只盒子放干净的。
检查室里,屏幕转向墙边。
医生说月份、指标、体重。若溪听着,把关键词记在手机备忘录。医生问家里有没有人帮忙。若溪说没有,David 在家。医生点头,打印一张下一次预约单。
"You need a test before admission."
"PCR?"
"Yes. Within the window."
护士把时间圈出来。
回家路上,David 去 Trader Joe's 买菜。若溪坐在车里,大女儿在后排睡着。手机亮了,是父亲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屯溪老街茶馆。
黑底金字招牌,门口一张小木桌,桌上有一壶茶和一只玻璃杯。照片拍得有点歪,右下角有父亲的手指。下面还有一句:
你妈说我天天坐。
若溪把照片点开,看了一会儿,保存到相册。她回复:
少喝浓茶。
父亲回:
淡的。
几分钟后,他又发:
身体没事。
若溪没有再发语音,只回了一个:
好。
七月底,双减的新闻占满中文群。
公司中国线的会议变成每周两次。教育客户一项项暂停,原本准备续约的项目被放到红色列。manager 说要重新分配人手,finance 说 forecast 要重做。有人问中国市场是不是还值得投入,legal 说先按政策执行。
周三的会议开了九十分钟。
屏幕共享里,教育线客户有十几家。一个客户原本做在线英语,一个客户做 K12 数学,一个客户做教师培训平台。每一行后面都有合同金额、续约日期、数据权限、发票状态。finance 把预计收入往下调,表格底部少了一大块。manager 让每个人说一遍自己负责的账户。
轮到若溪时,她把表格滚到自己的那几行。
"This one should pause. The renewal depends on policy review."
legal 问:
"Any data transfer issue?"
"No new transfer. Existing access only."
另一个同事说恒大新闻也在影响客户付款。manager 说那是另一张风险表,今天先不展开。若溪在笔记本上写下 Evergrande,又用横线划掉,换到另一页写 education risk。
若溪把一份客户清单拆成三份。
教育线、企业培训线、政府合作线。教育线前面几乎全是红色。她在表格旁边写了一行:
Do not promise timeline。
写完又把那行删掉,改成:
Timeline pending policy review。
大女儿在客厅把拼图倒出来,哗啦一声。David 走过去蹲下,把散开的拼图片拢到一起。若溪关掉摄像头,起身去拿水。厨房台面上放着两只奶瓶、一只水杯和一张医院预约卡。她喝了一口水,回到座位。
manager 说:
"We may reduce the China team scope."
若溪把这句写到本子上。写完,她合上本子,把手放在封面上几秒,又拿开。
八月,母亲视频打来。
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给若溪看家里的几盆花。徐志远坐在客厅后面,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拿茶杯。大女儿听到外公外婆的声音,跑到镜头前,举起一块数字拼图。
"这是几?"母亲问。
"三。"
"真乖。"
徐志远在后面说:
"别老让她看屏幕。"
母亲回头:
"就看一会儿。"
若溪问:
"爸,你最近还去茶馆?"
"去。"
"少坐久。"
"没坐久。"
"体检呢?"
"都好。"
母亲把手机转回自己这边。
"他说好就是好。你别操心。你那边医院让几个人陪?"
"一个。"
"那我们也回不去。"
"不用回。"
"回不来就不要回,孩子要紧。"
若溪把手机放到桌上,靠在水杯上。大女儿在镜头前摆拼图,徐志远在画面后面喝茶。杯子挡住了他半张脸。
九月,二女儿出生。
入院那天,透明文件袋比 2019 年更厚。保险卡、PCR 检测结果、入院预约、探视规则、出生证明申请表预填版、儿科医生信息,一张张叠在一起。医院门口仍旧要测温,陪护腕带上多了一行日期。David 把大女儿送去朋友家,再开车回医院。
护士核对 PCR 结果。
"Negative."
"Yes."
"One visitor only."
David 点头。
若溪把签字板拿过来,签了三处。护士给她换腕带,又递来一个小袋子,里面有口罩和消毒湿巾。病房窗外是停车楼,灰色墙面上有白色编号。
这一次,柜子里只放了四样东西。
一件睡衣,两套婴儿衣服,充电线,文件袋。David 把东西放进柜子,每放一件都把柜门关上。护士进来检查监护仪,问第一胎情况。若溪回答完,护士在电脑里敲字。
病房门外贴着探视规则。
每天只能一名陪护,离开后再进入要重新登记。护士把规则又说一遍,David 点头,在手机里设提醒。若溪把核酸结果那张纸拿出来,护士看完盖了一个小章。章是蓝色的,盖在纸角。
晚饭是医院送来的。
一小盒米饭,一小盒鸡肉,一杯苹果汁。David 把托盘放到床边,先把苹果汁吸管插好。若溪吃了几口,又把透明文件袋打开,确认出生证明申请表预填版还在。她把表格拿出来,名字那一栏空着。
"名字。"David 说。
"按之前那个。"
他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开那两个名字。屏幕光落在床栏上。
孩子出生在夜里。
护士报时间,另一名护士把时间写到白板上。二女儿的脚印比姐姐那张更浅。David 拿手机拍了一张,没有开闪光。若溪看着护士把手环扣到孩子脚踝上,又把另一条腕带贴到病历本上。
"Name?"
David 看她。
若溪说了名字。
护士让他们确认拼写。David 在表格上写,若溪看了一遍,点头。表格进了透明袋。袋子口已经扣不上,只能用一只长尾夹夹住。
出院后,张雨薇寄来一箱东西。
箱子从洛杉矶来,外面贴了两层胶带。David 用剪刀划开。里面有尿布、湿巾、两本中文绘本、一小包润喉糖、几件小衣服,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
这次我不过来了。等你睡够。
若溪拍了箱子照片发给她。
张雨薇回:
别客气。也别说以后还。
若溪回:
收到。
张雨薇又发:
你爸妈看了吗?
若溪回:
视频看了。
张雨薇回了一个省略号。
若溪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回。大女儿把一本中文绘本拿走,坐在地毯上翻。书页很硬,翻起来声音一页一页。David 把尿布按大小放进柜子,湿巾放到换尿布台下面。
箱子底部还有一包小袜子。
袜口颜色不一样,有白的、灰的、浅黄的。若溪把它们拆出来,放进抽屉。大女儿拿了一只套在自己手指上,说妹妹的。David 过来,把另一只袜子找出来,配成一双。张雨薇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跟你说哦,这种袜子最容易丢。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
若溪回:
你又没有孩子。
张雨薇回:
我有朋友。
若溪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洗杯子。水声盖过二女儿的小哭声。David 把孩子抱起来,在客厅绕了两圈。
夜里,家里分成几种声音。
二女儿哭,温奶器滴一声,洗碗机低低地转,David 在厨房冲奶瓶。若溪坐在床边换尿布。尿布搭扣撕开时很响,二女儿的脚蹬了两下。台灯开到最低,光落在换尿布垫边缘。
门口有一小块影子。
大女儿抱着一只小毯子站在那里。
"妹妹哭。"
"嗯。"
"妈妈抱?"
"换好就抱。"
大女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房。门没有关紧,留一道缝。若溪把干净尿布扣好,抱起二女儿。David 端着奶瓶进来,瓶身外面有水珠。
"She okay?"
"饿了。"
他把奶瓶递过来,又去门口看大女儿。客厅地上还有几块拼图没收,数字三和数字七反过来躺着。David 弯腰捡起来,放进盒子。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一下。
是徐志远发来的照片。
还是老街茶馆。桌上这次有两只杯子,旁边是一碟瓜子。玻璃门外雨后石板发亮。照片下面写:
雨停了。
若溪把照片保存。相册里,上一张是二女儿脚印纸,再上一张是大女儿抱着拼图。她在微信里回:
少坐冷风。
父亲隔了一会儿回:
穿外套了。
又过了半分钟,他发:
你照顾好小的。
若溪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奶瓶里的奶少了一半。David 把洗好的另一只奶瓶倒扣到晾架上,水滴往白色托盘里落。
她回:
好。
第二天早上,父亲又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里有茶馆里说话的声音,还有杯子碰桌面的轻响。
"这里下雨。你妈说你别老看手机。"
若溪把语音放了一遍,没有外放第二遍。大女儿在餐桌旁吃麦片,勺子掉到地上。David 弯腰捡起来,换了一只新的。二女儿睡在小床里,毯子边缘卷起一点。
若溪回复:
知道。
父亲没有再回。
她把那张茶馆照片移动到 Family 文件夹里的 2021 子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产检单、出生证明申请、保险更新表、二女儿脚印纸照片。茶馆照片排在最下面,缩略图颜色偏暗。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暗下去。
厨房里,奶瓶还在滴水。客厅地毯上,数字三和数字七已经回到盒子里。
5.11 2022 年的茶馆
2022 年三月,旧金山机场的出发大厅人不多。
若溪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肩上背电脑包。David 站在值机柜台外面,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出来的行程单。大女儿和二女儿没有来机场。早上出门前,大女儿抱着门框,问外公怎么了。若溪只说外公生病,妈妈回去一趟。
手机里,母亲最后一条语音还在。
"你爸走了。"
后面是很长的杂音。
若溪把语音转成文字,手机只识别出前三个字。她没有再点播放。值机柜台前,工作人员核对护照、签证、核酸报告和转机文件。上海航班一改再改,她最后买到的是绕路航线。旧金山到首尔,首尔到厦门,再从厦门转回合肥,最后回屯溪。
David 把文件递给她。
"I put copies in the front pocket."
"好。"
"Call me when you land."
"嗯。"
他没有抱太久。行李称重,贴条,托运。若溪把护照收进电脑包最里层,又把健康码截图、核酸报告 PDF、国内手机号卡放到同一个透明袋。袋子是 2021 年二女儿出生时用过的那只,标签还写着 Baby 2。她把旧标签撕掉,换了一张白色便签。
China trip。
安检队伍移动得慢。前面有人把笔记本忘在包里,被安检员叫回去。若溪把电脑、充电器、文件袋都拿出来,放进灰色托盘。鞋子不用脱。托盘过机时,手机亮了一下。
张雨薇发:
我到黄山了。你妈那边我先过去。
若溪回:
谢谢。
张雨薇回:
别跟我来这个。
飞机起飞后,窗外很快只剩云层。
若溪打开电脑,想把公司邮件清一遍。Wi-Fi 不稳,邮箱一直转。她把电脑合上,拿出母亲发来的丧事清单。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衣服、照片、殡仪馆时间。每一项后面都有人手写了勾。母亲字迹有点乱,张雨薇后来又补了几行。
首尔转机时,候机区灯很白。工作人员举着牌子,提醒转机核验。若溪排队,递护照、核酸报告、健康申报。行李不用取,但她还是看了两次登机牌。手机里 David 发来二女儿的视频。二女儿趴在垫子上,大女儿在旁边摆数字拼图。
她点开,没有声音。
第二段航程更长。
飞机上很多人戴着面罩,餐食发下来时,旁边座位的人把托盘放了很久才打开。若溪把口罩换了一只,旧口罩塞进密封袋。入境前,乘务员让大家填表。她把护照号、国内地址、联系电话一项项写进去。地址写到屯溪那一行时,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填。
到厦门时,通道里排了很长的队。
核验、测温、采样、问行程。工作人员隔着面屏说话,声音有一点闷。若溪把资料袋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护照页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折。转到合肥的航班被改到第二天,她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只热水壶,一张防疫提示纸。
她把行李箱打开,拿出黑色外套,挂到椅背上。手机充电时,母亲发来殡仪馆时间表。张雨薇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徐家客厅的茶几。纸杯、信封、身份证复印件都在上面。若溪把照片保存到手机,文件夹名字临时写:
father。
登机前,母亲打来视频。
画面里是徐家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被关掉。茶几上放着几只纸杯,一盒纸巾,一叠白色信封。母亲坐在沙发上,头发没有梳齐。
"你到哪儿了?"
"首尔。"
"还要多久?"
"明天到合肥。"
"别急。"
母亲说完这句,自己把手机转向墙。墙上挂着父亲退休时拍的照片,穿白衬衫,站在老街茶馆门口。照片下面的柜子上放着那只茶杯,杯口朝下。
若溪说:
"张雨薇在你那吗?"
"她去殡仪馆拿单子。"
"你先吃饭。"
"吃了。"
画面晃了一下,视频断了。
回到屯溪时,已经是第三天上午。
高铁站外面有防疫登记台。若溪扫码、填表、测温,工作人员看她从境外回来,又问了几遍路线。张雨薇在停车区等,车窗开了一条缝。她戴口罩,眼睛下面有黑影。
"上车。"
若溪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
"我妈呢?"
"家里。殡仪馆下午两点。"
"手续呢?"
"我拿了。你先回去换衣服。"
张雨薇发动车。
"你坐飞机坐傻了没?"
"还行。"
"还行就好。"
徐家客厅里,电视还是开着,没有声音。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遥控器。她看见若溪,站起来,又坐回去。若溪把行李箱推到墙边。客厅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落在地板上。茶几上的纸杯已经换过几只,旁边多了一个药盒。
"妈。"
"回来了。"
"嗯。"
"你爸在殡仪馆。下午去。"
"我知道。"
母亲把遥控器放下。
"你先吃点。"
张雨薇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先吃。别废话。"
若溪坐下,拿筷子。面已经有点坨,青菜沉在碗底。她吃了半碗,放下。母亲没有催。张雨薇把碗拿走,顺手把桌上的信封收成一叠。
下午去殡仪馆。
路上人少,店铺开了一半。殡仪馆门口也要扫健康码。工作人员说流程、时间、人数限制。若溪站在窗口前,听他说完,签字。母亲站在她身后,张雨薇在旁边拿手机拍单据。所有纸都要留一份。
丧期的几天,路都差不多。
早上去殡仪馆,下午回徐家。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亲戚来电话,张雨薇接一半,若溪接一半。有人说节哀,有人说疫情期间不能过来,有人问账户。若溪把账户发过去,又把收款记录记在本子上。
本子是张雨薇在老街文具店买的。
封面是深蓝色,纸页很薄。第一页写亲戚名单,第二页写殡仪馆费用,第三页写母亲要吃的药。若溪把每一笔汇款写上名字和金额,再用手机截图。张雨薇负责把截图发到家庭群,发完就把群消息免打扰。
家里不断有人送东西。
有人送水果,有人送纸巾,有人把白信封夹在塑料袋里。母亲每次都说不用,人走后又让若溪把名字记下来。电视一直开着,画面换台,声音没有打开。新闻里有上海疫情的字幕,母亲看着字幕,不拿遥控器。
晚上,张雨薇把客厅里的椅子一把一把摆回原位。若溪在茶几旁边分票据,身份证复印件一叠,户口本复印件一叠,殡仪馆单据一叠。桌角有一只父亲常用的玻璃杯,杯底还有半圈茶渍。
第三天晚上,母亲说要整理父亲衣服。
衣柜在卧室里,靠墙。上层挂衬衫和外套,下层是几个旧袋子。若溪把衬衫一件件取下来,叠好。袖口有洗旧的痕迹,有一件白衬衫领口发黄。母亲坐在床边,看着她叠。
"这个留着。"母亲说。
"哪件?"
"那件灰的。"
若溪把灰外套放到一边。
柜子最底层有一个老旅行袋。
袋子是深蓝色,拉链头掉了一半,用一截红绳系着。若溪把袋子拖出来,底部蹭到地板,发出闷响。袋子不重,但布料很硬,像很久没打开过。
"这个是什么?"张雨薇在门口问。
母亲摇头。
"你爸的旧东西。"
若溪蹲下,解开红绳,拉开拉链。
里面先是一条旧围巾,然后是几本文件夹,再下面是一件外套。她把文件夹拿出来,外套露出来一角。颜色很暗,压在袋底,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紫。她伸手把外套提出来。
暗紫色,短款,立领。
袖口有一点磨白,领口压出折痕。拉链头还在,边缘有一小块掉漆。内侧商标被剪过,只剩一段白线。外套叠得不平,肩线被压弯。口袋里没有东西。
张雨薇站在门口,没进来。
母亲看了一眼。
"这个怎么在这儿?"
若溪没有答。
她以为父亲早扔了。
2004 年离开屯溪那天,她把这件外套压在行李最底层。后来到合肥,衣服少了一件。母亲说可能搬家时落了。父亲没有提。她也没有再问。
外套在她膝盖上摊开,袖子垂到地板。衣料有一点旧柜子的味道。她用手把立领捋平,又把袖口翻回去。袖口内侧还有一道浅浅的线头,是当年剪商标留下的。
母亲说:
"你爸收的?"
若溪把外套重新叠起来。
"嗯。"
"我不知道。"
"没事。"
她把外套放回旅行袋,文件夹放回去,围巾盖在上面。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停了一下,把布料往里塞,重新拉。拉链合上后,红绳垂在袋口。
她蹲在衣柜前很久。
柜门里侧贴着一张旧报纸剪下来的列车时刻。
纸已经发黄,胶带边缘翘起。若溪看到合肥、杭州、上海几个字,字小得要凑近看。旅行袋被她推回去时,袋底碰到柜板。暗紫色外套已经看不见,只剩红绳露在外面一点。
母亲站起来,把灰外套拿到床上。
"这个也收起来。"
若溪把灰外套叠好,放进另一个袋子。张雨薇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屋里旧衣服的味道散出去一点。楼下有人关车门,声音很轻。
张雨薇走过来,把旅行袋推回柜底。
"明天再说。"
"嗯。"
第四天傍晚,张雨薇说出去走走。
母亲坐在客厅,电视还是开着没声音。茶几上有一只空药盒。若溪把黑外套穿上,拿房门钥匙。张雨薇开车到老街附近,把车停在路边。
"就走一段。"
"嗯。"
老街石板路刚下过雨,灯照在地上,一块一块亮。店铺半开,烧饼摊还在。空气里有茶叶、油烟和潮木头味。张雨薇走在旁边,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
"陈浩宇说茶馆开着。"
"陈浩宇?"
"嗯。他问你要不要喝茶。我说你在老街。"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下午。"
若溪停了一下。
张雨薇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没说别的。"
她们走到同春茶馆门口。
黑底金字的招牌挂在檐下,雨水顺着瓦往下滴。门半开,里面灯不亮不暗。柜台后面还是老人,墙上挂着民国茶单,边角翘起。木桌上有水印。若溪站在门口,看见陈浩宇先抬头。
"若溪。"
"浩宇。"
陈浩宇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点。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远舟坐在靠窗那张桌边,面前一只玻璃杯,茶叶还没完全沉下去。他穿深色外套,头发短,肩比 2012 年更窄一点。看到她,他站起来。
张雨薇在旁边低声说:
"我不知道。"
陈浩宇也看了张雨薇一眼。
"我也没说。"
柜台后的老人问:
"喝茶?"
若溪说:
"毛峰。"
远舟坐回去。
陈浩宇拿起手机。
"我出去接个电话。"
张雨薇看着若溪。
"我陪你。"
若溪摇头。
"不用。"
张雨薇没有坚持,和陈浩宇一起走到门口。门帘落下,茶馆里只剩老人和他们两个。
老人端来一壶毛峰。
玻璃杯放到桌上,杯底碰到木面,声音很轻。若溪坐在远舟对面。窗外雨又下起来,雨水落在石板路上。茶馆里有旧木头味,和 2012 年那次差不多。
两个人先都没说话。
远舟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点。若溪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她没有点开。
茶叶慢慢沉下去。
桌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旧茶渍。靠窗那把竹椅换过,椅背颜色比桌子浅。柜台后面,老人把收音机音量又调低一点。雨水顺着檐口落,打在门口一只铁皮桶里。
远舟的手放在杯子旁边,没有碰杯。他左手无名指没有戒指。若溪看见他袖口有一点潮,应该是从门口进来时淋到。她自己的黑外套挂在椅背上,衣摆贴着椅子腿。
远舟先开口。
"你父亲?"
若溪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前年走了。你父亲?"
"刚走。"
远舟点了一下头。
"节哀。"
"你也是。"
雨声大了一点。
老人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音量很低。墙上的茶单在风里轻轻动。若溪端起杯子,茶有点烫。她放下。远舟的杯子一直没动。
墙上的钟走过三圈。
窗外有人跑过,鞋底踩在湿石板上,啪嗒几声。陈浩宇和张雨薇没有进来。桌上两壶毛峰,一壶颜色浅,一壶颜色深。若溪看见远舟手边有一道旧伤疤,很浅,像被纸划过。
茶凉了一点。
若溪说:
"那年信寄出去了。但其实……"
远舟抬眼。
"不用说了。我后来明白了。"
若溪把手从杯子旁边收回来。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远舟看着窗外的雨。
"我也不知道。我们都太小。"
这几句话之后,茶馆里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提那年春天,也没有人提合肥、上海、杭州、旧金山。远舟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说还没定。她问他公司还在杭州吗。他说在。句子都短,像桌上那两只玻璃杯,边缘碰一下,又分开。
一个小时快到时,陈浩宇推门进来。
"雨小了。"
张雨薇站在门口,没进。
陈浩宇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尖还在滴水。他看了看桌上的两壶茶,没有催。张雨薇的头发湿了一点,口罩挂在手腕上。门外有游客经过,问烧饼摊还开不开,老人从柜台后面答了一句开。
若溪拿起手机,母亲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问在哪里,第二条说亲戚来电话,第三条说不用急。她回复:
马上回。
远舟也站起来。
"我回民宿。"他说。
"我回酒店。"
"嗯。"
老人过来收茶壶。若溪把账付了,远舟没有抢。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收款码,又把手收回去。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门口雨还在滴。
陈浩宇撑一把伞,张雨薇拿另一把。远舟站在檐下,没有撑伞。张雨薇看了看他,又看若溪。
"走吧。"
若溪点头。
她走下台阶,鞋底踩到湿石板,水从缝里挤出来。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远舟还站在茶馆门口,陈浩宇在他旁边说话。他没有往这边走。
张雨薇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我真不知道他在。"
"嗯。"
"你还好吗?"
"回酒店。"
张雨薇不再问。
酒店离老街不远。
房间在三楼,窗外能看见一小段屋檐。若溪刷房卡进门,卡片插进取电槽,灯亮了一半。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把黑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行李箱还没打开,透明文件袋在上面,里面放着殡仪馆票据、母亲身份证复印件、亲戚汇款记录。
她洗了手,坐到床边。
手机里,张雨薇发来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你睡。
若溪回:
好。
她打开相册,找到那张老街茶馆照片。父亲三点发过的那张,雨停了,桌上两只杯子。她把照片划过去,下一张是旅行袋里暗紫色外套的袖口。袖口的磨白处在屏幕里很清楚。
她没有再看,按灭手机。
床头柜上有酒店房卡套,纸套边缘压着一张小票。她把房卡取出来,又放回去。外面雨声还在,顺着屋檐一滴一滴落下去。
5.12 送机
第二天,徐志远下葬。
远舟没有去。
早上,陈浩宇民宿的天井里有水声。白猫毛峰蹲在水缸边,尾巴垂下来,尾尖一下一下动。远舟站在二楼阳台,手里拿着一只纸杯。杯子里是陈浩宇倒的热水,水面浮着一点白气。
远处响了几声鞭炮。
声音隔着老街和几排房子传来,不响,断断续续。楼下有人开门,木门吱呀一声。陈浩宇从后厨出来,穿灰色冲锋衣,手里拿一只盘子。
"吃点?"
"等会儿。"
"面快好了。"
"嗯。"
陈浩宇抬头看阳台。
"外面冷。"
远舟把纸杯放到栏杆上。
"知道。"
白猫从水缸边跳下来,走到天井另一侧。它绕过一只竹篮,又在门口停住。鞭炮声又响了两下,猫耳朵动了一下。远舟看着天井里的青砖,几块砖缝里还有昨晚的雨水。
手机亮了。
马骏发来消息:
杭州那边我盯着,你别急回。
远舟回:
明天看。
马骏又发:
看个屁。
远舟没有回。
上午,陈浩宇把面端上来。
面里放青菜和荷包蛋,汤很清。远舟坐在楼下靠门那张桌子。陈浩宇把辣椒油推过来,又拿回去。
"你不吃辣。"
"吃一点也行。"
"算了。"
陈浩宇坐到对面。
"她今天下葬。"
"嗯。"
"你不去是对的。"
远舟抬头看他。
陈浩宇把筷子拆开。
"我随口说。"
远舟低头吃面。面有点烫,青菜煮得软。楼上有人拖行李箱,轮子压过木地板,一下一下响。
那天他没有出门。
下午,雨停了一会儿。陈浩宇在院子里洗茶杯,水龙头开得小。远舟坐在一楼靠窗位置,电脑打开,屏幕上是公司后台。马骏发来客户问题截图,他回了两句。远筝发消息问清明前回不回屯溪,他回还没定。手机里还有若溪母亲那边亲戚群发出的讣告截图,是张雨薇转给陈浩宇,陈浩宇又转给他的。他点开看了一眼,关掉。
傍晚,民宿里来了两位住客。
小姜带他们去二楼,木楼梯响了几下。住客问哪里能吃饭,陈浩宇报了两家店名,又说最近老街晚上关得早。远舟把电脑合上,拿起楼下茶柜旁边的一本旧旅游册。册子里有黄山线路图、老街地图和屯溪一中附近的公交站。纸页被人翻得卷边。
陈浩宇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木架上。
"你要不要上去睡会儿?"
"不用。"
"你这两天都没怎么睡。"
"晚上睡。"
"你晚上也不睡。"
远舟把旅游册放回去。
"你以前话没这么多。"
"我民宿老板。话少怎么做生意。"
白猫毛峰从柜台下面钻出来,跳到窗台上。窗台外面雨水顺着瓦檐滴。远舟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给马骏回完最后一条客户消息。
第七天早上,陈浩宇敲门。
"她今天走。"
远舟刚洗完脸,毛巾搭在椅背上。
"谁?"
"若溪。先到上海,再转机。"
远舟把毛巾拿起来,挂到门后。
"几点?"
"中午的屯溪机场。她妈那边亲戚送不了,张雨薇下午要去办另一个手续。"
"你送。"
"我车今天送客去南大门,小姜也不在。"
陈浩宇站在门口,手里拿车钥匙。
"你车在楼下。"
远舟看他。
"你安排好的?"
"我问了她,她说都行。"
"你没问我。"
"我现在问。"
楼下白猫叫了一声。
远舟把手机拿起来,看时间。
"几点出发?"
"十点半。"
第六天夜里,远舟在民宿楼下坐到很晚。
陈浩宇关了前台灯,只留茶柜上面一盏小灯。小姜把最后一批客人的行李搬上楼,下来时问明早几点送南大门。陈浩宇说八点半。远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电脑和一杯凉茶。
他打开公司后台,又关上。
马骏发来一份合同修订,问第二条要不要让。远舟看完,回:
不让。
马骏回:
人还在黄山,口气还在杭州。
远舟回:
合同在哪都一样。
陈浩宇在柜台后面笑了一声。
"马骏?"
"嗯。"
"他这两年稳多了。"
"话还是多。"
"你话更少。"
远舟把电脑合上。
"明天送完,我就回杭州。"
"知道。"
陈浩宇把茶柜钥匙收起来。
"你每次说知道,都像没听见。"
远舟没有接。窗外老街已经没什么人,只有雨水从檐口往下滴。
十点半,车停在民宿门口。
远舟把副驾驶上的东西收了一遍。停车小票、两张高速发票、口罩盒、手机充电线、一包纸巾。他把票据塞进扶手箱,又拿出来,放到副驾驶门侧。陈浩宇站在旁边,手里拿一把伞。
"雨可能还下。"
"车上有。"
"她行李不多。"
"嗯。"
陈浩宇把伞放到后座。
"到机场你别急走,等她进去。"
"知道。"
"也别说太多。"
远舟看了他一眼。
陈浩宇把手举起来。
"这句多余。"
若溪从巷口过来。
她拖一只黑色行李箱,肩上背电脑包,穿黑外套。张雨薇跟在旁边,手里拿一只纸袋。远舟下车,打开后备箱。行李箱不重,放进去时轮子碰到车壁,响了一下。
张雨薇把纸袋递给若溪。
"里面是证件复印件。到上海别丢。"
"嗯。"
"到机场给我发消息。"
"好。"
张雨薇看远舟。
"麻烦你。"
"不麻烦。"
若溪坐到副驾驶。
远舟关上后备箱,回到驾驶座。车开出老街时,张雨薇和陈浩宇还站在路边。后视镜里,两个人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挡住。
车里先只有雨刷声。
雨不大,雨刷开到最低档。路边店铺开了一半,门口挂着防疫提示。若溪把电脑包抱在膝盖上,手机放在包上。屏幕亮了几次,她都只看一眼。
车过老桥,桥下水涨了一点。
若溪把车窗降下一指,又很快升上去。外面的潮气进来,带着河水味。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看了看,又折回去。纸角露出英文,应该是行程单。远舟没有问。
路口有防疫检查点,帐篷还没撤。工作人员站在雨棚下,手里拿测温枪。车慢下来,又被挥手放行。路边一家药店门口贴着核酸采样点指引,纸被雨打皱。
"航班几点?"远舟问。
"十二点四十。"
"到上海?"
"先到上海。后面再改票。"
"孩子呢?"
"在家。David 带着。"
"两个都还小。"
"嗯。"
车过一个红绿灯。
若溪说:
"我妈这几天住我舅舅家。"
"家里人陪着?"
"张雨薇也在。"
"嗯。"
没有再接。
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湿巾味。
若溪把电脑包拉链拉开,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有英文行程单、核酸报告、护照复印件,还有几张中文单据。她把英文那几页翻到上面,又把中文单据压到下面。远舟看路,没有看文件。
"从上海飞?"
"先看航班。可能还要改。"
"美国那边?"
"David 接。"
"孩子知道你回去?"
"大女儿知道。小的不知道。"
雨刷停了一会儿。玻璃上水珠慢慢往下滑。若溪把文件袋放回包里,手指停在拉链上,停了几秒才拉上。
路过屯溪一中路口时,红灯亮了。
校门口的梧桐树刚发叶,枝条还细,浅绿贴在枝头。围墙翻新过,校名还是旧位置。远舟在车里看了一眼,没有下车。若溪也看向窗外。红灯倒计时从二十六跳到二十五。
"这里变了。"她说。
"门换过。"
"树还在。"
"嗯。"
绿灯亮,车往前走。
机场路比老街宽。雨停了一阵,路面还湿。导航提示前方右转。远舟把车开进黄山屯溪机场停车区。停车杆抬起,机器吐出小票。他把小票夹到遮阳板上。
航站楼不大。
门口有人排队测温,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广播里放着一首歌,声音从航站楼外的喇叭传出来。屏幕上滚过歌名:
听闻远方有你。
没人说歌名。
停车区旁边有一排香樟,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远舟把雨刷关掉,车窗上还挂着几道水。若溪看了一眼航站楼入口,入口处贴着出示健康码和行程码的蓝色提示。她把电脑包拉链打开,先摸护照,再摸手机,又把一个透明袋拿出来确认。透明袋里有核酸报告、行程单、母亲身份证复印件和几张殡仪馆票据。她把殡仪馆票据抽出来,放进另一个夹层。
"这个带去上海?"远舟问。
"回去要扫。"
"嗯。"
他把车内暖风调低一点。广播里那首歌还在放,喇叭声音被雨声压着。后面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下车帮乘客拿行李。行李箱在地上倒了一下,又被扶起来。
远舟把车停在临停位。若溪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她把手机放进电脑包侧袋,又拿出来,看了看时间。远舟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雨又落了几滴,打在车顶上。
他把行李箱立起来。
"证件都在?"
"在。"
"核酸?"
"在。"
"上海那边有人接?"
"我自己走。"
"嗯。"
航站楼门口,工作人员提醒旅客提前打开健康码。若溪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页面。页面转了几秒,二维码出来。她把手机扣在手里。
两个人站在车边。
风从停车区吹过来,有一点冷。若溪的行李箱拉杆没完全拉出来,她按了一下,拉杆弹上去。远舟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像这几天搬东西勒出来的。
她说:
"我那件紫色外套,整理我爸遗物的时候才知道——我爸把它收起来了。一直没扔。"
远舟没说话。
若溪看着航站楼门口。
"我先进去了。"
"嗯。"
她拉着行李箱往前走。工作人员看她的码,又看身份证。行李箱轮子过门口的金属条,咔嗒一声。她没有回头。进门后,玻璃门自动合上。她的背影被门上的防疫提示挡了一下,再往里走,就被排队的人挡住。
远舟站在原地。
雨停了。
广播里的歌已经换成机场提示。停车区有人按喇叭,提醒前车挪位。远舟把手里的停车小票拿下来,才发现小票被雨打湿一角。他回到车里,把小票放到副驾驶座上。手机也放在那里,旁边还有两张高速发票和一只口罩。
他把车往前挪了一个车位。
新的位置能看见航站楼安检口。玻璃后面,旅客把行李放上传送带,工作人员低头看屏幕。若溪的黑色行李箱出现过一次,很快被另一只银色箱子挡住。远舟看见她把电脑包从肩上取下来,放进托盘。再往后,就看不见了。
停车小票上的时间是 11:18。
他看了一眼,又放下。副驾驶座上那只口罩是她上车后换下来的,折成两折,耳绳缠在一起。远舟把口罩放进垃圾袋,垃圾袋口扎上,塞到门侧。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航站楼玻璃门开开合合,有人进去,有人出来。若溪没有再出现。远舟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潮气进来。副驾驶座上有一点水,是她外套带进来的。座椅边缘压着一根很细的头发,他没有动。
十分钟后,停车场管理员过来敲了敲车窗。
"这里不能久停。"
远舟降下车窗。
"马上走。"
管理员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小票。
"出去缴费。"
"知道。"
车窗升上去后,外面声音被隔开。远舟把那根头发夹到纸巾里,纸巾折了一下,又放回副驾驶门侧。做完这个动作,他把手放到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启动车。
手机亮了。
陈浩宇发:
进去了?
远舟回:
进了。
陈浩宇回:
回来吃饭。
远舟没有回。
车开出机场时,雨又下起来。
导航给出回杭州的路线。雨刮器扫过玻璃,一下一下。机场路两边是低矮房子和湿田,远处山被雨挡住,只剩轮廓。车内广播还开着,主持人说天气,说高速,说航班。远舟伸手关掉。
路过一段上坡,他看见山路边的护栏。
2004 年那场雨闪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没有把车停下,也没有调头。雨刮器继续扫,玻璃上水痕分开又合上。车上高速后,前车尾灯在雨里拉出红色短线。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是马骏。
到哪了?
远舟等到服务区才回。
上高速。
马骏回:
别开太快。
远舟把手机放回副驾驶。
傍晚,天色暗下来。
高速服务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远舟停车,去便利店买水。收银台旁边挂着口罩和雨衣,货架上放着速食面。他拿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付款时,屏幕提示是否要小票,他点了否。
服务区里有人在看航班信息。
屏幕滚动着杭州、上海、广州几个城市的天气。远舟站在屏幕前,看到上海那一行写着小雨。旁边的桌子上,有人打开泡面盖,热气冲上来。他拿着水回车里,坐下后没有马上开。手机上有若溪的消息:
登机了。
他回:
一路顺利。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消息没有再来。
车再次上路时,雨比下午密。
高速两侧的反光标一根一根往后退。远舟把车速压下来,右手搭在方向盘下沿。路过一个隧道,隧道灯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明一下,暗一下。出隧道后,雨声又回来。
服务区买的纸巾放在副驾驶脚边,包装还没拆。矿泉水瓶已经空了一半。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导航提示前方事故拥堵,建议绕行。远舟没有切路线,继续往前开。二十分钟后,拥堵散开,前车加速,红色尾灯拉远。
回到车上,副驾驶座上的票据还在。
机场停车小票、高速发票、民宿停车纸条、手机。它们被空调风吹得微微动。远舟把水放进杯架,启动车。雨声变小,路面还是亮的。
夜里回到杭州。
小区门口保安测温,看行程码。远舟把车停进地库,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车库里有通风机的声音,灯管有一根闪了两下。他把副驾驶上的票据收起来,叠成一小摞。停车小票最湿,纸角已经软了。
手机里,陈浩宇又发来一条:
到没?
远舟回:
到了。
他拿起电脑包,下车。车门关上,地库里回了一声。电梯上行时,镜面门里映出他的脸,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
回到家,餐桌上还有公司文件。
他把票据放到桌角,把手机放在旁边。窗外雨还在下。雨刮器的声音停了,屋里只剩冰箱的低声。远舟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弹出几封未读邮件。
他没有点开。
他先把行李从电脑包里拿出来。
一件备用衬衫,一只充电器,半包纸巾,几张酒店和停车票据。民宿房卡已经还给陈浩宇,口袋里只剩一张老街饭店的纸巾。纸巾上印着店名,被雨水洇开一角。
手机又亮。
若溪发来:
到上海了。
远舟看了几秒,回:
好。
那一行下面没有新气泡。
屏幕暗下去后,屋里又静下来。窗台上有一滴水顺着玻璃往下走,停在窗框边。楼下有车门合上,很轻。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打开公司邮件。第一封是客户确认,第二封是财务周报,第三封是马骏转来的合同。远舟点开合同,鼠标停在第二条。他改了两个字,保存,发回。
桌角那张机场停车小票慢慢干,边缘翘起来一点。
6.1 2023 年的 ChatGPT
二〇二三年元旦过后,公司第一天上班,杭州下小雨。
雨不大,细,落在未来科技城那几栋玻璃楼上,像没擦干净的水印。楼下保安亭还贴着去年留下来的健康码提示,纸边卷起来,胶带发黄。电梯里的人少了一半,大家提着电脑包,手里拿咖啡,羽绒服帽子上沾着水。
远舟到办公室的时候,灯还没全开。
马骏在门口蹲着换鞋套。公司去年搬过一次,楼层高了两层,租金也高了一截,鞋套机是前租户留下的,一踩就卡。他骂了一句,把鞋套拽出来。
"这东西还不如人手套。"
远舟把伞立到门后。
"坏了就扔。"
"扔啥都要钱。"
马骏站起来,裤脚湿了一圈。他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截图。客户群,名字很长,前头挂着"华东项目"四个字。群里有人发了一张英文界面的聊天截图,白底黑字,下面一行是绿色按钮。客户产品经理在图下面问:
这个能不能接进你们系统?
下面又补一句:
领导最近都在问 AI。
马骏把语音点开。
销售的声音从手机里冒出来,带着早晨没醒的鼻音。
"林总,客户问我们有没有 ChatGPT 方案,我先说可以聊。你上午有空不?"
马骏把语音关掉。
"Chat 什么?"
"ChatGPT。"
"就是那个能替人写方案的?"
"差不多。"
"那销售以后也不用上班了。"
远舟没接。他走到自己桌边,把电脑打开。屏幕亮了一下,跳出几个未读邮件。桌上有一支白板笔,帽子没盖紧,笔头已经干了一半。
办公室尽头那块白板还留着去年写的产品路线。
自动化流程。
数据看板。
客户成功。
最后一个词被擦过一半,只剩"成功"两个字,灰灰的,像墙上沾了灰。远舟拿起白板擦,把那几行字一点一点擦掉。白板擦太久没洗,擦完留下几道黑印。他又拿湿纸巾擦了一遍。
马骏站在旁边看。
"写啥?"
远舟拿白板笔写下四个字:
大模型接口。
笔划有一点断。写到"口"字的时候,笔没墨了。他把笔甩了两下,墨又出来。
马骏看着白板。
"这就转型了?"
"先写着。"
"客户问怎么办?"
"上午开会。"
远舟回到电脑前。销售又发来一条:
客户十点半有空,腾讯会议。
远舟回:
十点半。
回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电脑右下角弹出系统升级提示,他点了稍后。桌面上还有去年十二月的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续约风险客户"。他把文件夹拖到左边,又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写:
AI 接入问题清单。
下面第一行:
数据在哪。
第二行:
谁付 API 钱。
第三行:
错了谁兜底。
十点半,腾讯会议开起来。
客户那边开了三个人的摄像头。一个产品负责人,一个信息部的人,还有一个不说话的副总。副总坐在会议室靠后的位置,脸被投影光照得发白。产品负责人先寒暄两句,就把话题拉回来。
"你们现在系统里有没有大模型能力?"
销售坐在远舟旁边,背挺得很直。
"方向上我们一直在看。"
远舟在本子上写:
看。
产品负责人说:"我们不是要概念。领导希望下个月给一个 demo。比如我们上传一批合同,它自动提取关键条款,再给风险提示。这个你们能做吗?"
销售看远舟。
远舟说:"能做一个小范围 demo。"
"小范围是什么意思?"
"先用你们给的样本文档。十份,二十份。先不接生产系统。"
信息部的人开口:"数据不能出内网。"
"那要看你们内网环境。"
"如果走外部 API,合规过不了。"
"所以先拆开。能外发的样本文档先验证流程,不能外发的另说。"
隔了半天,副总说了一句。
"费用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销售说:"费用我们可以做一个包。"
远舟把笔停住。
"API 调用费要单列。"
销售转头看他。
远舟继续说:"还有人工校验。模型提取出来的东西不能直接进你们流程,至少第一版要人工确认。"
产品负责人点点头。
"你们给个方案。"
"今天下班前给问题清单,明天给 demo 边界。"
"下周能看吗?"
"看样本文档什么时候给。"
会议结束,销售合上电脑。
"林总,刚才费用那块,你说太死了。"
"不说清楚,后面更麻烦。"
"客户要听愿景。"
"合同里不写愿景。"
销售笑了一下,没再接。他拿手机去走廊回消息。走廊里有人在拆年后寄来的快递,纸箱撕开的声音一下一下。
下午,办公室多了几个人。
一个年轻工程师把笔记本接到会议屏上,浏览器里开着一排标签。OpenAI、GitHub、几篇英文教程,还有一个中文论坛。屏幕最左边是命令行,黑底白字。
"这个要先写 prompt。"工程师说。
马骏坐在后排,手里拿一杯茶。
"prompt 是啥?"
"提示词。"
"那就说提示词,别整英文。"
工程师笑笑。
"还要做 embedding,向量库。"
马骏把杯子搁回桌上。
"向量是啥?"
工程师看远舟。
远舟说:"你不用管向量。你就问能不能收钱。"
马骏点头。
"那能不能收钱?"
工程师说:"能吧。"
"能吧不行。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
远舟把客户的十份样本文档拖到共享文件夹。文件名很乱,有的是"合同终版",有的是"合同终版2",还有一个叫"真的最终版"。他把文件夹重命名为 sample_202301。
工程师敲了一下午键盘。
四点多,第一次跑出来,页面卡住。五点,能上传,不能解析。六点半,能解析第一段,后面全丢。马骏去楼下买了盒饭,回来时塑料袋里全是油味。
"吃不吃?"
"放那。"
"你们这个 AI 晚上要不要吃饭?"
没人笑。
七点四十,demo 第一次完整跑通。
页面左边是合同原文,右边是模型提取出来的条款摘要。付款方式、交付时间、违约责任,三栏都有。工程师把鼠标移到风险提示那一栏,里面写着:
本合同存在杭洲地区交付限制。
马骏凑上去。
"杭州写错了。"
工程师脸红了一下。
"模型出的。"
"模型也写错别字啊。"
"会。"
远舟看着那两个字。
"日志留着。"
"错的也留?"
"错的更要留。"
工程师把日志窗口打开,复制路径,贴到文档里。马骏把盒饭盖子掀开,递给他一盒。
"先吃。AI 不吃,人要吃。"
夜里九点,办公室只剩几盏灯。
茶水间的绿茶泡到第三回,颜色很淡。远舟端着纸杯站在微波炉旁边,微波炉里有人中午剩的饭,盖子没盖严,热过以后满屋都是菜味。
手机亮了一下。
赵一鸣发来一篇文章,标题很长,讲大模型与企业软件重构。下面另附一句:
别被概念牵着合同走。
远舟回:
知道。
赵一鸣回:
你每次说知道,后面都不一定知道。
远舟把手机收起来。
茶已经没味。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回到白板前。白板上"大模型接口"四个字下面,又添了几行:
权限。
成本。
人工确认。
错误留痕。
第二天,销售把 demo 录成视频发给客户。客户回了一个大拇指,又问什么时候能上线。远舟把问题清单发过去。客户半天没回。
马骏靠在门框上。
"你看,又不说话了。"
"正常。"
"他们是不是就想要个 PPT?"
"也可能想要个能跑的 PPT。"
马骏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损。"
远舟把电脑合上,去会议室。
三月中,GPT-4 发布。
那天上午,公司群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发发布会摘要,有人发对比测评,有人说以后程序员都完了。马骏在群里回:
完个屁,先把客户尾款催回来。
下午,远舟去参加一个行业会。
会场在钱江新城一家酒店三楼。签到台前排了长队,每个人胸前挂一张蓝色胸牌。易拉宝上写 AIGC、企业智能化、知识库、agent。咖啡机旁边围了一圈人,纸杯不够,服务员从箱子里一摞一摞往外拿。
远舟拿了胸牌,没有去听主论坛。他站在展台外面,看一家厂商演示客服机器人。屏幕上机器人回答得很快,观众也点头很快。旁边两个人在谈融资,一个说美元基金冷了,一个说人民币也不热。
手机又亮。
赵一鸣发:
你也去了?
远舟回:
嗯。
赵一鸣发:
少听主论坛,多看展台后面谁付钱。
远舟回了一个句号。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时看见孙鹏飞。
孙鹏飞站在不远处,胸牌挂得歪,眼镜框换成了细边。比二〇一八年瘦一点,头发短,手里拿一袋资料。两个人隔着一张高脚桌,看了两秒。
孙鹏飞先走过来。
"远舟。"
"嗯。"
孙鹏飞伸手。
远舟也伸手。
手握了一下,很短。孙鹏飞的手还是凉的。
"你也做这个?"孙鹏飞问。
"客户问,就看。"
"现在谁都在看。"
"你呢?"
"给一家做中台的公司顾问。也看这个。"
旁边展台喇叭声音突然大起来,主持人说下一场圆桌马上开始,请各位嘉宾入座。两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
孙鹏飞低头看自己的资料袋。
"你公司还好?"
"还活着。"
"马骏还在?"
"在。"
"他命硬。"
"嘴也硬。"
孙鹏飞笑了一下。
笑完,两个人都没再接。
展台后面有一排灰色挡板。挡板不高,人能看见,但没人去推。
过了一会儿,孙鹏飞说:
"不容易。"
远舟看着他胸牌上的公司名,点了一下头。
"不容易。"
就这两句。
孙鹏飞说还有个会,先走。远舟说好。孙鹏飞转身往主论坛方向去,资料袋擦过桌角,响了一下。远舟站了一会儿,拿了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没有喝。
晚上回公司,demo 又改了一版。
工程师把"杭洲"修成"杭州",又加了人工确认按钮。按钮颜色太亮,马骏说像卖保健品的。工程师改成灰蓝色。销售说客户喜欢明显一点。远舟让先这样。
四月,客户付了第一笔小钱。
钱不多,够付一个月 API 和两个人半个月工资。财务把到账截图发到群里,马骏回了三个鼓掌表情。远舟没有回。他把合同纸质版放进文件柜,柜门关上的时候,里面几本旧项目资料往旁边倒了一下。
夏天,公司多了两个类似项目。
一个做客服摘要,一个做知识库问答。都不大,都要得急。客户都说老板很重视,流程都卡在采购。销售每天催,工程师每天改,马骏每天问钱什么时候来。
远舟还是每天看日志。
日志里有正确的,也有错的。有一次模型把"黄山"识别成"黄山市黄山风景区管委会",客户说不影响,远舟让工程师改。工程师说这是小问题。远舟说小问题上线后就是大问题。
八月,公司空调坏了一次。
下午三点,办公室热得坐不住。大家把门开着,走廊里的风也热。马骏拿一把扇子,扇两下就停。
"这 AI 能不能先修空调?"
工程师说:"不能。"
"那也没多智能。"
远舟给物业打电话。物业说师傅晚上来。电话挂了,他把白板上的项目排期往后挪了一格。白板笔这次有墨,写出来很顺。
九月,杭州开始凉。
账上多了几笔小钱,工资照发,房租照扣。
客户续了一个小单,另一个项目拖着验收。销售说市场很热,钱很冷。马骏说这句话可以印在公司门口。
那天晚饭后,办公室里只剩远舟和马骏。
工程师都走了。茶水间有一只没洗的杯子,杯底泡着几片绿茶叶。窗外未来科技城的灯亮起来,楼下路口有外卖车等红灯,骑手把头盔摘下来,抹了一下额头。
远舟蹲在会议室角落收线缆。
投影仪线、网线、电源线,缠在一起。他把它们一根一根解开,绕成圈,用扎带扣住。马骏靠在门口抽烟,抽到一半想起办公室禁烟,又把烟掐了,丢进纸杯。
"急不急?"马骏问。
"什么。"
"这个 AI。外面都说不做就死。"
远舟把一根网线绕好,放进箱子。
"先看。"
"又是先看。"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远舟抬头。
"以前哪样?"
"以前谁说不做就死,你肯定先冲进去。"
远舟把箱子合上。纸箱边有一道旧裂口,他用透明胶带贴了一下。胶带没贴平,起了一个泡。他用指甲压下去。
"现在先把线收好。"
马骏看着他,笑了一声。
"行。收线也算战略。"
远舟把白板笔帽盖上。
咔哒一声。
白板上还留着四行字。
权限。
成本。
人工确认。
错误留痕。
他关灯。办公室暗下来,只剩门口安全出口的绿光。两个人走出门,电梯还在楼上。马骏按了两下下行键。
"晚上吃啥?"
"面。"
"又面。"
"你请可以吃别的。"
"那还是面。"
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人。
两个人进去。门合上之前,远舟看见办公室里的白板在暗处有一点反光。那几行字还在,白的,断断续续。
6.2 苏敏
赵一鸣那次来杭州,是三月末。
雨刚停,路边梧桐叶子还小,绿得发亮。远舟从公司过去,车停在小区外面,保安说访客车位满了,让他停到隔壁商场。他绕了一圈,停好车,手里拎一盒茶叶上楼。
赵一鸣开的门。
"你还真带东西。"
"给你老婆。"
"我喝不行?"
"你喝也行。"
赵一鸣接过茶叶,看了一眼包装。
"毛峰。你们黄山人送礼是不是只有这个。"
"还有烧饼。"
"下次带烧饼。"
屋里已经有人。
马骏坐在客厅沙发上,腿翘着,手里拿一把瓜子。赵一鸣妻子在厨房,围一条蓝色围裙,听见门响,探头说马上开饭。餐桌旁还坐着一个女人,穿浅灰色针织衫,手边放一本黑色笔记本,笔夹在封皮上。
赵一鸣说:"苏敏。"
又对苏敏说:"林远舟。"
苏敏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你好。"
"你好。"
她普通话很标准,尾音轻,听不出深圳味。头发扎在后面,没戴首饰,手腕上有一只细表。远舟看了一眼,没再看。
马骏在沙发上喊:"林总,今天不是谈工作,你别一来就坐那么直。"
远舟把茶叶放到餐边柜上。
"你少吃点瓜子。"
"你管我。"
赵一鸣妻子从厨房端出一盘虾。
"你们俩一见面就这样。苏敏,别理他们。"
苏敏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桌上的纸巾盒往中间推,又把几只杯子摆成一排。热茶一壶,矿泉水两瓶,啤酒四罐。赵一鸣说还有红酒,马骏说开,苏敏看了一眼桌上的人。
"开一瓶就够了。"
马骏说:"你怎么知道够。"
"你等会儿还要回去。"
"我打车。"
"打车也不要喝两瓶。"
赵一鸣拍马骏肩膀。
"听财务的。"
饭桌不大,六个人坐满。菜是赵一鸣妻子做的,虾、青菜、豆腐煲,还有一锅汤。大家一开始聊 AI。赵一鸣说深圳那边也都在做,马骏说杭州这边客户只会问能不能便宜。赵一鸣说你们销售不能只会便宜,马骏说你别站着说话。
苏敏吃饭慢。她夹菜前先把袖口往上挽一点,筷子不碰盘边。别人说到融资、裁员、房价,她偶尔抬头听,听完继续吃。
饭到一半,外卖又送来一盒卤味。
马骏说是他点的。
"你点那么多做啥。"赵一鸣说。
"怕不够。"
"谁付钱?"
"我付啊。"
马骏拿手机扫码,扫码半天说网不好。苏敏把手机拿起来。
"我先付,等会儿一起算。"
"不用不用,我来。"
"你扫不出来。"
她说得很平,马骏就把手机扣到桌上。
饭后算账,赵一鸣说不用算,马骏说AA,赵一鸣妻子说别折腾。苏敏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打开,里面夹着几张小票。她把菜钱、酒钱、外卖和停车费分开写,数字排得很直。
马骏凑过去看。
"你这也太专业了。"
"习惯了。"
"我刚才那盒卤味算我。"
"已经算进去了。"
"酒呢?"
"你喝了两罐。"
"我喝两罐?"
赵一鸣说:"你喝三罐。"
苏敏低头看笔记本。
"两罐半。第三罐剩了一半。"
马骏看远舟。
"你看,这人可怕。"
远舟没说话。
苏敏把最后一行划掉。
"这份不用摊。"
"哪份?"
"你多算了一瓶红酒。没开。"
她把笔帽盖上。咔一声,很轻。
远舟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浅色茶渍。他这才看那本笔记本。封面边角起毛,应该用了很多年。黑色封皮,右下角压着一个小小的 Moleskine 标。
下楼时,雨又下起来。
马骏去路边叫车,赵一鸣送到单元门口。苏敏站在门里,把伞撑开。伞是深蓝色,伞骨有一根微微弯了。
远舟说:"你住哪?我顺路送你。"
苏敏看他。
"你停商场?"
"嗯。"
"我地铁就行。"
"雨大。"
她看了一眼雨,又看赵一鸣妻子。赵一鸣妻子在后面笑。
"那麻烦你。"
"不麻烦。"
车从商场地库出来,雨刮器开到二档。苏敏坐在副驾驶,包放在膝盖上。她报了一个地址,在西溪那边。导航显示二十六分钟。
车里一开始没人说话。
路口红灯,远舟看见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在最后一页补了一个数字。她的字小,横平竖直。
"还在记账?"
"停车费忘了。"
"赵一鸣会报销?"
"不会。"
"那记它做什么。"
"今天的账就要完整。"
远舟笑了一下。
"你做财务多久了?"
"九年。"
"深圳?"
"前面在深圳,事务所。后来来杭州,科技公司。"
"怎么来杭州?"
"调岗。后来没走。"
"杭州比深圳好?"
"潮一点,慢一点。"
她把笔记本合上。
"也不是慢,是大家说话慢一点。"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路灯被拉成一条一条。车过一个高架口,导航提示前方右转。远舟打灯,后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没有回头。
苏敏说:"你公司做企业软件?"
"嗯。"
"现金流重不重?"
远舟看了她一眼。
"你们财务都这么问?"
"先问现金流,再问利润。"
"还行。"
"还行一般就是紧。"
远舟没接。
她也没追问。
第二次见面是在西溪边的小馆子。
还是下雨。杭州那年春天雨多,路边树根一圈都是泥。小馆子门口铺着防滑垫,垫子吸满水,踩上去咕叽一声。苏敏先到,伞靠在门边,伞尖一直滴水,地上积了一小摊。
她点了两个菜,一个汤。
"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辣。"
"都行。"
"都行不好点菜。"
"不太辣。"
"那就这两个。"
服务员把菜单拿走。她给远舟倒茶,倒到七分,杯子推过来。茶叶很普通,泡得有点涩。
远舟说公司最近在做 AI demo。
苏敏问:"客户付钱了吗?"
"付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远舟报了个数。
她点点头。
"账期呢?"
"三十天。"
"合同写了吗?"
"写了。"
"发票开了吗?"
"还没。"
"那还不算钱。"
远舟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吃饭也聊这个?"
"你先聊的。"
远舟笑。
"也是。"
她说她父亲以前在深圳一家国企,退休后每天去楼下喝早茶。母亲不工作,喜欢在家煲汤。她大学在深大,毕业后进事务所,头几年常加班,凌晨下楼打车,路边全是代驾。二〇一九年来杭州,先住滨江,后来搬到西溪这边。
说到事务所,她没有停很久,只说打印机常坏,审计底稿一摞一摞,夏天空调打得太低,女同事都披围巾。
远舟听着。
她讲完,问:"你呢?"
"黄山,合肥,上海,杭州。"
"路线很清楚。"
"也绕。"
"绕也算路线。"
服务员端汤上来,碗沿很烫。她把碗往远舟那边推一点,又把纸巾递过去。
"小心。"
那天吃完饭,雨还没停。
小馆子门口停了几辆电动车,雨披搭在车头上。苏敏把伞撑开,伞骨那根弯的地方又卡了一下。远舟伸手帮她拨了一下,伞面才打开。
"这伞该换了。"
"还能用。"
"都弯了。"
"弯了也能挡雨。"
她说完,往台阶下走。雨水从伞边落下来,打在她鞋面上。远舟站在门口看了一秒,跟上去。
五月,公司现金流表出了问题。
问题不是没钱,是几笔钱的时间卡不上。客户验收拖,供应商催款,工资又不能拖。马骏在会议室拍桌子,说客户那边就是耍赖。销售说关系还要维护。工程师不说话,低头看电脑。
晚上八点,苏敏下班后过来。
她背一个黑色包,手里还是那本 Moleskine。进门先洗手,出来时把袖口挽好。
马骏给她倒茶。
"苏老师,救命。"
"先别叫老师。表发我。"
她坐到会议室靠门的位置,把电脑打开。远舟把几张表格发过去。合同表、开票表、应收表、成本表,各写各的,列名也不一样。
苏敏看了十分钟。
"这不是现金流表。"
马骏说:"那是什么?"
"几张愿望清单。"
马骏愣了一下,笑出来。
"你比远舟说话还狠。"
苏敏没笑。她新建一个表,把合同金额、开票时间、预计回款、确定回款、必须付款分成五列。又把红色标给已经逾期的,黄色标给可能延迟的。
她敲键盘很轻。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声和鼠标声。
马骏开始还站在旁边看,后来不说话了,去茶水间重新泡了一壶绿茶。泡好以后,他把杯子放到苏敏右手边。
"不烫。"
"谢谢。"
她没有抬头。
十点半,表格排完。
苏敏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要提前问。"
远舟看过去,是一个老客户的验收尾款。
"销售说没问题。"
"说没问题,就要提前问。"
"会不会太急。"
"你急着用钱,就不算急。"
马骏在旁边点头。
"我明天问。"
苏敏把电脑合上。
"不是问。是写邮件,留记录。"
远舟把那一行标了一个星。
"知道。"
她看他。
"你这句像不太知道。"
马骏在旁边笑得很响。
远舟把杯子端起来。绿茶有点浓,苦。他喝了一口。
"明天写。"
她这才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六月以后,两个人见得多了。
没有固定说法。远舟有空就去西溪,她有时到未来科技城。吃饭大多简单,面、小炒、砂锅。她不喝咖啡,喝绿茶。点菜时先问有没有不辣的。远舟说都行,她就当没听见,重新问一遍。
有一次在便利店,苏敏买牛奶、鸡蛋和一袋五公斤的米。
远舟把米拎起来。
"你一个人买这么大袋?"
"小袋不划算。"
"你做饭多?"
"周末做。"
"平时呢?"
"公司食堂。"
便利店门口有一只电子秤,秤面上贴着广告。远舟把米拎出门,塑料提手勒在手指上。苏敏拿着牛奶和鸡蛋走在旁边。
她租的房子在便利店楼上,电梯很慢。
电梯广告屏反复播一个杭州楼盘,画面里有湖、有草坪、有孩子跑。价格一闪而过,数字很长。苏敏看着屏幕。
"你房贷还剩多少年?"
"二十年。"
"利率多少?"
远舟报了一个数。
"可以找银行问问。"
"你连这个也管?"
"以后可能会一起还。"
电梯里安静了一下。
米袋子在远舟手里往下坠。他换了一只手。
"你这话说得像审计意见。"
"那你听不听。"
"听。"
电梯到了。门开,走廊灯慢半拍才亮。苏敏拿钥匙开门,屋里很整齐。玄关一排鞋,厨房门口挂一条围裙,冰箱上贴着缴费单和一张深圳到杭州的高铁票根。
远舟把米放到厨房门口。
"放这?"
"嗯。"
"春节要不要回黄山?"她忽然问。
"看你。"
"那就回。"
远舟看着她。
她把牛奶放进冰箱,没回头。
"你妈应该要见见。"
"嗯。"
"我带什么?"
"不用带。"
"第一次去,不能空手。"
"毛峰不要带,家里很多。"
"那我记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 Moleskine,翻到后面一页,写:
黄山。
顾阿姨。
不带毛峰。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
九月,杭州热气退下去。
远舟带苏敏回黄山之前,先给顾雅琴打电话。电话是晚上打的。顾雅琴那边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在放新闻。
"妈。"
"哎,是远舟啊。"
"国庆我回去。"
"几号?"
"三号。"
"一个人?"
远舟站在阳台门边,外面有风。客厅里,苏敏坐在桌前写东西,台灯开着,光落在笔记本上。
"两个人。"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女朋友?"
"嗯。"
"哪里人?"
"深圳人,在杭州工作。"
"多大?"
"九二年的。"
"做什么?"
"财务。"
顾雅琴在那边把电视声关小。
"那你提前把她忌口问清楚。我去买菜。"
"不用太麻烦。"
"你带人回来,还说不麻烦。"
远舟没接。
顾雅琴又问:"她知道你家里的事吗?"
远舟看了一眼客厅。
苏敏低头写字,没看他。
"知道一点。"
"你自己有分寸。"
"嗯。"
电话挂了以后,远舟站了一会儿。
苏敏把笔记本合上。
"阿姨问我?"
"问你吃什么。"
"你怎么说。"
"没说。"
"那我自己写。"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在刚才那页下面写:
不吃太辣。
带深圳点心。
给顾阿姨围巾?
远舟坐到她对面。
"不用这么正式。"
"第一次去。"
"我妈也没那么讲究。"
"你妈是老师。老师都讲究。"
远舟笑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的事,要说就说。不说也行。"
远舟手指停在桌面上。
"没什么要说的。"
"那就不说。"
她把那页笔记翻过去,又写下一行:
三号高铁。
字很小,还是横平竖直。
窗外,未来科技城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楼下有人遛狗,狗绳上的小灯闪红光。厨房里电饭锅响了一声,是保温键跳了。
苏敏站起来。
"饭好了。"
远舟也站起来。
"我来盛。"
"我做了。你洗碗。"
"行。"
她走进厨房,围裙挂在门后,洗过还没干。远舟把桌上的两只茶杯拿起来,倒掉凉茶。杯底有两片茶叶贴着,他用水冲了两遍,才冲下来。
6.3 方老师来杭州
婚礼前一天,顾雅琴和远筝到杭州。
高铁晚点二十分钟。远舟到东站接人,站在出站口外面,手里拿一杯没喝完的水。春天的杭州风有点湿,站里空调开得低,出站的人一个个拉着箱子,轮子压过地砖,声音很密。
顾雅琴先出来。
她穿一件暗红色薄外套,肩上背布包,手里还拎一个纸袋。远筝跟在后面,推一只银色行李箱。远筝看见远舟,先喊了一声。
"哥。"
顾雅琴走近,先看他的脸。
"瘦了。"
"没有。"
"胡子也没刮干净。"
远舟摸了一下下巴。
"早上刮了。"
"那就是刮得不好。"
远筝在旁边笑。
"妈一路上都在说你明天领带要不要重新买。"
"不用领带。"
顾雅琴停了一下。
"结婚不打领带?"
"就一桌饭。"
"一桌饭也是结婚。"
远舟没接。他接过远筝的箱子,往停车场走。顾雅琴跟在旁边,纸袋一直攥在手里。
回到家,苏敏已经烧好水。
她穿一件米色衬衫,围裙还没摘。餐桌上摆着三只茶杯,茶叶不多,水温刚好。顾雅琴进门先换鞋,鞋子摆得很正。苏敏接过她的布包。
"阿姨,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高铁快。"
"先喝点茶。"
"你忙你的。"
"都好了。"
顾雅琴坐下,端起茶杯闻了一下。
"绿茶?"
"龙井。"
"远舟喝不出好坏。"
"他只说都行。"
顾雅琴看远舟。
"你看,人家都知道。"
远舟把车钥匙放到鞋柜上。
"我去确认饭店。"
"电话确认就行。"
"我下楼拿酒。"
酒是马骏提前送来的。两瓶黄山贡酒,纸箱外面贴着快递单。远舟把箱子搬进客厅,苏敏蹲下来拆胶带。顾雅琴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红包,红包很厚,里面还夹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信纸边上有红笔改过的痕迹,一处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
远舟看见了。
顾雅琴把红包放回包里。
"明天给她。"
"你还写信?"
"你结婚,我不能只塞钱。"
"写什么。"
"写给她的,不是给你的。"
远筝在厨房洗杯子,听见这句,头也没抬。
"哥,你别问。"
远舟拿着座位单坐到餐桌边。纸上只有一桌,十一个名字。他本来多写了一行"家属",又划掉。黑色水笔划得很重,纸背都透出来。
苏敏把酒放到墙边。
"桌数确认了吗?"
"一桌。"
"菜呢?"
"你看过。"
"方老师到几点?"
"明天上午。"
"我让饭店加一个不辣的汤。"
"嗯。"
顾雅琴端着茶杯,看他们两个人对话。茶水冒一点白气,她吹了一下,没有喝。
第二天中午,小饭店包间门口挂着红纸。
红纸很小,只写了两行字,名字和日期。没有司仪,没有大屏幕,也没有拱门。饭店在一条不宽的路边,楼下是水果店,门口堆着几箱砂糖橘。包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棵香樟树,树叶被雨洗过。
马骏最早到。
他提一只塑料袋,里面是烟和打火机。进门先看桌子。
"就一桌?"
"你要几桌。"
"我以为怎么也两桌。"
"你可以坐两把椅子。"
马骏把袋子扔到窗台上。
"今天我不跟你吵。"
陈浩宇随后到,穿那件灰色冲锋衣。手里拎一小盒黄山烧饼,说路上买的,给苏敏尝尝。赵一鸣夫妇从酒店过来,赵一鸣一进门就看座位。
"你这排法不对。"
马骏说:"你来参加婚礼还是来 review。"
赵一鸣把座位单拿起来。
"方老师不能坐门口。"
"那你坐门口。"
"我可以。"
"你看,他真坐。"
几个人在包间里挪椅子。椅子腿拖过地板,发出一串声音。苏敏站在门口,手里拿一包深圳带来的点心,外盒印着金字。她把点心放到餐边柜,又去给顾雅琴倒茶。
方旭东到的时候,雨刚停。
他从楼梯上来,手里拿一只小布袋,穿深色夹克。头发比上次更白一点,背还是直的。左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还在,表带换过,表盘旧,玻璃上有一道细划痕。
远舟走过去。
"方老师。"
"嗯。"
方旭东看了他一眼。
"今天精神还行。"
"还行。"
"苏敏呢?"
苏敏走过来。
"方老师。"
"恭喜。"
"谢谢您从屯溪过来。"
"高铁方便。"
他说完,把手里的布袋递给远舟。
"祁红,给你妈的。"
远舟接过来。
"你自己给她。"
"她等会儿忙。你拿着。"
顾雅琴听见,走过来。
"方老师。"
"顾老师。"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顾雅琴以前也教书,见了方旭东,总带一点同行的客气。方旭东说她气色好,她说老了。方旭东说谁不老。话到这里停住。
开饭前,大家拍了一张合照。
没有摄影师。陈浩宇把手机架在茶水柜上,定时十秒。马骏站在最边上,硬要把手搭到远舟肩上,被远舟拨开。苏敏站在远舟旁边,顾雅琴站在苏敏旁边。方旭东站后排,手表露在袖口外面。
手机响三声,拍完。
陈浩宇拿下来看。
"可以。"
马骏凑过去。
"我眼睛闭了。"
"你平时也差不多。"
"重拍。"
苏敏笑了一下。
"再拍一张。"
于是又拍了一张。
饭店老板娘推门进来,问要不要把灯调亮一点。
马骏说:"调亮,今天要拍照。"
赵一鸣说:"你眼睛闭了跟灯没关系。"
老板娘笑,说楼下还有一束假花,要不要拿上来摆一下。苏敏说不用,桌上菜够了。老板娘又问有没有主持人,几点开始仪式。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远舟说:"不做仪式。"
老板娘看看苏敏。
苏敏点头。
"就吃饭。"
老板娘说好,又把门带上。门关上后,马骏把一只红色纸盒从自己包里拿出来。
"那戒指总得戴吧。"
远舟看他。
"你怎么知道。"
"苏敏交代我的。"
苏敏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白色的,没有花纹。她打开,里面两只素圈。戒指不是亮闪闪的那种,窄,颜色也淡。
顾雅琴把筷子搁到碗边。
远筝拿手机,镜头刚抬起来,又看苏敏。
苏敏说:"不用拍很近。"
远筝点头。
远舟站起来。包间地板有一点滑,他把椅子往后挪。苏敏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桌角,马骏说到这边来,别隔着菜。陈浩宇把桌上的烧饼盒往旁边移,赵一鸣把一只汤勺拿开。
远舟拿起那只小一点的戒指。戒指在指尖有一点凉。他给苏敏戴上时,第一下没对准,苏敏把手往前递了一点。她手指很细,戒指推到第二节时卡了一下,再往里才顺。
苏敏拿起另一只,给他戴。
他的手指比她粗,戒指推进去时停了一下。苏敏抬头看他。
"紧吗?"
"不紧。"
"以后胖了就紧。"
"那我不胖。"
马骏在旁边说:"这个承诺比结婚誓词难。"
桌上笑了一下。
没有人再说祝词。方旭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雅琴把那个红包往包里又按了一下,信纸角露出来,她用手指压平。
菜一道一道上来。
东坡肉、龙井虾仁、笋干老鸭煲,饭店又按苏敏要求加了一道不辣的清汤。黄山贡酒打开一瓶,马骏先倒,倒到方旭东杯子前,方旭东拿手挡了一下。
"少一点。"
"今天喜酒。"
"我下午还要回酒店改材料。"
马骏愣住。
"婚礼还改材料?"
"校长也要干活。"
赵一鸣说:"这话真实。"
饭桌上人不多,但话不断。马骏讲公司早年的事,讲到一半被远舟打断。陈浩宇说自己民宿今年清明订满了,又说黄山最近雨多。赵一鸣问远舟 AI 项目回款怎样,苏敏看他一眼,赵一鸣立刻说今天不聊工作。
顾雅琴吃得不多。
她给苏敏夹了一次菜,又停住。苏敏把碗往前递一点。
"谢谢阿姨。"
"这个不辣。"
"嗯。"
顾雅琴把筷子收回来,手指在桌边停了一下。远舟看见她的红笔别在包侧袋里,笔帽露出一小截。
饭到一半,马骏站起来,说要敬一杯。
"林远舟这人,大家都知道,嘴硬,命也硬。"
远舟抬头。
"坐下。"
"我就两句。"
"你两句比别人二十句还长。"
陈浩宇在旁边拉他。
"你坐着说。"
马骏看了看苏敏,真的坐下。
"那我不说了。苏敏,以后他要是气你,你找我。"
苏敏端着茶杯。
"好。"
"别好得这么快,我怕他。"
桌上笑起来。
远舟也笑了一下,低头喝汤。
饭后,顾雅琴把苏敏叫到包间外走廊。
走廊灯有点暗,墙上贴着饭店的老照片。远舟在包间门口站着,没过去。顾雅琴从包里拿出红包,递给苏敏。红包里的信纸露出一角,折痕很平。
"这个你收着。"
苏敏双手接过。
"谢谢阿姨。"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我回去看。"
"嗯。"
顾雅琴顿了一下。
"以后辛苦你。"
苏敏把红包放进包里。
"我们一起。"
顾雅琴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好。"
远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插话。
下楼时,雨停了。
饭店门口的地面还湿。马骏和陈浩宇站在路边抽烟。马骏把烟递给远舟,远舟摆手。陈浩宇把打火机收起来,说晚上回酒店还是回家。赵一鸣夫妇先走,远筝陪顾雅琴回远舟家休息,苏敏去楼上拿落下的围巾。
方旭东站在门口,抬手看表。
那块上海牌手表走得慢一点。他把表冠往外拔了一下,又按回去。
"你公司最近怎样?"方旭东问。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能扛。"
"你妈呢?"
"身体还行。"
"远筝呢?"
"还在黄山教书。"
"苏敏不错。"
远舟看了他一眼。
"嗯。"
方旭东把手放进口袋,摸出一张饭店纸巾,又塞回去。
"你终于让我放心了。"
路边有车开过,轮胎压过水,声音很轻。
远舟低头看地面。
"嗯。"
方旭东没有再说。
马骏在旁边喊:"方老师,晚上再喝一顿?"
"你们喝。我回去改材料。"
"真的假的。"
"真的。"
陈浩宇笑。
"校长不好当。"
"什么都不好当。"
方旭东说完,拉了一下夹克拉链。
远舟送方旭东回酒店。
酒店离饭店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杭州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开,树干比屯溪一中那几棵粗,下面绑着防虫的白布。地上有雨后掉下来的小枝条,踩上去脆。
方旭东走得不快。
"现在学生不一样了。"他说。
"怎么不一样。"
"手机比书重要。"
"也正常。"
"正常归正常,老师难做。"
"你不是校长了。"
"校长更难做。"
远舟笑了一下。
"你以前说人生不是一次考试。现在还说吗?"
方旭东看他。
"现在说,家长不一定听。"
"学生呢?"
"学生也不一定。"
两个人走到路口,红灯亮。对面酒店招牌很亮,玻璃门里有人拖着行李箱进出。方旭东把小布袋从远舟手里拿回来,又塞给他。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妈。"
"你刚才不是给了。"
"刚才那包是给你们的。这个给她。"
远舟低头看,袋子比刚才小一点。
"你带了两包?"
"她爱喝祁红。"
"她现在喝得少。"
"少喝也能放。"
红灯变绿。
方旭东往前走。
酒店门口,服务员替客人拉门,门一开,里面空调冷气出来。方旭东站在台阶下,把夹克袖口往上拉了一点,看手表。
"你回去吧。"
"我送你上去。"
"不用。"
"材料还改?"
"改两页。"
"明天回屯溪?"
"早上。"
方旭东走上台阶,又回头。
"跟苏敏好好过。"
远舟站在台阶下。
"嗯。"
"别什么都嗯。"
远舟看着他。
"知道。"
方旭东这才进门。
玻璃门合上,里面灯很亮。远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那包祁红。包装纸是深红色,边角被雨气润软了一点。他把袋子换到左手,往回走。
路边梧桐叶子被风吹了一下,雨水落下来,滴在他肩上。
他没有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敏发来一条:
到哪了?
远舟回:
回来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那包祁红拎在手里,纸袋贴着指节,微微发潮。饭店二楼的窗户还亮着,马骏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隔着玻璃,听不清。
6.4 2024 年的旧金山
2024 年八月,Palo Alto 的早晨六点半就亮了。
厨房灯先亮。David 在咖啡机前面磨豆,机器声音很短,停一下,又响一下。冰箱门上贴着两张纸。一张是大女儿学校发来的 first day checklist,一张是二女儿 daycare 的 tuition notice。两张纸被同一块黄色磁铁压着,磁铁上印着 Stanford 的 S。
若溪把电脑放到餐桌一角。
餐桌上已经摆了三样东西:大女儿的 lunch box,一只绿色水壶,一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是旧的,边角发白,袋口那一小条塑料拉链有点松。袋角还留着 2021 年贴过标签的印子,白色胶痕上隐约能看出 Baby 2 两个字。
她把报名表放进去。
然后是疫苗记录。
然后是午餐菜单。
最后是一张 pickup authorization。David 的名字在第一行,她的名字在第二行。第三行空着。她看了一眼,把笔放回桌上。张雨薇在洛杉矶,两小时车程,不能算 emergency contact。
David 端着咖啡过来。
"Need another contact?"
"I will ask Linda."
"From next door?"
"嗯。"
大女儿从楼上跑下来,鞋带没系好。她背着书包,书包比她背宽一点。二女儿跟在后面,手里抓一只塑料恐龙,恐龙尾巴在楼梯扶手上敲。
"Mommy, where is my folder?"
若溪把蓝色 school folder 递过去。
"Here."
"Lunch?"
"In the bag."
"Snack?"
"Small pocket."
大女儿把书包拉开,又合上。二女儿站在旁边,说:
"I go big school too?"
David 把她抱起来。
"Not yet."
"When?"
"After breakfast."
大女儿笑。
"No, not after breakfast."
二女儿踢了一下腿,拖鞋掉到地上。若溪弯腰捡起来,重新给她套上。拖鞋边缘有一道牙印,是去年她自己咬的。
七点四十,全家出门。
车停在 driveway 上,前一天洗过,车顶还有几片干掉的树叶。David 开车,若溪坐副驾驶,两个孩子在后座。大女儿抱着 lunch box,二女儿踢椅背,一下一下。
"Stop kicking." David 说。
二女儿停了两秒,又踢。
学校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家长的车一辆接一辆,白色、银色、灰色。有人拿着 Starbucks 纸杯,有人把午餐袋从车窗递出来。校门口有两位老师穿蓝色 T-shirt,一位拿 clipboard,一位挥手让车往前。
若溪把透明文件袋抱在怀里。
车往前挪一格,停一格。前面的车里下来一个男孩,背包挂到膝盖。他妈妈弯腰给他整理背带,又把一张纸塞进他手里。男孩跑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蹲下跟他说话。
轮到大女儿。
David 下车去后座开门。大女儿下来,先看自己的鞋,再看书包拉链。若溪也下车,把透明文件袋递给门口老师。
"For the office."
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名字。
"Welcome."
大女儿站在车边,不动。
若溪蹲下来,把她的书包带往上拉了一点。
"Folder in front pocket."
"I know."
"Water bottle?"
"I know."
"好。"
大女儿看了她一眼。
"Mommy, don't speak Chinese here."
若溪停了一下。
"Okay."
她把手垂下来。
大女儿跟着老师往校门里走。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水壶碰到侧袋,发出轻轻的响。
车重新上路时,二女儿在后座问:
"姐姐 gone?"
"姐姐上学。"
"I go school."
"你去 daycare."
"No daycare."
David 从后视镜里看她。
"We talked about this."
二女儿把恐龙举起来,恐龙嘴朝着车顶。
若溪把手机打开,在学校 app 里确认 drop-off。页面转了一会儿,显示 submitted。她截屏,把截图存进相册,文件夹名还是 Kids。
上午九点,她开始开会。
电脑放在餐桌上,摄像头对着白墙。David 在厨房洗咖啡杯,水声小。二女儿已经送去 daycare,屋里比平时安静。大女儿的 school folder 不在桌上,桌面空出一块。若溪把公司表格打开。
会议里有七个人。
manager 先说 Q4 planning。finance 说 China revenue。legal 说 data restriction。屏幕共享是一张账户表,列名从左到右:account、region、renewal、risk、owner。若溪把表格复制一份,另开一个 tab,命名:
China review。
她把账户分成三类。
keep。
watch。
pause。
manager 说:
"We need to cut cost centers."
有人问 education accounts 有没有恢复可能。legal 说 policy environment remains uncertain。finance 说 forecast 不能再按去年做。若溪把这几句拆成关键词写在本子上。
market risk。
cost center。
account review。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厨房里,David 把杯子放进洗碗机,瓷器碰到金属架,响了一下。若溪把麦克风关掉,回头看了一眼。他抬手,意思是没事。她转回屏幕。
manager 问她:
"Any update from the China team?"
"No new renewal commitment. Existing accounts only."
"What about training partners?"
"Watch list."
"Government accounts?"
"Keep, but no expansion."
她说完,把那几行标成黄色。黄色太亮,她又改成浅黄。屏幕上颜色柔下来一点。
会议结束后,餐桌上多了两堆纸。
左边是学校发来的通知,右边是公司打印出来的账户清单。学校通知上写 picture day、lunch program、volunteer sign-up。公司清单上写 renewals、risk、owner。两个世界放在同一张桌上,中间隔着一只水杯。
若溪把学校通知贴到冰箱上。
公司清单放回文件夹。
下午四点,她去接孩子。
大女儿从校门出来,脸有点红,手里拿一张画。画上是房子、树、太阳和四个人。若溪看了一眼,没有问哪个是她。大女儿自己说:
"This is our family."
"嗯。"
"Mommy."
她指第一人。
"Daddy."
第二个。
"Me."
第三个。
"妹妹。"
第四个说中文。
若溪把画放到车后座。
"今天午饭吃了吗?"
"Half."
"Snack?"
"All."
大女儿坐进车里,把书包往旁边一扔。二女儿伸手去拉她的 folder,大女儿喊 don't。两个人在后座抢起来。若溪把车门关上,走到驾驶座,坐进去后没有立刻开车。
"Stop."
两个孩子停了一下。
她把车开出学校车道。白线一条一条从车窗边退过去。
周四,若溪去 Trader Joe's。
停车场很满。她绕了两圈,才在靠后的位置停下。购物车轮子有一只偏,推起来往左歪。店里冷气足,香蕉堆在门口,牛奶柜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拿两盒鸡蛋比日期。
她买牛奶、香蕉、冷冻饺子、蓝莓、鸡蛋,还有两包孩子爱吃的 crackers。冷冻柜门上有雾,打开时白气往外扑。
手机响。
张雨薇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是朋友圈。有人发了杭州婚礼照片,文字写得很简单:老同学,恭喜。照片里一张圆桌,菜上了一半。远舟只露半张脸,坐在靠窗那边,手里拿杯茶。苏敏站在旁边,米色衬衫,侧脸,正在给顾雅琴倒茶。
张雨薇下面发:
你看见了吗?
若溪站在冷冻柜前,手里还拿着一袋饺子。冷气从柜子里往外冒,手指很快凉下来。旁边有人推车经过,说 excuse me。她把饺子放进购物车。
她回:
看见了。
张雨薇又发:
还行?
若溪没有回。
她把手机按灭,放进口袋。购物车往前推,歪了一下,撞到货架下面。她把车往右拉,继续往前。
结账时,收银员问她要不要 paper bag。
"Yes, please."
牛奶放在最下面,香蕉压在饺子上面。她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关门前,手机又亮。David 发来:
Need rice?
她回:
No.
又补:
Got dumplings.
晚上,厨房里水声不断。
David 洗碗,若溪擦餐桌。两个孩子在客厅抢蜡笔。大女儿说 purple is mine,二女儿说 mine,声音一声比一声高。David 关掉水龙头,往客厅看。
"Share."
没人 share。
若溪把冰箱上的学校通知重新贴牢。磁铁压不住,她换了一块大的。手机放在台面上,张雨薇的聊天框还停在那张截图下面。
她点开,长按图片。
没有保存。
她把聊天框往上划,又划回来。最后只把那张图从当前预览里退出。聊天还在,图片也还在,只是不占满屏幕。
张雨薇发:
你不回我也行。
若溪回:
在做饭。
张雨薇回:
哦。
过了几秒,又发:
那就做饭。
若溪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David 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
"Everything okay?"
"嗯。"
"Work?"
"Also."
他点头,没有再问。他把二女儿从客厅抱起来,拿走那支紫色蜡笔。大女儿拿着另一支蓝色蜡笔,低头继续画。地毯上散着纸、贴纸、几块乐高。
周末,她一个人开车去 Outer Sunset。
不是很远。路上有雾,越靠近海,路灯越白。她把车停在路边,没下车。挡风玻璃外面是灰色的海,沙滩上有人遛狗,狗跑得很快,主人跟在后面慢慢走。车窗有一点水汽,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没有新消息。
她坐了十分钟。
海边风大,车身轻轻晃。远处有一个孩子拿着红色风筝,风筝起不来,拖在沙上。旁边大人弯腰捡线。若溪看了一会儿,把车内暖风调高一点。
回家路上,她绕去 Whole Foods 买了一盒草莓。
到家时,两个女儿在客厅搭积木。David 在厨房切菜。大女儿跑过来,问草莓能不能现在吃。若溪把盒子放到水池边。
"洗了再吃。"
她打开电脑,学校午餐菜单还在浏览器里。下周一 pasta,周二 chicken rice,周三 pizza。她把三天的选项填好,又把 volunteer sign-up 关掉。
冰箱门上,学校通知贴得很平。旁边是大女儿那张画,四个人站在太阳下面。纸角卷起来一点,磁铁压着,没有掉。
6.5 2025 年的女儿
二〇二五年九月,杭州的雨比往年多。
医院门口的梧桐叶子被雨打得发亮,地面有一层薄水。远舟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绕了两圈才找到空位。车位窄,旁边一辆白色 SUV 压了线,他下车时侧身,电脑包擦到车门,响了一下。
苏敏坐在副驾驶,把手机放进包里。
"住院单。"
"在我这。"
"身份证。"
"在。"
"产检本。"
"也在。"
她点点头,手放在肚子上。脸有点白,但说话还是平的。她脚边放着一个小行李袋,里面是拖鞋、毛巾、两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本黑色 Moleskine。笔夹在封皮上,边角比去年更毛。
电梯上到一楼,产科在三楼。
走廊里消毒水味不重,像被空调吹散了。墙上贴着住院流程,黄色底,黑字。护士站前有两个人排队,一个男人抱着一大包尿不湿,一个女人拿着饭盒。远舟把行李袋放到脚边,拿住院单去窗口。
窗口里的人问:
"医保卡。"
远舟递进去。
"身份证。"
递进去。
"押金先交。"
"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数。远舟点开手机支付,屏幕转了两秒,成功。窗口吐出几张纸,缴费单、押金单、床位单。他把纸收在一起,回头找苏敏。
苏敏坐在长椅上,低头整理文件。
她把住院清单放第一张,产检卡第二张,缴费单第三张,发票夹到最后。Moleskine 后面粘着一只透明袋,她把这些纸折齐塞进去。袋子已经鼓起来,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把纸抽出来一点,重新压平,再拉。
护士走过来。
"家属签字。"
远舟接过一叠纸。
知情同意、陪护须知、出生证明办理说明、住院物品清单。纸很多,每张右下角都有签名处。护士指着一格一格说,签这里,这里,还有背面。
远舟签到第三张,手机响。
顾雅琴。
他按掉,继续签。签完,手机又响。苏敏看他。
"接吧。"
远舟走到走廊尽头。
"妈。"
"住进去了吗?"
"在办手续。"
"我明天来?"
"不用这么急。"
"什么不用急。你们两个人懂什么。"
"有护士。"
"护士是护士,家里是家里。"
远舟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三楼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后院,几辆救护车停着,车顶湿亮。
"那你后天来。"
"明天。票我看好了。"
"我去接你。"
"不用。你在医院。"
电话挂了。
远舟回到护士站。护士给苏敏戴腕带,白色,上面打印姓名、年龄、床号。苏敏抬手让护士扫条码,机器滴一声。护士又拿出一条蓝色腕带。
"家属也戴。"
远舟伸手。
腕带扣上时有点紧。他转了一下,塑料边刮到手腕。
病房在走廊靠里。
双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靠门那张是苏敏。床头柜上有一只热水壶,墙上插座很多,插口旁边贴着禁止大功率电器。窗外是住院楼另一面墙,墙上空调外机一排一排。
苏敏把行李袋打开。
拖鞋放床下,毛巾挂到椅背,Moleskine 放床头柜。她又把那只透明袋拿出来,检查一遍。远舟站在旁边,不知道帮什么。护士进来测血压,让他去外面等。
下午,流程一项接一项。
抽血、B 超、胎心监测、签字。苏敏进检查室,远舟在外面坐。走廊椅子是蓝色塑料,坐久了有点凉。他旁边坐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一束花,花外面的塑料膜还没拆。男人一直刷手机,刷一会儿站起来看门,又坐下。
远舟低头看自己的腕带。
蓝色塑料,印字很黑。
晚上十点,护士推着小床出来。
小床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包在粉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脸。脸皱着,眼睛闭着,嘴巴动一下,又停。护士说是女儿,六斤三两。远舟点头,没立刻伸手。
"爸爸抱一下。"
护士把孩子抱起来。
远舟把两只手伸出去,位置不对。护士笑了一下,调整他的胳膊。
"这里托头。手不要压到。"
孩子落到他胳膊上,比他以为的轻,又比他以为的重。脖子软,脸贴在襁褓边。远舟不敢动。护士把他的手往上托了一点,襁褓边擦过他手腕上的蓝色腕带。
"放松。"
苏敏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她看着他。
"你别像拿服务器一样。"
护士笑出声。
远舟低头看孩子。
"她动了。"
"会动。"
"手这么小。"
"嗯。"
护士把出生手环贴好,又拿一张脚印纸。孩子脚底抹了一点印泥,脚一蹬,纸上留下一个不完整的小脚印。护士说第一张糊了,又拿第二张。第二张还是歪。苏敏说就这样。
床头柜上很快堆满东西。
出生证明申请表、脚印纸、医院腕带备用贴、两只奶瓶、一包湿巾。苏敏让远舟拍照。远舟拿手机,对着孩子拍了三张。第一张虚,第二张只拍到半张脸,第三张还行。
"发给妈?"他问。
"先发一张。"
他选第三张,发给顾雅琴。
顾雅琴很快回:
像你小时候。
远筝也回了一条:
哥,你手别抖。
后面跟一个笑脸表情。顾雅琴马上又发:
别逗你哥。
远舟看着那行字,又看孩子。
孩子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哭。
第二天上午,护士又来了一趟。
她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听力筛查的小机器、几只一次性探头和一叠表。机器屏幕很小,绿光一闪一闪。孩子被抱走时只哼了一声,很快又睡着。远舟站在旁边,看护士把探头贴到她耳朵边。机器滴了两声,打印出一张窄纸条。
"两边都过了。"
护士把纸条递给他。
纸条像超市小票,上面打印着日期、床号和 PASS。远舟拿着,不知道放哪里。苏敏伸手。
"给我。"
她把纸条夹进 Moleskine 后面的透明袋,和住院清单放在一起。袋子已经很鼓,她又抽出两张没用的宣传单,放到床头柜下面。
护士又拿出生证明办理说明。
"名字想好了没有?"
苏敏看远舟。
远舟点头。
护士说:"那等出院前把表交到窗口。身份证复印件两份。"
远舟把这句记到手机备忘录。刚打完"复印件",马骏电话进来。他按掉,继续写。手机屏幕上方又跳出马骏的微信:
不急,喜事,晚点回。
后面跟一个红包。
苏敏看见了。
"他又发红包?"
"嗯。"
"你收。"
"等会儿。"
她把孩子抱回来,襁褓边上贴着一个小标签。标签角翘起来,远舟伸手按了一下,又怕按到孩子,很快收回。
夜里一点,马骏发消息。
先是一个红包。
然后是一串字:
恭喜林总,项目报警了。
远舟看了一眼,以为他开玩笑。下一秒,公司群里跳出十几条消息。一个客户系统接口超时,AI 摘要服务返回失败。工程师在群里说重启无效,日志还在滚。
苏敏闭着眼。
护士刚给孩子换过尿不湿。病房里灯调得很暗,靠窗床还是空的。远舟拿起电脑包,轻轻走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排椅子。
他坐下,打开电脑。医院 Wi-Fi 要短信验证码,验证码半天不来。他改用手机热点。屏幕亮起来,代码窗口、日志窗口、监控页面一层叠一层。手腕上的蓝色腕带卡在电脑边缘,敲键盘时碰到掌托。
马骏电话打来。
"你那边方便不?"
"说。"
"客户明早要用,今晚不恢复,销售要死。"
"日志发我。"
"发了。"
"不是截图,原文件。"
"我让他们发。"
远舟把日志拉到最后。错误在一个第三方接口,重试太多,队列堵住。工程师在群里说要不要全量重启。远舟回:
不要。
再回:
先切备用队列。
工程师回了一个收到。
走廊里有人推婴儿车经过,轮子很轻。远舟把电脑亮度调低一点。腕带上的名字被屏幕光照到,蓝色边缘发白。他敲了几行命令,等服务恢复。监控曲线慢慢降下来。
马骏又发:
好了。
远舟回:
观察半小时。
马骏发:
你娃出生第一天就值夜班。
远舟看着这句话,没有回。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走廊尽头饮水机响了一声,水桶里冒了几个泡。
半小时后,系统稳定。
他回病房。苏敏醒着,孩子在她旁边的小床里睡。远舟把电脑包放到墙边。
"好了?"苏敏问。
"好了。"
"孩子也好了。"
远舟走过去看。
孩子睡得很浅,嘴角有一点奶渍。小手从襁褓里露出来,指甲薄得像纸。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快收回来。
第二天下午,顾雅琴到了杭州。
她没让远舟接,自己从高铁站打车到医院。到病房时,手里拎一只布包和一只纸袋。布包里有小被子、几条旧毛巾、一包黄山烧饼,还有一只搪瓷杯。纸袋里是给苏敏的鸡汤,汤装在保温桶里,外面裹了两层塑料袋。
"医院里吃不好。"
苏敏坐起来一点。
"阿姨,太麻烦了。"
"不麻烦。"
顾雅琴把保温桶打开,汤还是热的。她先倒一小碗,吹了吹,递给苏敏。苏敏双手接过。远舟站在旁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顾雅琴看见孩子,脚步慢下来。
小床推到床边。孩子醒着,眼睛睁开一条缝,不知道看哪里。顾雅琴弯腰,手扶着小床边。
"这么小。"
"刚生都小。"苏敏说。
"远舟刚生也小。后来才长。"
远舟把毛巾放到椅背上。
"妈。"
"我说事实。"
顾雅琴洗了手,才抱孩子。护士来过一次,看她抱得稳,就没说什么。顾雅琴坐在椅子上,孩子横在她臂弯里。她很久没说话。手指只轻轻拍襁褓边,节奏很慢。
苏敏把 Moleskine 打开。
上面记着喂奶时间、体温、尿不湿次数。顾雅琴看了一眼。
"这个你一直记?"
"嗯,怕忘。"
"比我当年细。"
"现在要求多。"
"要求多也好。"
顾雅琴低头看孩子。
"她以后看这个,晓得你费过心。"
苏敏把笔帽盖上。
"也可能嫌我啰嗦。"
顾雅琴笑了一下。
"那就是长大了。"
出院是第四天。
东西比入院时多了一倍。奶粉试用装、医院送的小毯子、几张表、一个写着母婴护理的文件夹。远舟把行李一趟一趟搬到车里。顾雅琴抱孩子,苏敏坐在轮椅上,护士推到电梯口。
电梯里人多。
有人带花,有人拎汤,有人抱着另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孩子哭起来,一个哭带出另一个。电梯到一楼时,声音挤在一起。远舟站在角落,手里拿出生证明申请表,纸边被捏出一点皱。
回到家,客厅很快变了样。
茶几上是奶瓶、纱布巾、湿巾、尿不湿、体温计。沙发上搭着小被子。厨房水池旁边多了一只消毒锅,插上电以后亮蓝灯。顾雅琴住客房,布包放在床脚,红笔还插在包侧袋里。
夜里,孩子第一次在家哭。
哭声不大,但一直不停。苏敏坐起来,看时间。
"三点二十。"
远舟也起来。
"我去温奶。"
"先三十毫升。"
"嗯。"
"不要太烫。"
"知道。"
厨房灯打开,白得有点刺眼。远舟把奶瓶拿出来,倒水,晃匀,放进温奶器。温奶器显示 40 度,跳一下,又回到 39。窗外未来科技城的灯还亮着,远处有施工声,像金属轻轻碰撞。
苏敏在卧室里哄孩子。
顾雅琴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妈,你睡。"
"我醒了。"
"真不用。"
远舟把奶瓶拿出来,滴一滴在手腕上。
烫。
他把奶瓶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几秒,又试一次。
苏敏在卧室说:"好了没?"
"等一下。"
"她饿了。"
"马上。"
第三次,温度合适。
他拿着奶瓶进卧室。苏敏把孩子递给他,自己靠到枕头上。孩子哭得脸红,嘴巴张着,手在襁褓里乱动。远舟坐到床边,把奶嘴放到她嘴边。第一下没对准,奶滴到她下巴。苏敏伸手拿纱布巾,擦了一下。
"慢一点。"
"嗯。"
孩子含住奶嘴,哭声停下来。
房间里只剩吸奶的声音,很轻,很急。顾雅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门缝里的光挡住一条。后来她回房,门轻轻合上。
远舟低头看奶瓶刻度。
三十毫升慢慢往下。
苏敏闭着眼。
"你别一直盯着。"
"我看她喝多少。"
"她会喝。"
"嗯。"
窗外,施工声停了。
未来科技城还有几栋楼亮着。厨房灯没关,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奶瓶里的奶剩下一点,孩子松开嘴,头往旁边偏。远舟把奶瓶放到床头柜上,又拿纱布巾擦她嘴角。
她打了一个很小的嗝。
苏敏睁开眼。
"拍嗝。"
"怎么拍。"
她撑着坐起来,给他摆姿势。
"这样。手空一点。"
远舟照着做。
孩子趴在他肩上,小脸贴着他的睡衣。她很快又睡着。远舟坐着没动,手掌一下一下拍在她背上。拍到第七下,声音空了一点。苏敏说可以了。
他把孩子放回小床。
小床边挂着医院手环,出院时护士剪下来的。手环白色,字还很清楚。旁边是苏敏的 Moleskine,翻开着,最后一行写:
03:20 奶 30ml。
远舟把笔拿起来,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睡了。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
6.6 周岁
九月底的杭州,早晨还有一点潮。
苏敏六点半起床。厨房灯亮的时候,远舟还在客厅沙发上睡,身上搭一条薄毯。女儿前一晚半夜醒了两次,第二次醒到四点多才睡。沙发边放着一只奶瓶,奶嘴朝上,里面还有一点没喝完的水。
苏敏从厨房探头。
"你再睡十分钟。"
远舟睁开眼。
"几点了。"
"六点四十。"
"我去拿菜。"
"七点半再去。"
她把 Moleskine 摊在餐桌上。今天那页写得很满:蛋糕、点心、水果、午饭、晚饭、女儿午睡、抓周、奶量。每一项前面都有小方框。最下面一行写着:
红绳,放抽屉。
远舟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
"红绳在哪。"
"电视柜第二格。"
"我等会儿拿。"
"你现在就会忘。"
远舟站起来,去电视柜。第二格里有一只小盒子,里面放红绳、木勺、一支笔、一本小书和一只塑料计算器。计算器是马骏上次来留下的,说抓到这个以后管财务。苏敏说不要,马骏说好兆头。最后还是留下了。
红绳有一点缠。远舟解了两下没解开。
苏敏走过来,接过去。
"你去洗脸。"
"我能解。"
"你洗脸。"
远舟去卫生间。镜子里有胡茬,眼角有一点红。他用冷水洗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外面女儿醒了,先哼两声,再哭。哭声不大,像还没完全醒。
顾雅琴和远筝八点到。
顾雅琴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两只布袋。远筝抱一箱水果。远舟下楼接,顾雅琴第一句话是:
"孩子呢?"
"刚醒。"
"你怎么眼睛这么红。"
"没睡好。"
"孩子周岁,哪有人睡好的。"
远筝笑。
"妈,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说我哥。"
"他小时候比现在难带。"
远舟接过布袋。
"你每次都这么说。"
"事实。"
上楼后,顾雅琴先洗手,再去卧室看孩子。女儿坐在床上,头发睡得翘起来,手里抓着纱布巾。看见顾雅琴,她停了一下,嘴巴扁起来。顾雅琴没有急着抱,只蹲在床边。
"不认识奶奶了?"
女儿看她两秒,把纱布巾塞进嘴里。
苏敏把她抱起来。
"她刚醒。"
"不急。"
顾雅琴把布袋打开。里面有一套小衣服,一包屯溪烧饼,还有一只旧银镯。镯子用红布包着,红布角上有一点脱线。
"这个是远筝小时候戴的。远舟小时候那只找不到了。"
远筝说:"我小时候的给她戴?"
"你不是姑姑吗。"
"行。"
苏敏接过红布。
"谢谢妈。"
顾雅琴看她一眼。
"先放着,别现在戴,勒手。"
十点以后,人陆续到。
陈浩宇最早,拎两盒黄山烧饼和一袋毛峰。进门看见顾雅琴,先叫顾老师,再叫苏敏。马骏提一只大袋子,里面是二锅头和塑料花。塑料花红得很亮,远舟看着袋子。
"你买这个做什么。"
"孩子周岁,家里要有点颜色。"
"你审美一直这样。"
"你懂什么。"
赵一鸣夫妇到得最整齐。赵一鸣带了一套积木,说适合一岁以上。马骏看包装,说这不写三岁以上吗。赵一鸣把包装转过来,说你看错了。两个人在玄关吵了两句,女儿听见声音,反而笑了一下。
方旭东没有来。
十一点多,远舟手机响。方旭东发来一段语音。远舟点开,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有一点杂音,应该在办公室。
"远舟,苏敏,孩子周岁,我今天学校有会,过不来。祝孩子平安长大。也祝你们两个,少熬夜。远舟,你少抽烟。"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补一句:
"你妈要是去了,别让她忙太多。"
客厅里安静一秒。
马骏说:"方老师现在连你抽烟都管。"
顾雅琴看远舟。
"他说得对。"
远舟把手机扣下。
"今天不抽。"
马骏笑。
"这话留档。"
中午吃饭在家里。
桌子不够大,菜分两轮。顾雅琴坐在女儿旁边,苏敏夹菜,远筝帮着拿碗。陈浩宇在厨房门口洗水果,马骏负责开酒,赵一鸣负责说少喝一点。二锅头打开后,味道很快散出来。苏敏把女儿抱到儿童椅里,围兜系好。
抓周是在下午。
茶几上铺一条干净毛巾。红绳、木勺、笔、小书、塑料计算器、一个小奶瓶盖排成一排。马骏又要把车钥匙放上去,说以后会开车。赵一鸣说不要误导未成年人。陈浩宇说放烧饼,黄山人要记得吃。顾雅琴说你们都别乱来。
女儿被放到茶几前。
她先看人,不看东西。客厅里几个人都压低声音,反而更吵。远舟蹲在旁边,苏敏坐在另一侧,手里拿手机但没拍。女儿伸手,先碰到红绳,红绳被她勾起来一点。马骏刚要喊,顾雅琴看他一眼,他把声音压回去。
女儿又去拿木勺。
木勺滚了一下,碰到小书。她最后抓住的是奶瓶盖。
马骏说:"这说明什么?"
赵一鸣说:"说明她饿了。"
苏敏把奶瓶拿起来。
"确实差不多到点了。"
众人笑。
女儿拿着奶瓶盖,往嘴里塞。远舟把盖子拿下来,换成真正的奶瓶。她抱住奶瓶,喝了两口,又去看红绳。
蛋糕是下午三点送到的。
外卖员打电话说小区门禁进不来。远舟下楼去拿。蛋糕盒很大,白色,外面系一根金色绳子。他一路拎着,电梯里有个小孩盯着盒子看。盒子底部有一点凉,冻得手指发麻。
回到家,马骏先凑过来。
"写名字了吗?"
"写了。"
"给我看看。"
"别拆。"
"我就看一眼。"
苏敏从厨房出来。
"先放冰箱。"
"冰箱放不下。"远舟说。
顾雅琴打开冰箱,里面已经塞满水果、酸奶、剩菜和一盒没拆的蓝莓。她把几样东西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苏敏把奶瓶从门架上拿走,腾出最下面一层。蛋糕盒斜着推进去,差一点卡住。
"别压。"苏敏说。
"没压。"
"你看不到。"
远筝在旁边说:"哥,你让嫂子来。"
远舟松手。苏敏把盒子往里推半寸,刚好关上门。
四点半,切蛋糕。
客厅灯开亮一点。陈浩宇把手机架在书架上,马骏负责倒数。女儿坐在苏敏腿上,头上戴一只纸皇冠,戴了两秒就扯下来。远舟把蜡烛插好,只有一根。打火机点了三下才点着。马骏在旁边说今天打火机都跟你过不去。
苏敏把女儿的手握住。
"吹一下。"
女儿只看火。
顾雅琴在旁边轻轻吹了一口,火灭了。
马骏说:"奶奶代吹也算。"
赵一鸣说:"你不要破坏规则。"
"一岁小孩懂什么规则。"
"那你也不懂。"
桌上又笑。
蛋糕切开,里面是芋泥和奶油。顾雅琴只吃一小口,说太甜。远筝把奶油抹到女儿嘴边,女儿舔了一下,皱眉。苏敏拿纱布巾擦,纱布巾上留下一点紫色芋泥。
陈浩宇把照片发到同学群。
群里很快有人回。
有人发恭喜,有人问孩子像谁,有人问远舟是不是又胖了。马骏拿过手机,说谁说胖,站出来。陈浩宇把手机收回去。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你每次都这句。"
远舟看了一眼群消息,没有回。手机又跳出方旭东的一个语音,只有三秒。
"照片收到了。孩子像苏敏。"
顾雅琴听见,说:
"方老师眼睛好。"
马骏说:"那远舟亏了。"
苏敏把蛋糕刀放回纸盘。
"像谁都行。"
女儿伸手去抓蛋糕刀,远舟把刀拿远。她抓空,又去抓红绳。红绳一头垂在茶几边,被她拽下来一点。远筝赶紧收起来。
下午很快过去。
有人拍照,有人拆礼物。塑料花插进一只空矿泉水瓶里,放在茶几边。红绳被远筝收起来,说等会儿别弄丢。顾雅琴在厨房切水果,陈浩宇帮她递盘子。马骏喝了两杯,脸开始红。赵一鸣坐在沙发边,给自己倒茶。
苏敏一直在记。
一点半,奶 120。
三点,睡 40 分钟。
四点,水果两口。
她写完,把 Moleskine 合上,又打开,在旁边补了一句:
今天人多,晚睡。
傍晚,顾雅琴把礼物一件一件收起来。
衣服放一堆,玩具放一堆,红包另外夹进一本书里。远筝拿手机拍照,说回头要记谁送了什么。顾雅琴说不用这么麻烦,苏敏说还是记一下。远舟拆到一盒积木,盒子边缘贴着适龄标签,写着 18M+。赵一鸣在旁边说可以等半年。马骏说小孩哪管这个,远舟把盒子放到高处。
女儿坐在地垫上,手里拿着那只奶瓶盖,敲茶几腿。敲一下,看一眼人。陈浩宇蹲下逗她,她把奶瓶盖递过去,又马上拿回来。
顾雅琴看着,笑了一下。
"知道护东西。"
"像谁?"马骏问。
顾雅琴看远舟。
"你说像谁。"
远筝在旁边把红包数了一遍,又重新夹好。
晚上九点过,人才走得差不多。
赵一鸣夫妇先走,陈浩宇打车去酒店,远筝送顾雅琴回客房休息。最后一个走的是马骏。马骏喝多了,站在玄关扶着鞋柜穿鞋,穿了两次没穿进去。远舟把鞋尖给他转过来。
"这边。"
"我知道。"
"知道你还穿错。"
马骏抬头看他。
"你今天不错。"
"什么不错。"
"像个人爸。"
"滚。"
"好好好,我滚。"
电梯到了。马骏进电梯前,又回头看一眼。嘴张了张,只发出一声"啧"。门关上。走道灯灭了一格,又亮起来。
远舟回屋,把门反锁。
客厅灯只开了一半。地板上散着纸杯,茶几上半瓶二锅头,塑料花歪在矿泉水瓶里。红绳被放在茶几边,绕成一个小圈。苏敏的 Moleskine 摊在沙发上,封面起毛,里面夹着一张奶量表。
卧室门虚掩着。
苏敏在哄孩子,粤语童谣断断续续。
远舟站了一会儿,把红绳拿起来,放进电视柜第二格。柜门合上时,里面塑料计算器滑了一下,碰到木板,响了一声。
他从茶几上拿烟。
阳台纱窗有一点卡。他推开,夜里的凉意进来。九月底还没冷,但风比白天硬。远处未来科技城的灯亮着,几栋楼通顶蓝白光。楼下有车开过,声音很轻。
他点烟。
打火机第一下没出火。
第二下,烟头红了一点。
烟灰缸在桂花盆边。那盆桂花叶子枯了半边,今天上午马骏还说没救了。远舟抽了两口,烟灰没有掉。他不是急着抽的那种。
手机在裤兜里。
他拿出来,先打开通讯录。最近联系人最上面是马骏,第二个是苏敏,第三个是妈。再往下滑,老陈,老方,老马,老赵。再往下,一个未备注的号码,139 开头。
他停住。
屏幕光照在阳台栏杆上。烟夹在左手,烟雾往上散。那个号码没有名字,只有十一位数字。像很多年前存进去,又从来没有删。
他没点开。
屏幕按灭。黑屏里映出他的脸,眼角有纹,头发边有几根白。屋里苏敏的童谣停了。
"过来抱一下女儿。她睡不踏实。"
远舟把烟摁灭。
烟灰缸里只这一根。
他回屋。
卧室灯调得很暗。女儿在苏敏怀里扭,手抓着自己的衣领。苏敏头发散下来,肩膀有点塌。
"你抱一会儿。"
"嗯。"
远舟把女儿接过来。孩子比去年重很多,胳膊已经会推人。她在他怀里动了两下,脸贴到他肩上,又不动了。苏敏站起来,揉了一下手腕。
"我去洗杯子。"
"我等会儿洗。"
"你抱着。"
她走出卧室。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远舟抱着女儿在卧室里站着。床头柜上有奶瓶、纱布巾、一只小夜灯。小夜灯是月亮形状,光很淡。女儿呼吸贴着他脖子,一下,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拿。
过了一会儿,女儿睡稳了。他把她放回小床。她翻了半个身,手抓住纱布巾。远舟把被角往上拉一点,站了几秒,才出卧室。
厨房里,苏敏在冲杯子。
"奶嘴呢?"她问。
"我找。"
"消毒锅旁边。"
他走到厨房门口,拿起奶嘴,递给她。苏敏接过去,放进小盒子。
"你刚刚抽烟了?"
"一根。"
"方老师白说。"
"明天不抽。"
"你明天再说明天。"
她把水关上,又把奶嘴盒盖紧。杯子倒扣到沥水架上,一个碰一个,声音清脆。
夜更深的时候,顾雅琴和远筝都睡了。
苏敏在卧室陪孩子。远舟坐到客厅沙发边,拿起手机。茶几上的纸杯收了一半,还有几只压在塑料花下面。他打开微信,往下滑。张雨薇的头像在很下面,陈浩宇的消息也在。再往下,是徐若溪。
聊天框最后一条停在两个月前。
徐若溪:
听说你当爸爸了。恭喜。
那条消息下面没有回复。
远舟看了一会儿。客厅里冰箱低声响。厨房水池里还有一只没洗的勺子,勺柄露在外面。
他打字:
谢谢。你那边怎么样?
发出去后,屏幕上只有这一句。时间显示 23:48。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没扣下。过了两分钟,屏幕亮。
徐若溪:
挺好。孩子们都上学了。
远舟回:
那就好。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又停。
再显示。
最后跳出来一句:
你照顾好你太太。
远舟看着那一行。厨房门口的灯还开着,灯下有一小片水迹,刚才洗杯子留下的。
他回:
你也是。
对话停在这里。
没有新的气泡。
卧室里,苏敏喊他。
"奶嘴拿过来。"
远舟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拿起小盒子。
"来了。"
女儿又醒了一次。
这一次没哭,只哼。苏敏把奶嘴递过去,她含住,眼睛半睁着。远舟站在床边,手里拿一条纱布巾。苏敏看他。
"你去把客厅杯子收了。"
"嗯。"
"二锅头盖好,明天马骏还要找。"
"他找不到最好。"
苏敏笑了一下。
"你别跟他一样。"
远舟回到客厅。
纸杯收进垃圾袋,二锅头盖上,塑料花从矿泉水瓶里拿出来,放到玄关柜上。红绳已经在抽屉里。他把茶几擦了一遍,擦到 Moleskine 旁边时停了停。
本子还摊着。
最后一行是苏敏刚写的:
23:10 奶嘴,睡。
远舟把本子合上。
厨房灯关掉。客厅只剩落地灯。手机扣在茶几上,没有再亮。奶瓶倒扣在沥水架上,透明的,里面挂着几滴水。
尾声 黄山的云
2026 年的盘山路
十一月的杭州,早上七点半,天还没全亮。
小区地面有露水,保安亭外头的红旗湿了一角。远舟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停在单元门口。后备箱已经塞满:一个二十八寸箱子,一个折叠婴儿车,一个蓝色保温袋,两包纸尿裤,还有苏敏的灰色双肩包。
苏敏抱着女儿下来,肩上还挂着那只 Moleskine。女儿穿一件米色小棉服,帽子歪着,一只手抓着小布书,另一只手攥住苏敏的衣领。她一岁多,腿短,鞋底是软的。苏敏把她放到地上,她扶着车门站了两秒,膝盖一弯,又坐到苏敏脚边。
"站不住还非要站。"苏敏说。
远舟把儿童安全座椅的卡扣拉开。
"她要练。"
"你先把奶瓶拿出来,别压在箱子底下。"
"在保温袋外侧。"
苏敏看了他一眼,拉开袋子。里面是奶瓶、小水杯、围兜、两只小勺,一盒米饼。她把水杯拿出来,又把小毯子叠好,放到座椅旁边。
"你导航设了吗?"
"设了,先到屯溪吃午饭,再上山。"
"你妈说老街那家烧饼还在。"
"在不在去了再看。"
女儿被抱进座椅时扭了两下,鞋尖踢到车门。苏敏把她的帽子摘下,扣好安全带,又把小布书塞到她手里。远舟关后备箱,绕到驾驶位,摸了一下口袋。身份证、驾驶证、房卡、车钥匙,都在。
楼上有人开窗,倒了一盆水,水声从十几层落下来,中间散了,落到绿化带里。
车出小区,右转,上高架。周三早高峰还没起来,路边写字楼一排一排亮灯。未来科技城的几栋楼在雾里,玻璃外墙发白。苏敏把手机支在中控旁边,开了一个儿歌列表,音量很低。女儿把布书翻到小黄鸭那一页,用指头戳鸭子的眼睛。
导航说,前方并入杭瑞高速。
远舟打灯。车往西。
——
过临安以后,山一点点近了。
高速两边先是厂房,后是农田,再后来是竹林。路牌上有"於潜""昌化""歙县"。苏敏把 Moleskine 翻开,夹在膝盖上。那本子封皮比九月底更旧,角上贴了一小块透明胶。
"十一点半能到屯溪?"
"差不多。"
"她十一点要吃一次。"
"服务区停一下。"
"你别硬开。"
"嗯。"
女儿在后座哼了一声,苏敏回头看。小布书掉到脚垫上。苏敏伸手够不到,远舟把车速稳住,等右侧出现服务区标志,才打灯进去。
服务区不大,停车场有几辆旅游大巴。风一吹,树叶在地上贴着走。远舟下车,先去后排开门。女儿脸被座椅边压出一道红印,眼睛半开。苏敏解卡扣,抱她出来。她一落地就往便利店玻璃门那边看,门上贴着热饮、烤肠、黄山烧饼。
"进去暖一下。"
远舟去买豆浆和饭团。柜台边有一排纸杯,印着红色的"一路平安"。他拿了两杯豆浆,一份饭团,又拿一包原味米饼。收银员问要不要加热,他说不用。
苏敏在母婴室门口等他。女儿换过纸尿裤,手里多了一张收费小票。她把小票捏得皱起来,往嘴边送。苏敏按住她的手。
"不能吃。"
女儿看她,咧了一下嘴,没有声。
三个人在服务区靠窗的位置坐了十分钟。外头大巴司机蹲在花坛边看手机。两个穿冲锋衣的人拿着自拍杆,从车边跑到服务区牌子下面拍照。远舟把饭团掰开,递给苏敏一半。苏敏咬了一口,低头在本子上写:
10:42 服务区,米饼半块,水两口。
远舟看见那一行字。
"这个也记?"
"不记你明天又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我没问过。"
"你问过。"
女儿把米饼拍到桌上,碎屑粘在袖口。苏敏拿湿巾擦。远舟把豆浆杯盖扣紧,扔进垃圾桶。
重新上高速后,云低了。导航里路程缩短到一百多公里。苏敏靠在副驾上,没睡,手里拿着手机,看酒店确认短信。女儿哼了两声,慢慢不动了。小布书摊在腿上,小黄鸭朝上。
黄山北的路牌出现时,远舟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
屯溪比杭州冷。
车从高速下来,先经过新区,再往老城区走。路边有新开的咖啡店,也有老招牌,字掉了漆。一个卖毛峰的店门口摆着竹筛,筛子里铺着几包茶叶样品,旁边小电炉上烧水,白汽往上冒。
苏敏看导航。
"你不是说先吃午饭?"
"绕一下。"
"绕哪里?"
"一中门口。"
苏敏没再问。她把手机收起,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女儿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手还压着小布书。
车进老路,速度自然慢下来。路边梧桐叶落了半条街,环卫工人用扫帚把叶子往路牙边赶。几个中学生背着书包从斑马线过去,校服外头套着羽绒服,手里拎奶茶。有人笑,有人低头看手机。
屯溪一中的校门翻新过。门头比从前高,墙面刷成浅灰,保安亭换成玻璃房。门口多了一排隔离栏,栏杆上挂着交通安全的横幅。校名还是那四个字,黑的,压在门头上。
那棵梧桐树还在。
比从前粗。树干靠马路的一侧有一道旧疤,被新皮包住一半。叶子黄了,风一吹,几片从枝头下来,落到隔离栏外。树下停着两辆电瓶车,一辆贴着外卖箱,一辆车篮里放着一束花。
远舟把车速降到很低。
前面绿灯还剩六秒。后面一辆车短按了一下喇叭。
苏敏看他。
"怎么了?"
远舟看着前方,手放在方向盘上。
"没什么,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绿灯跳黄。
他踩油门,车过了路口。后视镜里,校门缩小,梧桐树被一辆公交车挡住。公交车车身上是黄山旅游的广告,一张迎客松,一张冬雪。
苏敏低头,把女儿的小毯子从脚边捡起来,抖了一下。毯子边沾了两粒米饼屑。
"等下上山她会冷。"
"嗯。"
"你午饭想吃烧饼还是面?"
"都行。"
"那就面。她醒了还要喝水。"
"好。"
车继续往前,过老街口,过新安江边。水面很低,河滩露出一块一块石头。桥头有人卖橘子,用小喇叭喊十块三斤。远舟没有停车。
——
午饭在一家小面馆吃。
店面窄,桌子只有六张。墙上挂着菜单:肉丝面、浇头面、笋干肉面、臭鳜鱼饭。苏敏点了两碗笋干肉面,给女儿要一碗白水。老板娘端面上来,看了女儿一眼。
"多大?"
"一岁多。"苏敏说。
"会走了吗?"
"扶着能走两步。"
"快了。"
女儿坐在儿童椅里,手敲桌面。远舟把她的小勺递过去,她接了,又扔到地上。勺子落到瓷砖上,响一下。苏敏弯腰捡,擦干净,重新给她。她又接过来,这回没扔,只拿勺背敲碗沿。
远舟吃了半碗面。笋干有点咸,肉片薄,汤上漂着红油。他看一眼门外,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三轮后斗里有两筐青菜。
苏敏说:"这边比杭州安静。"
"中午。"
"以后你妈愿意,也可以回来住几天。"
"她现在舍不得孩子。"
"那带孩子回来。"
"你公司呢?"
"我可以远程两天。"
远舟点一下头。
老板娘端来一小碟腌萝卜,说送的。女儿伸手要,苏敏把碟子挪远。
"这个太咸。"
女儿看着那小碟,嘴巴动了动,没哭。
吃完出来,天阴了一层。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热油和茶叶味。远舟把女儿抱到车边,她醒透了,手指着对面一家文具店。文具店门口挂着一串卡通钥匙扣,下面堆着作业本。
"要那个?"苏敏问。
女儿只指,不说话。
远舟过去买了一个小黄鸭钥匙扣。店主找给他两块硬币,硬币上沾着一点胶。女儿拿到钥匙扣,咬了一口。苏敏把它拿下来,挂到安全座椅旁边。
"不能什么都往嘴里放。"
女儿踢了一下腿。
车从老城区出来,往黄山风景区方向走。导航换成山路提示。路边茶叶店多起来,招牌上写毛峰、祁红、猴魁。再往前,民宿一栋一栋挤在路边,门口挂红灯笼,停车位画得很窄。
——
进山以后,路弯起来。
第一道弯过后,苏敏把安全带解开一半,转身看后座。女儿又睡了,头歪向右边,嘴里还含着奶嘴。小毯子滑到膝盖下。苏敏伸手,把毯子拉上去,盖到她胸口。她的动作很慢,怕碰醒孩子。盖好以后,又把奶嘴带子理到一边。
"你慢一点。"
"知道。"
"她这个座椅还是有点热。"
"晚上到酒店把外套换了。"
"嗯。"
苏敏坐回去,重新扣安全带。山路上车不多,一辆旅游大巴在前面,尾灯一亮一灭。大巴拐弯时车身晃,车尾写着"黄山一日游"。远舟跟在后面,没有超。
路边护栏刷成蓝白色,有些地方掉了漆。护栏外是坡,坡下有竹子和松树。几处弯道很熟。不是完全一样,路拓宽过,旧水泥挡墙换成新护栏,路边多了摄像头。但山的角度还在,弯道后面那一段直路还在。
某个下坡弯过去,风从左侧山谷吹上来。
二〇〇一年的一只车铃,在那阵风里短短响了一下。永久牌自行车的把手很硬,刹车线露着银色。少年人从坡上往下冲,脚踏板转得飞快,嘴张着,山谷在旁边退。
再一个弯,路面有细小水迹。不是雨,是山里潮。二〇〇四年的雨衣贴着手臂,袖口往下滴水,运动鞋边缘全湿,车轮从水坑里压过去,泥点甩到裤脚。山上三天没晴,云海没出来,只有灰白的雾和湿石阶。
远舟握着方向盘。前面大巴刹车,他也刹车。车里轻轻晃了一下。后座的女儿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苏敏看了他一眼。
"累了就停。"
"不累。"
"还有多久?"
"半小时。"
"那到上面别吹太久。"
"嗯。"
她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一度。出风口吹到挡风玻璃,玻璃下沿的雾散了。
山路继续往上。路牌写着光明顶方向,旁边一行小字提醒弯多坡陡。远舟把音乐关掉。车里只剩发动机声,和女儿很轻的呼吸声。
——
到能停车的地方,已经四点过。
停车场不大,地上画线歪歪斜斜。边上有一排矮松,松针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远处观景平台上有几个人,穿羽绒服,举着手机。山上温度低,远舟一下车,先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苏敏从后座把女儿抱出来。女儿被风一吹,睁开眼,眼皮很重。她看一眼远处,又把脸埋回苏敏肩上。苏敏把帽子给她戴上,帽檐压到眉毛。
"冷不冷?"
女儿没回答,手抓住苏敏的围巾。
远舟从后备箱拿出一条厚毯子。
"用这个。"
"不用,车里那条够。你把水拿着。"
他拿水杯,关车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山里散得很快。旁边一辆皖 J 牌照的车里有人在吃泡面,车窗开一条缝,热气往外冒。
他们走到观景台边。平台栏杆是新的,不锈钢,手摸上去冰。栏杆外,山谷起先是白的,像一整块布铺在下面。再过几分钟,风从谷底翻上来,那块白布动了。先是边缘卷,贴着山脊往上,再是中间一团一团抬起来。松树的树尖露出来,又被盖住。
有人在旁边说:"出来了出来了。"
又有人说:"等一等,下面还有。"
远舟站在栏杆边,没有拿手机。
云从山谷升上来,比路边看见的雾厚。它不是往一个方向走,是翻,是涌,像有人在谷底慢慢推一床被子。远处一座峰先露半截,过一会儿只剩顶,顶上几棵松树黑黑的。太阳没有出来,天光却从云上反了一层白。
苏敏抱着女儿站在他旁边。女儿醒了,眼睛半开,手还抓着围巾。她看了几秒,只看那片白动来动去。苏敏把她往上托了托。
"看,云。"
女儿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短的音。
"嗯。"苏敏笑了一下,声音很小,"云。"
远舟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被风吹得发冷。
二〇〇一年那天,山路下坡,车铃坏了一半,响声不圆。他从弯道冲下去,云从右手边升起来,像一条白河。他喊过一句话,嗓子被风扯开,后来很久没再那样喊。
二〇〇四年那天,雨衣是蓝的,袖口破了一点。山路上都是水。售票处的人说这三天都这样,上去也看不见。他还是上去了。石阶湿,鞋底滑。到了能看谷的地方,下面只有雾,雾贴着脸,冷。
二〇二二年那天,车往机场走,黄山在另一个方向。收音机里一首歌放到一半,主持人插进来报路况。机场路牌从窗外过去,蓝底白字,箭头向前。
现在栏杆还是栏杆,山还是山。车停在后面,尾箱里有纸尿裤和奶瓶。苏敏的 Moleskine 在副驾座椅前面的包里,夹着服务区小票。女儿的钥匙扣挂在安全座椅旁边,小黄鸭朝着车窗。
云又往上翻了一层。
观景台上的人少了几个。有个男人把无人机放起来,遥控器哔哔响。工作人员走过来说这里风大,不要飞太远。无人机升到一半,又降下来。
苏敏说:"风大,回车里吧。"
"再站一分钟。"
"她鼻子红了。"
远舟转头看女儿。她鼻尖果然红,小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两根指头。
"走。"
苏敏先转身。远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水杯。走到车边,他开后门。苏敏把女儿放进座椅,女儿这回没闹,眼睛还看着外面。小毯子盖上去,边角垂在座椅外面。
远舟把车门轻轻关上。
他没有马上上车。
山谷那边,云海还在升。白色越过松尖,贴到平台下面。风把几片枯叶吹到停车场,一片卡在轮胎边,一片翻过白线,又停住。
苏敏在车里拍了一下车窗。
"上车。"
远舟点头,拉开驾驶位车门。
车里比外面暖。玻璃上起了一层雾,苏敏用纸巾擦出一小块。女儿在后座看那只小黄鸭钥匙扣,手指碰一下,它晃一下,又停。
远舟启动。仪表盘亮起来,导航重新规划下山路线。屏幕上蓝色线条绕过几个弯,往山下去。
车灯打开。前方的路照出两道淡黄。
车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云从山谷里往上升,慢慢遮住下面的路。